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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晓星忽地跳起,没容他说“情况”,从尤立明手中拉出付小昂,又打又踢,又推又骂,把他轰出门去,“瘪三,坏蛋,滚,滚!再不许上这来,阿拉再不要见到你!”
付小昂听着这上海腔的普通话,再一次回头瞅了她一眼。那泪湿的含怒的双眼,就是李海的眼睛,那上海腔的普通话,分明灌注着博川土语的底音。别人听不出,他付小昂能听出啊!
他彻底地迷惑,彻底地懵懂了。
天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席晓星没有真哭。她是用哭声,眼泪掩饰她的慌乱、尴尬、激动。
半年多前,老板曾反复问过她:“你在博川不会露馅?遇见熟人怎么办?遇见亲戚朋友怎么办?遇见父母、哥哥怎么办?”
她给老板写了三条保证:
一、深居简出,绝对不在大众场合露面。她所以下榻八一宾馆,尤立明大张排场迎接她,她不敢下车,宁愿多坐一站再折回来,原因即在于此。
二、非县委、县政府的领导成员绝对不接触。她清楚,她的亲友、熟人中没有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她雇用向前,就是让他跟外界接触,做她的目耳。平时她都声称回省城公司,不在博川。连尤立明、向前都以为她每周只来博川一次,一般都用电话联系。
三、不踏进扒子街,不去看父母。
这些她都做得很好,自觉严格执行。那天她犯了迷糊,鬼使神差地闯进扒子街,竟到了153号门前。要不是那块付小昂常在上面劈柴的大石头惊醒了她,不知她还会跑到哪儿去。
她有些疑惑,自己向来都是清醒的,为什么那个早晨犯了这样的迷糊?难道那是预兆、是暗示,预兆付小昂将要出现,暗示付小昂将会闯进她的生活?
这也太残酷,太可怕了!付小昂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正在她大张旗鼓收取工程款的时候出现。这对她是多么不利啊!她做梦也没想到付小昂到了庆河农村,成了养鱼专业户。还以为他带着他妈到省城、南京打工去了呢!
早发现这一点,她把他的名字划掉,不要他买广告,也就不会招他上办公室,惹出这麻烦。她的女企业家、上海富小姐的身份是千万不能戳穿的。一旦戳穿,这半年的辛苦所作出的精神上、肉体上、心计上的巨大牺牲会都付诸东流。
她怎么活?怎么回复老板?怎么面对世人?怎么真正独立,不受羁绊?付小昂走了。她从他走时回头的最后那一瞥里,看出了他的疑惑、追索和不甘心。他会不会去扒子街13号找她的父母,说出刚才的事,叫她父母来辨认?那可是最糟糕,最叫她担心、害怕的!
她想到这里,觉得这个办公室是一分钟也不能呆了,恨不得有个地洞藏起来。她考虑当务之急是立刻找到付小昂,稳住他别去找她父母,别跟她熟悉的人提到她的事。只要找到他,一切就好办了。他不会记恨她打了他,当众羞辱了他。他能原谅她的一切过分的行为,哪怕拿刀子砍他两刀,他也会谅解她、宽容她。
想到这,她真的心疼如绞,泪如雨下。这是真哭,为自己,也为付小昂。然而她只能放任感情哭一会儿,不允许那情感的柔丝把理智的算计套住捆死。她必须要进行她的工作,完成她的事业。可怎么才能找到他?
“这个瘪三怎么到了办公室?”
“他做了广告,还不想交钱。”鱼四旺说,“可会说歪理,可会挑刺了。”
席晓星顿时明白找到他的办法了,从周志安那里要过表册,装做无意地翻着,悄悄记下他的地址。稍待一会儿,她忽然嚷头疼。尤立明、鱼四旺急忙要叫车送她上医院。她悲戚地说:“尤总,老鱼,看病我自己会去,不耽误你们的工作。现在收款紧张,你们一定得抓紧。大家多辛苦一下,我不会忘了你们的努力,一定会给你们报偿的。”
她把尤立明叫到一边,充满感伤地说:“尤总,我们认识以来,你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今天不是你在我身边,我真不知怎么办好。也许我们前世有缘,让我们这次有机会合作。我是个女子,怎么不希望有个知心体意的男人陪在身边,谈谈心,帮助解决一些问题。只是工程紧张,收款困难,弄得我什么都顾不过来。今天原想好好研究一下收款工作,没想到出了个小瘪三弄得我好难受,没办法呆下来了。我只有请你出面主持,你就帮帮我,一切都由你安排,我不会忘了你的好。我会感激你的。”她眼里流下一行泪珠。尤立明也在这泪光中感化,答应了她的一切请求。
出租车沿着庆河西岸开去。
这里她曾经熟悉,哥哥李湖就是在前面的河滩上约了李家的两个兄弟打的付小昂。三个小伙子轮番打他,要他保证不再找李海,不再跟李海好。可他就是不答应,还坚持说他和李海好是天经地义,是两心相爱,以致遭到更惨重的毒打……
岁月像庆河的滔滔流水,淘尽了多少浮屑、泥沙,而这段难忘的记忆,却深深铭刻在她的心里,宛如昨天发生的事情。
她瞅着白滔滔的庆河水,心里涌动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封闭已久的情感又悄悄地在心间复苏,如同深藏在窖里的蜜罐,偶然揭开一角,泛出一股香甜。
前面的景物已不是她昔日的印象,偌大的一个园子令她迷惘。这里是草都长不好的荒滩,怎么会有这茂盛的藤类植物营造出这么气派的门楼?怎么会有这修剪有序的灌木围成的绿色围栅?众多的树木,郁郁葱葱,宛如一座植物园。她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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