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付小昂当然也很高兴,他努力读书,争取好成绩,考上名牌大学,不是为自己,是为妈妈,给妈妈以安慰,一种心灵的慰藉。
他从不敢奢望自己能跨进大学的门坎。从爸爸在长江没了那会儿起,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他看到感受到的,只是妈妈的叹息、眼泪和苦苦的挣扎。他没有欢乐幸福的童年。他几次都随着妈妈跳入长江,几次都是死里逃生。妈妈为他生存,他也要为妈妈负责养老、分忧。妈妈对父亲永远是那样的痴情不变,坚贞如一。
为这,他敬重妈妈,深爱着妈妈。
他在他那个支在半空的小床上,听妈妈和舅舅谈论过他上大学的事。
“我看小昂成绩不错,兴许会考上大学。可现在大学学费很贵,入学就得好几千块,你哪里有这笔钱?”
“我把这房子卖了。”于丽珠似乎考虑好了。
“你卖了这最后的一间房,你住哪儿?”
“我有办法,你不要为我担忧。”
她有办法,她有什么办法?付小昂马上得出答案:她的办法是到长江找安身之处,她早就想到爸爸那儿去了。怎么能为自己的上学、前途而不顾妈妈的生命,这还是人吗?是为人之子吗?
他那时就已经决定:妈妈,我不上大学,我要陪伴你直到老!
于丽珠吩咐付小昂:“快写几张告示到各处张贴,说扒子街153号有房要卖,哪个需要快来当面谈。”
付小昂不惊不诧,坚定地回绝:“房子不卖。”
于丽珠苦笑一下,“不卖房,你去南京的车费都没有。”
“我不去。”
“你不上大学?”
“我不上大学!”
“胡说!”于丽珠跌下脸来,“你敢说不上大学?卖房!你不写,我找人写。”
“不!我不上大学,决不!”
于丽珠气得浑身发抖,第一次伸手打了儿子一巴掌。打完之后,她又搂着儿子痛哭:“我的儿,听话,卖房,上学去,为你那再不回来的爸争气,他可是盼着你上大学,有出息啊!”
他宁死不卖房。
于丽珠气得病倒了,说:“我现在就死,这房你卖不卖?”
“不卖!”他斩钉截铁地说,让妈妈没有退路,“妈,你死,我跟你死,我从小就是这样,现在也这样,决不更改,决不!”
这里母子闹得不可开交,那边李海和她爸、她哥也闹得一塌糊涂。她多么希望付小昂上大学,坚决支持他上大学。
在少男少女们的眼里,考上大学,是极光彩的事。当个堂堂正正的大学生,哪个都敬仰三分,羡慕三分,多少人梦想都想不到的事,怎能放弃不要。
她深知他家的情况,他也跟她讲过,他家惟一能生钱的东西,就剩这间破房。卖了它,母亲就会去长江葬身鱼腹。
李海希望他上大学,也不愿于丽珠葬身长江。
怎么办?
她想到了自己住的这间小屋,她也只有这间小屋可以奉献。
她把这个意思先跟妈说,戚桂香极为为难,不敢做主,便跟丈夫说。李顺才一听火冒三丈,拍桌大骂:“赔钱的下贱货!他是你什么人,要接他妈过来奉养?”
李湖也暴跳如雷:“你照顾他妈,我还是光棍一条,哪个来照顾?”
李海从小胆大、泼辣,并没被爸爸、哥哥的暴怒吓倒,辩解道:“他家现在有困难,我帮他一把,怎么不好?要不你们借他五千块钱,他房子不卖,他妈也不来住我那间屋子。”
李湖跳到她跟前:“借他五千?谁借我五千我就可以娶媳妇了!”
李顺才恨道:“这还了得,一个大姑娘,竟为外边的男人要这要那,成什么体统,岂不叫街坊四邻笑掉大牙,说我李顺才都养了什么样的女儿!”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戚桂香,意思是你养的好女儿,都是你娇惯的。戚桂香忙歪过头,躲开他凶怒的眼光。只听他叫儿子:“李湖,你给我听着,从现在起,不许李海踏出门坎半步。踏出门,打断她的腿。没看住,我找你算账!”他又指着戚桂香:“还有你!”
李海性子刚烈,听爸这么一说,拔脚便跑,冲出家门,直奔153号。
李顺才抄起火叉,呼喝李湖,要去把李海追回来。
戚桂香急忙阻住,“你这是干什么?街上这么多的人,你要让海海出洋相,叫全家丢脸?人家会怎么说咱们?”
是呀,这可不像别的事,闹出来可不好听。李顺才强行克制住满腔暴怒,没有到付家去闹。但从此也发了狠心,非看住李海不可。
李海从家里跑出来,一头闯进于丽珠的怀里,哭道:“阿姨,你不要卖房,我去打工,给人家当保姆,当佣人,我负担小昂上学。”
于丽珠紧紧搂住李海,泪流不止:“好闺女,有你这份心,我也知足了。我怎么忍心叫你去当保姆,去做佣?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委屈你们啊!”
付小昂蹲在她们面前,一只手抓着娘的手,一只手搂着李海的肩,严肃地问:“我上大学为了什么?”
“你有出息。”李海说。
“为家里争光。”于丽珠说。
“还有什么?”他又问,她们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个意思。
“我再问你们,我出息了,风光了,当了官,发了财,妈没有人照顾,死了。倒是我出息重要,还是妈的生活、生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