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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将车停在路旁,她下车瞅了瞅,没错呀,庆河依旧,庆河对岸的那所职业学校也在呀,付小昂还陪她到那学校去过,她想学药剂。也是因为收费太高,又不包分配,她才没有去上。
难道这就是付小昂开发的园子?她没心思多考虑,便叫司机将车开进那牵牛花缠绕的高大门楼,沿着灌木围栅,一直开到草房前面。于丽珠听见汽车响,探身出来瞅,只见车门开处,走下一位端庄时髦的女郎。她一时眼花缭乱,惊得圆瞪双眼,大张着嘴,说不出话。
席晓星猛然瞅见这位满头青丝、脸颊丰腴、体形富态的妇人也愣住了,这跟她记忆中的于阿姨判若两人,那一个是病病歪歪、愁眉苦脸,这一位是神清气爽、利落干炼。
“你是阿姨?”
“李海?”
一老一少的两位女人相互握着手,相互对瞅了一眼,然后紧抱在一起,然后泪流满面,又说又哭。
“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我做梦都想着你啊!”
“我也是。我还老惦着你的身子。”
“现在好了,没病了。你男人来没来……”
席晓星不回答男人的事,却问:“小昂呢?”
“他刚回不久,进屋就倒在床上,可能是为广告交钱的事……”她拉着她的手一同进屋,同时望西屋叫道:“小昂,你瞅哪个来了。”
付小昂早已不在床上躺着,也是听了汽车响,听见她们说话走了出来,现在正站在她们身后。他那黑白明朗的两眼瞅一下席晓星,这不就是那个当着几个人的面打他,不认他的李海吗!他脸肌颤颤,嘴角动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话,什么也没表示明白,掉转身,回他房间去了。
两个女人对瞅一眼。于丽珠理解地指指房门,叫她进去。
席晓星走进他的房间。
他面对着墙壁,仍没转过身来。
她站在他背后:他的肩膀更宽阔,脊背更厚实有力,腰肢更挺拔英俊。这一切都曾经是她的啊!可现在……她的心颤抖了。她不敢想象以往的岁月,要还能拥有他,不是对他的亵渎?
她情不自禁地抚摸他的脊背,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腰,面颊紧贴在他的背上。她感受到他身上的热量和那特有的气味,听到了他那搏动的心跳声。她情不自禁地喃喃细语:“小昂,小昂,我好难啊……”
两行热泪奔出她美丽的眼眶,滴在他的脊背。
付小昂慢慢转过身来,捧起了她的脸。他那黑白清朗的眼睛在这张脸上游动、探寻,仿佛要寻找出什么秘密。
“是你吗,李海?”
她没有回答,却把头埋进他的胸脯,用嘴唇夹住他那丰隆的胸肌。这胸肌曾经多么令她向往依恋。她紧靠在这里,觉得世界都稳固安定,人间都太平祥和,任凭狂风骤雨、山呼海啸,她都有依托之处,有保护她、让她安全的地方。在这里,她随意笑,随意哭,随意做她愿做的一切事情。她不用矫饰,不用做作,不用装假卖阔,不用强咽自己的母语,憋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学说上海话!她就是她,是她本来的她,自然的她,没有蒙上假面具,罩上富有金袍的她,是名叫李海的她,而不是装扮成席晓星的她。
她抚摸他的脸:“我打痛你了吗?你不生我的气?”
他摇摇头:“脸痛不要紧,只是我的心也痛。”
“是吗?你恨我?”
“我能恨你吗!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沉默着低下头,坐到他的床上,伸手把他也拉过去,让他挨着身边坐下,眼睛长久地望着他。
“我不是李海……”
话刚到此,他呼地站起:“既然你不是李海,还来这干什么,我也没有必要跟你坐在一起。”
可她又拉他坐下。
“你别急,听我跟你说。你原来的那个李海,你就当她跟牛贩子仍然在那个石头山沟,永远也不再回来。现在坐在你身边的是上海东方集团公司董事长席天麟的阔千金席晓星。”她瞅着他的眼睛,一下变了腔调:“阿拉是上海人,上海生,上海长,上海上大学,电视台记者,去年下海,现在是晨光广告装饰公司董事长、总经理,腰缠万贯的女企业家。这次到博川来是为了完成爷爷的心愿,给家乡作贡献,爷爷祖籍博川,要把博川打扮得漂漂亮亮。”
“这不是在行骗吗?你怎么要这样干?”付小昂瞪大眼睛,紧盯着她的脸问。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干?”她用上海腔调的普通话反问她。
付小昂难过地咬咬嘴唇:“我求你别这么别腔别调,讲我们的话。”
“好。”她一下变成地道的博川口音,“小昂,你没有走出博川,不晓得外面的情况。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老实,傻,什么都不懂,光上别人的当,受别人的骗……”她问付小昂,“你还记得这两句歌词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我们原来只晓得唱,并不体会这话的意思。经过这几年,我可彻底领会这话的含意了。所谓精彩,就是表面繁荣,表面看起来富丽堂皇,灯红酒绿,你也富有,我也富有,大家都富有。所谓无奈,就是你骗我,我骗你,心照不宣。这是一个巨大的行骗、受骗的市场。你越会吹,越会瞎说,越有人信。受了骗,还没法说,不知怎么说,只有无奈,再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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