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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过好多遍了。我们这样下去,你也好不了,我也好不了,至少这三年五载好不了,改变不了什么。家里还在不断地加紧威逼,哥哥虽然没说什么,那冷冷的眼光像针芒似的,其实也在逼。我下了不止一百次决心:分开,咱俩分开。可事到临头,我又割舍不下。小昂,你叫我怎么办啊?”
“分开,坚决分开!你是女的,生得这么水灵俊气,会被很多有钱有权的人看上的,会很快改变面貌。我只有努力干活,挣钱养活我妈,治好我妈的病。”
“小昂,你可以放一万个心,我向你发誓,我只要有一点出息,也不会忘了你,我一定要把你拉扯富起来。一定!我所以愿意分开,就为的这个,为了你不再这么穷苦,也要富裕起来。要不然,我是决不走这一步。这一步对于我是多么难啊!”
他紧紧地抱着她,恨不得把她压进自己的胸脯。“海,我在伤害你,我在出卖妻子,我是世界上最最窝囊、最最没有出息、最最可耻的男人。”
她封住了他的嘴巴。“我也在伤害你,我在背叛丈夫……”她泪流满面,“我伤害了你娘,伤害了你。难道不是自作自践,在残酷地伤害我自己!”
“海,我真不该答应你啊!”他仰望房顶,痛苦得揪心裂胆。当时好像要为你好,为你脱离自己的这棵苦树,仿佛作着高尚的自我牺牲似的。现在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真的要分离,她真的要走了,真的要投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一“高尚”,这一“不自私”,这一“让她活起来”的撒手,撒走了心,撒走了爱,撒走了人世间最最珍贵的真情!
于丽珠也在暗暗垂泪,偷偷叹息。人微言轻。穷人的言更轻,不如一片鸡毛。她作为母亲,亲自主持付小昂、李海两人结婚,拜了天地,拜了祖宗。就因为没有钱,因为自家太穷,人家不承认,谁也不承认。穷人没有人看重,穷人的话更没有人信。她不敢惊动儿子,知道儿子这时的痛苦心情。这种痛苦是摧心撕肺的,是痛入骨髓的,人世间没有任何一种痛苦比这种活活拆散的痛苦更令人揪心难挨了。她理解这种痛苦,饱尝了这种痛苦。她和小昂他爸,那也是恩爱夫妻,年轻夫妻啊!
他走的那一年还不满二十七岁,一个铁骨铮铮的英武汉子,一个她在梦里都感到温暖、舒心、幸福的好丈夫。可无情的长江水,那只似有似无的美人鱼竟把他带走了,夺走了她心爱的丈夫。这苦楚如同山涧的涓涓细流,长年流淌,永不枯竭,至今还在流动。她相信,只要她活着,这股苦水就不会断流,就会永远淌下去。
“我们母子怎么这样命苦?母亲丧夫,儿子失妻,都在青春年少的时候,命运怎么就对我家两代人这么残酷无情!”她看着丈夫的灵位,默默地念道:“正刚,这都是你过早地抛下我们母子的缘故,你要是不走,家里何至于如此拮据,我也不会落下这一身毛病,咱们的儿子也不会吃这许多苦,受这许多折磨!”
她想到儿子六岁跟她跳长江,死里逃生,风里来,雨里去,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丰盛的饭菜,不禁心痛欲裂,泪如雨下。
付小昂没有下来,她做好的早饭也没吃。
做了中午饭等儿子下来吃,他仍没下来,她也没吃。
她心里想着小昂,耳朵却听着门外,听着街东头的迎亲鞭炮响,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多么希望那迎亲的鞭炮永远不要响。可听不到这响声她又担心不安。时光在痛苦的煎熬中缓缓地流走,一秒、一分。
她正想开门出去看看,一阵紧急的噼噼啪啪声骤然响起,惊得她几乎退跌到地上。她的心似乎一下从半空落了下来,落进冰冷寒透的深渊……
付小昂也听见了这催命的鞭炮声。
于丽珠纳闷,怎么没听见那床上有丝毫响动,一切都静得怕人。她立忙跑去看儿子,只见小昂两眼呆滞,双唇紧咬,一股鲜红的血从唇角冒了出来。她一把抱住小昂的头:“儿呀,我的儿啊,你喊,你叫,别闷在心里,这会闷出病来!”
“妈!”
付小昂大喊一声,一头撞在后墙,身子往后一仰,软瘫在床,血在额角上淌流,人已昏死过去。
于丽珠也软软地瘫倒在地……
三天后。
扒子街13号的老李家,今天格外热闹,比李海出阁那天还热闹。
新女婿三朝回门。这如同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一个活生生的白胖小子落了地;如同彩票揭晓,中得头奖,拿着身份证就可把小轿车开进家门。
李顺才一大早就到河北菜市场,什么都挑好的贵的买。
水果摊上十元一斤的鲜荔枝,这在平时打死他,他也不会买。可这次一咬牙买了两斤,掏出两张十元的人民币,还是心疼,手都有些发抖。这玩意也忒贵了。他想扳一颗尝尝,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别嘴馋,这一颗好几毛钱,嘴一动就没了,留给女儿女婿……
回到家,他叫李湖,“把车架上的箩筐卸下来。轻一点,里面好些东西磕碰不得。”
李湖把箩筐搬进厨房:“咳,我爸办大场合了!”
李顺才吩咐妻子:“多弄些菜,做得可口一点。怎不找个帮手,你一人忙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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