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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玉娥什么时候起床,恐怕连王国生都不清楚。
她不用别人叫,也不用闹钟,到点就自己醒来,工作程序也是熟了又熟的了:下床就到厨房打开炉火蒸馍,熬豆糊,切咸菜,同时也梳洗完毕。安排就绪,她打开后门,到儿子门口听听,鼾声正浓,王子青睡得很香。她回到房里,撩开隔帘,王子白静静地躺着,呼吸匀称,脸孔红艳艳的,像晨露中盛开的牡丹。
她多么愿意女儿有份工作,能到公司上班,等会儿还得叫她去找找人家。
回身看见王国生的一条腿露在外面,她扯过床单给他盖上。
他这些日子瘦了,原本壮鼓鼓的硬邦邦的腿,现在仿佛被抽了筋似的,疲疲塌塌,没有劲道了。这都是工厂不景气,发不了满工资,日子紧巴造成的。她望丈夫一眼,心里有些发酸,说不清是心疼还是难过:五十多岁的人了,仅仅一点吸烟的嗜好,如今他都戒了。她在心里计划,这月自己发了工资,说什么也得买两斤肉,好好给他们父子改善一下伙食,别顿顿咸菜,哪受得了!
她拿起铁锹、扫帚,开了大门,把锁在门前石斗上的垃圾车打开,然后关好大门,推着车往大街走去。天色仍未大明,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赶早市的菜贩,挑着沉重的担子,推着小车,匆匆而去,练晨跑的学生、老人也稀稀落落地不断走过。
她把垃圾车放在路边,拿起大扫帚,认真仔细地扫起来。
这段路是她和胡爱弟负责清扫,有一公里多长。胡爱弟还没有来,她来得总比她晚。她不怪她,她比她小几岁,孩子小,家务事也重。晚来就晚来,多干一点活算不了什么,她不计较。今天她要抓紧快点扫完街道,完了要和王子青回娘家一趟,赶上午九点钟的长途汽车,傍晚还得赶回来,明天好上班。她不愿请假,那要扣工资,划不来。
王子青已经十九岁,整天闲在家里,腻腻歪歪不舒坦,做父母的看着焦急。他大哥说,“玉娥,子青在城里找不到工作,你何不去求求逊山,跟他学阉公,先不说挣钱,起码减少一个人的吃喝,你们的日子也松快一点。”
丁玉娥有些顾虑,怕儿子嫌阉公名声不好听,不愿去。
按说阉公这门职业过去在农村是很吃香的,当时只有三门职业吃香,就是为老百姓称道的“一阉二补三赶猪”。农家子弟要是能学会这三门手艺中的任何一门,那他一辈子都不愁吃喝,可以安稳度日,养活一家老小,不用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死干了。
这第一行业便是阉公。猪要阉,鸡要阉,牛要阉,狗也要阉;一句话,凡是能让牲畜长膘,干活,又不闹事,不要繁殖的,统统都得阉。这活一年四季都有,忙不赢。第二好的手艺是补锅。那时农民做饭的锅,煮猪食的锅,烧水的锅,蒸馍熬豆糊的锅,全是生铁铸的,破了漏了,都得请补锅匠来补。农家买一口锅不容易。南方还有这么一出戏叫《补锅》,就是反映这个行业生活的。不过现在这个行业已日见衰落,补一口锅跟买一口新锅花的钱差不多,一般人家的锅坏了便卖给收破烂的,不再补它,都买新的了。第三个行业是赶猪,就是自养一头大公猪,谁家的母猪发情,他赶着它去交配,完了给配种费,以前是五元,如今涨到二十元,还给公猪一顿潲食,也招待赶公一顿酒饭。
这三种行业现在最不景气的是补匠,以后会不会彻底消亡都难说。赶猪的还可以,只是不如从前红火,因为已有畜牧站的人工授精,这抢去了许多生意,也算是竞争激烈,赶猪公也要加强软件建设,提高服务质量,保证交配成功,产仔量多。
久盛不衰又很有竞争优势的就是阉公,畜牧站也有专人阉割,可他们要你把家禽家畜弄到站里去,不愿走乡串户。阉公就能做到这一点。谁家的母狗不愿让它下狗崽了,就跟阉公说一声:“喂,什么时候闲着,把我家那条母狗给扎了。”
“你不叫它下崽卖钱,市场刚满月的小狗,六十块钱一只。”
“不了。我嫌脏,爱生跳蚤,咬得我孩们哇哇叫。”
“好哩。明天我来,你把狗拴好。”
生意就这样谈妥。第二天阉公一到,主人把母狗扳倒,不要三分钟,手术完毕,干净利落。母狗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泥土,看看阉公,甚至还嗅嗅他的裤腿,仿佛要记住他给予了某种恩典似的,跑草堆睡觉去了。
“这一行又轻松自在,挣钱又多,修家电的都比不上,厨师烟烤火燎的更比不上。”大哥极力怂恿她,“你掂量掂量,子青过年就二十岁,这么大的小伙子在家闲不得,越闲越惹事,越闲越出毛病。叫他学门手艺养身,你们两口子省多少心,对家里还有帮助。”
丁玉娥一边扫街,一边想着这些家事。
胡爱弟来了,在路的那一头,举着大扫把,跟她打招呼,接着也忙忙地扫起来。丁玉娥背上已经冒汗,可她仍不肯松懈一会儿,手中的扫帚一下也不停,只想快点清扫完街道,好领王子青赶长途汽车回娘家。
胡爱弟推着车去装垃圾,见一辆小轿车飞奔而至。她急忙调直车头,小轿车从她的车前擦身而过。丁玉娥看得真切,什么人把车开得这样紧急,好像赶去救火似的不顾一切地冲撞。
她大声叫道:“爱弟,当心点。”话没落音,那车已冲过她的身边,带起一股尘风直喷她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睁开看时,只见又一辆小车以同样的速度尾随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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