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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嫁人了。”丁朝月指着冯逊山和他父母,“这是她爱人,那是她公婆。”
丁玉娥在房里听见,哪里忍耐得住,冲出来嚷道:“没有,没有,这是我姑妈和姑爹、表哥。”
丁朝月压住火气:“这是她表哥,他们马上就要去公社领结婚证,大队证明都写好了。”他把大队证明摆在桌上,让王国生看。
王国生在部队学习了一些科学知识,了解近亲结婚不好,赶紧说:“丁叔,表兄妹不能结婚。”
“哪个讲的?”
“我在部队……”
“部队是部队,跟地方不相干。”
王国生急了:“不能结婚,结婚不好。”
“放屁!”丁朝月一掌拍在桌子上,“什么混账东西,你以为穿了一身黄狗皮就可以跑到农村来吓人。表兄妹不能结婚,跟你就能结婚?一派胡言。你给我出去,我丁家不认识你!”
王国生也是倔脾气,不知暂退一步,留点余地,反而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副雄赳赳不屈不挠的架势:“我要见玉娥,我叫她不要嫁人,她还送我笔记本。”
丁玉娥又急又羞:这人怎么这样直爽,什么事都往外扔。
私送信物,私订终身,这还了得!这把丁朝月当父亲的尊严,这张老脸在众人面前撕扯粉碎,踏在脚下。一辈子都好名声的他,哪里容得了这个。他抄起墙角的一个扫把,劈头盖脸地打来。
王国生仍挺立不动,让他打。丁玉娥再次冲出房门,推着他往外走:“你怎这样,有事以后说。”
“表兄妹结婚不好,净生傻子,这是科学家研究出来的。劝劝你爸,别干傻事!”他一边走还一边叮嘱。
这事很快传遍生产队,传遍全大队。大队民兵营长也是当过兵的。那年月,解放军最红,是毛主席的战士。居然敢打解放军,岂不是想翻天,毁我长城?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反扑,进攻,这还了得!民兵营长带着四个民兵将丁朝月押到大队斗争,要他交代罪行,口号喊得惊天动地。丁朝月吓得魂不附体,不知所措。正在为难,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浑厚响亮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
“谁说他打解放军?谁?”
丁朝月抬头一看,天呀,又是这个冤家!他一身军装,帽上的红五角星闪闪发光,威风八面地站在那里。
民兵营长说:“他不是拿扫帚打了你?”“罪证”也拿来了:一只破扫把。民兵营长举起给他看。
他拿过那支扫把,扔出去几丈远。说出的话,让所有在场的革命群众都目瞪口呆:“我是他女婿。丈人生气,打女婿两下,算打吗?你们谁家的大人不打自己的孩子?”他说完拉着丁朝月的手:“走,我们回家。”
走出半里路,丁朝月一下摔脱他的手:“你小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没说什么呀!”他瞪着黑黑的两眼。
“还没说什么,你说是哪个的女婿?”
“是你的呀!”
“混账!哪个承认你了?”
“我不这么说,人家要斗争你。你愿意背个反革命的罪名,当五类分子,天天挨斗?”
“这都是你给我招的,你这丧门星!”丁朝月生气地前面走了,接着又摔过来一句话,“你今后再不要上我家的门,我不认你!”
王国生回到家,觉得一切都弄糟了,全完了,心里一片空虚,吃不香,睡不好,像掉了魂似的,安慰好父母,决定提前回部队。
丁朝月到家,老伴听说是王国生救他回来的,很受感动,说:“这孩子有情有义,知理知法,我看就让他们好得了。”
“糊涂!”丁朝月叱老伴,“我丁家的门风都给他败光了,还认他?玉娥一辈子不嫁人,也不嫁他!”
老伴问他:“他败坏你什么门风,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是舍不得逊山那些酒!”
丁朝月没了话答,只是气鼓鼓的,转不过弯,拉不下脸,赌着一口气,铁着心不认王国生。丁玉娥却铁着心认他,她冲出家门,跑到国生家。
国生娘说:“他回部队了,正去县上赶车哩。”
她连想也没想,撒开两脚就往县上跑。从他们村到县上是五十里土路,她从来没走过。可她顾不了这些,只有一个心思:追上他,把心里话告诉他,别让他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心里不痛快。他不痛快,她也痛快不了。
她一路走一路问。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等她终于找到长途汽车站时,晌午过后,太阳都快落山了。好像皇天也不忍负了情真意切心诚志专的人,王国生刚在窗口买票出来,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她。这不是做梦吧,两人都惊呆了。
“是你吗,玉娥?”
“是我,国生!”她奔过来,不是笑,却嗷嗷地哭了。
国生扶她在长凳上坐下,拿毛巾给她擦脸。
“你怎这样,走也不吱一声。”
“我不走难受,你爸又不许我去你家。”
“我爸在气头上,你不会等过一两天?”
“我见不到你,一刻也等不下去。”
“你怎这急?”
“我就是急。我有好多话告诉你,可一句都说不上,能不急?我都快急疯了。”
“我连累你了。”玉娥心疼地瞅瞅他。
“这不怪你。”他说,“你这不来了嘛!来了就好,我们终于会面说话了。”他兴奋得满脸生光,又问,“你怎么来的?你爸可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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