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心情甚好,他也跟着高兴,或许让旁人知道后会骂他懦弱,但他不在意,也不曾那般想过。
他也是才理解慕廷渲的。
一次慕廷浅生病,久治不愈。他把消息透露给了慕廷渲,不久一辆炎火的马车栽了一个蒙了面的男人来了镝金,隔着帘拢治好了她的病。
她得的是心病,世间能治好她的也只那一人。出于一个君王应有的礼节,他单独见了医者元日华,一来二往,二人皆放下包袱竟成了朋友。
慕廷浅病好便见得这样一幅和谐的场景,再不抑郁,身体恢复的极好,太医直道王后娘娘与陛下再散几枝叶都不成问题。慕廷浅刚开始发现日华的残腿还叹息了一番,但日华一副腿没残在我身,云淡风轻的样子,她倒也释怀了。
她曾认为日华是个苦命人,自己又抛弃了他,让他苦上加苦,可终究是自己瞎猜度了,他很好,既然如此,她也只有让自己好起来,也算不辜负二人曾经的一番情意。
莫箫凛道:“浅儿,你现在肯天天冲我笑,我才觉得我没有辜负当初娶你时的承诺。”
“你从来不曾辜负过我。箫凛,倒是我欠你颇多,给你一个机会,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给你。”
“……我们再生个孩子吧。”
元夕在皇宫中终日无所事事,元辰抚着微拢起的肚子与姐姐闲嗑。
元夕时不时瞥两眼妹妹的肚子道:“妹妹,你这都是第四个了……”
元辰漫不经心道:“姐,我让陛下找来了很多王公子弟的画像,我已经赛选过了一遍,待会儿陪你再去挑挑看。”
“好了好了,你姐姐我的眼光可没有那么肤浅。那些王公子弟们长得样貌堂堂,谁看的出来骨子里有没有油水。”
元夕把瓜子往盘子里一丢,压低了声音道,“你是把消息瞒住了,但哪有不透风的墙,还是有人知道我在梫木被关了那么些年,有哪家高门大户的肯让我这种不知道还有没有清白的人进门?我可不能让他们看我的笑话。”
“是谁乱嚼舌根,我非得严办了他不可!”元辰握住姐姐的手,柔声道,“姐,我好矛盾,我想让你在我身边,但也想帮你找一个好男人,两个人在一起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
元夕安抚的拍拍妹妹的手背道:“我心里有数。”
她朝亭子外看了眼,笑道:“你夫君又寻你来了。”
元辰忙扶了扶发髻起转身迎上两步道:“陛下是千里目吗,臣妾走到哪里都能被陛下找到。”
待看到慕廷渲身后的来人后,她惊道:“归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归海恭敬道:“回娘娘,臣昨晚到的。”
她觉出腰带上一紧,回头看见自己姐姐呆愣地望着低头答话的人,面色不正常的泛红。
她没有转头,凭着姐妹之间的心灵感应,小心翼翼问了一句:“你还走吗?”
“不走了,陛下需要微臣,微臣会专心辅佐陛下,不会再因私情扰乱了心智。”
慕廷渲如对兄弟般拍着归海的肩头,笑道:“好了,这么客气做什么。坐。”
他又问道:“今天孩子听话吗?”
元辰指着自己的肚子:“听话是听话,就是不爱吃东西,也不让我吃。”
慕廷渲要摸摸她的肚子,她嗔笑着推了他一把,瞥见姐姐羞涩拘束的杵着,尴尬一笑,道:“归海啊,这位是家姐,元夕。姐,他叫……”
“归海公子,有礼了。”元夕抢过妹妹的话便说。归海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见公主安。”
看着自己姐姐为着一来一往的交谈面色更加泛红,她倚着慕廷渲轻轻笑了。
两个经历过沧桑的男女,说不定能凑出一对姻缘来。姐姐元夕是个坚定性子,能让她动心的人不多。她朝夫君眨眨眼睛,涌上一种蓦然回首发现了那人在等自己的感动。
姐姐,只要你能幸福,我便别无所求了。
当晚,红纱帐中,她问道:“四弟过一阵子要回宫是吗?”
慕廷渲闭目“恩”一声当做回应。
元辰叹道:“真想知道四弟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支起头,睁开眼睛盯着她笑道:“泠儿,你当红娘当上瘾了?”
她嘿嘿笑着把脸埋进他怀里,他道:“其实……我也想知道四弟究竟是怎么想的。”
终章
腊月初八,清祀节。元辰着简单的宫装祭祀祖灵,祈佑王朝驱疫禳灾,田事丰收。礼毕,照旧在凤仪殿举行了小宴。
她还大着肚子,慕廷渲匆匆赶来,看她神容倦怠,心疼道:“形式已经一减再减,怎么还会这么累人,朕废了这道礼。”
她忙道:“废了怎么行?这是保佑百姓的好事,再累我也心甘。再说明年这个孩子早出生了,我就不会累了。”
为她拢紧衣领,爱怜地抚着她的脸庞:“宣太医来看看,不舒服的话就回去休息,不用去宴上。”
她缠住他的手臂嗔道:“不要,臣妾要与陛下一起。”
他大笑,罢了低声道:“好,我与泠儿一起。”
阳光与琉玉也带着三岁的儿子赴宴,席间,琉玉见王后坐立不安,借敬酒上前悄声问:“公主可要出去走走?琉玉陪您。”
元辰甚喜,又怕惊扰了堂上气氛,只比划了一个嘴型:“你陪我走走吧。”
宫苑里点着莹莹灯火,元辰笑道:“好琉玉,你都是夫人了,还要过来伺候我,我可是过意不去。”
“什么夫人不夫人,琉玉现在能过的人模人样都是公主所赐。家里没有我的事做,您也知道我闲不下来,倒不如来陪公主解解闷。”
“咱们姐妹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话了。”
昔日的主仆相扶着在蜿蜒小道里边走边说着笑,元辰忽然顿住脚步,琉玉眺见前方不远的树荫下立着一个人,看不清面貌,但瞧见发髻上的步摇还在轻晃,许是哪位夫人席间散步至此。正要问话,元辰抬手挡住,开口道:“湛王妃。”
琉玉闻此识相的退到几步之外望风,墨彤照步出阴影。
“王后金安。”
元辰笑道:“王妃怎么自己在这站着,没让丫鬟跟着吗?”她忽然想到今天湛王妃是独自赴的宴,湛王并不在。当时她不舒服,瞧见了也没有往心里去,现在这话问出去,当真有些尴尬。
墨彤照道:“娘娘有王上相陪,不也来了这里?”
元辰笑笑没有应答,只想着要不要问一问慕廷汜的近况。她是王后,关心一句没有不妥。思量间话已出了口:“王爷他……很久不见他入宫了,陛下还时常提起。王爷可安好?”
墨彤照语气平平:“谢娘娘与陛下惦记,王爷若是知道娘娘惦记着一定高兴。王爷三个月前去了旱麓山,臣妾也不清楚王爷的情况,娘娘的问题……臣妾真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怎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吗……
“王爷就不曾写家书?”
“当然有写,每封信只有‘勿念’二字。”她凄凉一笑,“臣妾不是王爷的贴心人,王爷即便有话也不会对臣妾讲。”
“彤照姐姐……”
她们二人并不常见面,更谈不上相熟,可这几年仅有的几次私见元辰都称湛王妃为姐姐。她不喜照着王室的规矩来,怕远了亲人的心。
“娘娘。”墨彤照忽然不顾礼节地抬头盯着她,而后又压低了声音道,“王爷的心事从不轻易对人说,没有人能真正了解王爷的想法。可是我爱他,我眼里看到的只有他,他的想法我能猜到七八分。我很羡慕那个被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已经快要嫉妒了。”
元辰面上挂着典雅的浅笑,相握的双手掌心早出了滑腻腻的冷汗。她缩了缩手,悄悄攥住衣袖。
她以为他不说,自己不说,没有会知道那回事。她也瞧向湛王妃。
“那人不在王爷身边,我拿她无可奈何。不过她虽然夺了王爷的心,但是把王爷留给了我,所以我不恨她。本来王爷就不喜欢我,他对我好,只因为我是湛王妃。可是只要还能见的到他,能光明正大的跟着他,我还奢求什么呢?”
她惨淡一笑:“臣妾和王爷一样,都不曾得到过心爱之人的心。臣妾懂王爷的感受,到这种份儿上,只要能看见她的人便满足了。臣妾想王爷时能去看看他。可是王爷苦,他怕为她带去困扰,不能去探望,所以躲开了。”
心好疼啊……元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她见墨彤照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唬得退后一步。待回过神,刚刚伸出手去扶她,却听她道:“夜里露重,娘娘还是早些回到殿里,免得着了凉。臣妾在此祝娘娘万寿无疆、康乐永驻。”
她不知道湛王妃何时离开的。她看着面前的地面,思绪翻飞。她惦记着他,她承认。他的感情她不能触碰,她不知所措,只得装作不知。
他们三人算是怎么回事,她爱他,他爱她,最后她却爱着别人。
她道:“我会努力活得久一些,为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可是你的祝词,是为了你的丈夫……还是你自己……”
精神恍惚地回到凤仪殿,慕廷渲关切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遇见彤照姐姐就说了会儿话。她不舒服,我让她先回去了,陛下莫怪。”
慕廷渲瞟一眼空着的湛王席位,浅笑,只道一声“好”。她忽然不顾满堂的注目,倾身攀住他的身子。他笑着接住她,轻抚后背。
殿下众人皆是低头饮宴,有大胆的偶尔偷偷瞄一眼,其余的皆充作瞎子。阳光嘴张的老大,琉玉塞块糕点进去:“没出息的样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元夕悠闲倒酒,收回目光时眼尾扫见对面的归海正瞧着自己,便搁下酒盏定定望回去。归海脸微红,低头窘迫地夹菜。
元辰埋首在夫君怀里片刻,抬起头时已是满面释然的笑容。她取过一杯茶朝慕廷渲举了起来,他眉一挑,拿起酒杯与她交臂相饮,而后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扣。
她望着湛王席上的空荡,心道:“我每日都会再佛堂拜上一拜,愿佛祖保佑天下苍生。你也是苍生中的一员,定能佑你福泽安康。”
尾声
元辰懒懒地躺在院中晒太阳,寂轩带着两个妹妹四处疯跑。她撑起身子喊:“轩儿,跑慢点儿!照看着点妹妹们!”
寂轩转了方向朝自己娘亲这边冲来,小宫女忙挡在王后身前,可小殿下还是“蹭”地撞在王后腿上,座椅晃了一晃,元辰忙护着肚子。
威严的声音凭空响起。
“慕寂轩!”
元辰知儿子怕父亲,召他来自己怀里:“你又吓他。”
轻雨轻雾也跑来围在娘亲身边,慕廷渲领住儿子的衣领:“再毛手毛脚的——”
“我就抄书!父王不要打我!”
慕廷渲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小子,倒会造谣言的。朕什么时候打过你?跟朕走!”
他提着儿子像拎着一只瘦弱不堪的小鸡,元辰急的想要追过去,可被女儿叽叽喳喳的缠着起身不得。愣愣盯着父子离去的方向半天,她转而一笑,也不管儿子今天是真的惹毛了他爹,安心陪着女儿唱儿歌。
是夜,她见慕廷渲回来时一脸寒霜,笑道:“陛下,你儿子把你怎么了?”
他坐到她身边,揽过妻子在她肚子上听了听,自语道:“乖儿子,可别像你哥哥那么调皮。”
他躺倒望着妻子。元辰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狡黠,谨慎开口:“你想做什么……”
他在她耳边吹气:“我想到一个给儿子的好礼物。”
翌日,元辰教孩子们念儿歌。轻雨轻雾拍着手,跟着哥哥细声细语唱道:“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女官呈上一封书信,元辰拆开来看,罢了喃喃道:“零露你又在闹什么……”
炎火西北是处旧围场,炎火国都很久以前从西北迁到了现在的坐落地,因与旧围场离的远,王族狩猎才开辟了新地方。可毕竟是王族的地方,仍被管理的井井有条。
慕廷淙带着一行队伍穿梭林中,他搭箭擦中一只小鹿,重英忙在本子上添一笔。
他发现远处草丛后有动静,笑道:“那也是我的。”
箭筒空了,他正要找重英取箭,三支箭便从身后递了过来。他接过只道:“多谢。”搭箭离弓,又中了两只兔子。
不管他跑到哪里,需要箭时,那只手就会及时把箭递上,准确无误,衔接紧密。他玩尽了兴,这才想到去看那送箭的人。他回身,一阵欣喜。
“零露?!”
她又是一身的男子装扮,他笑道:“你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零露鄙夷道:“殿下玩耍的时候可不可以分心关注一下你的人?如果我是细作,殿下早没命了。”
“你丈夫呢?”
身边的手下早窜到没了影,她皱眉:“他让我离开圻土,我离开了没地方去,就……只好来这里了。”
他嬉笑问道:“你不会是被相国给休,了,吧!”
零露大嚷:“是,我就是被休了怎么样!你高兴了是吧!我就知道来找你就是让你嘲笑的。”
她勒马掉头,他忙翻身下来拦住她道:“我开个玩笑还不行吗?你别生气,我错了。”
零露高高坐着居高临下睨着他。他万分的激动,问道:“你有何打算?”
“打算……”
她忧郁地眺望远出的树林:“我一个被夫家嫌弃的人,能做什么打算,找个能容得下我的地方就是万幸了。”
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说出了那样的话:“跟我回去吧。”
她道:“不,殿下嫌弃我,从一开始就嫌弃,我可不去殿下那里讨嫌。”
他急道:“我何时真正嫌弃过你,那是说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他低头苦思,又道,“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别人了吗?我堂堂皇子,既然与你相识,哪能看你孤身无依却置之不理?跟我走吧。”
她忍住怒放的心花:“当真?你不会嫌弃我?”
“不不不不会。”
“那旁人欺负我怎么办?”
“有我慕廷淙在,我看谁敢!”
“石头,我脚麻了,你扶我一下。”
零露朝他伸着手,慕廷淙忙伸出两手去拉她,她松开缰绳就滑入他的怀里,低头偷笑。慕廷淙被突如其来的馥郁填了满怀,觉出这样抱着一个姑娘不妥,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手。
美丽的雄鸟啊,请你慢下你振翅的速度,好让我追的上你。我期盼你如日月长久,山高水长,你哪一天才能来到我的身边?
重来又是三年,飞来飞去双燕。若是有情人都能一梦长见,普天之下,便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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