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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至能五十五岁,身板结实,满脸红亮,干活、说话都利利索索,跟四十多岁的壮年妇女一样。“这鹅十多斤哪。去,找根麻绳拴上。”
王子白拿一根红塑料绳,舅甥两人把一只鹅腿绑了,放到地上。那鹅便摇摇摆摆地走起来,张开翅膀,足有三尺宽,扇起一阵风。它已经不自由了大半天了。这会儿自由了,不舒展一下羽翼行吗?接着大屁股一翘,射出一大泡屎。子白叫起来,她舅妈却拍着巴掌笑道:“有财有财,到你们家就拉屎,有大财。”
丁玉娥笑说:“我家还有财!只求没有灾就好。”
“你不要这么丧气,哪个没个坑坑洼洼,咬牙挺一下就挺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张至能是长嫂,长嫂当母,她对玉娥没有客气,不存隔阂,说话随便。她掀开白纺绸的大衣襟,从缝在腰间的裤袋里挖出一卷票子,递给王国生。“喏,这是一千块钱,先花着。等庄稼下来,卖了辣椒,再给你们一些。”
王子白洗了一大盆葡萄端了出来。张至能用蒲扇在她头上拍了一下:“我这外甥女就会看事做事。桃子能多放几天,葡萄可得赶紧吃。”她接着问:“子青呢?怎么不见他?”
“哪个晓得他上哪儿了。”玉娥叫王国生,“你也留些神,别让他惹事。”
张至能说:“你大哥让子青跟他表舅学阉公,怎么没去?”
“不都是叫我这事给耽误了。”
张至能瞅玉娥的伤,捏她的手腕,瞅她脸色又黄又瘦,很是心疼。“玉娥,你可瘦多了,现在这样子,比我还显老。国生,是不?”
王国生无可奈何地点头,“不是显老,是老很多,都有不少白发,可你的头发还乌青黑亮。”
“这鬓边也有几根白的了。”张至能说,用手梳理玉娥的头发,“哟,真白了不少。玉娥,你那会儿在家做姑娘,那头发像油浸过似的乌黑,哪个不夸、不爱。可这会儿竟变成这样。”她两眼发红,竟伤心起来。
丁玉娥也略有悲戚。那青春的岁月叫人向往怀念。如今这生活的艰难又使她难于承受,如同掉进水塘的小鸡,苦苦挣扎,什么时候才能挣扎得出来呢?
她们姑嫂只管说话,王子白却快速地吃着葡萄。她翘起指尖,夹一颗葡萄,龇起雪白的小牙,一咬一吸,肉进了嘴里,皮留在外面,一会儿一颗,像跟人比赛似的,不时说一声:“爸,吃。”隔一会儿又剥开一颗葡萄的皮,把肉挤进她娘嘴里,“甜得很,是不?”
丁玉娥点点头:“嫂嫂,你这葡萄好甜,比街上卖的好吃多了。”
“这可是我的科研成果。”张至能充满自豪感。
“舅妈,你还搞科研?”
“可不!你以为舅妈没文化就不能搞科研?”她转脸对小姑子,“农科所有个教授经常来村里给我指导,我这是种在院子里的五架葡萄。结的不老少。每天清早博川的水果贩子就打门闹我起来要葡萄。听说在城里卖,要五块钱一斤。”
王国生问:“你卖给他们多少钱一斤?”
“一块五。”
“每斤他挣三块五。”
“挣不了那么多。”张至能一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算计的能干样子,“小三轮来回往返要耗油,葡萄在路上颠来颠去要损耗,他到城里批给小摊贩,顶多也只能批三块多钱一斤。小摊贩零卖才卖五块。”
王子白说:“爸,我不如叫哥去大舅妈家运葡萄,我在城里卖。”
张至能说:“是可以,桃也挣钱。还有花生、苹果都可以卖,都能挣钱。”停了一会儿,她问:“那打玉娥的人一点音信都找不到?”王国生叹着气回答:“也不是没有一点音信。一句话,现在的人,不是自己的事不会用心。”
“就是这话!那些负责的,”张至能提到这些人连忙摆手,仿佛见到蛇似的又怕又厌恶,“千万别跟他们打交道,别求他们办事。我好,在农村,躲得起。”
张至能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晓得不,冯逊山他老弟冯逊水当了乡长了。”
玉娥惊喜道:“逊水表弟当乡长了,我大姑真有福气,恐怕高兴得了不得。”
“那还用说。你这事要是搁在乡下,那打你的人早跑来认错赔偿了,不,压根儿就不会有这事,他知道你是乡长的表姐,敢动你一指头,不是自个儿找死?他敢!”
“他要是调到县里当个什么就好了。”玉娥接着问,“他贪不贪,干不干坏事?”
“这我哪晓得!”张至能说,“现在刚上任,恐怕不会,以后就难说。当官的有几个不往自己胯裆里扒?还是人家说得好:‘贪污的官才正常,不贪污的官不正常。’”
王国生也露出了难得的一笑:“亏了这些人怎么想得出这些话语。”
张至能忽然拍了一下巴掌,想到了一个人,兴奋地说:“对了,玉娥,你到省城何不去看一下我娘家堂姐张至贤,你不是还在她家住过。”
“至贤大姐怎么在省城?”
“她现在发了,是省里一家大商城的总经理,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放个屁都能响半边天,可了不得了。”
“至贤大姐是好人,该发,该发。”玉娥连连赞叹,好像她自己发了似的高兴。
“这是她该发的。”张至能赞成小姑子的意见,“她也可怜,吃了不少苦,比你这会儿还苦十倍百倍。1978年她爱人救火被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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