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马扁图馆谷月下献媚饿鬼遇恩人雪里重生 第五回穷人说旧话字字伤情富户迎新生般般引泪 第六回欲认亲生女费尽心机两遇戏文场带回败子.2
日本内阁文库藏有一部江户时代的旧钞本,上有宽政乙卯年号,即公元1795 年,亦即清乾隆六十年。所据底本不知其所从出,也许是刷印清晰的宣德版初印本,抑或明钞本,今已不可具考。检阅一过,发现它比据宣德本排印的古典文学出版社版完整得多。经我粗略比勘,不仅排印本上二百十六个□均可补正,而且还可订正排印本十余处校点的讹误。
试举下卷《木棉庵记》的校勘为例,排印本篇首阙五十余字,以至叙述贾似道身世处文字支离而难以句读,今据钞本补缀如下:贾似道者,乃万安县簿贾涉之婢所生也。涉年逾四旬无子,厥妻杨氏性妒,惟生二女。涉欲买妾,杨不许。一日,县尹室会杨宴,僮仆皆出,涉自入厨觅水时,贱婢名胡海棠者裸眠窗下,涉见之兴动,因而幸焉。其婢自是情荡矣。涉有养子曰似儿、曰道奴者,皆未娶。婢尝夜就二子,因是有娠。杨见之,大怒挞婢数十,诘其孕状,婢遂言涉觅水入厨偶私之事。
黑体字皆排印本所阙字,而据钞本所补足者。
又如同卷《梦游番阳彭蠡传》中怀仙吟三十首,排印本中第十首前半阙,
今据钞本补之:
海洋弱水隔蓬莱,内隐真仙显异才;丹药炼成驱虎宄,黄庭画罢鹤飞来。
类似处所甚多,不必一一赘引。
鉴于《效颦集》是一部明代重要的传奇小说集,研究者与读者想必希望见到它的完璧;目下笔者正着手此事,也许可以整理出一个比较完备的本子来。
1988年12月9日
第七辑童心掇拾
小引
青年时代曾任儿童文学编辑,颇喜爱这一职业,并立志要写一本《中国儿童文学史》。
叵知世事白云苍狗,十年“文革”,年华虚掷,且多年积累的资料损失殆尽,写史的夙愿遂成泡影。后在昔日同事的“催逼”下,勉力写成一本《晚清儿童文学钩沉》,反映尚可。
除京、沪、港三地报刊发表评论外,日本汉学家、庆应义塾大学立间祥介教授亦著文热诚评介。今从历年所写有关儿童文学史的书话择取数篇,替拓荒的前驱传播芳馨,给逝去的年华留一鸿爪。
黄遵宪的儿童诗
近代爱国诗人黄遵宪(1848—1905),既是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运动的骁将,也是梁启超等所倡导的“诗界革命”的中坚。他不仅提出了“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的诗歌主张,要求表现“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而且勇于实践,勤奋创作,写下了浩繁的饱孕爱国主义、民主主义的诗章,结集为《人境庐诗草》十一卷和《日本杂事诗》二卷。其中不乏脍炙人口的佳作,如颂扬抗击帝国主义侵略的民族英雄的《冯将军歌》,讴歌中国人民反帝斗争精神的《台湾行》,讥刺清王朝中颟顸骄横、色厉内荏的昏官的《度辽将军歌》,抨击封建统治者鱼肉黎民、横征暴敛的《邻妇叹》……表现形式跌宕多变,遣词用语通俗晓畅,并留意向民间文学吸取养料,形成自己纵横捭阖、气势酣畅的独特风格。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黄遵宪很关心那些为士大夫辈所漠视的儿童教育,曾多次以“水苍雁红馆主人”的笔名在《新民丛报》的“论学笺”栏论及教育;而且身体力行,自己还将儿童诗的创作付诸实践。
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说:“盖欲改造国民之品质,则诗歌音乐为精神教育之一要件,此稍有所识者所能知也。”他把当时新创作的歌曲,如《江苏》杂志上发表的军歌、学校歌等,称之为“中国文学复兴之先河”。
接着,梁在该书七十八章中记述著录了黄遵宪在这方面的努力:“近年以来,爱国之士,注意此业者,渐不乏人,而黄公度其尤也。公度所制《军歌二十四章》、《幼稚园上学歌》若干章,既行于世;今复得见其近作《小学校学生相和歌十九章》,亦一代妙文也。其歌以一人唱,章末三句,诸生合唱。
今亟录如下:
来来汝小生,汝看汝面何种族。芒砀五洲几大陆,红苗蜷伏黑蛮辱;虬髯碧眼独横行,虎视眈眈欲逐逐。於戏我小生!全球半黄人,以何保面目。
……
听听汝小生,人不可无谋生资。觜短懒飞雀啼饥,游手坐食民流离。黄金世界正在手,人出只手能维持。於戏我小生!而今廿世纪,便是工战期。
……
听听汝小生,我爱我书莫如史。此一块肉抟抟地,轩顼传来百余世;先公先祖几经营,长在我侬心子里。於戏我小生!开卷爱国心,掩卷忧国泪。
……
听听汝小生,雪汝国耻鼓汝勇。芙蓉薰天天梦梦,鬼幽地狱随地涌;吸我脂膏扼我吭,使我健儿不留种。於戏我小生!谁甘鱼烂亡,忍此饮鸩痛。
……
勉勉汝小生,汝读何书学何事?佛经耶约能救世,宗教神权今半废;莫问某甲圣贤书,我所信从只公理。於戏我小生!口唱汉儿歌,手点《尧典》字。
……
勉勉汝小生,汝当发愿造世界。太平升平虽有待,此责此任在汝辈。华胥极乐华严庄,更赋六合更赋海。於戏我小生!世运方日新,日进日日改。”
《诗话》是将《相和歌》十九章悉数引录的,现从中选录六章以见一斑。
其中,作者对中华民族新一代的热切期望,以及浓烈爱国主义激情,确实是声如金石、撼人肺腑的。
《幼稚园上学歌》则以“人境庐主人”的笔名最初发表于日本东京出版的《新小说》第三号(梁启超主编,光绪二十八(1902)年十二月出版),全诗凡十节,淋漓酣畅,一气呵成。诗人以平易通达的笔调,摹拟幼童的口吻,唱出了他们初上学堂、渴求知识的欢愉心情,整首诗洋溢着春天的芬芳气息,十分清新、优美。此首《上学歌》和上述《相和歌》,《人境庐诗草》均未辑入,故不惮冗长地钞录如下,以广流传:春风来,花满枝,儿手牵娘衣。儿今断乳儿不啼。娘去买枣梨,待儿读书归。上学去,莫迟迟!
儿口脱娘乳,牙牙教儿语。儿眼照娘面,娘又教字母。黑者龙,白者虎,红者羊,黄者鼠。一一图,一一谱;某某某某儿能数。去上学,上学去。
天上星,参又商。地中水,海又江。人种如何不尽黄?地球如何不成方?昨归问我娘,娘不肯语说商量。上学去,莫徜徉。
大鱼语小鱼:“世间有江湖。”小鱼不肯信,自偕同队鱼,三三两两俱。可怜一尺水,一生困沟渠;大鱼化鹏鸟,小鱼饱鹈鹕。上学去,莫踟蹰。
摇钱树,乞儿婆;打鼗鼓,货郎哥。人不学,不如他。上学去,莫蹉跎。
邻儿饥,菜羹稀;邻儿饱,食肉糜——饱饥我不知。邻儿寒,衣裤单;邻儿暖,袍重茧——寒暖我不管。阿爷昨教儿,不要图饱暖。上学去,莫贪懒。
阿师抚我,抚我又怒我;阿师詈我,詈我又媚我。怒詈犹可,弃我无奈!上学去,莫游惰。
打栗凿,痛呼■;痛呼■,要逃学。而今先生不鞭扑,乐莫乐兮读书乐!上学去,去上学。
儿上学,娘莫愁;春风吹花开,娘好花下游。白花好頰面,红花好插头,嘱娘摘花为儿留。上学去,娘莫愁。
上学去,莫停留。明日联袂同嬉游:姊骑羊,弟跨牛;此拍板,彼藏钩。邻儿昨懒受师罚,不许同队羞羞羞!上学去,莫停留。
这首《幼稚园上学歌》,稍后还被辑入《最新妇孺唱歌集》(上海越社藏版,光绪三十年五月首版)和《改良唱歌教科书》(光绪三十三年初版)二书中,想当年一定曾在儿童中广为流传。
《幼稚园上学歌》作于1902 年,《小学校学生相和歌》似亦相距不远,《饮冰室诗话》称其为“近作”,想亦当晚年作品。黄遵宪以《军歌二十四章》、《幼稚园上学歌》寄梁启超时致函云:“自谓此新体,择韵难,造声难,着色难,而愿任公等之拓充之光大之也。”①可见其利用改造传统歌谣体例形式,以鼓吹爱国、进步思想的苦心。
黄遵宪之所以能开创性地写出上述歌谣体的儿童诗,是与他善于吸取民间文学的乳汁分不开的。他曾辑录过山歌童谣,甚为赞赏劳动人民的创作天才。在他所辑民歌的题记中说:“十五国风妙绝古今,正在妇人女子矢口而成,使学士大夫操笔为之,反不能尔,以人籁易为,天籁难学也。……因念彼岗头溪尾,肩挑一担,竟日往复,歌声不歇者,何其才之大也!”②正是民间艺术滋润和哺养了诗人的创作,其中也成为他创作歌谣体儿童诗的诱因之一;当然更主要的,诗人是欲利用这明白晓畅的形式,向新一代灌输爱国主义思想。
此外,黄遵宪在光绪庚午(1840 年)还写过一首题为《为小子履端寄翁① 据由甫藏黄遵宪致梁启超书简,转引自钱仲联撰《黄公度先生年谱》。
② 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四卷钞本《人境庐诗草》(作者手稿本)卷一:《山歌》篇后题记。
翁》的五言古诗。诗人摹拟其刚三岁的长子伯元(履端)的口吻,寄给祖父(太翁)的诗。诗云:“太翁且勿去,抱我门前戏。阿卓阿香姑,嘻嘻笑相依。……履端今三岁,读诗未识字;小妹阿当樛,牙牙已出齿。翁翁俱未见,已见想欢喜。……儿有新红袍,人人都道美;何时着上身,翁翁罗拜跪!”①写这首诗的时候,诗人还是一位二十三岁的青年,但早已发出了:“我手写吾口,古岂能拘牵,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的宣言,其时技巧亦渐臻成熟,所以在质朴而通俗的诗句中,一个娇憨而天真的儿童形象已跃然纸上。
黄遵宪是中国近代创作儿童诗的开山者,对晚清的诗歌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促进和带动了一批诗人开始关注儿童教育并着手创作儿童诗歌,甚而蔚为风气。晚清报刊如《中国白话报》、《江苏》、《新民丛报》、《新小说》等都有儿童诗歌的披载,结集的有:《教育唱歌集》(曾志忞编)、《最新妇孺唱歌集》(上海越社,1904 年出版)、《改良唱歌教科书》(1907年出版)以及《最新醒世歌谣》(痛国遗民编,1904 年初版)等。
① 《人境庐集外诗辑》。
爱国强音革命晓角——作新社版《学生歌》
在中国近代出版史的书目序列中,有一本儿童文学史上不可忽略的珍籍,即作新社于光绪三十年(1904)四月出版的《教育必用学生歌》。
这册彰明昭著鼓吹民族民主革命的《学生歌》,在当时汗牛充栋的“学堂乐歌”中,尤如鸡群的立鹤,显现出其特异而不凡的风姿。首先,值得注意的是编者在卷首所写的序——《学生歌编辑之起意》:
文之最足感人性情者,说部外惟歌词已。读悲歌则心凄然;读乐歌则心怿然;读壮歌则气以雄迈;读丽歌则心以柔靡;有出军歌而士气咸壮,敢战乐死;有颂圣歌而迷信崇拜之心,敬畏加倍。噫,何诗歌之入人深也。始不过偶感内情,及时时熏染、时时刺激,有不觉其性之渐移者。东西教育家深明斯意,故于幼稚园则有唱歌,大小学堂则有唱歌。
其以歌为最要学科者,亦藉以为陶铸国民、激励学者之具耳。虽其间文义,各有异撰,要其宗旨,则莫不以发生爱国心为第一主义,使学者朝歌夕诵,手舞足蹈,国家思想,乃深印于脑际,不可或拔。此殆东西洋之教育日昌,而团体固结所由致欤。呜呼,吾国上下,日言教育,而教育不本爱国为宗旨,则直制造奴隶耳,豢养闲民耳,于国民教育夫何有。
因亟集近人所作新歌,成一小册,以饷吾国之学生。其有同声唱和,壮气横生,慷慨激昂,爱国心热如沸血者乎,则编者区区之心,将大有裨于吾国教育之前途也。
编者在其中强调了诗歌陶冶性情、铸炼品格、培养意志、激发丹心的感
染作用,进而指出对少年儿童的文艺教育中,诗歌作为“最要学科”的重要作用。并且认为创作与传授儿童诗歌的宗旨,必须“以发生爱国心为第一主义”。随即希望通过爱国诗歌的熏陶,广大新生一代都群起“同声唱和”,从而形成大家爱国心切、热血鼎沸的新局面。编者的意愿是良好的,希冀也是热切的。
《学生歌》分正续编,前者辑有“近人近作新歌”十八篇,计有:《醒狮歌》、《醒国民歌》、《爱国歌》、《新少年歌》、《爱祖国歌》、《励志歌》(一)、《励志歌》(二)、《合群歌》、《醒狮歌》、《警醒歌》、《阅法文支那变色图狂歌当哭》、《爱国自强歌》、《可惜歌》、《进步歌》、《幼稚园上学歌》、《出军歌》,《军中歌》、《旋军歌》等。后者“附录”有翻译的外国诗歌六篇:《日本少年歌》、《日耳曼祖国歌》、《法国国歌》、《德国国歌》、《德国男儿歌》及《菲律宾爱国者黎沙儿绝命词》等。
在爱国这一总主题下,“学生歌”各臻其妙地弹奏起爱国救亡的强音:有对列强环伺、争相蚕食的祖国命运的严重关注,有对酣卧蒙瞳、坐等宰割的麻木状态的急切呼吁,有对酣颜事敌、赔款割壤的奴颜媚骨的愤怒指斥,有对弱肉强食、白优黄劣的强盗逻辑的奋力抨击,有对崇尚自由、摈弃专制的民主政治的热烈向往,更有对雄姿英发、壮志凌霄的新生一代的殷切期待……。其中有不少诗歌写得势如裂帛、动人心弦,例如《醒狮歌》写道:狮兮,狮兮,尔乃阿母之产,百兽之王。胡为沈沈一睡千年长,世界反复玄为黄,虎豹叫嗥凌天阙,龙蛇上陆恣强梁,杜鹃血尽精卫丧,尔乃葑日戢耳敛牙缩爪一任众兽戏弄相拍张?!堂堂金鼓震山谷,駸駸日月发光芒,尔鬣一振慑万怪,尔足一步周四方,丁甲待汝司号令,仙灵待汝参翱翔。……狮兮,狮兮,尔独不见佃夫猎师,网山络野,铦刀利刃,眈眈駸駸,将以尔之皮为衣,而以尔之肉为粮;而乃梦梦眼影,隆隆鼾声,不自知其死期,而受一朝之夭亡。……狮兮,狮兮,尔前程兮万里,尔后福兮穰穰,吾不惜敝万舌、茧千指,为汝一歌而再歌兮,愿见尔之一日复威名扬志气兮,慰余百年之望眼,消余九结之愁肠。
诗人怀着浓郁的爱国情思,将祖国形象地比拟为一只酣卧未醒的雄狮,焦灼于众兽窥伺、虎视眈眈的国家沦亡的险境,祈祝于一朝觉悟、振鬣狂吼的民族复兴的前景,读后忧国之思、报国之志均油然而生。
在《阅法文支那变色图狂歌当哭》中,诗人以悲愤填膺的笔触,罗列了列强争相鲸吞我国的酷烈情景:“朅来强俄势汹汹,恶氛染尽蒙直奉,大河以北无完疆,尚挟寒潮向南涌;著家亦自弄丹墨,界画滇黔尽粤北,红线范定势力圈,秉笔直书大法国;高源横注扬子江,持赠流域归邻邦,吾家居此中心方,誓作砥柱摧奔泷,其西西葡意比日美德,俱各乘时肆蚕食,……请君检查五百万方里,何处一邱一壑是吾域?”亡国之虑、灭种之忧郁结诗人心头,于是悲愤已极地号啕与明誓:“寒风飒飒生纸中,痛哭流涕复何极,誓将陟彼昆仑之高岗,砍此头颅一掷还故乡,热血翻教大陆起龙战,还我轩辕区宇黄复黄!”诗人借助浪漫主义的奔驰想象,召唤同胞以鲜血与头颅来挽救祖国的危亡。
《醒国民歌》则同样列举“胶州租于德”、“闽省瞰于日”、“扬子流域圈于英”、“俄法胆欲攫我满洲西粤之血产”等祖国行将沦亡的险况,进而告诫道:“国民国民,土匪之害不为剧,马贼之乱不为猖,尔独不念瓜分豆剖洪水祸,平日昌言各报章,今渐行之实事声势强!”不仅如此,诗人旋即把批判的锋芒指向了声称“宁赠友邦,不予家奴”的清王朝:“政府罪浮韩(侂胄)秦(桧)辈,殃民蠹国廉耻丧,今日割城明日又割地,割地不已继篚筐,横征暴敛勒报效,罗掘民脂喂虎狼,奴颜婢膝阅历惯,靦然奚愧肉袒与牵羊”。诗篇的大胆无畏之处,不仅将卖国求荣的清廷君臣类比为千古唾骂的汉奸国贼,而且揭示中国的孱弱受侮在于人民遭封建桎梏的禁锢,其诗云:“黄帝华胄本骄子,只因长困牛轭与马缰”。诗人还勇猛地鼓动道:“沥我千斛血,荡我百回肠,独立自由争片刻,横刃一扫灭虎狼。”此处欲刀刃的“虎狼”,既指嗜血的侵略者,也指软骨的卖国贼。诗篇中甚至吹奏起革命的号角,力图煽起反清的狂澜,试听:“从来大厦将倾日,惟赖英豪作栋梁”,诗人热切希冀革命志士的涌现,推翻腐朽的封建帝制,挽救祖国的倾坍沦丧。诗人还公开表示:“一椎博浪钦张良”,希望人们像覆灭暴秦一样地来打倒清廷,从而开创“革故鼎新百事立”的共和世界。这首诗是本书中思想皎然、艺术练达的一篇力作,不啻是一纸反侵略反专制的革命檄文,可惜查考不出它的作者是谁。
集中的其他篇章,虽然笔力较弱,但诗人们竭力以民族意识、民主思潮灌注于少年儿童的苦心孤诣,是值得我们后来人钦佩与忆念的。有的篇章甚为真切地记述中国人民忍辱负重的悲惨境遇,至今仍不失其文献价值,例如《爱国自强歌》中写道:“无形瓜分已有年,彼族虐我何惨然:华人旅居外洋者,每遭虐侮太可怜,鞭鞑屈辱无人理,闻之令人发冲冠,我闻《天南新报》说,法人虐我极颠连,手足盖印及度骨,囚犯娼妓待一般;又闻金洲旅大处,俄人苛税如熬煎,房屋牲畜皆有税,男女童稚皆有捐,民有请命从宽者,一概铳毙无生全;华民何辜受惨毒,哀哉愚蠢枉呼天,受侮异族至此极,闻之不痛无心肝……”诗篇将侨居海外华工的辛酸屈辱,以及置身沙俄刀俎之上的百姓的荼毒惨苦,都作了血泪的记录,至今读之仍感凄然与愤然。
后编“附录”中的外国诗歌,也是编者“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精神燃料,其中如《日本少年歌》中有关“明治维新”新旧之争的歌咏:
……
霹雳坠地忽一声,桃源之人梦魂惊。
瞢腾睡眼百磨擦,初认西方有光明。
须臾光明如霞电,烛天蔽空眼欲眩。
蓦也迸来东洋天,焚尽日本全局面。
老人狼狈望影奔,少年抵掌笑欣欣。
天荒破得旧天地,鲜血染出新乾坤。
新日本,新日本,滔滔大势如决堰。
新日本来兮旧日本去,少年起兮老人遁。
吁嗟少年风云正逢遭,活天活地属吾曹。
歌成昂然仰天望,富士山头旭日高。
“明治维新”对封建藩属势力所进行的摧枯拉朽的打击,西方进步思想与科学技术的大量引进,新兴资本主义因素的勃兴与发展,新旧思潮在历史转折关头的剧烈搏战……,都在这首歌中有了鲜明生动的象征性的反映,而这一崭新历史画面的描摹,无疑会在中国年轻一代读者心目中引起思索与骚动。
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一首《菲律宾爱国者黎沙儿绝命词》,黎沙儿即菲律宾近代著名爱国作家何塞·黎萨尔(José Rizal1861—1896),鲁迅早在1918年所写的《随感录》中就曾提到他:“所以我最注意的是芬兰、斐律宾、越南的事,……斐律宾只得了一本烈赛尔的小说”,其中“烈赛尔”即黎萨尔;后在1925 年所作《杂忆》中又写到:“时当清的末年,在一部分中国青年的心中,革命思潮正盛,凡有叫喊复仇和反抗的,便容易惹起感应。那时,我所记得的人,还有波兰的复仇诗人Adam Mickiewicz;匈牙利的爱国诗人Petfi Sándor;飞猎滨的文人而为西班牙政府所杀的厘沙路,——他的祖父还是中国人,中国也译过他的绝命诗。”其中“厘沙路”亦即黎萨尔。据李霁野回忆,在此前后鲁迅还曾多次向其谈及黎,并要李译介黎的诗,尤其是他的《绝命诗》。《绝命诗》系黎萨尔于1896 年12 月30 日遭西班牙侵略者杀戮前夕所作,原题《我的最后的告别》。何塞·黎萨尔是菲律宾的爱国志士与民族英雄,也是著名的学者与作家,少年时代目睹身受西班牙殖民主义者的欺凌迫害,从小就脑中饱孕爱国主义思想。1887 年以后,创作了长篇小说《不许犯我》和《起义者》,对西班牙的殖民统治,从政治、经济、宗教、文化等各个方面进行了无情的揭露,艺术地再现了专横跋扈的总督、荒淫无耻的神甫、贪赃枉法的官吏等殖民统治者丑恶的嘴脸,并对菲律宾人民反抗殖民统治、争取民族独立的道路进行了探索。1892 年7 月,他创立了“菲律宾联盟”,不久即被殖民当局逮捕流放到棉兰老岛达比丹要塞达四年之久。
1896 年,菲律宾爆发了波尼法秀领导的武装起义,并发展为轰轰烈烈的民族独立战争;西班牙殖民者对这次起义进行了血腥镇压,屠杀了数以千计的菲律宾人民,甚至与这次起义没有直接关系的黎萨尔,也被军事法庭以“组织非法团体”和“通过他的写作煽动人民造反”等罪名判处死刑。当黎萨尔在马尼拉被害时,年仅三十五岁;临刑前,他写下这首充满爱国热情与献身精神的绝命诗——《我的最后的告别》。而这篇影响遐迩的爱国诗章,至迟在八年之后即1904 年就有了中译,贡献于中华少年之前。兹将该诗《菲律宾爱国者黎沙儿绝命词》的译文引录如下:
去矣,我所最爱之国,别离兮在须臾,国乎,汝为亚洲最乐之埃田兮,太平洋之新真珠,惨恒兮舍汝而远逝我心伤悲,我命甚短兮,不能见汝光荣之前途。(一解)
不迟疑,不徬徨,我国民奋勇兮赴生存竞争之战场,人苟为本国而流血兮,消柏桂之木影,暴原野之严霜,固不辞也。(二解)
夜色暗澹,如悲我之将逝兮,风萧萧而不长,晓日何时而复出兮,将洒我一腔之郁血以添其曙光也。(三解)
我年渐壮兮我心渐远,我愿未酬兮我命将斩,我最爱之国乎,太平洋之新真珠乎,我虽死不瞑目兮,以观汝杨光辉于六区也。(四解)
去矣,我最爱之国兮,我满腔之热情,与我身而永化,国乎,汝而终能得飞跃之自由兮,我戴汝之天以死,遂永托灵于此土,我何忧兮。(五解)
死矣,他日我坟墓之上,长一丛丛荒草兮,开数枝可怜之花,国乎,汝之亲爱热情与我永不相遗,时駸駸于我墓上吹嘘其花草兮,我之神灵何有乎叹嗟也。(六解)
委我骨于我所最爱之国之原野,我心已足兮,况有安静之月,来相照映兮;温柔之风,来相披拂兮;娇好之鸟,来栖我之墓,唱和平之曲兮,此皆我国之慰我于死后者也。(七解)
男儿诚爱国死则已矣,亦何为此嚣嚣,任我墓之荒废兮,以我墓十字之石标兮,饱农夫之锄犁,任我遗体之澌烬兮,混入本国之杂草兮?为田野之肥料。(八解)
我最爱之本国,我最爱之同胞,哀矣怨矣,其一听我临终之辞,留满幅之爱情于此土,我其逝矣,逆主乎,刽夫乎,贼吏乎,奴隶乎,其将以此真理之安宅为窟穴矣。(九解)
诸友乎,慈亲乎,兄弟乎,爱儿乎,我何忍离汝,我何忍离此最可爱之国,我何忍离此最可哀怜之国,我生也劳,我死也乐,我人世之乙己尽于今日兮,我同胞其勉尽未来之责任兮,我最爱之国方幼稚,我最爱之同胞方幼稚,前途之命运,尚未定兮。(十解)
这位菲律宾爱国者对于祖国之爱的一片赤诚,对于民族命运的忧心如焚,对于父老姊妹的深情厚谊,对于谦谦学子的拳拳之意,以及对于戕害自己国家民族的“逆主”、“刽夫”、“贼吏”的切齿恚恨,尤其是他那血流至踵而不顾、暴尸荒野而不辞的为祖国献身精神,必然会激起同受欺凌屠戮的中华少年的强烈共鸣,在他们稚嫩的心灵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少年鲁迅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他当时“我以我血荐轩辕”志向的确定,原因之一就在于受了包括《绝命词》在内的爱国文学的熏陶。鲁迅此后不仅一再忆及并谈及黎萨尔,而且在《随感录》中写道:“听这几国人的声音(即包括黎萨尔的诗与小说在内——引者按),自然都是真挚壮烈悲凉的”,这些作品“希望着光明的将来,讴歌那簇新的复活,真如时雨灌在新苗上一般,可以兴起人无限清新的生意”,从中获取“新生的希望”。
正因为《学生歌》的内容不同凡俗,迸溅着爱国强音,堪作为革命晓角,所以我很留心探究它的背景。结果在《中国现代出版史料》编者张静庐为“作新社”所作的一则注释中,了解到作新社是戢元丞与日本友人下田歌子所创办,除出版新学书籍及出售科学仪器,还刊行《大陆月报》排斥康梁保皇邪说。至于戢元丞,即戢翼翬,在董必武为之作序的刘禺生《世载堂杂忆》(中华书局1960 年版)中有《述戢翼翬生平》一文记述甚详,其中提到戢是我国“留日学生最初第一人,发刊革命杂志最初第一人,亦为中山先生密派入长江运动革命之第一人”。戢系湖北人,十九世纪末,官费留学日本。1900 年秋,在武汉参加唐才常“自立军”,事败,避匿于刘禺生家,得以脱险。复返日本,创《国民报》,是留日学生办的公开鼓吹革命、排满和反对康梁保皇谬论的第一家报纸。同时还与杨廷栋(翼之)、杨荫杭(补孙)、雷奋(继光)等主持出版《译书汇编》,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万法精理》、约翰·穆勒的《自由原论》以及斯宾塞的《代议政体》等重要文章,都发表于该刊,因而人们认为《国民报》和《译书汇编》,“促进吾国青年之民权思想,厥功甚伟”。据刘禺生回忆,戢翼翬与下田歌子来上海合作创办“作新社”,“孙先生(即孙中山——引者按)亦壮其行”,“导中国人士能读日本书籍,沟通欧化,广译世界学术政治诸书,中国开明有大功焉。元丞遂为沪上革命党之重镇。”由此可见,戢元丞为清末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运动的活跃分子,他所主持的“作新社”成为革命派的重要思想阵地;既然这样,作新社版的《学生歌》赋有革命的鼓动力、爱国的感召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我贫乏的书箧中倒藏有一册戢翼翬的译作,也是作新社版的《俄国情史》(又名《花心蝶梦录》),即根据普希金的名作《上尉的女儿》的日译转译的,而此书据戈宝权考证是俄罗斯文学的第一个中译本。仅此一端,即可了解戢翼翬不仅是中国近代革命史上的有功之臣,而且是中国近代文化史上的有识之士;特别是他独具慧眼,也能留心到一向被漠视的儿童文学,组织出版供少年儿童诵读的《学生歌》,倒也值得在中国儿童文学史上大书一笔。
1981年6月23日
“人”的童话——《两条腿》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北京大学的新潮社曾发挥过相当的作用。它于1919 年1 月创办《新潮》月刊,标榜“批评的精神、科学的主义、革新的文字”,是《新青年》倡导文学革命的积极响应者、鼓吹者;并于1920 年编印《新潮丛书》,发行过《蔡孑民言行录》、《点滴》等书。1923 年顷,在鲁迅的关切、支持下,开始编印《新潮社文艺丛书》,陆续出有《春水》(冰心诗集)、《桃色的云》(鲁迅译爱罗先珂童话剧)、《呐喊》(鲁迅短篇小说集)、《纺轮故事》(CF译孟代童话集)、《山野掇拾》(孙福熙作散文集)、《陀螺》(周作人译小品集)等,以上诸书大多与鲁迅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此外还有一册《两条腿》,作为《新潮社文艺丛书》之七,于1925年5 月初版,印数一千册。
《两条腿》原著者为丹麦作家爱华耳特(Carl Ewald),李小峰据麦妥思(A.TeixeiradeMateos)英译本转译,是我国“五四”以后出版的第一本科学童话。据李小峰1925 年5 月10 日所撰《译者叙》说:“我这译稿在付印之前,曾经鲁迅先生比对德译本校改过。”查《鲁迅日记》,同年2 月4日条记有:“夜校小峰译文讫。”5 日条记有:“下午寄小峰信并校稿。”即指《两条腿》。鲁迅据以校阅的德译本,系O.Reven-Thow 所译的C. Ewarld作短篇小说集《Bilderaus demTier-und Pflem-zenleben》。他为译稿加了许多被英译本删落的内容,同时对照两种译本的岐异之处,比较其长短,德译本较好便从德译本,这样修改的处所也不少。所以李小峰在《译者叙》中表示:“我尤其应当感谢鲁迅先生,他对照着德译本,将我的译稿加以精细的修正。”六十年代初叶,我工作的处所距李小峰先生武夷路寓所很近,常间或去请教一些问题,他也来出版社宿舍看过我所搜集的《新潮社文艺丛书》、《乌合丛书》、《未名丛刊》等,在晤谈中,我曾询及鲁迅先生为他校改《两条腿》的情况,以及《鲁迅日记》中所记的随同校稿寄的书简内容。
小峰先生说因年代久远记不真切,不过还记得当年将译稿送交鲁迅先生审阅后,仅三四天即校毕寄回;随稿附函,依稀记得有五、六页笺纸之多,其中将德译本较英译本溢出处与相异处条分缕系地一一列出,接读后使他十分感动。小峰先生还告知,《译者叙》中列举的鲁迅先生校改处,不过撮其要者,还有多处不及枚举,但如今已无法一一省忆了。为着铭记鲁迅校改文学青年译稿的劳绩,兹将《译者叙》中提及的校改处引录如下:第四章《时光流过》之第四节(该书P.54)羊忧愁地说:“而且保护我们的是一个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