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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摩罗鬼之瑕>
上卷 序
新尸之气化为阴摩罗鬼,
栖息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
回首眺望,徒留黑鹤般的空虚不祥……
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只存在可能存在之物,只发生可能发生之事。
吾,未知生,焉知死——
阴摩罗鬼
藏经中云
初有新尸气变
化阴摩罗鬼
其形如鹤
色黑,目光如灯火
震翅高鸣
此出清尊录
今昔画图续百鬼卷之中——晦
郑州进士崔嗣复预贡入都距都城一舍宿僧寺法堂上方睡忽有连声叱之者嗣复惊超视之即一物如鹤色苍黑目炯炯如灯鼓翅大呼甚厉嗣复皇恐避之庶下乃止明日语僧对曰素无此怪第旬日前有丛柩堂上者恐是耳嗣复至都下为开宝一僧言之僧曰藏经有之此新死尸气所变号阴摩罗鬼此事王硕侍郎说
——清尊录
宋廉布·宋代
阴摩罗鬼——
宋之时,郑州有崔嗣复者。入郭城外之寺,憩息于法堂之上,忽有物声叱崔。崔惊起而视,一物形如鹤,色黑,目光炯炯如灯火,振翅高鸣。崔惊恐避廊下。退而窥之,倏不见。
翌晨,语此事与寺僧,僧答曰:
此地无斯怪,然十日前曾送死人来,暂收置之,或是耳。
崔至京,告之开宝寺一沙门,沙门云:
藏经中有言,新尸气变如斯,号阴摩罗鬼。
出清尊录。
——怪谈全书卷之四
林道春·元禄十一年(一六九八)
西京阴摩罗鬼之事——
山城之国西京,一人名宅兵卫。
其时夏,日暮时,行于邻近寺院,出方丈缘,纳凉片刻,舒爽欲眠之时,俄然物声大作,唤:宅兵卫,宅兵卫。
宅兵卫惊起巡视,一物似鹭色黑,目光炽烈如灯火,振羽鸣声如人语。
宅兵卫大骇,退寺廊窥之,其物展羽振翅,自头渐次消失,终无形也。
宅兵卫甚感奇异,即告此寺之长老,连其形状,长老答曰,此地迄今不见斯怪。然近日曾送死人来,暂纳之,恐其物也。
初有新尸气变,化为此物。传其名即为阴魔罗鬼。曰藏经中载此事,宅兵卫闻此,诧异竟有如此之事,更觉妖异也。
——太平百物语
菅生堂人惠忠居士·享保十七年(一七三二)
阴摩罗鬼——
出佛书,新亡之气变,形如鹤云云
——譬喻尽
松叶轩枣井编·天明六年(一七八六)
「对您而言,」
伯爵望向我。
问了: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又是这个问题。
他究竟要重覆同样的问题几次?
无论是高兴、哀伤,
或是愤怒、冷静,
他总是询问我相同的问题。
尽管我们认识还不到几天。
他总是以一张看似高兴又像哀伤,彷若困窘,有些无助而又苦恼寂寞的脸孔这么询问。虽然他那张脸看起来也像是在轻蔑我、嘲笑我、憎恨我。
他以那样的脸孔,
询问我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我答不出来。不,我是回应了,但很难说那是一番有意义的言论。总之,我已经回答过同样的问题好几次了。
不管伯爵再怎么询问,对于他的问题,我的回答都只有两种。
一种,
是回答他:我答不出来。我这个人显然不如别人。这不是谦虚,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我这个人既愚劣又低贱,对于那种崇高的提问,不可能有任何像样的见解。纵然我想到什么,那毕竟也不是足堪向别人陈述的低劣愚见。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表达我的想法:我不知道,我答不出来。
然而,
即使如此,伯爵仍追问不休。
以既柔软又坚硬的话语,
询问我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他是在揶揄我吗?还是在捉弄我?
或许,
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对。聪明的哲学家是否无法理解鲁钝的愚者的话语?运用丰饶词藻的诗人耳朵,是否听不进三流小说家低俗的形容?
不,我原本就极度欠缺向他人传达事物的能力。
无比流畅而柔和的话语。
硬质如钢铁磨擦般的嗓音。
伯爵的问题既柔软又坚硬。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一开始被这么询问的时候,我没有多加思索,这么回答:
没有意义。
这是我所能够做到的另一种回应。
活着根本没有意义。我一直这么认为。不,我认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意义。
活着,有时候或许可以生产出类似意义的事物吧。而且,或许也有许多人误以为活着有意义、坚信活着有意义,而认定自己没有白走一遭。
但那都是骗人的。
生和死,都没有意义。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是我的真心话。当然,我这个人既胆小又卑鄙,不敢就此断定。但是我的内心一隅似乎也认为事实并不是如此,也希望并不是如此。即使如此,
我还是认为,活着并没有意义。
如果活着这件事有意义……
也只有还没有死这个意义吧。
要回答,我答不出来吗?
还是理直气壮地说没有意义?
我寻思之后,观察伯爵的样子。
伯爵……应该已经疲惫不堪了。
失去至爱的悲伤一定是旁人无法理解的。像我这种正常的神经一开始就磨耗殆尽的人,就连想像都十分困难。
没错。
向我投以这个问题的人,目前的境遇有些特殊。他失去了刚与他结为连理的妻子。
那么,
或许我能够准备的两种回答,都不适合在这种时候说出。
伯爵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他眼中有着极为深刻的哀伤。
即使如此,
我仍然强烈地感觉他在微笑。
「怎么了?」伯爵追问。
为什么,
「为什么……问我?」
结果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回去。
伯爵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即使如此,我仍然不觉得他那表情是哀伤。在我看来,那完全是高傲的贤者在对提出蠢问题的愚者投以怜悯的表情。
「因为,」伯爵说,「您知道答案。」
「我知道答案……?」
「没错。您……对,就是最初会晤的时候。那个时候我提出了相同的问题,而您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
伯爵大大地摊开了双手。
「您说,活着……没有意义。」
「您……记得啊。」
或者说,没想到他听进去了。
「当然了!」伯爵夸张地应道,「我当然记得了!我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伯爵,您……」
「生命没有意义——您若无其事、毫不犹豫、一派轻松地这么回答我,不是吗?」
——那只是……
只是我没有深思罢了。
——而且,
即使伯爵听进去了,
我也完全不认为他能够从我那番胡说八道的回答里找出千万分之一的价值。因为后来我一次又一次地被伯爵责备我的冒失、训以贤者的真知灼见、让我认清自己的蒙赎。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获得半分领悟。纵然他再三对我投以相同的问题……
我是要理直气壮地说没有意义?
还是要回答我答不出来?
如今,
我想得到的答案依旧相同。
「那只是我不加考虑的妄言罢了。您不是也十分清楚……我是个见识浅薄的无知之徒吗?」
「您在胡说些什么?」伯爵说着张开双臂,「我从未将它当成什么妄言。」
「可是您……」
「我为了明确地追溯您获得这个结论的过程,才会不断地质疑您,并质疑我自己。不断地质疑,然后再次质疑透过这样的过程所得到的结论。我只是……」
「您是说,您只是在重覆这样的行为?」
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地。
「是啊。」伯爵用力点头,「我从未曾想到过您所提出的见解,那真是一番崭新的见地。」
「所以那只是……」
浅薄的意见罢了,只是随口说说的。所以……
「那只是,呃……我随便说说的罢了。」
话一出口,我的脑中……
拥有金属鸟喙和翅膀的蜂鸟又开始呜叫。
是一种锐利的刀刃尖端磨擦般的声响。
不,那不是声音。振动的不是空气,共振的也不是鼓膜。
在痉挛的是我的心,我萎缩的神经感觉到我的心正为了无法应对的现实而害怕颤抖。那细微的蠕动,在我脆弱的内侧刻划出无数细小的伤痕。
啊啊,声音在响。
请不要把我这种人的话当真。请不要管我。请……
「就算如此,您又怎么能断定那并非真理呢!」
伯爵不肯放过我。
「所以人才会摸索。听好了,」
伯爵拿起桌上的杯子,高高举起。
「这只玻璃杯——就如您所见,即使不加深思,这也是一只玻璃杯。一看就知道。但是我们面对真理的时候,大部分都是闭着眼睛的。如果不看,即使是这只杯子,我们也无法知道它是一只杯子。」
伯爵闭上眼睛,手指抚过玻璃杯纹路细致的表面。
「所以我们会像这样……触摸,思考。这个形状是什么?这种硬度是什么?这光滑的表面是玻璃吗?……真理也是一样的。不一定只有弹思竭虑之后想出来的结论才是真理。真理不是人所塑造出来的。真理早已屹立不摇地存在于此处。可是……」
伯爵睁开眼皮。
「盲目的我们无法确定这是否就是真理。所以,」
我们必须验证——伯爵说。他放下杯子,
「如果您随口说说的话就是真理,那么它应该没有怀疑的余地。因为真理是没有破绽的。一
「没有……破绽?」
「没有破绽。」
「可是……」
「生没有意义——多么令人惊叹的达观哪!」
「那……那不是什么达观。」
我,
我,我,
蜂鸟,
我内部的振动伤害着我。
伯爵眯起眼睛,表情变得更加怜悯,道歉说「失礼了。」
「我似乎遣词不当了。达观这种字眼,是最不适合您的。没错,您……很不安吧?」
「不安……」
「以前您曾经这么说过。」
不安。
我很不安。
不安得不得了。我一直很不安。自出生以来,我一直笼罩在在不安之下。
「您所紧紧拥抱的不安……这才是我想了解的。」
「想……了解?」
「我换个问法吧。」
伯爵站了起来。
「活着这件事的意义——这种问法或许有欠妥当。啊啊,我真是愚昧。没错,是问题本身不妥当。」
贤者站了起来,将指头按在眉间表现苦恼,然后重新转向我。
「所谓意义……是被理解之物。」
「被理解之物……?」
「只能这样形容,不是吗?可是,我们没办法定义何谓意义。没有理解,不可能有意义。但是理解本身并不是意义,而被理解之物,这样的说法也会招来误解。因为这种说法会给人一种印象,彷佛意义指的就是受到理解的对象物。不过这是错的。意义并不是物。意义是抽象的,而且并非个别的。换言之,询问活着的意义,完全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对吧……?」
我不懂,
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前几天也听过了同样的话,那个时候我觉得我理解了;现在的我不懂。伯爵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所以说,」不知为何,伯爵十分激昂,「没错,我的问法错了。我一直对您提出了错误的问题!我应该问的,不是什么活着这件事的意义。没错,让我重新这么问您吧:对您而言,不安是什么?这样就对了。」
「不安是什么……?」
这种事,
我更不可能回答得出来了。
不过对我而言,这两个问题的确像是同义的。
——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不安是什么?
当然,正因为活着,才会感到不安。以某种意义来说,我的生命可以理解为不安的具体存在。因为我透过不安这件事,自觉到自己活着。
可是,
我更无言以对了。
因为……
自我、人类、个人这些方便的词汇,都已经预先被伯爵给封印起来了。
这些词汇和伯爵说不通。
伯爵说,这些全都是物。
不管是自我、人类、还是个人,这些全都是存在于此世之物——是存在者,而不是存在。
他说,真正重要的不是物。
该探寻的不是存在之物,而是存在;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
例如,我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物。只要固执于我,就无法理解我为何会存在于此处。伯爵说,存在之事,与存在之物应该区别开来才是。
那么,
我没有任何可以说的了。
就连一开始的问题,问的也是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如果,
伯爵的问题是询问我活着的意义……
我应该可以当下回答「没有」,同时不管被追问多少次,我应该都能够抬头挺胸地回答「没有」。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没有存在价值的人,但是伯爵提出来的问题是活着这件事——存在这件事的意义。
所以,
我的脑中响起那道不协调音。
此外……
重新设定后的问题,问的也不是我为何不安。而是对我而言,不安是什么?我的不安,是从我这个自我,与我之外的世界的关系所产生出来的事物。但是,这应该不能算是答案。
「我……」
我的不安,就是现在存在于此处这件事……
我只能这么回答。
伯爵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他说道,「原来如此,您的不安,就是存在于此处这件事吗?」
「这算不上答案吗?」
「没有这回事。」伯爵抑扬顿挫分明地说,「此处,是指不场所的词汇吧?」
「是……啊。」
被这么指摘之前,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不过确实如此。
「存在遭件事,总是存在于与场所的关系之中。我认为生命的本质,就在于与场所——与世界的交涉关系之中。」
无法理解。
我不懂,完全不懂……
「我认为,现在存在于此处,就是生命本身。」
「存在于此处,就是生命……?」
「没错。不对吗?应该就是这样才对。」
不知为何,伯爵兴高采烈地盯着我,但是我无法判断这个命题是否正确。
他的意思是,存在与活着是同义吗?
我一别开视线,伯爵就用力点头。
「存在于此处就是生命——但是遭么一来,又会如何呢?想想看,这种情况,您往往会为了身为您,而埋没在您这个存在方式当中——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是很懂。」
真的不懂。
伯爵微微偏头。
「以一般论来想或许比较容易懂。那么,把您这个物置换为人这个物好了。人为了身为人,不得不埋没在人这种存在方式当中。但是我也认为,这种存在方式是非常……非原本的。」
「非原本的……?」
「没错。就是背离了原本。您以前曾经对我说过,您相当厌恶埋没在颓废的日常当中。」
我或许真的这么说过。
我动不动就说这种话。但是那并非深思熟虑之后所说的话,也不是直观所获得的见识。不懂理论、缺乏直观——我就是这种人。
「那是真理。」
伯爵这么说。
「没有……那种真理。」
「为什么?」
「因为,这……」
因为这番言论,只是迂回地证明了我这个人既无能又胆小罢了。就像丧家之犬只敢远远地吠叫一般,我只是在诅咒着不肯接纳我的日常而已。
「听好了,您这个存在者存在于这个地方,存在于世界当中。这是本质性的存在方式。但是您存在这件事本身,与这种关系之间,原本是自由的。换句话说,为了自觉到存在本身,脱离日常性是不可或缺的。不对吗?」
「我不懂,我……」
「不,您应该懂。」伯爵反覆说,「您懂的。您一定懂。」
「我不懂。我、我只是不安而已。我害怕待在世界当中。我很恐慌,只是这样罢了。所以我才想逃避。我既胆小又卑鄙,所以想要洮一离。因此我才会厌恶日常。我会将日常贬抑为颓废、堕落,其实全都是自我防卫。我害怕直接面对这个现实,以及我存在的现实,所以……」
「这……」伯爵说,「不是逃避。」
「不是逃避,那是什么?」
「这只是您对于原本的存在方式有所自觉罢了。对存在没有自觉的存在者不会不安。只要存在仍处于本质性的场所性关系,不安也应该会附带在本质性的存在之中。」
「这……」
这番话,
我被一股奇妙的似曾相识感攫住了。
「您的不安……」
我的不安。
「源自于面对消失这件事,是不是?」伯爵问道,「不对吗?老师。」
「消失?」
「变得不复存在,或者说变成不存在之物。这段转变成不存在之物——非存在的时间过程,就是存在,也就是活着。」
这,
我听过这段话。
是什么时候?是在讲什么?为什么会谈这种事……?
朋友说过的话……
死。
面对死亡。
存在以通往死亡的存在这种形式被察觉……
朋友曾经这么说过。
只要把变成非存在这个说法替换为死亡,
——就一样了吗?
没错,伯爵的主张与朋友告诉我的异国思想家的论点十分相似。
虽然相似,
却有些不同。
有哪里不同。
蜂鸟,
在耳中,
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激烈地拍动羽翼。
细微的振动不久后转变为无数的疼痛。
小鸟以利锥般的嘴喙啄刺着我。
我的脑中已经满目疮痍了。
外形虽然相似,
却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
黑色的……鹤。
伯爵背后。
镇坐在这个家的中心的,不祥的鸟之女王。
犹如闇夜般漆黑的鹤。不,不对。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不是鹤啊。
虽然长得像鹤。
但世上根本没有黑色的鹤。
——只是相似罢了。
我发问了:
「我可以把您——伯爵所说的不复存在,和一般所说的死,视为相同的意思吗?」
「死?」
伯爵的瞳眸一瞬间染上了讶异的神色——看起来。
「死……就是所谓……」
「死亡。」
「死亡……」
多么悲伤的表情啊。
我第一次感觉伯爵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但是这也并非伯爵的表情有了变化。看起来如此,只是证明我的内在出现了若干变化而已。我……
我恐怕在一瞬间对伯爵感到同情。
这位不可思议的绅士才刚失去了至爱。没错,他聪慧的妻子……如同字面所描述的死了,被杀死了。
「没错,死亡。」我十分稀罕地,冷淡地这么说,「就是造访尊夫人的事物。没错,我可以这么想吗?伯爵,您……」
「噢噢……」
伯爵发出呜咽,打断了我的话。
「内人……我至爱的妻子,的确就像您说的,不复存在了。」
「没错。她过世了。令人同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您。」
我……我在说些什么?
我现在身处未解决的杀人命案当中,而且伯爵还是被害人的配偶。这不是该对被害人家属说的话。我在没神经、没常识地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脸部一阵灼热。
我感觉到汗水泉涌而出。
然而……
在平常,我的话应该会不像样地梗塞住,现在却不知为何无法遏止。
「我、我想请教伯爵。不存在的事物——非存在,就等于死亡吗?」
「我不太明白您这个问题的意图。」
伯爵把眉头蹙得更紧,这么说道。
「非存在才是死亡,不是吗?所谓死亡,就是不复存在吧?那么……」
「不复存在?」
——哪里不对劲。
我胆小的心猛烈地振动。
那已经不是蜂鸟的振翅声了。
嗡嗡暴鸣。
刺耳至极。
伯爵说了:
「所谓死,指的是与场所的交涉关系断绝吧?换句话说,就是从这个地方消失。若问为什么……没错,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存在于此处,就是生。」
「所以非存在才是死?」
「是啊。不是吗?老师?」
伯爵问道。
不。
不是。
伯爵,
伯爵错了。
不知为何,我这么想。
我不是很明白,但道理上应该没错。
在理论上、观念上,或许是分毫不差。但是即使外形相同……
——还是不一样。
不,
不是的——我这么回答。
此时,脑中鸣响的恼人杂音、呻吟般的振翅声唐突地止息了。
这个人的论点有瑕疵。
同时这一瞬间,我发现了一切的真相。
关口老师,您说什么?——伯爵说道。
上卷 1章
对本人虽然过意不去,但是关口巽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实在称不上好。
并不是因为他的相貌特别糟糕、表情动作卑贱、或是态度口气蛮横。关口人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殷勤,也不会过度主张自己的存在,同时也不粗鲁。感觉他待人接物非常温厚。如果硬要挑缺点,大概就是他总是低垂着视线,不愿与人四目相接,发音模糊而且小声,说话内容非常难以辨识,还有姿势很不稳定,总是随时准备拔腿就逃似的——全都归因于他有许多这类予人不安定印象的身体语言表现吧。
他这个人战战兢兢的。
从好的方面来看,他也可以说是个腼腆、或内向客气的人。但是关口巽表现出来的那种极为优柔寡断的态度,有些人看了可能会感到极为不愉快。
我不曾从军,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军人那类计较规律的人,一定特别厌恶关口这种人。因为就连我这种对于所谓的军人作风格外排斥的人都这么觉得了。
关口那低垂的眼睛里的瞳孔,湛着近似冻结湖面般的阴郁色彩,偶尔会状似害怕地收缩。同时从那当中放射出来的微弱视线摇摆不定,毫无意义地四处摆动。
那种眼神教人觉得怎么样都无法与他相互理解。不,甚至让人觉得他早已先拒绝了别人开诚布公的努力。
没错……那双毫无干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在拒绝着别人。
关口巽的态度,让人也可以解释为他痛恨待在这个地方,痛恨得不得了。关口痛恨着在场的一切,包括他所面对的对象。
他让人有这种感觉。
所以军人们——不只是军人,只要是直视前方,大声说话的人——或许会很排斥关口的这种态度。他们是觉得自己被排除了吗?如果是这样,胆小的反倒不是关口,而是他们。胆小的他们或许只是假借礼仪规范之名,默默地强迫他人对自己展现出接纳的宽容态度。
不管怎么样……关口巽这个人与善于交际这种形容可以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一点似乎错不了。
但是,我很快地就抛开了那不甚良好的第一印象。
因为我做了一个推测。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关口巽将会是我不可多得的研究对象。
那么……
虽说是偶然,但是最后我在今天这个大喜之日邀请他来,可以说是做对了。不,岂止是做对了,对我而言,这或许是个再好不过的结婚贺礼了,不是吗?
多么美好啊。
我兴奋起来。
不过,这当然只是个推测。
所以……
当我萌生这个想法的瞬间,我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确认这个推测是否正确。不,我身不由己地想要确认。
我远远地观察他。
汗湿的开襟衬衫处处黏贴在身体上,不像样到了极点。
关口可能是在意车中的同行者,头部不自然地抬上抬下了好几次,小声而模糊难辨地向管家山形说了些什么。途中,那拒绝着他人般的卑贱视线屡次投向我身上。
我来欢迎他吧。
与我的家人——众多的鸟儿,以及今宵即将成为我的妻子的女子一同……
我朝外界踏出一步。
同时山形急匆匆地回来了。管家背后,关口那怯懦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渺小。
「老爷,」山形唤道,站定一旁,「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意料之外的状况?」我反问。
山形行了个礼。
「老爷委托的榎木津子爵的公子,他的友人关口先生方才告知我,说榎木津先生突然罹患眼病,暂时失去了视力。」
「礼二郎失明了?」
「暂时性地。」
「那么……」
我望向关口身后漆黑的轿车。
那么车中没有关口的同行者吗?关口是独自前来的吗?
山形眼尖地注意到我的视线移动,答道:「不,榎木津先生也莅临了。就在车中……」
「他在车子里吗?」
「是的。但是身体状况……」
「如果礼二郎身体不适,就立刻请他休息。视情况提供照护,或请医师过来为他看诊。」
「这……呃……」
「有什么不对吗?」
「也不是如此……」
要不然是什么?
「礼二郎的状况糟到没办法下车吗?」
「不,呃……」
山形支吾其词,低垂着头走近我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恕小的僭越,但小的认为还是请榎木津先生回去,才是明智的做法。」
我望向管家的耳朵。
「这事是该由你来决定的吗?」
「呃、不,小的……」
「难道有那些人在……对你会有什么不方便吗?」
「怎么会……?」山形抬起头来,「小的只是……」
「而且,」我从山形的耳朵移开视线,「他……」
山形回过头去。
关口全身笼罩着倦怠感,不知所措地站着。
他看起来局促不安。
山形「啊」了一声。
「您说那位关口先生吗?呃,那位先生似乎……」
「要是让礼二郎回去,他不也会一起回去了吗?」
「当然是吧。」山形说道,「小的认为那样反倒好。」
「为什么?」
「恕小的斗胆明言,小的从那位关口先生的模样看来,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十分欠佳。」
「他应该平常就是那个样子。」
应该如此。
「哦……?」山形发出诧异的声音,再次转向关口。关口应该是感觉到了管家充满不信任的视线,看得出他更加不安地绷紧了身体。
「呃,那位先生似乎流了许多汗,而且坐立不安,再加上口齿也不甚清晰……彷佛喝多了酒似的……」
山形严肃地吐露感想。原来如此,在管家这等人眼里,关口的态度看起来是这样啊。
那种卑躬屈膝、毫无生气的态度,对于想要高人一等的人来说,虽然有可能引发他们的怒意——可能是一种威胁,但是对于理所当然屈居下位的人来说,或许反而只能触发他们的怜悯之情。
「从事创作的人是非常纤细的,和管家不一样。」
我这么回答。
没有错。
关口巽……是一个小说家。
小说家,多么令人感兴趣的入种啊。
我这个人透过追逐铅字、读取文意、反覆思考地理解世界,直至今日。对我来说,书籍是思想的贮藏库,换言之,读书就等同于认识。从书籍获得新的知识,是我的人生中绝对不可或缺的行为,也是无上的欢喜。
对这样的我来说,小说家这种人,也就是记录——不,创造书籍——创造世界、思想的人。他们自由自在地编织思想,并且构筑只有他们才能够创造的世界。没错,他们使得只存在于他们内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变得与现实等价。
更进一步说,我也是个透过将语言——观念记录在纸上,来获得乐趣的人。所以我才会对于能够编织我无法编织的语言的人——拥有我的思考无法企及的知识的小说家有着强烈的兴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
几天前,我为了解开某个疑问,前往帝都。我靠着各种门路,获得了与几名小说家面谈的机会。
如同我的想像,这些小说家都拥有新奇的见解,每一场会面都让我获益良多。结果,我从他们身上得到了许多启发,但同时也感觉到一股小小的不满。访问小说家,与他们共渡的时间太短暂了。短短数十分钟的会谈,根本无法逼近核心。
但是,
关口巽现在就在这里,在我的宅第里。如果依照预定,我将可以与他共渡充足的时光吧。
山形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否心怀疑念?
不出所料,管家殷勤地询问了:
「恕小的冒昧请教,那边的那位关口先生,是……?」
「他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小说家。」
我答道。
「哦……」管家发出感叹。
但是声名显赫这个修辞是假的。
根据我从事出版相关行业的朋友说,关口巽与我前些日子走访的几位小说家相比,资历尚浅,知名度也远低于他们。在文艺圈里,他算是一个新人。但是就算关口真的声名显赫,反正山形也不认识任何一个小说家。
而且无论关口在社会上的地位如何,和我都没有关系。对我来说,小说家关口巽的分量,与其他作家相比也毫不逊色。
说起来,无论是世界级文豪所执笔的名文,或是无名孩童的信手涂鸦,只要是能够读出文意的格式,作品本身的价值应该都是相同的。作品与作者的社会地位及思想背景没有关系,更遑论作者的人格癖好了。不管是由什么人在什么样的意图所写下,文本总是中性的。
不是作者的高下决定作品的质,而是作品的价值决定作者的高下。
然后……
能够决定作品价值的,只有阅读它的人而已,作品的价值不是作者或社会所能够决定的。
我在关口的作品中看到了极高的价值,那么他在我的心目中便是位声名显赫的小说家。只要是由我来介绍,声名显赫的小说家这种形容也不能说是错的。
我再次望向害怕的小个子男人。
我是在前些日子才读到他的小说的。
我从以前就偶尔会在杂志的目次上看到关口巽三个字,但一直未曾读他的作品。上京的时候,我得知他的作品收录成单行本出版,便订来一读。
读完之后,我深深后悔没有早点拜读。
他的小说非常有意思。
所谓文章的好坏、构成的巧拙,老实说我并不太懂。或者说,我认为就小说而言,这些要素根本无所谓。我不知道世人怎么样评价关口的小说,也没有兴趣知道。
重要的只有一点:对我而言,关口的小说提供了根本性的谜题。
对我来说,这样就十分足够了。
在我看来,关口编织出来的语言就像异国的话语,关口写下的文字就等同于异教徒的教典。即使读了,我仍然无法理解——不,它屹立在我无法到达的境地。
我兴奋无比。
当我得知由于一些原因请来的客人,同行者竟是关口巽本人时,那种喜悦是无法向外人道的。我无法压抑这股喜悦,甚至与即将结为连理的女子悄悄地举杯庆祝,感谢命运女神这个小小的恶作剧。
我好想见他。
想和他见面,与他对话。
然后……伫立在洋馆前的关口巽完全符合我的预想——不,远远超出我的预期,是个饶富兴味的人物。
我不愿意就这样放他回去。
「我无论如何都想邀请他和礼二郎参加我的婚礼。」
我这么说,山形立刻应道:
「就算老爷这么说……」
「不服吗?」
「没有的事。」山形惶恐地说,「小的绝对不敢有一丝违逆老爷的想法。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