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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吴金燕已经上床睡觉,牛凯回来了,脸红红的,喷着好大的酒气。
“哪儿去了,也不来个电话,害得我和你爸早晨等到中午,中午等到晚上,两顿饭都好晚才吃。”
“谁叫你们等?现在哪儿吃不到一顿饭,为这个操心,太没意思。”
牛全发一听这话就来气,你能耐,等你回来难道就仅仅为吃一顿饭?他没说出口,只不满地瞥他一眼。
吴金燕还想唠叨什么,牛凯一扬手制止她别说,转脸对他父亲:“爸,听说博川新闻报道了女工出事?”
“都一星期了,你才听说?”
“哪个爱看你那博川新闻,永远是那两张脸,永远是那些套话。”
牛全发真想当头给他啐一口。博川是县制,电视台只有两个播音员。中央电视台也没有天天换播音员,天天给你新面孔看呀!至于套话,那差不多都是你老子写的。你听不惯,你写点不是套话的新话给我瞅瞅。他心里念叨,并未说出来,也没啐他。唉,儿大不由父,由他去说,不跟他一般见识。
牛凯没管他想什么,还有话要说:“爸,你怎么不找点有价值、有震撼力、能够吸引人的新闻报道一下,报道两个既不是明星又不是企业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工什么意思,不怕观众笑你们电视台太平庸,太没有水平?”
“哪个观众这么认为?”
“这还用问,扫大街女工今天磕着,明天伤着,算什么?她们受伤是自然的事,管得着吗,值得拿到电视台播放?小题大做!”
“胡说!”牛全发忍无可忍,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掌。
吴金燕吓一大跳:“你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
“太不像话,牛凯!你说出这种话我都为你害臊,痛心。你的书白念了,大学白上了。扫大街的女工不是人,可以随便打骂,随便侮辱?你别忘了,你妈也当过清洁工,至今还是工人。”
“全发,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牛凯可能喝酒……”
“我没说醉话,心里明白得很。我是讲好新闻,好题目不报道,偏偏报道扫街的。这是抓精神文明吗?这是暴露社会丑恶面。我是为爸操心,担心观众说他的不是,还说博川电视台怎么这个臭水平,牛老头看来是老了,跟不上形势了。”
“哪个观众这么说?你把他找来,我们讨论讨论,究竟哪个对。是哪个资产阶级思想严重,这么瞧不起工人?”
“你瞅,”他指着父亲,对娘说,“开口就是老套套:资产阶级思想。资产阶级思想并不坏,创造财富,积聚资本,富国强民,哪一样错了?我们哲学老师说,中国所以现在还这么贫穷,就是没有经过资本主义。美国为什么富裕?就是靠资本主义自由竞争发展起来的。爸,不是我说你,你的确得努力学习一点新东西,更新知识,别总抱着老一套不放,那能把宣传工作做好?能让电视台播出有水平的节目?”
牛凯的话,句句如同钢针,射在牛全发的心上,又如一把把的烈火,烧灼着他的意念、思想。在儿子眼里,他仿佛成了出土文物,古老得只配送进历史博物馆收藏,别的什么用处也没有了。同时又深深感到,牛凯的观点新吗,真有什么真知灼见,深奥的学问吗?痛心的是他没有,只不过拾人牙慧,不知天高地厚,故意卖弄,令人作呕,跑到自己老子面前摆起有知识有学问的架子来了,你读过几本哲学著作,你懂得什么资本主义自由竞争?不知羞耻!
牛凯见他没有做声,以为被说服了,有点喜兴地说:“爸,你也不必难过,改革开放,新鲜事物那么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出点差错不是怪事,也不是不能挽救。”
牛全发憋住气问:“挽救什么?”
“挽救扫街女工新闻的不好影响呀。”
“以你看这条新闻究竟有哪些不好影响?”
“爸,说了半天,你怎么还没弄明白它的不好影响在哪儿?你的思维反应太慢了。”
吴金燕看牛全发的脸色渐渐变紫,生怕父子吵起来,赶快说儿子:“牛凯,你好好说,好好开导你爸,我和你爸都上了岁数,思想哪有你们年轻人活跃?耐心点,啊!”
牛全发狠狠地横了吴金燕一眼:糊涂老婆,生出这么个不懂装懂,自以为是的活报应,还叫他开导我。悲剧,我牛家祖宗的悲剧!
牛凯紧接着说:“它的不好影响是小题大做,反映社会丑恶……”
牛全发做了个你打住吧的手势:“行了,我晓得了,以你看我该怎么挽救?”
“这也容易,登一条声明:那天播放扫街女工的新闻事实有出入,不是那么回事,报道有误,请观众原谅。”
“我要是不‘挽救’呢?”
“如果我当台长,我就这么做。”
“可惜你不是台长,还没有当台长的资格。”
“你不问问我肯不肯当哩!”牛凯一副鄙薄的口气,“不要不好意思,怕丢面子就丢了面子。大胆承认错误,坦坦荡荡地改正,反而挽回面子,也不会得罪人,人家还会说你有水平,看得明事理,不是朽木一段,迂腐得了不得。”
“牛凯,你说的这些不像是一个大学生的水平,倒像巷子口那些做家家的小孩子的水平。就如你所说,小题大做,也究竟是个‘题’,不是无中生有,造谣中伤。它有根有据,呼吁社会舆论尊重环卫工人和他们的劳动,谴责行凶肇事,宣扬正气,打击歪风,哪里错了?有什么不好影响?得罪了谁?你长成二十多岁,连个错误与正确都分不清楚,跑回来指手画脚,说你老子没有水平,是朽木一段,迂腐得了不得,我看你是无知得了不得,愚蠢得了不得。几年大学看来什么也没学会,就学会了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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