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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不让。我偷跑出来的。”
“那你回去怎办?”
“要打要剐随我爸,我只要能见到你就行。”
国生忘情地抓着她的手,“你真勇敢。”他们的手捏在一起时,他像抓着一团烧红的炭似的,立刻松开,羞愧得连忙检讨:“玉娥,你别见怪……”
“不见怪,你愿意怎样就怎样。”玉娥很平静。她心里早已认定,我是你的人了,还怕捏一下手。
天已黑下来,可他们都饿着肚子,街上几乎没有路灯,行人也没有几个,四周弥漫着神秘的黑暗。
“我们去哪儿?”
她担忧起来,饿都挺得过去,可住宿呢,汽车站的候车室锁门了。那时博川县除了县招待所还有一家客栈,在现在的中山路口。国生想让玉娥住好一点,领她到招待所。玉娥没有证明,说什么也不让住。国生没有办法,只好领她到红旗客栈,值班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小老头。
“大爷,有房间吗?”国生礼貌地问。
小老头瞅瞅他们:“有一间。”
国生高兴了,不管怎么说,玉娥有了栖身之地。至于自己,在街檐下站一夜也无所谓。
“我是两个,还有单个床位吗?”
“没有。”小老头说,“我就两个客房,那一间人家占了,就剩这间。你们不是夫妻?”
国生含糊地嗯一声;玉娥低着头,藏在国生背后。
“是不是对象?”
“是……”
“怎么不回家?”
“我回部队。她送我,天晚了,回不去。”
“家在哪儿?”
“马头公社。”
“啊哟,是很远。”
“不怕大爷笑话,我们连饭都没吃。”国生在外面说话很大方洒脱,像个见过世面的人。
小老头善意地瞅着他们,有点打趣地笑道:“是不是难舍难分的话说不完,连饭也忘记吃了?”他从后面小屋端出一大盘馍,一碟咸菜,“你们凑合着吃点。火也封了,要不然给你们烧一碗汤。”
“这就行了。大爷,太谢谢你了。”
“开水桶在那边,要喝自己倒。”
“我晓得。大爷,你歇着。”
两个人也确实饿了,这白馍就咸菜,真香。吃完了,玉娥不让小老头动手,连忙收拾碗筷,洗刷干净。乐得小老头不住地称赞玉娥:“你这对象不错,生得匀称,又勤快。”夸得玉娥很不好意思。九点半钟,小老头要关门睡觉了。国生很为难:“大爷,你能不能替我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又不能变出一间房。要不你跟我挤一下?”
国生老实,真的要跟小老头挤一张床。小老头推他到一边:“你得了吧,我这么一张小床,有你躺的,哪还有我的地方。你对象房里有两张床,那是你对象,又不是外人。你老实一点,你睡你的床,别上她的床不就行了。”
他磨磨蹭蹭来到房间,不好意思地说:“大爷让我睡这。”
这房间很小,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相距不到二尺宽。两人躺下后,你瞅我,我瞅你,心里有好多话想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没见面时心里想到的千言万语,这会儿仿佛都躲藏起来,一句也找不到了。
嘿嘿——他只知傻笑。
两人躺了好长时间都没睡着。他听见她翻身转侧,她也听见他翻身转侧。奇怪,这瞌睡也躲藏起来,没有了。
睡不着,躺着难受,不如坐起来,他想抽烟,可又没有。他探身瞅玉娥,见她那闭着的两眼,密密的睫毛在一个劲地抖动,像蜻蜓颤动薄薄的翅膀。很好看,很诱人。他伸出食指想按住那眼睫毛不让它抖动。他的手触着了她的眼,摸着了她的脸。青春女人的肌肤具有无比的诱惑力。这位诚实可靠的革命军人一时竟忘了革命的铁的纪律和常常唱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手摸着她的脸,还想摸别的地方。他的身子开始侧着,接着倾斜起来,最后整个儿地都挪动了。
“玉娥,我……”他喘着粗气,话不成声。他想说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玉娥没有说话,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他粗壮的脖颈。这比任何说话都有力,胜过任何话语,不须说话。这一对感情炽热得如火如荼的青年恋人,用《西厢记》里两句陈词老调来形容恰如其分,不算为过——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他们恨不得太阳掉进大海让巨鲸吞下出不来,所有的钟表都停止走动,全博川的雄鸡都犯了伤风感冒,打不得鸣,报不得晓了。也正是这扯不断,割不开,缠绵缱绻的一夜,两个健康壮实的身子,种下了一个孽种,害得他们好苦。
那天他和玉娥在红旗客栈住了一宿,第二天两人就各奔东西。
到部队不久,他接到玉娥的一封信,很短,只有两句话,字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她是在很忙乱的情况下写的:“国生哥,我恐怕有问题,我好怕。怎么办?我不敢对娘讲,只想你。”
他没有深想“有问题”是什么问题,以为就是他们两人的事。她想他。而他也很想她。可是过不多久,玉娥又来了第二封信,语气急迫紧张:“国生哥,快回来办手续。我不行了。我爸晓得会要了我的命。生产队我也呆不下去。你跟部队首长求个情,让他准你的假,准你回家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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