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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闭嘴唇,对她不理不睬,眼里倒也没有了先前的怒火。
她想跟他说些话,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好像所有的语言此刻对他都是多余,没有作用。
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看了他几眼,也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情感,是安慰,是赞抚,还是……她忽然踮起脚跟,将自己的嘴印在他那紧闭的嘴上,而后不要命似的跑了。
她回到家里,却又感到很害羞,不敢见人,总觉得自己的唇上沾了一层什么,怕妈妈看出来。此后好几天,她不敢看他,躲着他。可心里又总放他不下,老想着那间破旧的房屋,他那病弱的妈妈,那个浓烟滚滚的炉子,他那站着一动不动的神态。
放学了。
她肩上挂着书包,没精打采地走着,心里有说不尽的怅惘,一边走,一边不在意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后面突然有一阵风卷来,她隐隐知道是谁带起的风。
她听到那熟悉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她感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
她没有回头,装做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感觉到,仍走她的路,仍踢小石子儿。
“你生我的气了?”他在她后面说。
他们前后只相差半步远。
她没做声。
“你真生我的气了?”他又问一遍。
她本没有生他的气,他这么问她,那就算是生他的气了。
“我舅舅来了,拿来好多吃的,那鲜草莓又大又甜,我舅舅自己种的。”
你吃好了,说这些给我听什么。她心里嘀咕。
“你恼我了?”
她本没有恼他。可他这么一说,她也就好像有些恼他了。
他站住不走。
她仍走着,不理他。
他憋不住,又追了上来,“你恨我了?”
她能恨他什么。可他这么说,那就算恨他。
从学校到家的这段路并不很长,他们很快又到了扒子街口。他生起气来,没等她加快脚步,他却撒开他的大脚板,啪啪啪地冲到前面去了。
这可真让她生气了。
他在她旁边说的恼也好,恨也好,那都是装出来的,其实心里像溶着一团蜜在慢慢地散开,心里在笑。如果他再说一句什么,她也许就站下来,跟他讲话了。可他竟跑了。
她真想追过去,拿什么打他一家伙。但她没有这么做,回到家闷闷不乐地吃了晚饭,早早地关了房门。
书,看不进,作业写不下去,睡也睡不着。她觉得有好大的委屈,只想哭,只想找他吵闹。
你欺负我,捉弄我,气我。欺负完了,气完了,就扔下我不管,自顾自走了。她生着闷气,心里在怨,在骂。她觉得光是自己生气,自己难受不行,应该让他也生气,也难受。她在屋里呆不住,便偷偷地溜了出来。
外面的月色很好,把扒子街照得两半分明。路北像白雪覆盖,路南又像木板画似的耸立在深浓的暗色中。
她不敢在月光下行走,怕家里人看见,便钻进路南的黑暗中。
这些门前的阶基,五花八门,高低不一,有些用水泥抹过,好走一些;那些用砖块垒砌和早先的长麻石头嵌搁在那里的,本就不平,有些已经松动,不注意行走,就会把脚给崴了。好在她是这条街上长大的,对这一切都熟悉,她走走跳跳,倒也不觉什么。
走过大半条街,到了那个凹进去约一尺多的圆拱形门,据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一个教堂的门。正要跳下阶基,不想却被一只手抓住,她吓得几乎惊叫出声。
“是我。”他小声说,露出雪白的牙齿在笑,很高兴的样子。
“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
“你家。”
“我不信,你敢来我家?”
“我在你的窗下叫你怕什么?”
“你晓得我住的哪间?”
“我去过……”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他声音低沉,随即把一团纸包塞在她手里。
这是一张旧报纸包了好些鲜红的草莓,还有用塑料袋装的一小袋南瓜子。这两样东西她都爱吃。那草莓真如他说的,又红又大。
“你吃,我洗过的。”
她拣起一个塞进嘴里,甜极了。
“这瓜子是我舅妈去年攒下的,舍不得吃,给我们拿来了。”他说着,拉她到那个门框下,那里更黑一些。
现在她没有一点怕的感觉,倒觉得这里很合适,“你吃呀。”
“我吃了好多。这都是给你留的,再不拿给你,该烂了。”
“阿姨吃了吗?”
“我妈也吃了。”
那草莓的香甜,常在她心头泛起回味;那美丽的月色,常令她留恋着迷。
人生要是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刻该多好啊!
可是岁月在脚下飞快地流过,两个学年很快过去,他们都满了十八岁。
高中毕业。
她落榜了。她本来也没打算上大学,家里没有这笔钱供养她。
他却考上了南京大学。
邮递员送录取通知到他家,于丽珠正坐在门口。
她拿着那通知看了两遍,嘴唇哆嗦,手指颤抖,一下跪倒在丈夫的灵位前,声泪俱下:“正刚,他爸,我们的孩子考上大学了,小昂考上大学了!我没忘记你的话。你说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下大力的,没个学问人,一定要培养小昂上大学,做个有学问的人。正刚,他爸,我不死,没有去找你,就是为了小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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