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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海,博川人。”她再不讲上海腔的普通话,恢复了她的土语土腔。“我求你们别把我推出去。我死不要紧,我日后没法做人也不要紧,我自己的一切都无所谓,我怕连累,连累……”她说不下去,捂着脸伤心痛哭。
“连累你父母、兄弟?”
她使劲摇摇头。
“那还连累谁?”
她一下倒在沙发上,哭得更伤心。“干妈,你让我叫你一声干妈,我知道我不配,你会看不起我,不会要我这个干女儿。我本想死的,活着有什么意思?任有财见在博川再捞不到利益,企图把我卖到国外,做别人的‘外室’,他说那些没人性的话、做那些缺德安排的时候,我就想冲上去跟他拼命,免得遭罪、受气。可我不能,我不忍心。我的命不要紧,不值钱,可孩子的命要紧、值钱。他投到娘胎,是投生,不是投死。我没有权利不让他见到这个世界就丧命,就闷死在娘胎里。我不忍心,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我所以下决心摆脱任有财这条恶狼,都是因为这个孩子……”她再次爬在沙发上,痛哭失声。
高云和尤卫红对看一眼,问道:“你有孩子?”
她哭着使劲地点一下头。
“谁的孩子?”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欲言又止。
“你说。这里没有外人。”
“是立明的……”
高云再次和尤卫红对望一眼,两人的眼光里都含着复杂的说不清的内容。
“立明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
高云坐在椅子上,长久的沉默,想了很多问题。尤卫红低着头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似乎也在考虑着什么。
“卫红,这个官司怎么打?”高云忽然问道。
“什么官司?跟谁打官司?”
“跟任有财呀!”
尤卫红说:“这个你就放心好了。他在我们这里,兴不了风,作不了浪。他的钱再多,关系再硬,难道还能推翻政府?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共产党的天下,由不得他任有财胡作非为。只要交通部的核查结果出来,我们就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好。”高云似乎舒了一口气,“你解决任有财的问题。李海的问题,我负责。”
“你怎么处理?”尤卫红显然有些为她担心,“带他去省城?”
高云摇头,“就在……我自有办法,你别管了。你只保证一条,不叫任有财来干扰李海母子。”
她体贴地扶起李海进卫生间洗漱。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尤卫红的脸上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极复杂的表情,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里是高兴还是什么别的滋味。
冷月明如镜,
暮霜厉似针。
烟笼寒水岸,
叩地一声声。
朦胧的月色中,一个身穿大衣的人在庆河西岸的大湖工地上漫步行吟,正如他吟诵的诗一样,一轮皎洁的月亮高悬在澄碧的天空,光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如同举着枯瘦的手臂,在企盼春天的降临。
他本来走得很急,但看见湖中有人在敲敲打打,便放慢脚步,想着这寒冷静谧的原野,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愿出门,这儿却仍有人在刺骨的寒风中工作,忙碌,一时所感,诗兴大发,随口吟出这二十个字,四行小诗。
“谁?”
尤卫红听到一个略带惊慌的女子的喝问声。
他有些奇怪,付小昂哪儿去了呢,怎么会是一个女子孤寂寂地在这干活?他近前细看,发觉她不是施萍,样子比施萍还要年轻。
“你一人在这儿不怕?”
“怕什么!老付就在南面的村子,我只要喊一声,他们就来了。”
“老付?老付是谁?”
“你还不知道老付?就是开发这大湖的人呀!”
尤卫红又好笑又感慨,年轻的付小昂在比他更年轻的女子眼中都成了“老付”,那么像他这么大的数岁,在这女子看来,岂不成了“尤爷爷”了!
岁月如流。人也像园中的韭菜,这一拨刚刚收获,那一拨又蓬勃长起,一拨连一拨,永无尽期。他好奇地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勘测土质。”那女子不无自豪地说,仿佛觉得她干的工作很重要,很了不起。
“勘测土质?”
“你不懂呀?老付说了,这里的土质杂乱,有的地方是石头,有的地方是碎沙,有的地方是虚土,一捅一个窟窿。这些都得勘察清楚,标到图纸上,以便因地制宜,采取不同的措施治理。”她似乎挺在行,说得头头是道。
尤卫红说:“你怎么白天不来勘测,晚上又冷又看不清楚。”
“谁说看不清楚?这么大的月亮,还看不清楚,又不是瞎子!”她不理解似的。
尤卫红意识到,面前站着的若是同他一般岁数的女人,那当然怕冷,当然会眼色矇眬而看不甚清。而她却是一个生命极其旺盛的姑娘,正如二月的杏花,任何风霜雨雪也不能阻挡她们的开放,情热如火,眼亮如炷,哪里在乎寒冷,哪能会看不见。
“我夜里把图标好,白天大家好干活,一点不耽误事。”
“这也是老付安排的?他可抓得真紧。”
“也不全是老付的安排。”她表现出一点腼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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