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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马扁图馆谷月下献媚饿鬼遇恩人雪里重生  第五回穷人说旧话字字伤情富户迎新生般般引泪  第六回欲认亲生女费尽心机两遇戏文场带回败子

谭正璧《古本稀见小说汇考》中《锦绣衣》篇云:“此二种共为八回,每回演一故事,其中颇有见于其他话本集的,如《移绣谱》第三回,亦见《石点头》第七卷《感恩鬼三古传题旨》,不一而足。”此亦为未见原书而造成的臆测之误,因《换嫁衣》、《移绣谱》系各含六回的中篇话本,不存在“每回演一故事”,以及同于其他话本集篇什的问题。《幻缘奇偶》,批话本选集,署“撮合生编”,清初爱月轩刊本,图十二页,卷首有署“撮合生题于駸駸湖小舫”的《叙》,凡十二卷十二回,回演一故事,每半页七行,行十六字。日本天明间秋水园主人《小说字汇》曾援引此书,即其传入日本至迟在乾隆四十九年(1784 年)以前。我所见者系佐伯文库藏本,殆亦天下孤本。

该书刊本国内未见流传,仅大连图书馆藏一残钞本,仅存第二、第七两回。孙子书《书目》著录曰:“此书未见刊本”,“不知全书回数”。据我初步检视的结果,该书编者系据明末清初的话本集选辑而成,如第一回《柳生春不种野合缘王有道错认婚姻谱》即山水邻刊本《贪欢报》续集第六回《王有道疑心弃妻子》,第二回《青春女错过二八佳期少年郎一枕已还冤债》即《古今小说》第四回《闲云庵阮三偿冤债》,第四回《日宜园春花秋错开蒋监生贪缘成孽债》即《欢喜冤家》初集第五回《日宜园九月牡丹开》,第十二回《张溜儿误献美人计陆蕙娘自托终身缘》即《初刻拍案惊奇》第十六回《张溜儿熟布迷魂局陆蕙娘立决到头缘》等。有些篇什则不知其所从出,也许原著已亡佚了。每篇后均有编者撮合生的评语,不过就中颇多迂腐之词。

《八洞天》,拟话本集,题“五色石主人新编”,即因《一柱楼诗集》案罹戮尸之祸的徐述夔。凡八卷,卷演一故事。吾所见者为内阁文库藏原刊本,亦天下孤本。惟国内已有整理排印本出版,故不赘述。

《四巧说》,拟话本集,题“吴中梅庵道人编辑”,凡四卷,每卷析为六段,卷演一故事。每半页九行,行二十字。我所见者为长泽规矩也氏“双红堂文库”藏本,每卷书衣均有长泽氏的题签。

该书简目如下:

补南陔收父骨千里遇生父裹儿尸七年逢活儿

夕芦花幻作合前妻为后妻巧相逢继母是亲母

赛他山假传书弄假反成真暗赎身因暗竟说明

忠义报忠格天幻出男人乳义感神梵赐内官须

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谓:“凡四卷四种,前二种选自《八洞天》,后二种未详所出。”前二种确同于《八洞天》第一、二卷,另第四种《忠义报》亦同于《八洞天》第七卷《劝匪躬》,惟第三种《赛他山》,不知其选自何书,抑或是编者梅庵道人自己的创作。

另外,我还见到了《锦绣衣》、《都是幻》二话本集作者潇湘迷津渡者的另一话本集,是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所未著录的,即《笔梨园》。

是书亦同于以上二话本集,每本由两个中篇话本组成,每篇话本均为六回。

惟《笔梨园》中第一本已佚,第二本为《媚婵娟》,题“潇湘迷津渡者编辑”、“镜湖惜春痴士阅评”。这位“潇湘迷津渡者”不知为何许人也?他应该算是清代一位重要的拟话本作者,而且从现存的他的三部五篇话本看,思想与文字均颇不俗,希望引起中国古典小说研究同道者的注意。

尘封五百载的《花影集》

作为中国古典小说长河中重要一脉的唐代传奇,历经宋、元的衍化,到了明朝形成了繁盛欣荣的局面。自明初瞿佑的《剪灯新话》、《香台集》、李祯的《剪灯余话》之后,拟作者蜂起,如宣德间赵弼的《效颦集》、嘉靖间陶辅的《花影集》、万历间钓鸳湖客的《鸳诸志余·雪窗谈异》、崇祯间碧山卧樵的《幽怪诗谭》等;乃至中篇传奇小说亦竞相出现,如邱濬的《钟情丽集》,卢民表的《怀春雅集》等。据闻有明一代行世的传奇小说单本、选集与合集,当不下四十种之多。由于此类传本极少,故而某些前辈学人曾经惋叹:“治理明代传奇小说的,都有无从下手之感”①,正因为第一手资料的匮乏,影响了几与明代拟话本创作盛况相埒的传奇小说这一课题的研究,囿使其长期处于沉寂的状态。鉴于此,笔者在日访书期间颇留心于这一类书的搜求,“踵先民之遗躅”,以图赓续前辈学人的劳绩(例如董康于二十年代将日本所藏《剪灯新话》、《剪灯余话》的足本翻刻,使国人得睹这一明代传奇小说代表作品的全帙)。结果所得若干种,堪补明代传奇小说研究资料之不足。

小说史家谭正璧氏在其近著《古本稀见小说汇考》中曾述及《花影集》:

“可惜《花影集》在国内早无传本,且国内亦无人为日藏本作专文介绍,故除上述三篇外,其余篇目皆不详,因此无从为作详细考述。”可见学界对这部流落异邦的孤本是萦念甚殷的。早于谭著之前,傅芸子在《白川集》中也涉及此书,惜亦语焉不详。

承蒙早稻田大学文学部诸教授的襄助,我在该校图书馆见到了这本企望已久的珍籍,虽非明嘉靖间原刻本,而是稍后的高丽翻刻本,在初印本已佚的情况下,这亦可算聊胜于无的可喜收获了。

卷首有浙江安吉州学正事张孟于正德丙子(1516)所作《序》,及作者陶辅于嘉靖癸未(1523)所作《引》。从《序》、《引》中可窥见作者的身世与创作是书的动因与旨趣。陶辅,字廷弼,号夕川,又号安理斋、海萍道人,约生于正统五年(1440,因《引》作于八十三岁时,以此推算而出),系明王朝开国功臣大同伯之后,荫袭应天亲卫昭勇之爵。据其自称早年耽读《剪灯新话》、《剪灯余话》、《效颦集》,“读而玩之”,由激赏而至于仿效,遂有《花影集》之作。此外,尚作有《桑榆漫志》、《四端通俗诗词》各一卷。《花影集》的成书年代,据《序》、《引》,又据该集内故事发生的最迟年份弘治十一年(1499),我们可推定是书竣稿于弘治十二年(1500)

至正德十一年(1516)的十余年间,梓行则在嘉靖年间(卷末朝鲜通川崔岦跋语云:“兄之同姓从祖父尹斯文溪于嘉靖丙午奉使中朝,购得此集”,按嘉靖丙午为公元1546 年,作者《引》作于嘉靖癸未,即公元1523 年,其问梓时间即在癸未与丙午之间),距今亦駸駸四五百年之久了。

全书析为四卷,凡二十二篇,兹将其全目引录如下,并间加案考:

卷一

《退逸子传》据张《序》,此篇为作者“自道也”,就中表露了作者狷介不群的孤高品格,以及对喜走权门的佞幸之徒的鄙视,贬斥了尔辈“屈肱屏息”以“乞怜取气于人颏下”的奴颜媚骨。

① 叶德均:《读明代传奇文七种》,载叶著《戏曲小说丛考》卷中第535 页,中华书局,1979 年5 月初版。

《宝镜叹》

《得闲堂铭》仍乃述志之作,藉梦中壁虱、蚊、蝇、虱、跳蚤等五虫化身为人,纷纷指斥作者“五常”(仁、义、礼、智、信)匮乏,因以自警。

《刘方三义传》叙宣德初年刘方、刘奇事,尝为明代各通俗类书所辑录,如何大抡本《燕居笔记》卷六、冯梦龙、余公仁本《燕居笔记》卷八均辑入是篇。

该传对尔后的小说、戏曲创作影响弥深,成为众多作品取资的本事。冯梦龙所纂《情史》卷二情缘类《刘奇》篇即据是篇缩写,且加按语;另冯撰《醒世恒言》卷十《刘小官雌雄兄弟》,亦据此为本事敷衍而成。其他若干明清笔记也据此改作,如明徐应秋《玉芝堂谈荟》卷十《女子男饰》,清褚人获《坚瓠续集》卷四《刘方燕巢》,佚名编《古今闺媛逸事》卷四《兄弟夫妻》等皆是。

至于戏曲作家据之为本事者更夥,明祁彪佳《远山堂曲品》“能品”类列有明王元寿(伯彭)作《题燕记》与黄中正(履之)作《双燕记》,兼述及叶桐柏所作剧,均述“刘方、刘奇事”。另同一作者的《远山堂剧品》“雅品”类列有叶宪祖作《三义成姻》杂剧,本事亦与前同。《南词新谱》中《古今入谱词曲传剧总目》所列范文若(香令)作《雌雄旦》,《曲海总目提要》卷三十佚名作《彩燕诗》,均亦以是篇作本事。

《华山采药记》叙陕西潼关吴见理沉溺歧黄之术,终而醒悟的故事。在方士进丹倏而显贵的时代,作者的见解颇为不凡,故张《序》称其“深明黄白导引之非,以醒世人之狂惑”。

《潦倒子传》

《梦梦翁录》

卷二

《节义传》叙宣德初陈安妻郝氏殉夫,以陈友王某仗义赡老事。何大抡本《燕居笔记》卷七以《节义双全传》为题辑录此篇。

《贾生代判录》

《东丘侯传》叙明朝开国勋臣东丘侯花云事。花云,字时泽,濠州怀远县人,明太祖敕封其为东丘侯,《明史》卷二百八十九有传,为“忠义”

门第一人。此传较《明史》详赡而生动,栩栩如生地凸现了一个少年俊杰的英姿,正可补正史记述之不足。

《广陵观灯记》

《管鉴录》

卷三

《邗亭宵会录》

《邮亭午梦》记成化间边将延绥镇帅许靖虏于婆罗堡以一千五百骑成功抵御孛儿忽太子二十五万大军的壮举,血雨腥风,绘声绘色,壮怀激烈,可歌可泣,不啻一篇十五世纪的战争实录,极富史料价值。

《心坚金石传》叙元至正间松江府庠生李彦直与张丽容之间坚贞不二的

爱情故事。此篇对后世文学创作也影响颇大,何大抡本《燕居笔记》卷七辑录是篇,冯梦龙纂《情史》卷十一情化类以《心坚金石》为题缩写此篇,并加案语云:“夫山水无情之物,精神所注,形为之留,况两情之相感乎!”

明无名氏曾据此本事铺排为《霞笺记》,明吕天成《曲品》中评为:“此即《心坚金石传》,死者生之,分者合之,是传奇体。搬出甚激切,想见钟情之苦。”

《四块玉传》叙淮阴士子缪以文与唐天宝琵琶幻化的美女欢会事。

《庞观老录》叙庞巡检观老审处张舍命、王十万、刘醅瓮、李顶缸、四水和聚讼事,类后之公案小说。

卷四

《丐叟歌诗》

《翟吉翟喜歌》篇中记有:“往者瞽者缘衣食,故多习为稗官小说,演唱古今。愚者以为高谈,贤者亦可课睡。此瞽者赡身之良法,亦古人令瞽诵诗之义也。”此段文字可视为有关小说史的珍贵资料。

《云溪樵子记》

《闲评清会录》

《晚趣西园记》

卷末有朝鲜通川崔岦于万历丙戌(1586)所作跋语,则此高丽刻本梓行于万历十余年之际。

《花影集》惟见于明高儒《百川书志》卷六及清黄虞稷《千顷堂书目》

子部小说类著录,然可能在入清不久就亡佚了,故《四库全书总目》亦未收录,后亦不复见学者及藏书家述及,可见在中土散佚已久。作为中国小说史,尤其是传奇小说发展史上一部重要作品,将其迻归故土是十分必要的。

《轮回醒世》——从未见诸著录的明代小说总集

《轮回醒世》一书,从未见诸国人著录,我于蓬左文库中获睹,实在诧为奇遇。初睹书名,窃以为不外是讲因果报应的善书;略一检视,方知大谬不然,实乃一传奇小说与话本小说羼合的大型小说总集(这种组合并不奇怪,明嘉靖间洪楩所刻《六十家小说》,即今所谓《清平山堂话本》者,亦是如此体例)。可以毫不夸饰地说,《轮回醒世》必然会引起海内外学术界的重视与关注,它的再现会成为中国小说史学史上的一件不容忽视的事情。

全帙十八卷,分订为十八册,共八百多页。正文每半页九行,不仅为明代传奇小说集的魁首,即使在历代同类集子中,也居于数一数二的地位。

书衣右侧刻有“轮回醒世”一行大字,左侧有“聚奎楼梓行”字样,并刊有:“‘今生受,今生造’二语可括轮回大旨,习矣不察,遂世多梦梦。欲使世醒,须仗轮回,故为是刻。”在此言简意赅的“宣言”中,明白昭示了编著者的意图不在渲染阴司的轮回,而在于劝戒人们规范自己现世的立身行事,同一旨义在卷首的《序》中阐发得更为明白:“阴司即在阳世,而轮回之事不出‘今生造,今生受’之两言,使作善得福,作恶得祸,万不爽一。”

如此立意,在编著者当时所处的时代,尚不失为一种积极的人世的人生态度。

不题撰人,《序》署“秣陵也闲居士题”,此公大约即是小说集的编著者。

该藏本上有日本尾阳内库印记,并注明为宽永十一年买本。宽永十一年即公元1634 年,亦即明崇祯七年。另据北京图书馆所藏聚奎楼刊本《新刊王氏青箱余十卷》,书衣题:“丁巳孟冬书林聚奎楼李少泉梓”,丁巳为万历四十五年(公元1617 年)。因此可推知同为聚奎楼所刊的《轮回醒世》大约也梓行于万历末年。

兹将其纲目引录如次,子目因太多,就不一一赘引了:

廉慈贪酷一部(小说十一篇)

嗣息配偶鳏寡孤独二部(小说十五篇)

慷慨悭吝三部(小说十篇)

悲欢离合四部(小说十一篇)

侠豪卑污五部(小说六篇)

贞淫六部(小说十五篇)

贵贱贫富七部(小说十篇)

公平刻剥财成勤惰八部(小说七篇)

救援盗拐九部(小说十篇)

人伦顺逆十部(小说十七篇)

嫡妾继庶十一部(小说七篇)

施济吞得十二部(小说十四篇)

智愚寿夭十三部(小说八篇)

忠奸十四部(小说十篇)

矜骄奉承十五部(小说十三篇)

屠杀生全十六部(小说五篇)

妖魔十七部(小说六篇)

伢行徵役十八部(小说八篇)

共分十八部,凡一百八十三篇小说。若以故事发生的时代统计,其中汉代二,晋代一,唐代八,五代三,宋代四十三,元代一,以上历代故事共五十八篇,约占全书篇幅三分之一弱。此外则全系明代历朝故事,计有洪武朝二,永乐朝十,宣德朝一,正统朝一,景泰朝二,天顺朝三,成化朝十二,弘治朝六,正德朝四,嘉靖朝二十四,隆庆朝四,万历朝五十三,共一百二十五篇,约占全书篇幅三分之二强,其中尤以编著者所处的万历朝故事最多,将近占全书篇幅的三分之一。

卷首附有刻绘精细的插图三十六帧,即正文每部插绘两帧,然其标目与相对应的小说题目不同,而采用拟话本集标目两两对仗的形式(括号内为小说题):

救饥民廉吏施恩(《清官作判》)

惩贪官城隍显圣(《盗刃县令》)

刘揣骨神相辨公卿(《祈得一子》)

陶济儿疑心杀妻室(《误刃致鳏》)

换贵骨天报仁人(《还妻奴报》)

攀榨床金还旧主(《守攀榨财》)

把鹏程祈雨救民(《修来四乐》)

史可远观灯失子(《观灯失子》)

岳武穆考问双奸(《魂接忠奸》)

阎罗王追寻十贱(《追寻十贱》)

守节义曹氏逢夫(《离十九载而得合》)

杀奸淫徐生雪恨(《法僧投胎》)

六进士奇萃一门(《一龙五凤》)

一阳生家成五午(《横财致富》)

姜祐巧逢卢四姑(《四遇起家》)

陈尧怒打瓦木匠(《呆童倾家》)

罗小刀义释骆文斗(《缺耳验报》)

安公子巧骗王扁头(《赖财偿拐》)

魏养蒙割肝救父(《孝子割肝》)

祝良璧遇虎残尸(《噬焚不孝》)

义士掘井得金(《阴偿其施》)

烈女公堂雪恨(《谋妻报》)

蒋氏女为夫娶妾(《嫡厚妾以免祸》)

骆阿芳代鬼伸冤(《鬼妾谒县令》)

刘光两对争奇(《前储颖异》)

于铨一字不识(《一字千金》)

豫让行刺赵襄子(《两刺仇以报主》)

陆贽活捉裴延龄(小说题同)

骄恶邹丰殒命(《倚内戚势力骄人报》)

攀富汤成败家(《因承奉破家》)

四乞儿宿庙遇老僧(《伤生异报》)

众乡民出猎遇猛虎(《戒杀堂》)

长岗岭万元击妇(《夫击妇脑于五树间》)

广宁寺四府擒僧(《一狐灭众头陀》)

莺栖镇熊令锄凶(《天曹两遣官》)

鼠拽卷施鳌入彀(《捕役善报》)

若对《轮回醒世》在中国小说史上的地位作全面的衡估,还有待于时日,笔者仅粗略浏览一过,只能略述观感一二:首先编著者敢于直面人生,评判世事,故而作品的写实性强,与以往描摹郎才女貌、花前月下的传统作品不同,有了新的超越与突破。综观全书,每篇各自独立却又遥相呼应,从各各不同的角度与侧面,包罗万象地呈现了中国古代社会的全息图景。百余篇作品反映的生活面极为广阔,王公贵族,达官显宦,忠臣孝子,贪官墨吏,骚人雅士,佞臣嬖竖,富商大贾,剧盗惯窃,豪杰侠客,僧尼道冠,寒儒贫士,屠户庖丁,贩夫走卒,奴仆婢妾,门子衙役……可谓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形象地展示了中国古代社会,尤其是明代(特别是晚明)的斑驳陆离的社会相与五色纷呈的众生相。尽管若干篇什中添加有浓淡不一的因果报应色泽,也掩蔽不了犀利的社会批判与人性解剖的锋芒,从而赤裸裸地再现了窒息生灵的畸形社会结构与泯灭人性的传统精神负荷,抉剔了人性丧失者的虚伪与狞恶,也申诉了芸芸众生的痛苦与希冀。

在这被编著者称之为“苦海”的“世界”中,他的爱是倾注于备受欺凌的被侮辱被损害者,他的憎则投掷于鱼肉百姓的权势者,这些都力透纸背地从字里行间显现出来。例如第一部弘治朝《大贪大害》篇,叙杭州推官余龙,表面上“莅任严肃,不受私嘱,秉公执政,毫不徇情”,人称“余青天”,然而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欲壑难填的“大贪”,较之一般的贪官污吏,他的贪渎行为不过更奸滑,更贪婪,更卑劣,更凶残,且更掩人耳目、不着痕迹,他的信条是“不掠则已,一掠千金”,以至从官数载,赃银即达六万两之多。此篇详叙了余龙如何利用执法者的特殊地位,通过一系列老谋深算的倾陷手段,乘人之危,威胁恫吓,既行勒索之实,又迫对方缄口,其贪赃伎俩远胜一般强取豪夺的同僚。在以往的传奇小说中,似未有过剖露如此深刻的作品。再如隆庆朝《盗办贪令》篇,叙蒲田孝廉黄若圭乃一“义轻财重,不留半点乡情;见钞灭情,那顾一分亲谊”的贪黩之徒,当他输银买官任濑阳县令后,盘剥勒索,到了敲骨吸髓的程度,终于激起民变,俟其卸任回乡之际,数十户受害者伏于途而杀之,并将其赃银六万余两全部搬回上缴县衙,结果是:“即申请上司,以此项银两,抵完秋粮;上司准其所申,免追劫杀之人。”这说明连最高统治者慑于民众的正义行动而不敢加害,秣陵也闲居士敢于写这种“犯上”的义举,他的立场明显立于“盗”的一方,表现了过人的胆识与浓烈的正义感。

其次,除了对中世纪黑暗政治的认识作用之外,该集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的地位也不容忽视。第一,集中的故事常为尔后的小说、戏曲创作所取资,例如脍炙人口的“五鼠闹东京”这一富有神话色彩的传说,本集第十七部《五鼠闹东京》篇,则十分可贵地保存了它的原始型态,写的是宋代符州穆玙与妻彭氏为五鼠精所惑,绿萍县令、张天师、天子均无从判别,乃至诸天将亦无法降伏,终由大慈自佛祖处借来金睛火眼白猫,方才将五鼠精一举歼灭。

此故事中诸情节原与包公无涉,而后来朱氏与耕堂梓行的《百家公案》始将其改写为包公系列公案之一,该书第五十八回《决戮五鼠闹东京》篇,受害者已改为清河县施俊与妻何赛花,拯救者也由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改为刚正不阿的包龙图了。稍后明末刊本《龙图公案》第六卷《玉猫》,则脱胎自《百家公案》。再后来有清刊本《五鼠闹东京包公收妖传》,似据《龙图公案》中《玉猫》篇铺排而成。再复后来,《三侠五义》中的“五鼠”已非妖精,而是能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钻天鼠卢方,彻地鼠韩彰,穿山鼠徐庆,翻江鼠蒋平,锦毛鼠白玉堂”……探索这一演变的沿革,可能是小说史研究中一件有趣而有意义的事。

第二,从作品的体制结构与描写手法看,此中也透露了小说向更完善的高级阶段发展的端倪。例如本集第六部万历朝《假尼恣奸》篇,是集内少数几篇语体文拟话本小说之一,叙宜镇杨思仁矫妆女尼奸骗的故事。明代笔记中写类此事件的甚多,陆容的《菽园杂记》、谢肇淛的《五杂俎》、赵与时的《宾退录》、陆粲的《庚巳编》,均有此类“人妖公案”的记载,然大多记述简约。冯梦龙编撰《醒世恒言》卷十《刘小官雌雄兄弟》篇入话亦写“人妖”故事,也仅有千余字,只不过勾勒一个梗概而已。

然《假尼恣奸》却系一篇结构完整的拟话本,凡五千余字,其剪裁颇见匠心,文字也颇不弱,层层递进地摹写了杨思仁化妆为尼(法名信良)后,先与富商贾氏妾李二姐,次与宦门白氏女凤姑,再与许姓穷儒妻华氏,复与曹姓孀妇等媾合之事,细微地刻绘了求子心切的富商侍妾、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寂守空房的青年怨妇、百无聊赖的富室遗孀各各不同的心态,其心理、语言、动作无不切合她们各自的环境与身分,达到了惟妙惟肖、宛然如画的境界。同时描写信良这一化身的流氓如何区别对象,采用各种不同的伎俩诱引她们,从而驱使她们尽入其彀中。事件本身并不雅驯,然而若撇去其秽亵的内容不谈,单就其结构配置、情节安排、性格刻画,以及心理描写而言,是对以往粗砺形式的一种超越,可看作即将掀起的拟话本创作高潮的先声,它是天启、崇祯间大量拟话本集出现前,一个发展链条上的环节,抑或一个跄踉学步的脚印,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因为从中可以窥见拟话本创作发展衍化的轨迹。

1988年10月9日

异本《搜神记》——袭旧名而创作的小说集

魏晋志怪小说名著《搜神记》原帙,大约在宋代就已亡佚。今传本可能是明万历间人胡元瑞从《法苑珠林》、《太平广记》、《太平御览》、《艺文类聚》诸书中辑录而成的,最初刊行于胡震亨的《秘册汇函》,后为毛晋收入《津逮秘书》,故而鲁迅在《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中将这部明人的辑佚本称之为“一部半真半假的书籍”。与上述二十卷本《搜神记》出现的同时,书坊间还刊行了另一部六卷本《搜神记》。

书衣题《金陵唐氏富春堂梓刻出像增补搜神记大全》,原系浅草文库旧藏。书极不经见,明、清诸藏书家均未著录,亦不见于今人袁行霈、侯忠义编《中国文言小说书目》。卷首有二南里人罗懋登于万历癸巳(1593 年)所作《引》,兹节录如下:昔新蔡干常侍著《搜神记》三十卷,刘鋹见谓曰:“鬼之董狐。”夫干晋人也,迄今千百年,于斯善本已就圯,虽闽刻间有之,而存什一于千百,不免贻漏万之讥。

登不肖走衣食,尝溯燕关,探邹鲁,游齐梁,下吴楚欧越之区,中间灵疆神界,磅礴駸駸,靡不领略而悉数之。岁万历纪元之癸巳,来止陪京,为披阅书记,得《搜神记》于三山富春堂。读之,见其列以卷,别以类,且绘以像。质之不肖前日所周览者,而一墨盖不袭千旧,能得干意,发于未明,增干所未备。卓哉神也,要在造民福而拱翼我皇图于亿万斯永者。

不肖愧非刘君,能无董狐之赏于心耶。嗟嗟幽明一也,神唯灵而后传纪,记传而之灵益传。世有峨大冠,拖长绅,呼呵拥卫,既自赫然称神矣;乃复身世与草木同朽腐,而令史册阒无闻述,可乎。

下署“登之甫罗懋登书”,并钤有“二南里人”的阴文印鉴。罗懋登是晚明一位重要的通俗文学作家,然至今对其生平仍所知甚渺,若干工具书如新版《辞海》等,均未列其条目,1981 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中国小说史略》所附注文,仅简略注云:“字登之,号二南里人,明万历年间人。”

可见其里居与生平均失考。罗懋登的作品,据诸研究者考证及笔者所知见的,其中有八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日本内阁文库、东洋文库、天理图书馆均藏有万历丁酉(1597 年)罗懋登自序,三山道人绣梓的十二行本;内阁文库所藏明万历武林容与堂刊本《李卓吾先生批评幽闺记》,也题罗懋登注释;此外,尚为邱濬作传奇《投笔记》注释,并替《西厢记》、《拜月亭》、《琵琶记》作过音释;罗自己还写过《香山记》传奇,首有万历戊戌(1598 年)二南里人自序,《曲海总目提要》卷十八引《乐府考略》之《香山记》解题谓罗“盖陕西人”,有的研究者对此存疑,认为“里居待考”,小说史家柳存仁在《伦敦所见中国小说书录》(香港龙门书店1967年版)第六十一篇《三宝太监全传西洋记》中亦说:“关于作者其他方面的材料还不很充分”。鉴于以上情况,罗懋登这篇《搜神记·引》,起码可使我们了解到罗是一个游踪遍布燕、赵、齐、鲁、吴、楚、欧、越等地的见多识广、阅历丰厚者,且留心于天神地祇传说的搜集,明君贤臣事迹的访求,而这些也许正是他创作极富神话色彩的《西洋记》、《香山记》的经历与知识的底蕴。

罗序本《搜神记》与已佚的干宝《搜神记》三十卷原本无涉,也与同时代人胡元瑞的二十卷辑佚本无关,而是该书作者袭用干宝作品旧名而自行创作的。然其本旨和写法,与干宝于《搜神记·序》中所云“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时”,以求“足以发明神道之不诬”等,是蹈其旧轨而与之相通的,而且准备“发干未明,增干所未备”,拟有所发展与超越。这部异本《搜神记》虽不题撰人,我认为其实就是罗自己写的,因为这一集神话、传说、宗教、史迹、口碑于一炉的奇书,其作者实非曾浪迹天下、博闻强记的罗懋登莫属。另外,《西洋记》中大量的神话、传说、故事,均可在这本《搜神记》中找到相应的内容,亦可作同出自罗懋登手笔的旁证。梓行本书的唐氏富春堂系明代金陵著名书肆,坊主唐富春,别号三山道人,所刊戏曲小说甚夥,近代学者吴梅曾说:“富春刊传奇,共有百种”(《<青楼记> 题跋》)。

罗懋登与此书肆的关系密切,其长篇小说《西洋记》,即署“三山道人绣梓”;其传奇《新刻出像音注观世音修行香山记》,亦系“金陵三山对溪唐氏富春堂梓”。

本书厘为六卷,凡一百六十则,兹将其每卷子目引录如次:

卷之一(二十二则):

儒氏源流释氏源流道教源流玉皇上帝后土皇地祇东华帝君西王母上品一元

大帝中品二元大帝下品三元大帝东岳南岳西岳北岳中岳四渎之神五方之神大

乙之精肩吾烛阴雷神电神(风伯雨师附)

卷之二(二十一则):

玄天上帝北极驱邪院左判官梓橦帝君吴三真君许真君张天师三茅真君祠山

张大帝五圣至圣炳灵王佑圣真君王侍宸袁千里张果老西岳真人太素真人萨真人

寿春真人负局先生律吕神刘师

卷之三(二十九则):

观世音天王地藏王金刚十大明王十地阎君十八罗汉宝志公卢六祖达摩普

庵泗州大圣傅大士二郎神萧公晏公宗三舍人杨四将军水府沿江游奕神洞庭君

湘君巢湖太姥宫亭湖神海神(潮神、水神、波神、泉神俱附)庐山神苏岭山神新罗

山神射木山神

卷之四(二十七则):

蒋庄武帝常州武烈帝扬州五司徒西楚霸王义勇武安王(吴公)零陵王惠应王

威惠显圣王(伍子胥)金山大王万回虢国公赵元帅彭元帅润泽侯威济侯灵派侯崔

府君伏波将军密都统米刺史甘大夫陆大夫杭州蒋相公蒿里相公祖将军花卿华

山之神聂家季火

卷之五(三十三则):

广平吕神翁黄陵神黄仙师江东灵竿协济公灵义侯张昭烈张七相公耿七公

孙将军张将军顺济王横浦龙君道州五龙昭灵侯(龙神)仰山龙神黄石公石神楚

雄神石石龟钟神马神青蛇神金马碧鸡金精火精陈宝(鸡神)黑水将军木居士

磨嵯神黄魔神向王竹王槃瓠

卷之六(二十八则):

天妃蚕女青衣神神女白水素女马大仙圣母温孝通孝烈将军灵泽夫人顺懿

夫人寨将夫人诚敬夫人姚娘曹娥二孝女五瘟使者五盗将军掠刷使增福相公福

禄财门门神神荼郁垒钟馗司命灶神厕神开路神翁仲二神

以上六卷一百六十则,共写了二百五十余位神仙。各卷大致如下分类:卷一为儒、释、道三教源流及天神地祇;卷二为道教诸神;卷三为释教诸佛及其他;卷四为历史上贤君良相、忠臣烈士,以及为民造福者所化之神;卷五大多为自然界各种精灵幻化之神;卷六为女神与家神等。浏览一过,笔者认为罗序本《搜神记》至少有下列价值:一、展示了明代万历朝,即十六、十七世纪之际,中国统治者乃至老百姓所尊崇奉祀的各种教派及其神祗,具有至可宝贵的社会史、文化史、宗教史以及民俗史诸方面的参考价值。

二、蒐集了在民间口耳相传的神话传说,赖以保存了极易随风而逝的口头文学资料。

三、纪录了若干为百姓做过好事、死后被尊奉为神的历史人物故事,使人们领悟到,凡是为桑梓与国家竭尽心力以至献身者,后人是不会忘却他们的;反之,诚如罗懋登的《引》所说,那些峨冠博带、簇拥呵卫的自比神明者,尽管为自己立了无数有形、无形的碑碣、塑像、庙宇,却很快地与草木同朽了。这真是一条朴素的千古不易的定律,君不见,古往今来那些昂然不可一世的“赫然称神”的泥脚巨人,不是在现实世界与民众心目中一一倾坍了嘛!

黎民百姓永远将一瓣心香奉献给降福予自己的神祇,兹以本书卷六《天妃》篇为例:

三月二十三日生。

妃蒲人,宋都巡检林愿之女,生而神灵,能言人祸福。没后,乡人立庙于湄洲之屿。

屿在兴化之东南海中,与琉球国相望。宋宣和中,路允迪浮海使高丽,中流风大作,诸船皆溺,独允迪所乘舟神降于樯,遂获安济。历代累封至天妃,本朝洪武、永乐中凡两加封。

今府城中有行祠,有司春秋祭焉。昔人诗:星斗斜连北,蓬瀛直指东;秋高洲屿白,日出海波红。

时至今日,海峡两岸的民众仍奉祀着慈和仁爱的天妃,例如1987 年10月,台湾台中县大甲镇镇澜宫从福建湄州迎去一尊妈祖神像,尊崇备至,祈望神降福于斯以“迎财纳福”,可见千余年前一位善良少女所化之神,至今仍活在民众的心中。

1988年11月6日

《幽怪诗谭》一瞥

《幽怪诗谭》大概是明代最后一部传奇小说集,它梓行于战乱频仍的崇祯年间,因而传世极稀,从未见诸著录,今人袁行霈、侯忠义编《中国文言小说书目》亦未曾列入。昔曾于北京图书馆善本室见一残本,仅存两卷;今在东京获睹一全帙本,凡六卷,共九十六篇,署“碧山卧樵纂辑,栩庵居士评阅”。“碧山卧樵”不知何许人?按明华亭莫是龙(字云卿,更字廷韩),别号碧山樵,著有《笔麈》、《画论》、《石秀斋集》,《明史》卷二百八十八“文苑”《董其昌传》附其传。但“碧山樵”是否“碧山卧樵”尚属疑问,因莫是龙卒于万历十五年(1587),而书中故事发生的最晚年代是万历四十二年(1614),故莫似不可能是本书纂辑人。

卷首有听石居士于崇祯己巳所作《小引》(北京图书馆所藏残本此《引》

阙),兹节引如次:曷言幽?蝉噪深林,鸥眠古涧,各各带有生意,不似古木寒鸦。曷言怪?白狼衔钩,黄觲出玉,每现在人间,非同龟毛兔角。以此谭诗,真堪捉麈耳。诗自晋魏以至唐宋,号称钜匠七十余家,或开旺气于先,或维颓风于后。雅韵深情,谭何容易……总之以百回小说作七十余家之语,不观李温陵赏《水浒》、《西游》,汤临川赏《金瓶梅词话》乎!《水浒传》,一部“阴符”也;《西游记》,一部“黄庭”也;《金瓶梅》,一部“世说”也;然则此集邮传于世,即谓晋魏来一部“诗谭”亦可。

摈弃其余的不论,单“汤临川赏《金瓶梅词话》”一句就颇值得注意。

众所周知,《金瓶梅词话》于1932 年在山西发现,曾作为中国小说史上的大事而载入史册。因为在此之前,学术界从未得知有这样一部万历版《金瓶梅词话》的存在,也从未见之于前人的著录。《<幽怪诗谭>小引》可能是“词话本”问世以降,直至1932 年之前的三百多年间,唯一明确述及该书的文字。

此外,汤显祖激赏《金瓶梅》向为读者所乐道,然并无汤自己或同时代人的文字足供定谳,今人徐朔方氏曾作《汤显祖与<金瓶梅>》(载徐著《论汤显祖及其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8 月出版),仅从汤作《南柯记》的第四十四出《情尽》与《金瓶梅》最后一回“都以具有类似的宗教倾向的类似情节作为全书结局”,从而认为“先后启承转袭的关系无可怀疑”,似缺乏有力佐证。听石居士在《小引》中明白楬橥:“汤临川赏《金瓶梅词话》”,当有所确据,因《小引》写于崇祯二年(1629),距汤显祖卒年(万历四十四年,1616)仅只十余载,故可作为足堪徵信的文献。这也许会成为“金学”史上一件不容忽略的事。

全书厘为六卷:卷一十二篇,卷二十八篇,卷三十六篇,卷四十二篇,卷五十九篇,卷六十七篇。每篇均冠以四字标题。考其来源,有些篇什系袭取前人之作,如卷一《月下良缘》篇脱胎自瞿佑《剪灯新话》卷二《牡丹灯记》,同卷《途次悲妻》篇亦与《剪灯新话》卷三《爱卿传》类似,其他则有相当篇什系采自口碑,或者是碧山卧樵自己的创作。

兹将子目钞录如下:

卷一:

申阳福地清江遇故月下良缘江笔眩士

途次悲妻泛湖遇隐寄寓觏奇桂花传馥

玉簪邮信木叟怜才花神衍嗣蝌斗郎君

卷二:

砧杵惑客古塜谈玄淮河泣弟菊瓣争秋

铁券投书钱塘灵趣渭水攀花花奴狎相

泊舟逢僧放流遇妓荔枝分爱果石恋旧

遗音动听伯牙余袅术艳佐觞芜湖寄柬

桃李丛思鄱湖水物

卷三:

绛绩老人战场古迹信童奇鉴梵音化僧

室女牵情乐器幻妓置妾殒色华阳翰孽

旰江拗士丰年物感再世冤报建业渔踪

野庙花精财富福人利欲证道桃源见梦

卷四:

雨后佳期废宅青藜伏氏忠烈侍御纯孝

误认天台田器传神状元天榜古驿八灵

妇盖翁愆兵殃预定西湖箕异佳节得幽

卷五:

狐惑书生画姬送酒洞庭三娘中秋羽化

长沙四老假宿医缘观灯捐馆四木惜柯

六畜警恶明妃诉衷辞赏宫魂驿女鸣冤

客途暂侣山居禽异塞北悲怆古寺朽报

永州业蛇金陵赓答泰山鹿兔

卷六:

神交玉女壁妇联吟瓜步娶耦媚戏介胄

虫闹书室芳园莲灯浪子示罚荷香五怪

锦裾济渡紫鸾夜怪玉簪酬答异僧大言

绿梦大簟苏小芳魂黄貂口怪芙蓉仙子

太真辨诬废宅联诗梦赋弓鞋

以上故事的时代背景如下:汉代二,三国二,隋代一,唐代四,五代一,宋代二十五,元代十九,明代历朝二十四,不可考者十八。每篇均羼以相酬唱的诗词,此亦明代传奇文的通例。

碧山卧樵所作这明代最后一部传奇小说集,展示了一个奇幻多姿的狐鬼世界。作者作为一个生活在风雨飘摇的王朝末期的知识者,于其中寄寓了郁积的忧愤与微茫的希冀,较明代前期那些专事描摹男欢女爱的同类作品,赋有更强的现实性,既反映了黎民百姓在战乱中生离死别的痛苦,也刻绘了知识分子在科举制度拨弄下的凄苦与谵妄,并流露了作者自身在乱世中寻求隐逸与解脱的迷惘心境。虽然目下无法断定蒲松龄是否受过这部谈狐说鬼的传奇小说集的影响,但它作为中国传奇小说发展长链上的一个环节,理所当然可看作《聊斋志异》的先声。

1988年12月1日

《效颦集》补正

赵弼《效颦集》系产生在十五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一本重要的传奇小说集,问世后不久,即为许多文人墨客所称道与摹仿,笔者所知见的即有:陶辅于嘉靖二年(1523)在《<花影集>序》中就盛赞《效颦集》为“吐心葩,结精蕴,香色混眩,鬼幻百出,非浅学者所能至”的佳作;陈霆《两山墨谈》(嘉靖十八年李檗刻本)、东涯先生《三韩纪略》均评介此书;高儒《百川书志》(序于嘉靖十九年,1540)也评为:“言寓劝戒,事关名教,有严正之风,无淫放之失,更兼诸子所长。文华誏瞿,大意迥高一步。”欣欣子于万历间所作《<金瓶梅词话>序》亦提到这本“前代骚人”之作。然至清初,书已稀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小说家类存目二所著录的两淮盐政采进本,就已逸去《疥鬼对》、《梦游番阳传》二篇。

上海图书馆藏有宣德年间刊本,系藏书家丁氏旧藏,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曾著录。然此本恐系初刻后印本,印刷殊不佳,若干页漫漶不可卒读。

古典文学出版社于1957 年据上述宣德本排印时曾予说明:“无法补缀完全,只好从缺”,所阙字皆以□代替,不下百十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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