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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立明快步跨到她跟前,一把扶住了她,“你怎么了,有病?”他搀着她坐到椅子上,“要不要叫服务员来?”
她连忙摇手,表示她很好,没有病。
尤立明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伤心。他看见,她虽没大声嚎啕,那显然是强压着声音,可她胸前的衣襟在剧烈的抖动起伏,表现出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撕裂和人间难以承受的苦痛。他从来没见过有人会这么伤心难过,从来没见过人会痛苦到这样的极度。他不敢想象人到了这种时刻,那内心该有着一种怎样的难以承受的创伤。
他仿佛也受到感染,生出恻隐之心,低下头问她:“你就是那位环卫女工?”
丁玉娥瞅他一眼,说不出话,回答他的是更多的眼泪、压抑的哭泣!
“你不要难过,那是我不好。我当时有急事。我不是有意。后来我没有承担责任,是我不对。我错了,向你赔礼道歉。”
他一边说,她一边使劲摇头。他越说,她越哭得厉害。
“请你冷静,不要这样难过,别哭伤了身子。我知道,你为这事吃了好多苦头,差点命都丢了。确实是我不好,有私心,我该死。你撤诉不告我,我打心眼里感激你。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好人,要打要罚,全由你。我现在来了,就在你跟前,你打也好,骂也好,咬我几口也好,我都没有意见,只要你能消气,能高兴开心就行。”
“偷偷,我的儿!”
丁玉娥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哭喊出来。她张开双臂,希望儿子扑进她的怀抱。
尤立明瞪大两眼,吃惊地望着她。“偷偷?哪个是偷偷?你叫哪个?”
“儿呀,我叫的就是你,你的小名叫偷偷,我是躲在张至贤大姐家里偷偷生的你,我就取名叫你偷偷……”
“你胡说!你撒谎!你认错了人!”尤立明顿时变了脸色,暴怒起来。他怎么能接受他是私生子的事实,怎么能面对他是弃儿的真实身份。他从来就以高云高副局长的宠爱骄子,尤卫红尤县长的帅气少爷、尤大公子自居自傲,怎么能接受一个环卫女工的母亲!他圆瞪双眼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好像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一团火,要把他炙烤熔化;是一条鼻涕虫,要黏附在他身上;是一个灾星,靠近她就会大难临头。
“不,不不!”他紧张,痛苦地叫道,“丁师傅,你是好人。你冷静、冷静。你可能受了刺激,脑子混乱。你发烧了吗?要不要去医院瞅瞅?我给你叫车?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有父母,我的亲生父母都在跟前。你千万别认错人,别乱说。我伤了你脑袋,你吃了苦,受了损失,我全部赔偿,全部赔偿……”
丁玉娥痛苦万分地瞅着他,越瞅他越发现他是那么像他的父亲王国生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他比他父亲要白一些。她越瞅出这些特征,心里越是痛苦。她自恨自悔地叫着:“孩子,你不要走,不要害怕。你不认我,我不怪你。是娘不好,娘对不起你,都是娘的错。那会儿你很小,生下来刚满月,你晓得什么,我可怜的儿!”她又恸哭起来,仿佛又回到那儿子被人抱走的那痛苦不堪的岁月。“我醒来不见了你,我那个急啊,就像有人硬从我身上割去了一块肉,挖走了我的心。我多么舍不得你,想你想得要死。”
“不,你搞错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孩子,我的亲骨肉。你不要担心,我不要你认我。我也不会对你爸、你弟、你妹提起你的事。我一直瞒着他们。你还是姓你的尤,还是尤立明。我是老王家,各姓各户,不沾连牵扯。我也不要你叫我妈。你有你的妈,是高云。她是一位很慈祥、很贤惠的好妈妈。我没有别的希望、要求。我瞅见你就心满意足了,瞅见你长大成人,长得这么高高大大,这么有本事、有能力,我就高兴,真正的高兴。我从心里感激高云两口子。他们把你抚养得这么好,培养得这么有出息,我也放心了。”
“不,不不!”尤立明仍在歇斯底里地叫着。
“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要这么叫嚷。我一再表白不要你认我。只要你孝顺你爸你妈就行,你一定要孝敬他们。他们把你带大,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多么的不容易。儿呀,十月怀胎苦,十年育儿更苦。娘是过来人,晓得这苦楚啊!我还有一句话,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都要说,你以后为人,不要拥权自傲,不要恃财自狂,要善良为事,爱心对人。这是做娘的对你的一点忠劝。听也在你,不听也在你。娘没有别的意思,只愿你成为一个人们喜爱的人,大家敬重的人。我也就满足了。”
“疯了,疯了,我看你是疯了。”尤立明觉得自己也疯了,有一肚子的话,竟不知怎么说。她说不要他认她做娘,可她又口口声声叫他儿,叫得那么自然、深切。真是难以接受,不可容忍。他想骂,骂不出来,想大发雷霆也发作不了。他只觉得头顶覆盖着一块厚重的乌云,驱不散,拨不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憋得他似乎要窒息,气得他要发疯。
高云来了。她和方平早已呆在隔壁房间,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她们全都知道,全听见了。尤立明见了高云,如同在困境中见到了援救他的人,急忙奔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急切地求助似的说:“妈,我是你生的,是你的亲生儿子,对吗?”他多么希望自己亲爱的妈妈,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妈妈,说一个“对”“是”啊!然而高云说出的话更让他惊惧,一下把他从五彩祥云的天空拉坠到坚硬冰凉的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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