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谢,谢谢。”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心头发热,脸也有些发烫,心情也松弛下来,坐得也很自然,话匣子也打开了,“我就会记数字,别的记不住。”
“是吗?有这种怪事?”
“你晓得了,就一点不觉得怪。这都是我小时候锻炼出来的。”
女人很感兴趣,要听他的记忆功夫经,见杯里的酒已经不多,她又要了一杯,放在他面前。他喝着酒,吃着菜,说着他锻炼培养记忆力的经过。
“我十四岁跟师傅学徒。开始三年,可说什么技术也没学会,只晓得拉锯推刨,净干粗活。我心里琢磨,这样下去怎么行,离开师傅什么也干不了,混不到饭吃。我们这儿的木工光会架梁,做门窗桌椅板凳家具不行,还得会雕花,可是雕花师傅一般都不轻易把手艺传给徒弟。我琢磨,我跟他十年二十年,到时候他乐意教我还好,万一他仍不教我,那我这辈子都当不成大师傅了。可这个想法又不能跟别人说。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偷学。师傅雕出一朵花、一只鸟,我就把这朵花、这只鸟的大小尺寸记下来,鸟嘴是几分几厘,鸟翅膀是几寸几分。那数字比你这楦子多多了。我不能当着师傅的面去量衡记到纸上,那会挨骂的。我全凭脑子硬记。也奇怪,开始记的时候很费力,记多了久了,倒轻松了,只要这个数码在我眼前过一遍,就像如今的复印机复印下似的,一下印在我脑子里,就记住了。”
“这叫工多艺熟。”女人赞叹。
“就是这么个理。什么事你干得多了就熟了。”
“那么说你记的0718车牌号绝对没有错?”
女人突然提到这个车牌号,他顿时愣了,喝到嘴边的酒都停住,张大眼睛瞅她:“你怎么晓得这事?”
女人微笑着:“我听别人说的。”
“哪个?”
“电视台牛台长。”
“他怎么说?”
“他说你记忆力不行,脑子糊涂,瞎报数字。”女人有意激他。
“胡扯!我瞎报数字?0718车牌号千真万确,绝对错不了。”他仿佛受了侮辱,愤愤不已。
“你既然记得清楚,怎么又对他们说:你喝醉了酒,老眼昏花,糊涂乱说?”
“他们是这么说的?”
“一点不错。不但他们这么说,凡是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这么说。”女人冷静地看着他,进一步刺激他。“说你这么大岁数,还是有技术、有本事的人,连个车牌号都记错,还厚着老脸皮到电视台举报,不嫌丢人现眼。”
李干气得在桌上拍了一掌,站起身来,仿佛要冲出去找人评理。女人劝他息怒,好好喝酒,关心地问:“你没去电视台声明你记不清?”
“我不会打自己耳光!”
“那是谁去说的?”
李干恨恨地骂道:“这一定是那个畜牲没有骨头,胆小害怕……”
“你能把这情况告诉我吗?”
李干摇摇手:“一言难尽,人家有势力。”他仰脖一口将杯中酒喝光,有点坐不住,要告辞。
女人打车送他到家,并约定明天再来看他。
女人叫方平,是张至贤专门为丁玉娥请的律师。她回到交通局招待所,脱去衣服,急忙冲洗。这一天太累太紧张,身上汗腻腻的,有一股酸味,不洗自己都受不了。洗完出来,觉得清爽多了,仿佛减去了身上的许多重量。她想躺下来休息,可又改变了主意,坐到桌前,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整理。对李干的记忆实验很成功。他也说出,第二次到电视台否认他举报的车牌号的不是他,而是他儿子受了外界的影响、压力去说的。明天她打算调查李干的儿子。对李干的调查、取证比较顺利,棘手的恐怕是交通队的副队长杨树柏。
方平是一位事业心极强的律师,能吃苦,会想办法,胜诉率较高,在省城颇有一些名气。她正义感强,同情弱者,好打抱不平。
到博川后,她拜访了电视台的牛全发、张歌,他们提供的情况比丁玉娥自诉的详细,整个案件有两个原始证人,李干是目击者,当然他只看见那车逃离时的车牌号,并未目击事发全过程。另一个是杨树柏,他当时作过调查、取证,据说掌握了一些证据。然而后来他又不负责此案,这里肯定有一些复杂的原因。对李干,她采取变位入手的方法初见成效。对杨树柏更得认真考虑,怎样调查他?怎样才能说服他,打消他的顾虑,让他把调查的事实如实说出?这是很困难的。她必须仔细考虑,想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启开杨树柏紧闭的心扉。
她坐在桌前,双手托着脸颊,沉入深深的思考……
杨树柏的老婆常常回娘家。
最近他偶然发现,老婆根本没有回去,是骗他的。他很苦恼,昨天老婆又回“娘家”了。
他在家门口的一家修车店暗中监视,只见伍春花打扮得花枝招展,走出小巷口,拦住一辆出租车,一溜烟儿跑了,扔下他跟踪不着、寻觅不到,干瞪眼生气。
他游魂似的到处瞎转悠,路上遇到付小昂。
付小昂跟伍春花有点瓜葛亲。他们初来博川,伍春花领着杨树柏去看望过于丽珠,她是她表姑的舅表妹,论辈分伍春花叫她表姨。杨树柏却跟付小昂说得来,两人也弄不清究竟是什么亲戚关系,便以兄弟相称。两人站在路边说了一会儿闲话,付小昂忽然说:“树柏哥,我上午瞅见嫂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