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篷帐可以喝饮料和冷的饮料,还有篷帐可以跳舞和游嬉。
李小峰指出:“以上都是英译本所无,对了德译本替我加入的。”所以在初版而外的版次中,比如后由北新书局于1937 年2 月印行的第八版版权页上,除署有著者、译者名外,还特地标明——“校者:鲁迅”。”
初版《两条腿》书脊印有“新潮社文艺丛书”字样,封面采用了丹麦画家作的《雨景的画》、将春雨如酥的景象描摹得饶有兴味:雨帘下,老树绽发新技、茜草繁花竞放,蘑菇破土而出,蛇莓鲜红欲滴……连灰鹭也悠然伫立在欢快的溪流之中,享受着甘美清凉的雨趣——总之,书中所描绘的“万物又充满着喜气了”,在画家的生花妙笔下显得栩栩如生。
卷首刊有《新潮社文艺丛书》的编者周作人为《两条腿》所撰《序》,执笔日期是1925 年2 月9 日。在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周作人是较早留心儿童文学的学人,本书的英译原作即是他向译者提供的。《序》认为《两条腿》“不愧为一篇好的文学的童话,因为有她自己的特色”。随之谈到这本形象地讲述人类生活变迁历史的科学童话,对于启迪儿童的人生知识,传授儿童以进化思想,培养儿童的科学观念,都堪称为“一种佳作”,具有相当的“戏剧的趣味”与“教育的价值”。周作人对《两条腿》的褒扬倒也不是无谓的捧场。我读它后,感到这本五十多年前翻译的科学童话,至今尚未丧失其魅力。正文的《小引》副题为《童话的故事》,涉笔成趣,富于哲理,反映了作者的“童话观”。话说某一年世界上的真理失踪了,人们大为惊恐之余,立即派出五个聪明人去寻觅悄然遁迹的真理。十年后各自回来,皆声称真理被自己找着了。第一个举步向前宣言真理就是科学,第二个疾呼真理就是宗教,第三个以动人的声调吟唱真理就是爱情,第四个人旁若无人地拍拍自己的口袋,说真理就是金钱,第五个跄踉不定地打着噎呃,笑着说真理就是酒,终至争持不下。始则唇枪舌剑,继则老拳相加,混战一团之后——科学的头被打破,爱情衣履不整,金钱身上泛溢着熏人的铜臭,酒则渗入地中与尘土为伍,宗教甚至露出了打着印记的臀部而成为观众的笑柄……正在此时,有一位小姑娘跳跃而来,说她寻到真理了,就在那片翠绿的草地中。于是人们蜂拥而去。他们看见一个人,模样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分不清楚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是成人还是儿童。他的额上极纯洁,象是不知道罪恶的;他的眼深沉而严厉,象是深知全球的心;他的嘴张着,现出最愉快的笑容,但又深藏着悲哀,非笔墨所能形容。他的手象母亲一般柔软,又象君主的一般强壮,他的足紧践地上,然而不致踏碎一朵花。他还有大而柔软的翅膀,象晚间飞翔的鸟儿。
他们站在那里注视时,这人站了起来,发出响亮的声音喊道:“我是真理!”
这个“真理”的形象是非常美丽的,但“科学”、“宗教”、“爱情”、“金钱”及“酒”却不平了。他们嫉恨地异口同声喊道:“这是一个童话呵!”
是的,是一个童话,但童话就不能晓谕真理、伸张正义吗?!就不能颂扬科学、传授知识吗?!就不能移人性情、陶冶情操吗?!当然,真正的童话应该与精神鸦片——宗教绝缘,与腐朽的拜金主义绝缘,与一切麻醉中枢神经的毒品绝缘,这都是没有疑问的。在那暗黑的年代里,童话作为传播真理的媒介,作为鼓吹科学的号笛,作为磨砺意志的砥石,很早就受到鲁迅的关切与重视。他自己翻译《小约翰》、《小彼得》,不正是这方面的范例吗?他如此认真、如此精细地校改《两条腿》,不正是为了疗慰千百万儿童的精神饥渴与知识恐慌吗?
《两条腿》是一本以进化的观点叙述人类发展历史的科学童话。关于原著者丹麦作家爱华耳特的生平,据李长之著《北欧文学》(商务印书馆1944年7 月重庆初版)介绍:生于1856 年,卒于1908 年,“他的《童话》七卷则承继了安德生的遗产”。其他书中有关资料甚少。正因为爱氏传记资料不经见的缘故吧,阿英编纂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史料索引》卷,将《两条腿》误作安徒生的作品。
爱华耳特虽然主要生活在十九世纪下半叶,他的思想却颇为开明,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是达尔文主义的信徒,笃信从猿到人的进化观点。《两条腿》共分十一章,其章目为“一、旧动物,二、两条腿太太生一孩子,三、两条腿初开杀戒,四、时光流过,五、两条腿扩充财产,六、两条腿迁居草地,七、两条腿开始耕种,八、两条腿享受快乐,九、旧动物大开会议,十、牡狮,十一、许多年之后。从章目中也可窥见,作者以奇幻的童话彩笔,描摹了人类的祖先——原始人为了生息与繁衍所进行的艰苦斗争:如何在丛莽中与野兽厮杀,毙强虏弱,以求生存;如何在艰困中与环境搏斗,开掘智力,制造工具;如何在磨难中与自然相持,辗转迁徙,择地而安;如何在苦寒中与厄运抗争,胼手胝足,辛苦备尝;如何在劳动中与天地奋斗,发明农牧,日益昌盛;如何在进化中与劲敌鏖战,所向披靡,主宰万物……作者深谙儿童心理,充分运用了童话的幻想、象征、夸张手法,把人类祖先绵延百十万年的历史写得简洁、生动而有趣。在“两条腿”这位主人翁形象身上,集中了原始人从进化进程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合群、协作、坚毅、勤劳、好学、创新等优异品性,而且以上性格特征,是通过跌宕多姿的言动与情节显现出来的。其他的动物形象,不仅有个性化的语言,而且各各具有复杂而又鲜明的性格,如狮王的正直与凶暴,猩猩的贫嘴与嫉妒,狗的忠实,狐的奸猾,羊的怯懦,鹿的柔顺,牛的勤苦,猪的贪懒,风雀的多嘴多舌,蝙蝠的善播流言等,都无不各臻其妙,呼之欲出。象这样知识丰饶、兴味浓郁的长篇科学童话,在中国儿童文学中还是发轫的译作,其启蒙与借镜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俄国十九世纪著名教育家乌申斯基曾经说过:“美丽的诗意的形象将会和理论的思想同时生长,智力的发展将会与想象和感情的增长和谐地一起进行;理论的思想会替自己找到诗意的表现,反之,诗意的表现会使这个思想更加巩固。”这可以说是对于科学童话的阐释与要求。科学童话对启发儿童思想,培养儿童的智力具有特殊的功用,鲁迅早年就曾注意到这一方面。
他在1903年所译科学小说《月界旅行》(法国儒勒·凡尔纳作)的《辨言》中,认为“胪陈科学,常人厌之,阅不终篇,辄欲睡去,强人所难,势必然矣。惟假小说之能力,被优孟之衣冠,则虽析理谭玄,亦能浸淫脑筋,不生厌倦”。进而指出:“我国说部,若言情谈故刺时志怪者,架栋汗牛,而独于科学小说,乃如麟角。智识荒隘,此实一端。故苟欲弥今日译界之缺点,导中国人群以进行,必自科学小说始。”由此可见,鲁迅是中国倡导科学文艺的先行者;鲁迅那么热忱地校改《两条腿》,说明他还是科学童话这一领域的开拓者之一。我想,三十年代从事儿童科学文艺创作的周建人、高士其、董纯才、顾均正诸人,可能都受过这本鲁迅付出过精力的科学童话的影响。
1981年9月25日
鲁迅诞辰一百周年
浮槎东来几春秋——安徒生在中国
在丹麦玛格里特二世女王陛下访华期间,《安徒生生平和作品展览会》也同时在中国展出。参观这个翘望已久的展览会,确乎是一次美的享受。当目睹这位我从小就酷爱的大作家的遗物:那手稿,那五色杂陈的版本,那浸染着他手泽的帽子与手杖,以及那贴满城市标记的旅行皮箱……,似乎感受到安徒生睿智目光的照拂,甚至亲炙到那颗永远年轻的心的温馨,仿佛这位丹麦人民的伟大儿子远涉重洋来到了我们中间。更使我感动不已的是,在展览会上还了解到安徒生早在少年时代就很向往中国,希望有朝一日到这东方古国来旅行,然而这一夙愿始终没有实现。可是,安徒生的精神产品,那脍炙人口的童话,却终于飞过高山、越过重洋,来到了安徒生生前向往的中华古国。
安徒生的童话究竟是什么时候介绍到中国来的呢?有的研究者指出安徒生作品的中译“1926 年最早发表在《小说月报》上”①。但实际上要早得多,据笔者所涉猎到的资料,最早介绍安徒生的出版物是与鲁迅有关的《叒社丛刊》,它是清末民初绍兴的“以敦重友谊研究学识为宗旨”的团体——“叒社”(前身为“同志研究社”)的机关刊物,于1913 年12 月创刊。之所以命名“叒社”,其创刊号中曾予阐释,即:“叒为东方之神木,以名吾社,岂非以亚东风云日急,砥柱中流而取之义哉。”鲁迅的两个弟弟:周作人、周建人,都是该社的名誉社员;鲁迅还曾以“启明”的笔名于该刊第四期(1917年出版)发表过《〈蜕龛印存〉序》(代)一文。在创刊号的“史传”栏,刊载了周作人所撰述的《丹麦诗人安兑尔然传》,诚如作者称:“安兑尔然童话,欧土各国,传写殆遍,日本亦有二三译本,中国尚鲜有知之者,故为绍介其行业如此”,是现所发见的关于安徒生的第一篇论述。全文约三千言,撮要绍介了安氏的生平及其创作,赞其童话“取民间传说,加以融铸,皆温雅美妙,为世希有”。据文中夹注,这篇小传共参考了丹麦文艺批评家勃兰兑思著《安徒生传》、英国戈斯著《北方文学研究》、挪威波亚然著《北欧文学评论》、德国诃伦著《北欧文学史》等论著,可见撰述的态度是认真的、材料是可靠的。其中有些论述,至今仍不乏参考价值:故论者谓安兑尔然七十生涯,未脱童时,短于常识而富于神思,其所著童话,即以小儿之目,观察万物,而以诗人之笔写之,故美妙自然,可称神品,真前无古人,后亦无来者也。
其辞句简易如小儿言,而文情菲亹,欢乐哀愁,皆能动人,且状物写神,妙得其极。
其叙鹅鸭相语,使鹅鸭信能人言,殆必尔矣;他如一草一石,一针一带,亦各具性情,不能相假。其书实函异美,鲜可方物,有如山川物色,倒景水晶球中;或如小儿研皂角吹作水泡,色如虹彩,若欲以理数推寻,触之以指,便立清散;又或迷离如在梦境,见诸异事,令人怡悦,而忘其怪诞。
故童话一集,出于自然,入于艺术,而实安兑尔然诗中之醇华也。
盖童话者,元人之文学,生民之初,未有文史,而人知渐启,监于自然之神化,人事之繁变,辄复综所徵受,作为神话世说,寄其印感。迨教化迭嬗,信守亦移,传说转昧,流为童话。儿童心理简禅,同于野人,喜闻其说,因得此名。自然之文,不可方物,唯使野人抒辞,或小儿执笔,庶几可致。安兑尔然老而犹童,故能体物写意,得天然之妙,非① 《安徒生和中国》,刊1979 年12 月5 日《文汇报》。
偶然也。
但最早译介安徒生的作品的是刘半农。刘半农在“五四”时期成为新文化运动的骁将,而在此之前他在旧文学界已十分活跃,据包天笑在《钏影楼回忆录》中忆及,刘曾在包所编的《小说大观》等刊物上撰稿;此外,刘尚译有英国唐格腊司的小说《帐中说法》(中华书局,1917 年初版)、《欧陆纵横秘史》(中华书局,1918 年初版)、《黑肩巾》(中华书局,1916 年初版)等,并常在一些小说期刊上投稿。正因为他对“五四”前一段旧文学界情况十分熟悉,故而从旧垒中来杀回马枪异常勇猛,而且矢矢破的、正中要害。鲁迅曾称誉他“跳出鸳蝴派,骂倒王敬轩”,从而成为“《新青年》里的一个战士”,此均后话,暂且不表。早在1914 年,《中华小说界》第七期(1914 年7 月1 日出版)上发表了刘半农所译的安徒生作品——“滑稽小说”
《洋迷小影》,篇首还缀以译者引言:是篇为丹麦物语大家安德生氏(1805 年至1875 年)原著,名曰《皇帝之新衣》,陈义甚高,措词诙谐,日人曾节取其意,制为喜剧,名曰《新衣》,大致谓某伯爵崇拜欧人,致贻裸体之笑柄。今兼取安氏原文及日人剧本之义,复参以我国习俗,为洋迷痛下针砭,但求不失其真,非敢以推陈出新自诩也。
当时中国翻译界的风气就是如此,喜欢篡改、增删原著,刘半农也未能免俗;但他的“兼取”、“复参”乃至再创作,目的还在于“为洋迷痛下针砭”,所以还情有可原。至于这位“丹麦物语大家安德生氏”的作品,倒是刘半农第一个向中国读者介绍的。而他的译文因为并不忠实于原著,所以此处不予录引了。
其次,较早介绍安徒生的是孙毓修,此人是“五四”以前一位著名的文学编辑,也是一位热心的儿童文学倡导者。孙曾著有一本《欧美小说丛谈》(商务印书馆,1916 年12 月初版),这大约也是我国近代第一册介绍外国文学的专著。在该书“神怪小说”(即“童话”,孙译自英语Fairy Tales,其自注云:“狐鬼之谈,感人尤易,故恒以语小儿,为蒙养之基,小儿亦乐其诞而爱听之。”)章内有关安徒生的部分写道:十八世纪中,有丹麦人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on,丹麦之大文学家,亦神怪小说之大家也。生于一千八百零五年,鄂丹斯Odense 古城之中,家贫少孤,母使之习裁缝,安徒生不欲,曰:“愿远游,得贤者而师之,以能文章,自见于世。”怀银五圆,至哥平哈经Copen-hagen,丹麦之京城也。经无穷之困难,卒以成名。其脑筋中贮满神仙鬼怪,呼之欲出,是诚别擅奇才者也。书初出版,丹王见之,珍为异宝,读之犹以为不足,卒延安徒生于宫中,使之从容风诵,而环听之。安徒生年愈高,心愈慈,闻童子有疾,直登其榻,为诵其所著之书,足以起膏肓、愈恶疾;枚乘《七发》,于此又见之矣。以一千八百七十五年化去。后人追慕其风,为之造像。造像多立者,独安徒生之像坐,如其据案高谈之状。
在该书“神怪小说之著者及其杰作”章内对于安徒生的生平与创作有了更详尽的阐述:
丹麦者,波罗的海之小国,而第十九世纪之初,有一大文学家出焉,崇拜之者非一国,非一时,说者谓可以配飨英之莎士比亚。所奇者,此文学家之诗文戏曲皆不传,而独以神怪小说闻。其人为谁,则安徒生HansChristian Anderson 是也。安徒生未成名之前,格列姆为神怪之巨子,及安徒生之书成,乃得比较之评论曰:格列姆之书,述神怪之神怪而已,安徒生则不然,当其闭置一室、凝神静思之顷,不啻变其身为神怪,而执笔自述其生平也,酣畅淋漓,跃然纸上,是惟安徒生为绝调矣(由此观之则《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等书之不能与于神怪小说作者之列其可知矣)。
安徒生之书,时而花妖木魅,时而天魔山魈,其境即无不奇;而安徒生之自传,则奇亦与其书称。其故乡为丹麦之一小邑,曰鄂丹斯Odense.家贫,父补屦为业,虽执业甚卑,而性好学,常昼日作事,夜分读书。安徒生少而习焉,故亦粗能识字。稍长,愿入学,其父不能给而罢。邻人怜之,使得就私塾而学焉。塾师之妻偶呵叱之,安徒生怒,即日携其书笈石版而去。
安徒生之母,为之别就外傅。……
安徒生十一岁,而其好学勤务之父,奄随朝露。母不能守,安徒生遂如《块肉余生》(即迭更司之David Cop-erfield)中大辟之有继父矣。其相逼之光景,未知视满特斯东何如(满特斯东大辟之继父也),而安徒生誓不与之共居,乃冒险上哥平哈经Copenhagen(丹麦国都),其母摒挡私蓄,与以丹币,如英国三十七先令之数。安徒生布衣徒步,贸然首途,其狼狈之状,无殊惠丁登上伦敦时。初,安徒生居鄂斯丹时,入剧场,见一名优,乔扮波斯少女辛度利拉(即安娜所著之神怪小说也),神态毕肖,安徒生羡之。闻哥平哈经有大舞台,登其台者,如登龙门,安徒生赴京之目的,固欲为一优人于其中。不知丹麦甚尊优人,必入大学,专修数年,著有脚本,为人传诵,始能粉墨登场。从此以后,出入宫禁,王公大臣,争相驰慕,愿为执鞭,岂一乡里小儿,得滥登台充跑龙套之役者哉。安徒生之志则大矣,而其术则未也。
安徒生羁旅京华,欲托微业,以慰饥寒,卒无有哀而收之进。计无复之,乃忆少时所闻格列姆神怪小说中之故事,明明在心,拟于空场搬演,博儿童一笑,聊为市饼之资。
虽所志未遂,而格列姆书中之神怪,则已于此时奔赴其脑中矣。顾未尝直接化身为小说,而先为诗歌曲本,安徒生出以示人,皆摇头曰:“平平耳,不足奇也。”至是安徒生脑中之神怪,不得不纷然出现,以救安徒生之困穷。
欧洲自有印书之法,社会之上,几人人有书癖。不忧购之不尽,惟忧书之不多,乃到处以金钱运动文士,故为贫著书,其风即随印刷之术以俱来。司各得一生得数尺著作,易金钱数万镑,生则享大利,死则受大名,尤卖文生涯中之矫矫者也。安徒生率尔上长安道,浮沉数年,甚矣惫!为优不成,为丐不成,为诗歌曲本之文学家不成,亦几山穷水尽矣;不意神怪小说一出,而其书行于偏隅穷谷,其名重于九鼎大吕。响之郁郁不得志者,至此皆成美谈,卖文之业,于是成立矣。丹麦之王,倍加礼遇,延致安徒生,使从容风诵其书,躬率王族,环而听之。他国又有礼招之者,安徒生蒲轮应召,过都越国甚多。晚岁,乃老于哥平哈经。哥平哈经之童子,无不知其名者;遇之,男子脱帽,女子鞠躬为礼。死后,国民醵赀,为造像于丹京。造像多立者,独安徒生之像坐,为其生平据几高谈之状云。
其杰作有《锡之兵》、《丑陋之一匹雏》、《小戴梦里习地理》诸篇。
孙毓修不仅是安徒生生平创作的最早介绍者之一,而且也是安徒生作品中译本的最早翻译者之一。民国初年,孙毓修为商务印书馆编辑了一套《童话第一集》丛书,其中辑有安徒生的作品两种,都是孙毓修翻译的:一为《小铅兵》,1927 年8 月初版;一为《海公主》(即《海的女儿》——笔者)。
嗣后,周瘦鹃所译之《欧美名家短篇小说丛刊》(中华书局,1917 年3月初版)也译载有安徒生的短篇作品,名曰《断坟残碣》,系用文言文译述。
文前撰有《亨司盎特逊(1805—1875)小传》,并冠以安徒生的肖像,这使得中国读者第一次得睹这位伟大童话作家的风采。
较成规模的安徒生童话集的中译本——《十之九》,由中华书局于1918年1 月初版,著作者署为英国安德森,译述者即陈家麟、陈大镫。该书共辑译有安徒生童话六篇:《火绒箧》、《飞箱》、《大小克劳势》、《翰思之良伴》、《国王之新服》及《牧童》。译者之一的陈家麟为清末民初一十分活跃的翻译家,静海人,字杜衡,曾与林纾合译过《鹰梯小豪杰》、《高加索之囚》、《柔乡述险》、《人鬼关头》、《现身说法》、《豪士述猎》、《球房记事》、《乐师雅路白忒遗事》、《欧战春闺梦》、《俄宫秘史》、《残蝉曳声录》、《魔侠传》、《玑司刺虎记》等小说,以上均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后又为中华书局译过俄国齐高夫(即契诃夫——笔者)的短篇小说集《风俗闲评》,曾得民初教育部的奖励。《十之九》亦中华书局出版,随即解弢所著《小说话》(中华书局,1919 年1 月初版)之《小说提要》中有所评述:“书为短篇小说,其中所载:一、火绒箧,二、飞箱,甚奇。箧擦之能得三犬,箱乘之能飞行也。三为大小克劳势,兄弟相欺,欺人者卒以自杀。四、翰思之良伴,因射履而得妻。其最奇之两篇,一为国王奇服,国王既好奇服,有二织工,献织无形之衣,衣惟忠智者见之,国人惧受不忠不智之名,均诡云见衣,于是国王乃著无形之衣,裸体游于国中;一为牧童,有王子求婚某公主,不谐,乃伪作牧童,以奇器惑公主,公主爱之,竟与接吻,接吻之数,或十或百,如论市价焉。”评者并未识得此即世界知名的安徒生童话,也未指出译者将原著者误植为英国人,不过却是关于安氏童话的第一篇书评。
统观全书,对照今译,我觉得译者是很忠实于原著的,虽然是从英译本转译,又用的是古拙的文言,译笔也并不甚出色,但总算勉为其难地传达出原著的精髓,今录引《国王之新服》的断片一二,以尝中国早期迻译的安徒生童话之一脔:
从前一大国之君,最爱装束,边幅自修,竭全国之财力,以积裳衣。军政内务,教育实业,一切停废;观剧征歌,行围射猎,亦不愿为。唯朝地宴游,得以炫耀华章者,无不欣然临莅。燕居深处,每一钟必更衣一次。他国君王,政治军机,日开会议;彼独殚精竭虑,销岁月于箧笥之中,以为常课。一日在宫,忽有二织工叩阍求见,言有绝技,能织一种无形之绡,颜色光明,花纹艳丽。制为御袍,百官士庶,非忠于事君,克尽阙职者,必至熟视无睹,一旦斋戒回心,则又能了如指掌;百姓中智慧者,亦能瞻仰及之。傥为臣而佞,为民而愚暗,终古亦不得见。国王闻之大喜,以为垂裳而治,可以照人肝胆,指佞惩愚,虽举国倩以成之,亦所不恤,……
……国王尺步绳趋,章身是耀,最忠之大臣,又以手自后摄其无形之大袍,恐其曳地,极珍重爱惜之意。万人空巷,观如堵墙,楼窗遍启,探首争观。有人呼曰:“大王之新服美哉!”一人倡之,万人和之,无缝天衣,犹嫌著迹,君臣相庆,国无愚氓。徐行未倦,意气益扬。一童子呼曰:“异哉吾君,袒裼裸裎,为此微服微行。”首相曰:“童子何知?”大臣曰:“此必童駪,或目盲也。”国王闻童子之言,殊觉败兴,又因众臣谀媚一尊,不忍遽拂,悍然前进,前呼后拥,兴致不衰,正不知途穷日暮也。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此书出版距袁世凯冒天下之大不韪,于1915年恢复帝制的时间不远,当人们读到这篇《国王之新服》,必然联想起洪宪皇帝龙袍加身的丑剧,因而发出会心的微笑,因为一切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人,即使贵如王侯、位极至尊,都会遭到历史的嘲弄与人民的唾弃,古今中外,概莫不然。
在“五四”以前的出版物上有关安徒生的资料,尚有:一是《中华童子界》第十二期(1915 年6 月出版)卷首刊有“丹麦童话大家安特生之铜像”照片,一是《新青年》六卷一期(1919 年1 月出版)载有周作人译《卖火柴的女儿》。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巨潮掀起之后,由于儿童教育的重视与儿童文学的提倡,安徒生更日逐被中国少年儿童读者所熟悉与喜爱。许多报刊都竞相刊载安徒生的童话,例如《文学周报》发表有《女人鱼》(徐名骥、顾均正译,刊第一百零五号,1924 年1 月14 日出版)、《雏菊》(徐调孚译,刊第一百三十五号,1924 年8 月18 日出版)等;《小说月报》发表有《拇指林挪》(CF 女士译,刊十四卷八期,1923 年8 月出版)、《缝针》(高君箴译,刊十四卷五期,1923 年5 月出版)等;《妇女杂志》发表有《玫瑰花妖》(学勤译,刊七卷一期,1921 年1 月出版)、《苧麻小传》(赵景深译,刊七卷六期,1921 年6 月出版)、《老街灯》(伯恳译,刊七卷七期,1921年7 月出版)、《一滴水》(石麟译,刊七卷十期,1921 年10 月出版)、《夜莺》(顾均正译,刊十一卷四期,1925 年4 月出版)等;《学生杂志》发表有《小鸟之歌》(隽灵译,刊十一卷十二期,1924 年12 月出版)、《影子》(佩斯译,刊十二卷十期,1925 年10 月出版)等;《民铎杂志》发表有《顽童》(徐调孚译,刊六卷一期,1925 年1 月出版)等。其他刊物译载安氏童话的尚有许多,就不一一赘述了。
文学研究会的机关志《小说月报》,好象对安徒生尤为重视,早在1923年该刊十四卷十八期上所载沈泽民之《近代的丹麦文学》中写道:“丹麦至少总有一个作家是全世界人底口中的家常便饭罢,那便是汉斯·克里史馨·安徒生(HansChristian Anderson,1805—1875)了,象维尔海尔姆·格利姆(Wilhelm Grimm)在德国一样,自美国横渡太平洋以至日本,安徒生使儿童时代底幻想更加丰富。但是格列姆不过是把民众流传的‘玛儿霜’(Márchcn)
加以文学的点染,安徒生却凭他自己的想象力,劈空创造出那部同样不朽价值的‘爱芬蒂儿’(Aeventyr)来。他那些童话中间,都是饱含着诡黠的诙谐和清鲜的常识的,那是丹麦人心理底特质。”稍后,该刊十六卷八期(1925年8 月出版)与九期(1925 年9 月出版),作为“安徒生专号”上、下而发表了大量有关安徒生的评传、论文、图象以及作品译介,其中有《安徒生的作品介绍》(西谛)、《安徒生传》(顾均正)、《我作童话的来源与经过》(安徒生作,赵景深译)、《安徒生评传》(益博生著,张友松译)、《安徒生的童年》(焦菊隐)、《安徒生的童话艺术》(丹麦勃兰特著,赵景深译)以及《安徒生年谱》(顾均正、徐调孚)等。同时翻译安氏童话有《火绒箱》(徐调孚译)、《践踏在面包上的女孩子》(胡愈之译)、《幸福的套鞋》(傅东华译)、《小蟓虫》(岑麟祥译)、《孩子们的闲谈》(西谛译)、《雪人》(沈志坚译)、《红鞋》(梁指南译)、《妖山》(季赞育译)、《茶壶》(樊仲云译)等。另外还刊载有“安徒生像”、“铜像”、“安徒生图书馆”等铜版照片,均印制得十分精美。
“五四”以后所出版的安徒生童话中译的第一个单行本为《安徒生童话集》,列为“绿波社丛书第一种”,赵景深译,新文化书社于1924 年6 月初版,书耑附有译者所撰短序以及《安徒生的人生观》、《安徒生评传》,集中辑有《小伊达的花》、《豌豆上的公主》、《坚定的锡兵》、《白鹄》等十四篇童话。同年,北京大学新潮社印行了林兰编的安徒生童话集《旅伴》(1924 年10 月出版),上卷为林兰译,辑有《旅伴》、《丑小鸭》、《牧豕郎》、《小人鱼》、《打火匣》等五篇;下卷为CF 译,辑有《幸福家庭》、《缝针》、《小尼雪》、《雏菊》、《拇指林娜》、《真公主》等六篇。新潮社与新文化书社都是“五四”之后文化出版界的重镇,它们竞相出版安徒生的作品,可以想见当时中国文化人对这一世界儿童文学名著的关切与重视。
这篇试图漫话“安徒生在中国”的札记,本拟截至1919 年之前为止,但因有人断言1926 年才出现安徒生作品的中译;这种率尔操觚的论断,起码把这位丹麦人民的文化使者对中国的“精神访问”推迟了十几年,并且随之把许多先行者辛勤的劳作也一笔抹煞了。所以禁不住又补写了“五四”至1926年以前这一段的史实,不致因有些人的轻率而成为空白。诚然笔者孤陋寡闻,囿于所知,也可能这位世界著名作家浮槎东来的时间要早于1914 年。请前辈与同道匡正、补充。
附记:上文写于二十年前,后虽广为涉猎,仍未发见有何重要史料可资修订。惟须补充的是,用树人、周作人昆仲早在世纪初留日期间就有翻译安徒生作品的打算,他们所译印的《域外小说集》第一册(1909 年2 月21 日出版)卷末所附“域外小说集第一册以后译文”的预告,其中即有:“丹麦安兑然:《寥天声绘》”,可惜后来并未实现此一计划。
崇奉科学渴求知识——记晚清的凡尔纳热
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 年),是一位驰名全球的“科学幻想小说之父”。他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律师家庭,从小酷爱科学,1863 年他的处女作,第一部科学幻想小说——《气球上的五星期》问世了。此后,终生勤奋笔耕,乐此不疲,一共创作了一百零四本科幻小说,凡七、八百万字,被译成五、六十种文字出版,在全世界广泛流传。
儒勒·凡尔纳是何时介绍到中国来的呢?他生前有无作品被译成中文呢?我一直想探询这些问题。经过在书海中的游弋,发现早在二十世纪初叶,我国就有不少热心的学人开始介绍他的生平与译介他的作品了。当年有一位颇为著名的文学编辑孙毓修,在他所编著的《欧美小说丛谈》(商务印书馆,1916 年12 月初版)一书中就一再论及凡尔纳:“第十八世纪之间,正欧西科学萌芽之代。而为科学之先导者,乃在区区之理想小说。其意境之奇辟,寄托之高深,实有卢牟六合、驰骋古今之概。发明家读之,因得开拓心胸。
暗室之中,孤灯远照;依此曙光,终达彼岸。其文甚趣,其功甚伟。此中巨子,如法兰西产之柔罗氏(Jules Verne)亦其一也。一千八百二十八年,生于南次(Nanes);一千九百又五年,卒于亚门(Amens)。”随即,还以上万字的篇幅,详细介绍了凡尔纳的《二万镑之奇赌》、《海底漫游录》的梗概。稍后,文学研究会机关杂志《小说月报》所出的《法国文学专号》(1924年4 月出版)中,在《法国文艺家录》的栏目下刊载了凡尔纳的小传:“Verne(Jules)[1828—?]小说家。他曾做过韵文的喜剧《在Licge 的十一日》和《美洲来的叔》;可是他的大名却在他的六十部的科学与冒险的小说。”可以追溯得更早的是,在晚清的文艺期刊《著作林》(1906 年)、《小说林》(1907 年)上,都先后刊载过凡尔纳的肖像,后者还在肖像下注有“凡纳(《八十日环游记》作者)”字样,从而使国人得睹了这位“科幻小说之父”的丰采。
至于凡尔纳的作品,现在所能见到的最早的中译本是《八十日环游记》,逸儒译,秀玉笔记,经世文社发行,光绪庚子(1900 年)初版。书为线装,分上下两册,铅活字排,连史纸印。凡四卷,都三十七回,仿章回体,以文言敷衍之。前有寿彭序,其中谈到译书的缘起,以及关于本书的评述,中谓:“《八十日环游记》一书,本法人朱力士,名房,姓JulesVerne 所著,中括全球各海埠名目,而印度美利坚两铁路,尤精详,举凡山川风土,胜迹教门,莫不言之历历,且隐合天算,及驾驶法程等。著者自标,此书罗有专门学问字二万,是则区区稗史,能具其大,非若寻常小说,仅作诲盗诲淫语也,故欧人盛称之,演于梨园,收诸蒙学,允为雅俗共赏。”以上寥寥数言,可能是中国第一次关于凡尔纳其人的介绍。后有薛绍徽(即署名秀玉女士者)序,叙述了由逸儒(即寿彭)口译,复经自己笔述而译成该书的经过。
卷首标明此为“琴瑟寄庐外书”之一,译笔尚称流丽,试举其第十二回“趁行程草率投宿窥殉死恻隐生情”中一段关于某地以活人殉葬这一陋习的描写为例:
又有蒲拉铭(蒲拉铭即波罗门教)之大和尚数人,皆披鲜丽袈裟,引一妇人随后,此妇步步踌躇,欲前还却,若不胜畏怯者。年轻貌美,不啻欧洲所产,其首,其项,其肩,其耳,其臂,其手,其趾,满戴金珠宝玉,如臂上条脱,耳畔明璫,手匝戒指等,不一而足。衰衣镶以金边镂,外罩珠光罗长袍,表里玲珑辉映,姿格尤都。此妇之后,又随有一队卫兵,似有勒逼此妇之势,腰短剑而手长枪。拥一轿,中坐一尸;尸为老人,章身豪侈,即母拉查士也,所服如生时。裹头巾绣以彩花,嵌以明珠,袍乃编金织丝,搭膊则缝缀无数金刚钻,并有一美饰军械,主显其为印度王子之职也。次为乐部,复有队印度跃跃和尚,以为后殿,人声乐声,合成一片。佛兰诗士观之,形若怅惘,回顾巴司种人曰:“是萨提Sutree 乎?”巴司种人以指掩唇,略略点头而已。既而游行大众,缓出树林,不见其迹,歌乐亦渐不闻声,惟远处略有喊声,随并喊声亦寂矣。福格初闻佛兰诗士之说,不解其义,至大众走后,乃问曰:“何谓萨提?”佛兰诗士曰:“乃印度一典制,以人为殉,谓出心愿,此时尔所见那妇人,明早即行焚化矣。”阿荣不禁愤然曰:“呵!顽哉。”福格曰:“尸为何如人?”巴司种人曰:“乃一王子,为邦德尔戡特自主之母拉查士,即妇人之夫也。”福格闻之,心大不忍,语言微颤,复言曰:“或然乎,此为野蛮风俗,尚存在印度,若属英国,必不容再长此风。”
绘景状物,俱颇能传神,且显而易见是忠实于原文的直译,这比当时那些随意割裂、任意铺排,甚至杜撰生造的译文强多了。总之,这样雅驯的译笔倒也没有辜负凡尔纳的力作,总算第一次较忠实地把凡尔纳介绍给尚在“闭关锁国政策”禁锢下的中国。类似以生人殉葬的陋习于中国也在在皆是,作为专制的孪生兄弟的愚昧,已成为国人的痼疾。所以,凡尔纳饱孕民主思想的科幻小说,倒也不失于是一有力的针砭,对于培养青少年的科学与民主的精神不无补益。这一最早中译本出世时,凡尔纳尚健在,如果当时他知道了自己的作品已被译成世界上使用者最多的一种文字——方块形的汉字时,一定会欣喜万分吧。
接着出现的凡尔纳作品的译本是《十五小豪杰》,前署“法国焦士威尔奴著,新会饮冰子顺德披发生合译”,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五月由日本横滨新民社活版部出版。开本廓大,书品精美,重磅道林纸印制,在晚清小说中是颇不经见的佳品。兹将其回目引录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