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韩潮州,赋诗状险艰。
飓风真可畏,波浪没峰峦。
伪刘昔营军,攘摽防疍蛮。
镌碑封瑞应,藓痕半斓斑。
南邦及福地,达摩初结缘。
灵机契震旦,飞航下西天。
长江一苇遏,葱岭只履还。
渡也益复奇,一杯当乘船。
大风忽怒作,巨浪高腾掀。
须臾到彼岸,叠足自安然。
掷杯入青云,不见三四年。
安得荷芦团,相从救急患。
累迹巨浪侧,真风杳难攀。
鲸波岂小患,浮游如等闲。
仰止行道人,不辞行路难。
此诗此序颇可珍视,并赖其保存了若干为历史尘沙所掩蔽的讯息,如南汉乾和十二年(954),关翊卫副指挥、同知屯门镇检点、防遏右靖海都巡陈延,曾命工镌杯渡禅师像,置于杯渡山杯渡岩内供养;又如南汉大宝十二年(969)南汉主刘鋹敕封杯渡山为瑞应山,并勒碑为记;以及诗与序中许多有关杯渡禅师的史实和传说等。
蒋之奇亦并非无名之辈,其生于宋仁宗天圣九年(1031),卒于宋徽宗崇宁三年(1104),字颖叔,常州宜兴人。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进士。
英宗初,擢监察御史。神宗立,转殿中侍御史。因劾欧阳修被贬为监道州酒税。熙宁中,历江、淮、荆、浙发运副使。哲宗元祐初,进天章阁待制,知潭州,改知广、瀛、熙州。绍圣中,召为中书舍人,知开封府,进翰林学士兼侍读。徽宗崇宁初,以观文殿学士出知杭州,因疾告归,后三年卒于乡,年七十四。有文集百余卷,已佚。《咸淳毗陵志》、《宋史》有传。
《杯渡山诗》疑即元祐间(1086~1093)蒋氏知广州时所作,其诗序中曾云:“至今元祐己巳(1089)盖一百二十一年矣”,亦可作为旁证,则此诗距今已八百余年了。因蒋集早佚,无从查考,然亦不见于后人辑集的蒋氏佚文集,如《四库全书·两宋名贤小集》中之《三径集》,清光绪盛宣怀所辑《春卿遗稿》,以及近人所纂《全宋诗》。
有关杯渡禅师事迹亦见于崇祯《东莞县志》卷八《外志·释传》,其中《杯渡禅师传》略谓:杯渡禅师,不知姓名,初在冀州,不修细行,神力卓越,世莫测其由。寄宿一家,家有一金像,杯渡袖而去。杯渡徐行,家主走马追之,不及。至于孟津,河浮木杯于水,凭之渡河,不假风棹,轻疾如飞。
东游吴郡,路见钓翁,因就乞鱼;翁以一萎者绝之,渡手弄反覆,投入水中,鱼复悠然而逝。又遇綱师,更从乞鱼,师嗔骂不与。渡乃拾取两石子掷水中,俄而有两水牛斗,入其綱.綱既碎败,牛不复见,渡亦隐去。后至广陵,遇村舍李家八关斋,乃直入斋堂而坐,以芦团置于中庭,李视其中唯一破衲,及一木杯而已。数人举之不胜,李知其异,敬请在家,眷待百日。又齐谐妻胡氏病,众医不愈,复请僧设斋。有僧劝迎杯渡师,师至,一咒,病者即愈,齐谐复礼为师。晋元嘉三年九月,东行至赤山湖,托病而死。谐接尸还葬覆舟山。至五年三月,杯渡复来齐谐家,众皆惊异,须臾门外有一僧唤师,师辞去,云:“当往交广间,不复此间来也。”于是以杯渡海,憩邑屯门山,复人因名杯渡山。复驻锡灵渡山,山有寺,亦名灵渡。广帅蒋之奇云:“元嘉中,杯渡至此不诬”,有诗并序,刻于山巅。乾和中,靖海都巡检命工镌其像于杯渡山。
以上为明张二果于崇祯所编纂《东莞县志》所载者,该志仅存钞本,且为国内孤本,今藏广州中山图书馆善本室。
汪鋐挥戈破葡军
当西方殖民主义崛起之际,古旧的中华帝国随即成为它们虎视鹰睨的对象,地处东南边陲的香港地区首先为其觊觎与窥伺。最早入侵的是葡萄牙人,明正德十三年(1518),葡将西眇(Simao D.Anorade)率艇舰进犯屯门,强行占据,“招诱亡命,略买子女,出没纵横,民受其害”,并树碑立石,安营扎寨,妄图长期霸占。正德十六年(1521),御史邱道隆等奏请驱逐葡人。
广东巡海道副使汪鋐屯军屯门,率将出击,于大屿山北岸茜草湾破葡军,焚烧葡船多艘,复再败葡军于稍洲。嘉靖元年(1522),葡人败逃浪白滘,从此绝迹于香港地区。
汪鋐统率明军击溃入侵葡军的是次战役,是中国军民奋力反击西方殖民者侵略与挑衅所获取的第一次胜利,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史事;而这次里程碑式的大捷是在香港地区取得的,更值得我们香港人永志不忘。
在与葡军决战的前夕,汪鋐曾写下了《驻节南头,喜乡耆吴湲、郑志锐画攻屯门彝之策赋之》一诗,中云:辚辚车马出城东,揽辔欣逢二老同。
万里奔驰筋力在,一生精洁鬼神通。
灶出拨卤当秋日,渔艇牵篷向晚风;回首长歌无尽兴,天高海阔月明中。
从诗中亦足可窥见,胜利是在本地区父老乡亲的支援、献策下方获得的。
就中关于盐民、渔民操持生计的描写,以及山川风物的刻绘,也形象地反映了十六世纪初叶香港地区的多彩风貌。有关是役,明《武宗实录》卷一五八曾载:“不数年间,遂启佛郎机之衅,副使汪鋐尽力剿捕,仅能胜之。”康熙《东莞县志》卷十四《外志》亦记有:“武宗正德十一年佛郎机彝人始入广州,彝人谋据南头,副使汪鋐逐之。”屯门真应立一纪念碑,以使将近五世纪之前的爱国勋业不致湮没。
汪鋐,字宣之,安徽徽州婺源人。明弘治十五年(1502)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嘉靖初擢右都御史,提督南赣军务,巡抚汀、漳诸府。正德间,一度驻节岭南。累官至吏部尚书,兼兵部。后被劾引疾归,嘉靖十五年(1536)卒,谥荣和。其事迹散见于《王具茨文集》卷四《拟送太宰汪公致政南还序》、《国朝献征录》及《明史》。
龙河走笔咏鳌洋
维多利亚港与美国的旧金山、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并称为世界三大天然名
港,其位于香港岛与九龙半岛之间,东起鲤鱼门,西至马湾岛和灯笼岛东,面积约五千二百公顷。她是香港的骄傲,香港人于其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她的中国本名为鳌洋,却很少有人了解了。据嘉庆《新安县志》卷四《山水略》云:“独鳌洋在城南二百里,左为佛堂门,右为急水门。”则其与今维港水域相若。
鳌洋之名源于何时已难考究,不佞孤陋寡闻,最早见于明万历间本邑士人龙河《鳌洋都景》一诗,其诗云:海上何年涌巨鳌,千秋遗迹枕寒涛。
石泉时挂明河落,雪乳晴飞白日高。
风急沙汀惊鹤梦,烟明春岸映鱼舠.鹏搏鲲变多奇幻,对景何当赋兴豪。
我不清楚以上是不是最早描摹鳌洋风姿的诗,姑不论其早晚,诗人至少为我们展示了四百多年前鳌洋的卓荦不凡的景观:其岸旁迸溅的山泉,其洋面飞湍的浪花,其周遭多变的气候,其四围游弋的渔舟,凡此种种,无不反映了先民在此劳作、生息的欢快与苦辛。
龙河,字圣兆,广东新安人,生活于明万历、天启、崇祯间。万历三十六年(1608)拔贡。嘉庆《新安县志》有传,谓其事母甚孝,且急公好义。
邑令梁大皞子从其受业,适排户有绝产,令拟以其中百余亩田贻之,河谢不纳。顺德士人何千英以舌耕毙于馆,河为具棺殡殓,扶榇送还其故里。与浙人屠泰循善,结庐为其安居;循死,买棺卜葬,复助其妻若子返浙。选福建汀州府训导,莅任后即作《进学解》以示诸生,并捐资周恤学生中贫苦者,屡为当道嘉奖。卒于任。从以上记载足可窥见,龙氏实在是一个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读书人,有这样一位高士来为鳌洋写照,正不辱没她的端庄与妩媚。
何绍基遨游港澳
清季著名考据家、书法家兼诗人何绍基(1800—1874)在道咸间任广东乡试主考期间,于咸丰元年(1851)曾作香港游,写有《乘火轮船游澳门与香港,往返三日,约水程二千里》一诗,真切地绘写了开埠不久的香港风情。
作为一名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对于被“夷人”治理的港、澳,感到新奇与诧异是很自然的。首先何氏对港、澳市容作了比较,认为澳门呈中西杂羼的“半华夷”状,而香港则现全盘西化的“真外国”貌。香港的市政建设也获得何氏的称许:“一层坡岭一层屋,街石磨平莹如玉。”对照稍后若干驻外使节路经香港的观感,亦可得到印证,如斌椿于同治五年(1866)二月记有:“辰刻到香港。峰峦重叠如画图。入港,数十里楼屋参差,依山傍麓,较上海又别有景象也。”同年九月又记有“岸上洋楼,灯如繁星,光照山麓,彻夜不息。”张德彝于同治五年亦记有:“已初抵香港,住船。见群峰壁耸,番帕云集。迤西一带,洋楼鳞比。道途平阔,商户整齐。”同治九年(1870)
又记有:“卯正一刻至香港……山青水碧,船集如蚁。”薛福成光绪十六年(1890)记有:“道光壬寅年为英所据,初只一荒岛耳,周围仅数十里;英人招徕垦辟,尽力经营,遂成巨埠。洋楼攒倚山岭如蜂窝,有上环、中环、下环之名。其内大街名维多利亚,尤为贸易总汇。瑰货骈集,阛阓云连。”
凡此种种,正好作以上诗句的注脚。
对于居港英人的面目体形乃至语言习俗皆有刻绘:“其人丑陋肩骭修,深目凸鼻须眉虬。言语侏离文字异,所嗜酒果兼羊牛。”观察不可不谓细致,然谓其“丑陋”则是少见多怪所致。
作为学者,自然对教育颇为关注,其中有“渐染中华仓圣学,同文福音资考诹”句;另见郭嵩焘记有香港学堂:“洋人子弟课《五经》《四书》者一堂”,正与此相侔。不论殖民政府出于何种动机要求自己子弟习《四书》《五经》,其有益于中西文化交流的效果则是肯定的。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诗人并没有忘记香港是块外人治下的殖民地,因而对自己同胞所遭受的不同待遇有所不平:“初更月出门尽闭,止许夷车莽驰逐。”华人因宵禁而局处户牖,洋人却可驾车自由驱驰,这就是殖民者与殖民地顺民的判然有别。
何绍基,字子贞,号东洲,晚号蝯叟。湖南道州人。道光十年(1836)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历任福建、贵州、广东乡试主考官,及四川学政等。咸丰三年(1853)因直言无隐,触怒权贵,卒以条陈时务,被斥为“肆意妄言”而降职。自此绝意仕进,辞官不出,专注学问,先后主山东泺源书院、长沙城南书院多年。后游吴越间,被聘主扬州书局,校定《十三经注疏》。
同治十三年(1874)卒于苏州,年七十四。有《东洲草堂诗钞》三十卷行世。
作为晚清宋诗流派的重要诗人,被同时代学人评曰:“子贞之诗,横览万象,兀傲雄浑”,“不名一体,随境触发,郁勃横恣”,上述咏港澳诗正具此风。
今人钱仲联谓其:“合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为一”,又云:“我读蝯叟诗,快若爬痒疥”,洵为知言。
刘楚英眼花缭乱
同治九年(1870)刊《石龛诗》卷十七有《香港》诗二首,其一云:本是中原一角山,为销边衅不须关。
任他楼阁玲珑起,总在乾坤橐龠间。
但有岩泉分笕缘,都将地火上灯殷。
轮舟夜泊青铜海,出水光芒月半弯。
(原注:阊闾所饮之水,皆归洋人铁笕■分。所燃之灯,悉出自然之火,亦归洋人居奇。所造洋楼,下扑海滨,上截崖,引火然灯,光明达日,形同半月。)
七律前半大有为清廷丧权辱国排解的阿Q 精神,实不足为训。后半却真切记录了英国殖民当局所设自来水、煤气灯等市政设施,有文献价值。
其二云:
歌舞罔前大小姑,飞来岛屿洋洋乎。
勾栏亦别华夷种,小港还开车鸟途。(原注:香港夷人,自乘轿车。)
各存因缘咸水妹,(原注:香港所生之女当洋娼者,粤人谓之咸水妹。)
了无凭藉澹巴菰。(原注:洋人吸烟,不用烟筒,但裹烟叶吸之。)
旃檀香海水精域,(原注:洋人与商家器具俱用紫檀紫榆,轩窗全装颇黎,碗盏无非琉璃。)
一样排场广与苏。
此篇亦大可作历史读,所述当年香港市厘风情,巷陌习俗,绝非正规典籍所能寓目,然观察如此细微,可见此公亦是风月场中老手也。
作者为刘楚英,字香郧,一字湘芸,四川中江人。生于清嘉庆十九年(1814),卒年不详。道光十一年(1831)举人。官甘肃平罗知县,转升广西梧州知府。
曾游粤中,并至香港,时为同治初年。有《石龛诗》十八卷行世。《香港》二首见于集中,诗未必佳,然为后人记录了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风貌。
林子隅长歌当哭
鸦片战争的失败,激起万千中国士子满腔悲愤,发为歌诗,势如奔马,声似裂帛。林直的诗就是这一悲怆交响乐中一支高亢激越的曲子,林则徐评其诗云:“隶事典切,洁响沈雄。诗笔于梅村为近。”检阅林直《壮怀堂诗》二十八卷,觉林评甚为剀切。
林直(1826~1871),字子隅,福建侯官人。诸生。道光三十年(1850)林则徐自滇归里,招为记室。咸丰间从军浙闽,为幕佐,与太平军相鏖战。
同治十年(1871)卒,年仅四十五。其身历国难,目睹时艰,为鸦片战争失败所导至的民族危机而扼腕悲鸣,作有《陈将军歌》、《悼念江南提督陈化成》、《哭少穆先生》等,皆慷慨悲凉之作,为民族英雄林则徐、陈化成唱一曲哀歌。
香港为英所侵占,作《长歌香港》一首哭之,语多激愤,血泪迸溅。今引录其《饮香港酒楼》三首:
分明尺地版图中,万国梯航眼底同。
一夕天风吹海立,鲸鲵跋浪出鲛宫。
狂歌更上一层楼,槛外风情万里收。
独倚危栏纵长望,极天烟水似残秋。
彻夜银筝入座清,曲中哀怨诉分明。
可怜十五婵娟女,海国飘零误一生。
同样抒写了诗人凛冽的情怀,将惨遭割让的孤岛比拟为飘零无依的弱女,贴切形象,催人泪下。
许赓皞义愤填膺
在道光二十九年(1849)梓行的《平远堂遗诗》中,我读到一首题为《闻义民夺还香港》的诗,中谓:飓风东南来,势若突葛骑。
壮士夜乘胜,草木皆杀气。
击走鹅鸭军,夺还喉吻地。
国家抚黔首,厚泽历数世。
号召无尺符,感愤出精意。
养兵以卫民,兵乃籍民利。
逆夷肆跳梁,首杀郡国吏。
当事多肉食,专阃取备位。
台端善模棱,霸上等儿戏。
钩结排清流,倡率主和议。
务填溪壑流,反馈刍茭备。
遂使爝火炎,煽成燎原势。
近闻兵与民,仇杀自携贰。
窃恐心腹忧,不独犬羊类。
豈元拊循策,谁作长久计,瘴云庾岭高,日日海关闭。
原野莽萧飒,烽火正迢递。
斧锧汝焉逃,薄海识忠义。
诗中饱孕鼎沸的爱国激情,悲愤于作为南疆喉吻之地的丧失,嫉恨于枉为国家栋梁之材的颟顸,仇恨于在我领土狼奔豕突、烧杀掳掠的“逆夷”,寄望于深明民族大义的“黔首”,欣喜于作为祖国疆土不可分割一部分的香港的璧还。虽然“夺还香港”在当时不过是一个善良愿望的谣传,然而诗人“击走鹅鸭军,夺还喉吻地”的热望,百载之下仍使我们感到炽烈炙人。
作者许赓皞为嘉道间名不见经传的普通读书人,其字秋史,福建瓯宁人。
受业于南浦书院,山长为蒋蘅。性喜自然,遨游山水,并喜吟咏。道光二十二年(1842)五月游武夷山,不幸堕死于仙掌峰下。有《平远堂遗诗》五卷于道光末刊行,其师蒋蘅在《序》中称其“天资清妙”。诗集中多有爱国篇什,时值鸦片战争爆发,诗人激于义愤,连续作有《轰城谣》、《建城谣》、《粤民谣》、《奉怀林少穆先生》(林少穆即林则徐,字元抚,一字少穆)、《感事四首》、《莲花讯》、《定海翁》、《凌将军歌》(咏凌志守厦门抗英夷殉国事)、《哀三镇》(弔寿州镇王锡朋、处州镇郑国鸿、定海镇葛云
飞殉国捐躯)、《闻广东三元里义民杀贼过百并戮夷首咟唛赋此志喜》等,强烈表露了一个普通的青年士子的爱国情怀。
赵天锡初游香江
清末的广东籍士子乘地利之便常作香港游,并以诗歌刻绘了她与中国内地风物迥异的面影,赵天锡作《香港》即属此类:稠叠危樯不石缸,望洋时听沼声淙。
十洲烟水人人客,五色玻璃面面窗。
街卒裹头宵突兀,参军蛮语日喧咙。
年来渐觉华风变,弦管都非旧日腔。
诗甚平实,了无雕琢,却真切表现了一个来自内地的读书人初到香港的观感,玻璃嵌镶的西式建筑,以布裹头的印籍巡捕,口操“蛮语”的英国军官,腔调变异的丝竹音乐……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时的香港风貌,在诗中作了具象的描摹。
作者赵天锡(1855—1905),字立夫,号鲁庵,广东新宁浮石人。光绪十七年(1891)举人。曾主讲宁阳书院、广海溽海书院、香山黄梁都和风书院等。创设浮石两等小学堂,自任教习。尝一度于广州设帐授徒,服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旨,对西方自然科学亦饶有兴味,并躬自实践,以竹篾等物仿制时辰钟一座。有门人所辑《赵鲁庵先生集》六卷行世。从其言行与著作看,赵氏似属笃于旧学又欣赏新学的转型期知识分子,也许与他来港受欧风美雨之浸淫不无关系罢。
易顺鼎笔下生花
香港夜景之璀璨美艳,一直为五方十国人士所同声赞叹;可是,又有多少人晓得,早在百余年前就有诗人写下了赞美香港夜景的长达六十多句、七百余言的长歌呢?!《香港看灯兼看月歌》的作者为易顺鼎,具体写作时间不详,疑即其官广东钦廉道任内所作,约在十九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间。诗人在长歌的开首即写明自己从广州坐船来港,夜半抵九龙关时为香港夜景所
震慑与陶醉:
但觉洋洋者水峨峨者山——万余里海碧黑,忽惊珞珞如玉珞珞如石百千万点天朱殷。
何来无数宝星合为一座大宝星,何来无数宝山合为一座大宝山。
……
或言龙宫开夜市,罗列金钢鍮石以及琉璃云母火齐与木难。
或言蜃楼海市之所为,海中雾阁而云窗,窗中雾鬓而云鬟。
经诗人生花妙笔的点染,灯光月色辉映中的茫茫碧海、殷红长天,幻化成无数瑰丽奇幻的景色:既似万星聚合、光焰无际的大宝星,又像千山重叠、崔嵬嵯峨的大宝山;既如百宝杂陈、争奇斗艳的龙宫夜市,又肖变幻莫测、流金泄玉的海市蜃楼。
诗人还张开幻想的彩翼,将香江夜色比拟为“万点明灯朝普贤”的佛家盛典,“银花火树游长安”的上元佳节,甚至“神灯夜出”的峨嵋巅,“鱼膏作灯”的始皇坟……然而无论何处皆比不上:九龙海外有此璀璨错落之奇观。
气宇之轩昂,想象之奔驰,笔力之遒劲,色调之斑斓,真可谓“异彩辐射,眩人眼目”,可以断言,百五十年来描写香港夜景的诗无出其右者。
易顺鼎(1858~1920),字仲硕,一字实父,号眉伽,别号哭庵。湖北龙阳(今汉寿)人。光绪元年(1875)举人。官广东钦廉道。甲午中日战起,曾上书清廷拒约,又航赴台湾,助刘永福抵御日军。后入两湖总督张之洞幕。
庚子、辛丑(1900~1901)间,官陕西布政使。袁世凯称帝时,曾代理印铸局长。民国九年(1920)卒,年六十三。有《琴志楼编年诗集》十九卷、《琴志楼游山诗》八卷、《四魂集》四卷等。
易氏自视甚高,尝云:“综其生平,二十余年,初为神童,为才子。”
其才华亦得到时人与史家的公认:王闿运称其为“仙童”,樊增祥称其为“奇才”,陈衍称其“无所不学,无所不似”,汪辟疆赞其“万人敌,无双谱”,潘飞声称其“谪仙才”,钱基博称其“诗才绮绝”,江南倦客甚至认为“李太白后,无此作手”。文学史家钱仲联在《近百年诗坛点将录》中将易氏喻为“天哭星双尾蝎解宝”,着重揭示其“山水游诗最工”。有此等高手描摹香港夜色,当自不凡!
黎国廉登山看月
香港登山缆车由来已久,自清光绪十四年(1888)建成启用,至今已一百多年。历来吟咏缆车的诗词颇伙,敝意以为近代词人黎国廉所作甚能传神,其词全题为《新雁过妆楼·八月十七夕乘缆车登山看月》,上阕为:绝顶秋明。乘风度,丹崖巘巚层层。海蟾孤白飞出,大地寒冰。绛阙骖回鸾路近,羽裳笛罢鹤霜清。倚晴空,翠阑几曲,来书深情。
中秋前后的太平山月色,玉宇澄清,大地寒冰,微云淡月,万籁俱寂,好一幅广寒仙子清光普照的清凉世界。此为乘缆车上车及甫登山岭之景,词人以淡墨勾勒,线条分明。下阕为:飘云天香乍发,有露华凭袖,桂湿无声。影落尘寰沉寂,万点凉灯。凭虚四瞰夜碧,但山自低鬟潮自平。襟怀朗荡,玉波千顷,银河一绳。
此则为登上山岭后之情景,夜露浓重,秋寒袭人,然清光沐体,四顾无垠。远眺即玉波千顷,海天一色;近瞰即万家灯火,璨若繁星。词人以生花之笔出之,太平山之月夜银辉,夜香港之晚妆妩媚,无不了然如画。
黎国廉,字六禾,号季裴。广东南海人。清光绪举人,官至漳泉道台。
罢官后,居于广州,为在籍巨绅。民国成立后,一度任广东都督府民政长。
后迁家于香港,卜居于妙高台,以填词自适,与之唱和者有张学华、刘景堂等。著有《玉蕊楼词钞》、《秫音集》、《春灯录》等。
邓秋门夜泊香港
《小雅楼诗集》卷七中有《夜泊香港》一诗:
乡音隐约卖茶腔,海舶东来月满窗;云电阴阴天在水,半山灯火影春江。
这首诗约写于一百年前,作者是英年早夭的粤籍诗人邓方,系近代著名学人邓实(秋枚)之胞弟。邓方(1878~1898),字方君,一字秋门,广东顺德人。生于上海县高昌乡,光绪二十年(1894)十七岁时南下故里问学简朝亮。年二十游京师,走塞下,遍览名山大川,“发为诗歌,以道其志”,大多为“系心宗国,感事忧时”之作。自京师归即罹瘿疾,卒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十二月,年仅二十一。其兄邓实撰《亡弟秋门墓志铭》,痛惜他的夭逝。
邓方遗有《小雅楼诗集》八卷,曾引起晚清诗坛的密切关注。陈衍《石遗室诗话》云:“秋门早卒,年仅二十有一。己有骈体文一卷,诗八卷千有余首。五言多近渔洋,七言多近梅村,斯已难矣。”认为秋门之诗已薄王渔洋、吴梅村,评价不可谓不高。黄节于民国八年(1919)作有《十一月初一夜重读邓秋门遗诗》:“如今羡子绝年少,呕心不让李长吉”,仍恻恻忆念这位二十多年前的同窗故友,钦佩其同李贺般沥血苦吟的精神。陈融《读岭南人诗绝句》论及秋门的篇什是:“简岸草堂鸡唱起,边云海月不胜秋;变风未动人间世,才命空归小雅楼。”字里行间流溢不胜惋惜之意。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将其评列为“地镇星小遮拦穆春”。以上可见,诗人、诗论家、文学史家在论及晚清诗史时,均不能忽略这位仅仅渡过二十一个春秋的年轻诗人。
《香港夜泊》一诗大约写于南下问学的三、四年间,即光绪二十至二十三年(1894~1897)之际。诗不用典,明白如话,然声(带乡音的卖茶腔,殷殷的雷声)、色(满窗月色,半山灯光在海中的倒影)并彰,撼人心弦,大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语)之概。
蔡哲夫避兵香岛
南社社员蔡哲夫于民国初年一度居港,写下不少吟咏香江的诗篇。其中《平明与倾城登王(仄)角山》有小序云:“在香港隔海极西,峰峦倍美,惜已被蕃人夺去。”诗为七律:不曾梳洗辄同登,拨草冲烟入远林。
寒绿与谋开睡眼,高泉好借颒烦柃。
孤云秀壁心如在,累嶂连峰意未深。
此地著闲拼竟日,云蓝小试拂苔岑。
又有《与闺人登太平山顶》:
共踏长绳破晓烟,海山复叠似攒莲。
回头岛市都疑幻,堆眼蛮娃各炫妍。
十里松篁真乐国,半天楼阁小游仙。
沧桑欲就麻姑买,清浅蓬莱尚几年。
此外,蔡氏尚有《海■春暮》、《山窗》、《山窗卧雨》、《五月廿五日薄暮至深水埠》、《七夕后一日愉园雅集》、《盂兰节又集愉园画会》等,或抒写香港的山川风物,或畅咏岛上的纸墨风流。上述诗的具体写作时间是民国五年(1916),因其《山窗》诗前小序谓“丙辰三月十一日,挈眷避兵香港……”云云。
蔡哲夫(1897—1941),原名珣,易名有守,再易名守,字奇璧,一字哲夫,号塞瑶,别署成城子、寒道人。晚号茶丘居士。广东顺德人。早年参加邓实主办的《国粹学报》当主笔。又曾主编《天荒杂志》。亦为国学保存会成员。宣统元年(1909)加入南社,编号二十五。民国元年(1912)与沈厚慈发起成立广南社,旋又加入国学商兑会。民国三十年(1941)病逝于南京,终年六十二岁。
蔡氏性嗜茶,擅丹青,对于书函、篆刻、博物、碑版均有研究,书法遒劲,独树一格。著有《寒瑶遗稿》、《寒瑶室笔记》、《蠡楼词》、《印林闲话》、《寒成碑目》、《宋锦》、《宋纸考补》、《漆人传》、《瓷人传》、《画玺录》等。
马君武香海一瞥
革命元勋马君武(1880—1940)曾写有《自上海至马赛途中得诗十首》,
其四即为《香港》:
亚东自由港,久别复来游。
奇器六洲集,弹丸一岛浮。
澄波立铁甲,斜嶝隐华楼。
万卉争春发,公园半日留。
寥寥数言将“自由港”的景观描摹得了然如画:山上华厦鳞比,海中巨轮并列,肆间奇器麕集,园里百花竞放,好一幅香岛春光图。
马君武原名道凝,改名和,又名同,字原山,一字贵公,号君武。广西桂林人。光绪二十五年(1899)考入广西体用学堂。翌年入广州丕崇书院;同年7 月,赴新加坡谒见康有为,旋被派回桂林,策应唐才常自立军起义,失败后亡命日本。光绪二十八年(1902)在日本参与发起“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宣传反清革命。翌年结识孙中山,八月考入日本京都大学习应用化学。光绪三十一年(1905)八月,参加中国同盟会,任秘书长兼广西支部长;是年底归国,在上海创办中国公学,任总教席兼理化教授,同时任同盟会上海分会会长。光绪三十三年(1907)因避两江总督端方缉捕而去国赴德,入柏林工业大学习冶金,获工业博士学位,为我国留学生在德国获博士学位之第一人。宣统元年(1909)加入南社,编号为二百三十五。辛亥革命后归国,民国元年(1912)任南京临时政府实业部次长、代理部长。二次革命后再度赴德留学。民国五年(1916)回国,次年任广州大元帅府秘书,护法军政府交通部长。民国十年(1921)任中华民国非常总统府秘书长。同年七月,任广西省省长。民国十三年(1924)任上海大学校长。后历任北京临时执政府司法总长、教育总长。民国十六年(1927)回广西在梧州创办广西大学,任校长。抗日战争爆发后,任最高国防会议参议,广西省政府高等顾问。与李四光在桂林开办科学实验馆,又与欧阳予倩筹组广西戏剧改进会。
民国二十八年(1939)任国立广西大学校长。民国二十九年(1940)八月一日病逝于桂林,终年六十。
马氏在中国近代革命史、教育史、文化史、科技史上都占有重要地位,曾被周恩来称誉为“一代宗师”。他也是著名的爱国诗人,有《马君武诗稿》行世,其诗稿自序云以“鼓吹新学思潮,标榜爱国主义”为帜志。上述有关香港的诗写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时作者因被清廷追捕,被迫去国赴德留学。途中作有组诗十首,其四即为《香港》。诗中次句“久别”云云,因光绪二十六年(1900)曾自故乡桂林经香港赴新加坡谒见康有为,故云“复来游”。
陈公哲咏夏兰子
陈公哲在香港文化史上应占有一席地位,惜他的有功于香港的业绩大多为历史的尘沙所掩蔽,实有彰明的必要。陈氏祖籍中山,光绪十六年(1890)
生于上海。上海宋真书馆毕业,后在家自修,专聘中、英、法、日籍教师多人,分科学习。又读美国函授机械工程。学国术六年,中医专修两年。攻读勤苦,学识驳杂,且长于摄影、书法。先后在南京、北京、天津任顾问、参事等职。并曾在香港、上海等地创办精武体育会,出任上海瑞群祥五金号、屈臣氏汽水公司、中央印刷有限公司经理。民国二十五年(1936)移居香港,创办香港南达堂制药厂及静庐出版社,自任经理与社长。出于对香港乡土地理、文化研究的热衷,他自民国二十七年(1938)起私人出资在香港地区进行了一年多时间的考古发掘,发现史前遗址十六处,新石器时代及汉、唐文物数百件,还在大屿山之东涌发现史前崖画一方,后报请港府筑碑保存。民国二十九年(1940),陈氏将这些发掘出的文物在香港大学冯平山图书馆展出,引起关注与轰动,参观人数达十余万。他亦热心著述,撰有《香港考古发掘》、《香港指南》,编有《香港丛编》等。卒年不详。
寒斋藏有陈公哲著《香港指南》,由当时迁往长沙的商务印书馆于民国二十七年(1938)七月初版。该书可能是国人以严谨的学者态度所作的第一本有关香港概况的著作,虽系“指南”、“概览”性质,却因资料的翔实、观点的新颖而显得难能可贵。
《香港指南》上载有陈氏所作七绝一首,题为《登花坞观夏兰子有感》:香港扶桑有两奇,春樱先放夏兰迟;如今只见芳兰好,薄尔樱花早早衰。
陈公哲对夏兰子情有独钟,在《香港指南》封她为港花,惟一的彩色版也留给印“港花之夏兰子”的倩影,甚至将其列为“香江十景”之一,题名曰“西高夏兰”,并作诠释云:“西高岭夏兰子夏日盛开,满岭如堆锦绣,是亦一景。”还在书中对夏兰子的种族与特性作了详细绍介,略谓:香港之花独多外来异种,尤以Hydrangea 夏兰子最为名贵,其为八仙花属,色分赤、红、紫以至淡蓝等色,于阳历六月为开放期,升旗山顶及西高岭最多,可称为香港花坞。当其开放时,满山满谷,如火如球,灿烂悦目。此花在欧西称为上品,园无此花者不足以称名园,购花一握即价值可观。移植香港后花朵则较原种为大,因气候适宜而更为繁盛。接着则发议论道:“人人皆知日本三月之樱花,且以此为其国花,号召游侣,风雅之士每买舟从游,而不知香港有此夏兰子,足敌三岛之樱花者。”联系诗中“如今只见芳兰好,薄尔樱花早早衰”两句,可见作者皆是感于时局,缘事而发。
陈公哲此人,此诗,此花,皆大可玩味。
溥心畲香岛游踪
中国画坛素有“南张北溥”之称,溥即溥儒(1896~1963),姓爱新觉罗,字心畲,号西山逸士。满族,清宗室,系出清宣宗(道光)皇帝。其祖恭忠亲王奕,宣宗第六子,为咸丰、同治、光绪三朝之重臣。儒幼年聪颖,宣统三年(1911)入贵胄法政大学,民初并入北京法政大学。民国三年(1914)
毕业。翌年赴德国入柏林大学,再读研究院,至民国十一年(1922)获天文学博士学位。归国后奉亲隐居于北京西山戒台,泛览百家,穷研古今,揣摹宋元名迹,临写皆得神理。如是者数年,画艺精进。民国十七年(1928)应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之聘,任教授。返国后,任北京师范大学与北京艺术专科学校教授。“七七”事变起,日寇侵踞北平,欲委以伪职,坚拒之。民国三十五年(1946)当选为制宪国民大会满族代表。四十年代末去台湾,任教于台湾师范大学。安于清贫,以鬻文与书画自给。1963 年11 月18 日病逝于台北,年六十七。集画家与学者于一身,著有《四书经义集证》,《尔雅释言经证》、《经籍择言》、《陶文考略》、《寒玉堂画论》等。
亦善吟咏,有《寒玉堂诗集》。集中有咏香港诗多首,如《登新安县青山寺》:
峻极无归鸟,苍茫见远帆。
南溟悬日月,中谷蔽松杉。
杯渡僧何在?云移树影掺。
入山多雨气,堕叶落空岩。
诗题颇可玩味,仍称“新安县”而不承认其为英国的租借地,这与溥氏于敌占时期坚拒伪职的民族立场是一致的。与今昔那伙数典忘祖辈相较,这位末代王孙的深明大义是十分可贵的。“青山寺”即指地处屯门青山北腰的青山禅院,为香港三大古刹之一。“杯渡僧”即指晋元嘉年间驻锡此山的杯渡禅师。
又有《游流浮山赤柱村观渔者》,诗题有小序曰:“南汉主刘置媚川都,采珠于此。”诗云:赤柱经秋雨,千岩黛色浓。
流浮仍海市,疆场旧题封。
龙户波中集,鲛人岛上逢。
珠川失明玉,缥渺暮烟重。
诗序中的“媚川都”为南汉(917~971)时为采珠而在大步、合浦设立的军事组织。大步,也作大埗,今作大埔,位于新界中部。大步采珠业曾繁盛一时,大步海(今称吐露港)附近一带海域被称为“媚珠池”。崇祯《东莞县志》记有:“媚川都在县城南大步海中,南汉时,采珠于此,后遂相沿,重为民害,邑人张惟寅上书罢之。”同志还载有元代士人张惟寅《上宣慰司采珠不便状》。嘉庆《新莞县志》亦记有:“媚珠池,在南大步海,旧传南汉时于此采珠。其下多珠,故名。”据史乘得悉,五代南汉时代,大步海至大奚山沿海一带,均为繁殖海蚌的地区。南汉大宝年间(958~960),后主刘鋹招募专人采珠,并署媚川都,派兵二千驻守,施行定额采珠供税。《南汉书·后主记》云:“于海镇募兵能采珠者二千人,号媚川都,每以石缒系兵足,入海五七百尺,多溺死。久之,珠充积内府;焚载热剂之后,尚余美珠四十六瓮。”宋方信儒《南海百咏·媚川都诗》有“漭漭愁云吊媚川,蚌胎光彩夜连天”之句。明祟祯张二果、曾起莘《东莞县志》卷十一《古迹》“媚川都”条云:“在县南大步海,南汉时,采珠于此,后遂相沿,重为民害,邑人张惟寅上书罢之。”
《沙田望夫山》亦有小序曰:“昔有妇人登山望夫,会风雨,化为石。”
诗云:
昔闻贞女峡,今见望夫君。
沙田一片月,隔断苍梧云。
碧螺生藓色,石黛上苔文。
只有岩头草,年年野火焚。
望夫山为两块高达三十余尺的巨石,远看似一怀抱稚子的妇人,位于沙田红梅谷之北。嘉庆版《新安具志》就记有:“望夫石在沥源海滨,背一小石,形如襁儿。”历来吟咏甚众,然溥氏以画家特赋的敏锐视角,谱出“沙田一片月,隔断苍梧云”的脱俗佳句。
此外,则有一组咏大屿山的诗,有《游大屿山》、《望大屿山禅院》与《登大屿山宝莲寺》等。其中不乏精妙之句,如“大屿龙所宅,何日凌云翔?
跃渊苟非时,潜龙古所藏。”虽不敢妄测,敝意认为其中自有深意在焉。
薛一鹗块垒难消
抗日战争爆发之后,内地人士纷纷南下香港避难,殊不知此间亦非乐土,并身受目睹殖民地的种种,大多感慨万千。发为歌诗,亦为悲愤凄楚之音。
薛一鹗的《登九龙城》即为其中之一:
流人初上九龙城,莽莽苍苍百感生。
数亩荒畦栽白菜,一头病豕卧凉棚。
问名犹是中华土,拱卫何须外国兵。
垒块难消辛丑恨,满腔应贮海涛声。
诗写于民国二十六年(1937),作者因敌寇入侵而流亡,结果只能逃到这块被侵占的国土上,其心中的郁闷愤懑可以想见。他忘不了辛丑(1841)割让香港的国耻,故迸发出了海涛般的狂啸。
薛一鹗(1899—1980),字平子。浙江绍兴人。早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经济系,长期从事金融事业,曾任南京市银行副经理。后为上海市文史馆馆员,编号六六一。著有《小卷葹阁诗稿》。
李棪萦念蔡元培
去年谢世的李棪教授曾写过一首题为《首都蔡元培纪念馆落成纪念册题
辞》的诗。前有小序云:“1929 年予就读香港大学中文学院,适北京大学蔡孑民先生南来讲学,相见之后,力主予改赴首都,习南明史事,继承家学,兼治新兴之甲骨文字。予随即北上,在上庠研读凡七载。先生为先祖门下士,而予又为先生门生,先生顾念三世故交,平日所耳提面命者,予终身受赐矣。
予今年八十有二,而先生墓草久宿,感忆师门,沈忧中摧,不知涕泗之何从也。”时为1992 年,诗云:凝望师门独朗吟,墨钉朱校壁书寻。
当时提命终生受,白首题辞泪满襟。
诗甚浅白,然就中浓酽的师生情谊中人欲醉,更难能可贵的是,真切记录了半个世纪以前新文化运动之潮在此薪火相传的史实。
1929 年顷,蔡元培南来香港讲学,曾过访李氏泰华楼。该楼为晚清著名学者、藏书家、书法家李文田(1834—1895)的藏书室。李文田字畲光,号若农,又号一痴道人。咸丰九年(1859)探花,历任翰林院编修、武英殿撰修、江西学政、国史馆纂修、会典馆总纂,累官内阁学士、礼部右侍郎。家富藏书,精于鉴别。除宋、元旧椠外,钞本明代野史多至百种以上。对辽、金、元史研探深邃,著有《元秘史注》、《元史地名考》、《耶律楚材西游录注》、《塞北路程考》等。因藏有秦代泰山石刻及汉代华狱庙碑,故名藏书室为“泰华楼”。蔡元培早年曾师从李文田,此次拜谒先师故庐,既为萦念师谊,亦为问学求知,索阅了李文田朱墨校本《国榷》百卷及《罪惟录》百廿卷,并书赠近作《香港大学晤李棪斋绝句》,中有“失喜师门有哲孙”句(据李曲斋诗《忆蔡元培先生·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