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尤卫红下班后,到门前的一家小饭馆订了几个菜。尤立明到家时,他便通知饭馆老板把饭菜送上楼来。
尤立明说:“爸,你请客怎么不到外面去吃,还在家里麻烦?”
尤卫红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一心整理他的书籍。饭馆的小伙计把全部饭菜摆上了桌子,尤立明也不见有客人到来。
“饭菜齐了。”
“齐了?”他望了一下,对尤立明说,“吃吧。”
“没有别人?”
“要别人干吗?”
尤立明甚是惊异,感到父亲不同往常。心想,父亲是不是也要跟他谈他出生的事。他感到有些凄凉、感伤,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滋味。
尤卫红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五粮液,启开瓶盖,要来斟酒,尤立明急忙拿了过来,斟满酒杯。
尤卫红不说话。尤立明也失去往日的无束、开朗,也不说话。父子俩喝了两杯闷酒。
“立明,我问你,世界上什么最重要?”
这问题太大、太笼统,尤立明不知怎样回答,“爸,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今晚我们父子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你要说真话,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别担心我批评你。我们讨论问题,父子谈心,交心,说错了也不要紧,不批评。但有一条,一定讲心里话,讲真话。我也不说假话,把一切假东西都抛开不要。行吗?”
“我想行。”
“不要想行,而是一定要这样做。要不然父子之间都不说真话,都蒙上一层虚假的东西,那人间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他严肃地望一眼儿子,“我知道,你从小就爱撒谎,今晚你别再撒谎,都说真话,行吗?”
“爸,你这话我不爱听。你不相信我,我还说什么!”
尤卫红高兴地捏着儿子的手:“你别急,孩子。你这才是心里话,真话。我要听的就是这样的发自内心的话。”
尤立明最恼火的就是爸爸的不信任,所以他仍生着气:“爸,我觉得你的思想也得改一改,不能一杆子插到底,一成不变。我小时候撒过一两次谎,你就一辈子都认定我在撒谎。这对吗?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形而上学?”
“是形而上学,我得改。”他连忙点头,态度诚恳,接受儿子的批评。
“爸,你别老批评我不诚实,撒谎说假。你想过没有,今天在社会上混的人不说话假行吗?”
尤卫红本想说:“怎么不行”,但话到嘴边忍住了。他要听听他说出为什么不说假话就不行的道理,这里面有些什么必然的逻辑。
“比如到工商局注册一家公司,你老实告诉他,我只有三万元。他会说,资金太少,不能注册。你说,我有三十万元,他很快就给你办了。两个农村小伙子争抢摊点地盘打起来。这个说,我爸是村长,非叫一帮人来整死你不可。那个说,我叔是乡长,叫你爸村长干不成,马上滚蛋。这个一听急忙说,你叫我爸的村长干不成,我也叫你叔的乡长干不成,我姑父是县委组织部长,叫他乡长下台就下台。两人越说越邪乎,说得省委书记都成了他们家的亲戚。这两人各自都想,对方家里有那么些有权势的人,日后用得着,便表示和好,不但不再吵闹、争斗,而且还成了生死之交。其实他们哪个家里也没个当官的亲戚。”
“这都是瞎吹。”尤卫红不以为然。
“你不吹别人就欺负你。”尤立明用筷子点着桌上的菜说,“爸,远的不说,就说这桌上的菜,你说有假没有假?”
尤卫红说不出菜里的假,疑惑地瞅着他。
尤立明从那碟炒牛肉丝中,挑出一根肉丝给他爸尝,“是牛肉还是猪肉?”
尤卫红仔细咀嚼品味,果然是猪肉。
“你瞅,这么一点小事都掺假。为什么,牛肉贵,猪肉便宜,他掺进一半猪肉,或三分之一的猪肉,他就能多挣一点钱,多增加一分利。事情很简单。你要办成事,必须说假话,你要多挣钱,必须做假、掺假。爸,我晓得你一向厌恶说假、做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那是书呆子气息,不合时宜。如今是说假、做假都不奇怪,倒是不说假、不做假让人奇怪了。”
尤卫红不同意儿子的看法,但没有立刻批驳,却问:“那你对席晓星怎么都信以为真?”
“我什么时候都信她的了?”尤立明反问。
尤卫红倒有些兴趣,想弄清当今社会上的人是怎样相互依存又相互不信任的奇怪现象,问:“你认为她有哪些地方不真?”
“首先是经历:大学毕业,又当过记者,做过这样那样的事,她还只有二十三岁,就经过那么多的事,谁相信?我顶多把她看成是个大专生。爸,我告诉你一个简单的打折方法:谁说他是教授,你就把他看成是一般的大学生,谁说他是大学生,你就把他当中学生,保证没错。”
“文凭……”
“文凭?我不是也有大学本科文凭,还是高级经济师。”尤立明用自己的事例证实了他论断的真实,无可辩驳。他的实际学历是高中还差一年毕业!“再就是她的父亲,”尤立明又回到席晓星的信任问题上来,“她说她爸是上海东方集团的董事长、总裁,富甲一方,我不相信,充其量不过是上海某家公司的老板。还有一点就是她的资金。她说她有几百万元。我估计她顶多也就几十万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