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管怎么想都跟事件没有关系。只是,这件事在当时的刑警办公室里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刑警就是喜欢下流话题嘛。什么伯爵爱好男色,为了隐瞒这件事才杀害新娘,还是什么伯爵性无能,被新娘指责这件事,才痛下杀手。」
「真的有这些可能性吗?」
「就跟你说没有啦。伯爵这个人简直就是超凡出世。他小时候似乎身体不好,所以也不无性无能的可能,但是没有任何可以和杀人连结在一起的要素。而且啊,就算嫁到的丈夫性无能,女人会把丈夫责备到让对方恼羞成怒的地步吗?碰上这种事,所有的女人都会唾骂男人吗?还是伯爵娶到的女人全是这种的?」
「没那种事吧?」木场说,「娼妓的话,就会道歉说是自己的错哪。」
「你只经验过娼妓啊?」我这么调侃,结果木场在鼻子上挤出皱纹来。
「这样的话,连续重覆个三四次,果然教人在意呢。」
「当然会在意啦。两次也就算了,超过三次,那简直就像笑话。俗话说逢三必中,没想到第三次还是一样哪。」
「俗话也说事不过三呢。」
「不管怎么样,总之是超过三次了。不管好事还是坏事,都没有什么不同。唔,后面两次怎样我不知道,不过前面三次都像在看同一出戏似的,一模一样。我反倒是觉得……」
吸血鬼。
「那是什么?」木场反问。
「斯拉夫还是哪里的妖魅啦,说什么会吸人的鲜血和精气,长生不死。」
那全无血色的脸,
不会年老的贵族。
「又是妖怪啊。」木场露出吃不消的表情来,「那新娘是供品吗?简直是妖怪狒狒(※传说年老的狒狒会成妖。在岩见重太郎传说中的妖怪狒狒,要求人们献出年轻女子做为供品。)嘛。」
「怎么?你要像岩见重太郎(※民间传说中有名的豪杰,桃山时代的武将。传说岩见重太郎曾经漫游诸国,消灭作恶的狒狒及大蛇等怪物。)那样,去斩妖除魔吗?真不愧是武士。」
「哈,妖怪的话,不是找武士,应该请阴阳师吧?这才是该轮到中禅寺出马才对。」
中禅寺……
「那个人是旧书商吧?」
「旧书商,我看那只是业余嗜好吧。他的本职是弥宜(※神社的神职。)。」
「弥宜?他是神主吗?」
「他家房子旁边有个神社。然后,他的副业是祈祷师。」
「祈祷师?」
「嗯。我是不太懂啦,但我觉得那是把累积在他人心里像淤泥般的东西,安上一个妖怪的名字,加以祓除吧。说是什么……驱逐附身妖怪。」
「驱逐附身妖怪啊……」
我回想起五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中禅寺秋彦这名男子阴郁的脸。
独吊
关口巽
馊气噎人的夜晚。
沙,沙,男子掘着土。
泥土苔藓霉菌,植物与腐败的植物,
大量的微生物与微生物的尸骸,
浑然一体的柔软夜晚。
几个土馒头(※将土填成圆塚型的简陋土坟。)。
缺了脸的石佛、卒塔婆(※插在墓上,顶端呈塔型的细长木条。写有梵字、经文、法号等。)。腐朽的花束。
圆型的,只有那里剪贴上一块空间似的,
从散发出异质气味的棺桶中,女子说了。
「像我啊,」
噢,男子应声。
「像我啊,」女子反覆道。
「这身体烂糊糊的脏腑和脑髓,
包裹着它的皮肤,
还有指甲头发眼珠,」
噢,男子不停手地应道。
「听说它们每天都在死哪。」
男子停下手来。
每天都在死?他反问。
「在死啊。
头发会掉,指甲长了也会剪掉啊。
虽然没声音也不痛,
可是不管是你还是我,
日复一日,
都在一点一点地死掉啊。
你的头发,你的皮肤,
也和十天前不一样吧?」
大概吧。
男子粗鲁地应道。
他再次挥起铁锹。
湿黏黏的泥土攫住了铁锹。
呛鼻的生物气味和令人窒息的
尸骸气味从鼻腔从口腔侵入进来。
远方夜之凶鸟啼叫如镝矢。
厚云低垂的夜晚阗静只是昏暗,
不广也不高,尽是深沉。
「所以啊,」女子接着道。
「所以今天的我,
不是昨天的我吧?
因为死了一些,生了一些。
那样的话,只要过个几天,
就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吗?」
是啊,男子应道。
应该不一样了。
「更别说去年的我、前年的我,不,
十年前的我,
是完全不同了。
不是吗?」
大概不同吧。
男子说。
无光的夜晚中,手中的铁锹和手掌的
境界融化了。
男子感觉自己的神经
彷佛延伸到应该是异物的铁锹前端。
铁锹和手融为一体。每当铁锹前端
铲起潮湿柔软的泥土,
男子就错以为自己的指尖挖开了柔软的脏腑。
这些泥土,多么地柔软啊。
「那样的话,」女子说。
「那样的话,我岂不是我了吗?
明明不停地在改变,
我却一直是我,
觉得我一直是我。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不晓得。
这种事我不知道。
这种事无关紧要。
现在,我连自己是从哪里到哪里都不晓得。
我觉得铁锹和泥土,泥土中的生物和生物的尸骸,
全都是我。
男子只是掘土。
女子自言自语地继续说。
「身体完全换了,
可是我还是我。
那我这个东西和我的身体不一样,是我的身体缠绕在我这个灵魂上吗?
肉、筋、血、油,这些东西啊,
拿没有形体的我当做核心,
聚集在一起吗?」
不是那样。
男子这么想。
「那样的话,」
女子撒娇般地说:
「灵啊魂的,我不觉得自己有那么了不得的东西,可是总觉得当做核心的我这个东西,或许就是灵魂呀。对吧?」
没那种事。
男子应道。应声的男子,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放开了铁锹。
男子以手指挖掘泥土。
将鼻子埋进土中似地挖掘泥土。
用力呼吸,有自己的汗味。
夜晚的空气,泥土带湿气的腐臭,
微生物和微生物的尸体,都毫不留情地
从鼻腔从气管,一路塞满肺腑。
呜呼。
男子出声。
男子融进泥土。
感觉到泥土的温暖。
男子成了泥土。泥土与自己的境界已然消失,
隔着一层皮膜,内外早已化为同质,
现在就连那层皮肤也变得朦胧模糊,毫无把握。
男子融入了夜里。
没那种事。
他再一次说。
「没那种事?」
女子的声音响起。
「没那种事,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人没有灵魂吗?」
没有。
没那种东西。男子说。
如果人有灵魂,
你说现在的我的灵魂,支配着从哪里到哪里?
境界晕渗暧昧的我,
和夜晚和泥土,
和苔藓和霉菌和微生物和微生物的尸骸
融合在一起的我,
从哪里到哪里,
受到我的灵魂作用?
还是你说,
我的灵魂囊括了这整个夜晚?
那么女人,你不也是我的一部分吗?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女子微弱地说。
「别说那么虚渺的话。」女子泣道,哭道,啼道。
「你是说我不是我吗?
你是说我和你根本不存在吗?」
你是你的证据在哪里?
你本来就不是你,
我本来就不是我。
根本没有切确的理由可以分别
我就是我,你就是你。
所以没有灵魂这种飘怱不定的东西。
没有形体的东西不存在。
有的只有身体啊。
身体不就是魂魄吗?你明知道。
你只是不想知道罢了。
男子已经完全抬起头来。
头顶的地上与奈落的深渊,
是毫无区别的漆黑昏合。
分辨不出上下左右的昏暗。
与潮湿的泥土几乎相同的微温夜风、汗水、泥土和体温,
男子已经肥大成夜晚。
女子的啜泣声响起。
「什么嘛,什么嘛。我不是我吗?
就算身体死去,肉体腐朽,
我还是我啊。」
不是那样的。
夜晚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了?
人会一点一点地死去。
确实如此吧。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
如果身体一点一点地死去,
魂魄也会一点一点地死去。
一些死去,一些活着。
一半死去,一半活着,
有这种灵魂吗?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那么你就是拼凑出来的。细微的生命拼凑出来的。
一些死和一些生拼凑出来的。
你和我和这些泥土,
没有分毫不同。
到哪里是你,到哪里是我,
谁又能够分辨?
「我不要,我不要,我就是我。」
女子挤出声音。
夜晚哄笑。不出一声,一齐哄笑。
东拼西凑,传承下去的只有记忆。
你这种东西,不,我这种东西,打一开始就形同没有。就和这慢吞吞地融合在一起的泥块相同不是吗?
夜晚抓住装有女子的棺桶。
慢慢地放下洞穴。
不要,不要。女子叫着,但那已成了单调的风声。
你说的没错,人会慢慢死去,所以即使心脏停止,呼吸停止,身体的某处也还活着。
话虽如此,你也别再说些不死心的话了。
男子迟钝地以手扒土。
用连结自己身体的泥土和夜晚覆上棺桶。
不要埋我,不要埋我。
风声响起。
有如嘶嘶呼吸声的风声响起。
气动着。
我动着。
一样。
男子心想。
有什么不好?
再也不会改变了。
你会不断地扩散,与泥土,与夜晚,
与我化为一体。
男子埋好女子的尸骸,
总算拭去额上的汗水与泥土。
馊败的味道。
(完)
上卷 4章
若是中禅寺的话,他会说些什么?
我这么想着。
不停地开合的嘴巴,我只看得见这样的画面。我不想看,却看得见。
现在正是为榎木津的胡言乱语收拾善后的状况。盲眼的名侦探突然跳进所有相关人士齐聚一堂的场合,在事件发生前威风凛凛地指出凶手。
就算他说这里头有杀人犯,
这种状态之下也无法锁定那人的身分。
我不知道榎木津究竟看到了什么。
但是如果我正确理解了他的体质的话,那么倒映在榎木津生病的视网膜上的,就是凶手看到的情景,而不是凶手。
许多人聚在同一个地点的情况,就算榎木津看到了什么,他应该也无法判别那是谁所看到的情景。
没有意义。
而且,失去视力的榎木津应该连现实的情况都看不见,现在的他连那里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但是既然榎木津如此断定,或许在场真的有人过去曾经做出疑似杀人的行为。但是二楼包括佣人在内,人数不少,不可能锁定是谁做出那样的事,也没有调查的意义。
例如,拿开玩笑掐脖子和真正掐死人的情况相比较,掐脖子的人所看见的情景……应该是一样的。掐人的一方的心理状态,和被掐的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是力道大小,榎木津应该都无法分辨。
真的没有意义。
不……虽然没有意义,但影响力十足,或者该说是破坏力十足吗?
榎木津的体质、事件的核心等等问题,在这个情况之下一点关系也没有。侦探指着几乎是初次见面的人,高声呼喊对方是杀人凶手,不可能不引起争论。
这是严重的妨害名誉,是诬告罪。
就算不牵扯到法律,他的行为也太没有常识了。
会触怒对方也是理所当然。
不出所料,现场陷入一片混乱。超乎我的理解、荒唐无稽的发展让我再次哑口无言,同时连听觉也丧失了。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被失去视力的荒唐男子,与失去话语和听力的无能男子这么一搅和,状况再也无法收拾。看样子,楼上的人吵得相当厉害。
老人以激烈的口吻吼着什么。在他旁边,好几个人不知所措,却又相当忙碌地……周章狼狈。但是,伯爵他……
伯爵很高兴。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在我看来,伯爵看来很高兴,或许只是他装模作样的动作手势让我这么感觉。事实上,伯爵的表情似乎并没有显示出特别欢喜的模样。就和远远看到他的时候一样,那是一副有些苦恼的表情。
那么……或许只是我自身未曾察觉到,其实我根本就听见伯爵的话了。我分辨得出老人的口气,这也表示我其实听得到吧。
伯爵和老人争论了一会儿。
不久后,我细小如蚤的心脏恢复了平时的跳动速度,充塞脑袋的血液也降了下来,当我开始听见周围的声音时,我们被带往二楼一间像是会客室的房间。
领我们进来的是管家。
房间里……有好几只孔雀,不对,是摆着好几具孔雀的尸骸。结果每一个房间里都装饰着鸟的标本,但是和一开始被带去的房间相比,室内的装饰还算比较低调。相反地,沙发十分气派。纤细的蔓藤花纹布料让人感觉年代久远,却仍然十分牢固。换句话说,这是相当高级的沙发。
这种情况,应该不叫古老,而该形容为风格非凡吧。
风格非凡的不只有沙发,无论是桌子还是地毯,每一样都极尽奢华。
这是间高级、精致而且典雅的会客室。
——前提是没有鸟的话。
标本摧毁了一切的均衡。只因为摆上了标本,整个房间便呈现出有些虚假的、滑稽的模样。
因为一切都是真货,却只有标本是不折不扣的假货。不,以标本来说,水准可说相当精巧,但标本原本就是生物的复制品,存在本身就是赝品;是虚假的鸟。那种无法拭去的虚假,毁掉了房间的品格。
榎木津东撞西碰地走着,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仰起头来。这个人的存在也非常虚假,姑且吻合了房间的风格。
我提不起劲跟他说话。
反正也不能期待有什么正常的回答。
看着放松的榎木津,我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因为我不由自主地想像起接下来将发生在这个房间的事。我们一定会被要求对那番胡言乱语做出解释。不,一定会被追究、被指责。
辩解不可能行得通。
不,我不可能辩解得了。
就连会话能否成立,都很难说。我能不能正常发声都有问题。喉咙好乾,里面紧紧地糊住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不能对榎木津有任何期待吧。
别说是不能期待了,这家伙的所有言行举止,惟独在使状况恶化这方面效果绝伦。在惹恼对方这件事上,榎木津的本领可说数一数二。侦探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可以在这方面带来确实的成果。
既然如此,干脆再推榎木津一把,让他做出更荒唐的事来,或许就可以落得轻松了——我真心地这么想。
要怎么做,才能够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就算变得一塌糊涂,我也不会蒙受损害。不,我已经遭到莫大的灾难,也不能说不会有所损害……但是因为那样而遭到放逐或被撵走,对我来说确实更要轻松多了。
因为接下来会变得怎样,都与我无关。
被讨厌还是被瞧不起,我都无所谓。只要能够离开这里——能够立刻远离这栋不适合我到了极点的建筑物,就算被唾骂个一两句,也根本算不上什么。
至于榎木津本人,那点程度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打击。听榎木津的助手说,这个侦探前几天也才刚闯入政治家的千金婚宴,把别人的婚礼破坏得体无完肤。他成天都在干这种事,事到如今应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此刻坐在我旁边的侦探老实得诡异。
我不想看他的脸色。万一被他误以为我在讨他欢心,就太让人不愉快了,所以我一心注视着我正面的孔雀。
这么盯着,原本逐渐恢复的听觉又开始变得异常了。
那种……
——耳鸣。
宛如金属薄片相互磨擦般、不成声的不快声响,开始在脑中鸣响。听起来仍然像是虫子振翅声。
——不,不是虫。
是别的东西,而且这些振翅声似乎不是听觉所捕捉到的,正确说来应该不算耳鸣吧。而且似乎像刚才一样,这声音引发了视野狭窄,幻听和视野狭窄连锁发作了。
——是鸟吗?
是鸟引起的吗?
我急忙将视线从孔雀移开,转向巨大的门扉。望过去的瞬间,房门开了。
——伯爵吗?
我这么想。
但是我的预期落空,进来的不是伯爵,而是与伯爵争论的老人。
我混乱了。
因为我突然想到,或许这个老人才是伯爵,我根本还没有正式被介绍给伯爵。我只是远远地看到那个脸色苍白、表情苦恼的人,就一厢情愿地认定他就是伯爵罢了。
老人穿着染有家纹的和服裤裙,拿着手擦,一头泛黄的白发倒竖着。和我以为是伯爵的人相比,他的躯体十分结实,也富有威严。做为一个旧华族来说,风貌无懈可击。
察觉到内心疑惑的瞬间,我的失语症变得固若金汤了。就像我所担心的,我完全无法吭声了。
视野愈来愈狭窄,幻听愈来愈严重。
我完全看不出老人是在生气还是讶异。只有那张动个不停、以老人来说异常艳红的嘴唇,是我唯一能辨识的事物。
老人频频说着什么。
中禅寺的话,京极堂的话,他会说些什么?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么想。
他的话,即使身陷这种窘境,也能够靠他的巧辩顺利解围吧。虽然我不知道他会采取高压还是谦逊的态度,不过他的对手不是会被他耍得团团转,就是会被逼得不得不退让吧。
榎木津好好地应答对方了吗?
他就在我旁边,我却不知道。
他该不会又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这个杀人凶手」这类荒唐的妄言吧。
怎么可能有杀人凶手?那种东西……
——不,
如果那当中真的有杀人凶手。
那家伙,
不就……
「会继续犯下凶案吗?」
听觉突然恢复了。
老人一脸不可思议。
他的脸虽然肥厚,却相当苍白。可是嘴唇还是红得夸张,它明明单薄而且皱巴巴的。
榎木津……
高抬着脸,没有反应。
——他在睡觉吗?
我的汗水猛然喷出,视觉也和听觉同时恢复了。复原的瞬间,我理解到自己已身陷穷途末路。
「呃。」
呃——我发出声音。
我简直就像个傻瓜。老人用一种黏稠的语调,「什么?」地提高语尾应答。
「侦、侦探他……」
事到如今,都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挽救场面吗?不是我的我说道。可是本质上胆小无比的我,还是以笨拙的话语说着敷衍一时的藉口。
「侦探他的身体还……」
「这家伙不过是只猴子,不必理他。」
榎木津朝着头顶说。老人「哦」地发出困惑的声音。
「呃……听说这位先生是个大名鼎鼎的小说家……」
「他或许是大名鼎鼎。不过如果他真的大名鼎鼎,也是因为他比别人低劣而出名吧。这个侍从就像是侍奉一切事物的奴仆之王,不管谁的命令都会听,但一点用也没有。如果有废物大赛,他肯定可以拿冠军。懂了吗?由……」
「由良胤笃。」老人说,「我是有德商事会长,由良胤笃,是昂允的叔公。」
原来他不是伯爵啊。
而且……看样子榎木津并没有在睡觉。更惊人的是,两人的对话似乎是成立的。
榎木津就这么高仰着头,不可一世地跟人说话吗?
那么我格格不入的插话,只是打断了人家的对话吗?那是我大为狼狈之下总算挤出来的话,结果却成了可笑的愚蠢举动啊。
话说回来……榎木津也说得太过分了。
「这个人写的小说,我连读都没有读过。」复木津炫耀说。我看就算不是我的作品,榎木津也没有读过任何小说吧。
可是别说是反驳了,我连应声都没办法。
只能任由他攻击。
老人微笑了,然后佩服地说,「不愧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公子。」
我完全不懂哪里不愧了。
「说的话不同凡响,果然是出身不同哪。」
「只是因为我了不起罢了。」榎木津应道。
——原来如此。
我总算察觉老人坐在我们面前的理由了。
这个老人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要抗议榎木津冒失到了极点的发言,也不是前来指责无赖之徒的狂妄态度。完全相反。老人坐在这里,主要的目的是对大驾光临的财阀龙头的公子表达敬意,同时强烈地冀望能够藉此与他背后的前子爵攀攀交情。
榎木津的言行举止尽管那等荒诞不经,却没有受到指责或非议,反而大受欢迎。
这太荒谬了。
我心想,这种人等会儿就会开始搓手了吧,没想到由良胤笃真的搓起手来了。
「哎呀哎呀,不是为了金钱而工作……普通人可没办法说出这种话来。」
「钱没什么了不起。」榎木津说,「本来就是吧?不管是拿来煮还是烤,钱也不能吃,就算拿来看还是摸,也一点都不好玩。纸币虽然也叫做钱,可是它甚至不是金属。拿来擤鼻涕太硬,拿来折纸太长。零钱还比较好玩。钱这种下贱的东西,如果不拿去交换什么,就没有意义。换句话说,钱不是拿来存的,而是拿来花的。钱不是要增加的,而是要减少的。为了花钱而赚钱是正确的,但是如果不花,根本不需要钱。」
「不需要吗?」老人状似困窘地说。
「不需要。」
「可是食物还是其他东西,都可以用钱来买啊。」
「想要拿钱去买的东西是有,可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想要卖掉拿去换钱的吧?那种东西都是买了觉得碍事,才会卖掉。如果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去卖掉,房子和衣服也全部拿去换钱,有的全都是钱,你会高兴吗?」
榎木津的态度更盛气凌人了。
「你会高兴说,这下子什么都可以买了吗?」
「呃,这……还是会去买些什么吧。」
「就是说嘛!」
最后还是要换成东西啊——侦探神气地接着说:
「会高兴什么都可以买,说穿了就是可以换到东西,所以高兴嘛。就算只有钱,也一点都不让人高兴!换句话说,钱消失的时候,就是喜悦诞生的时候。而且就算钱没了,不管是去赚、去偷还是去讨,一下子就可以恢复原状了。但是东西就不行了。同样的东西,天底下没有第二个!」
也就是东西比较了不起!——榎木津耀武扬威地说:
「钱没什么了不起!」
「哦……」
这道理教人似懂非懂,而且他的口气和态度根本就是耍人,听起来完全是瞧不起社会的发言。
即使如此,老人不知为何还是钦佩无比。
「哎呀,真是一段发人省思的隽语啊。可是榎木津先生,侦探酬劳的金额,真的可以全部交由我方决定吗?」
「无所谓。」
他根本不知道价码——我心想,会计都是助手益田在负责的。老人问了:
「呃,恕我失礼,是不是有行情什么的可以参考呢?」
「没有。」
侦探断言:
「听清楚了,例如添香油钱的时候,神明会告诉你行情吗?不会。至少我没听说过。许愿或祈祷的人,把自己的愿望的强烈程度和决心的坚定程度代换成金钱,这就是香油钱吧?然后愿望实现,或没有实现,但是不管有没有实现,都不是神明的责任。」
「什么?」
「愿望会不会实现,靠的是祈祷的人的努力!神明不是为人实现愿望,而是聆听人们的愿望。这真是令人感激涕零啊!」
「呃,这是什么意思?」
「不懂吗?」
「非常抱歉。」老人道歉。
我觉得没什么好道歉的,正常人根本不会懂他在胡说些什么。
「也就是说,没有神明会因为香油钱捐得少,就不听人许愿。同样地,也不是钱多就好!」
重点是许愿的人有多少许愿的心意!——榎木津倨傲地说。
「只有心意,眼睛看不见,神也不明白究竟是不是真心,或许根本就是骗人的。所以要把心意代换成金钱,换成眼睛看得见的形式,提出证据,这就是香油钱。香油钱不是酬劳也不是礼金,而是决心的具体形式!懂了吗?」
那边那个人!——榎木津随便朝着一个方向说。
谈的明明是侦探酬劳而不是香油钱,但是听榎木津的口吻,简直把自己当成了神明似的。即使看到榎木津这样胡说八道,老人仍然不改殷勤的态度,频频点头,应着「所言甚是。」
「不愧是榎木津先生。怎么说,那已经是凡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境地了哪。」
「凡人是这个人。」
榎木津指着我,揶揄地说:
「他是猴子,所以是凡猴。我怎么样都无法像这个人一样,达到猴子的境地,真是羡慕万分。喏,小关……」
榎木津抬着下巴,稍微转头,从墨镜的隙缝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窥看我的脸。
「……噢,你好像总算能说话了,你来负责跟这个人谈吧。」
「为……」
「没有什么为什么。」榎木津带着奇妙的抑扬顿挫说,「你不是为了慰劳我而被找来的吗?那就快点服侍我啊。你拿我的事务所的经费过来,却只会睡觉吃饭坐车发呆流汗失语,一点用也没有嘛。」
这话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可是大致上是这样没错,我无从反驳。
「喏,那边那个人。」
榎木津突然身体一晃,上身前屈。
「接下来这个小关会听你说话,你就尽情地倾诉你的满腔热情吧。你们一定很谈得来的。」
「呃、请问……」
「我要睡了。」
「如、如果您要休息……」
老人应该是想要拍手叫人,但是他的双手还没有接触,榎木津已经说「我睡这里就好了。」再次仰起上身。
老人可能是楞住了,双手只是非常轻微地「碰」地拍了一下。与他夸大的动作相比,声音显得雷声大雨点小,尽管如此,管家仍然一声「打扰了。」走进门来。
我吓到了。
他的听觉竟如此敏锐吗?还是他紧贴在墙壁上偷听我们说话?——我一瞬间这么怀疑,但说穿了没什么,管家背后有两名女佣,其中一个手中捧着摆有茶壶的银色托盘。只是佣人时机凑巧地送红茶进来罢了。
「山形,太慢了。榎木津先生他……」
上身后仰,或者说,已经睡着了。
「榎木津先生身体欠安吗?这可不好。」管家略略屈膝,手足无措。从动作来判断,这个管家应该不是坏人吧。那种难看的动作,只有好人做得出来。当然,这是我的偏见。
老人瞥了一眼管家无谓的动作,然后慢慢地转向侦探说:
「榎木津先生,请移驾有寝具的房间。」
没有回答。
老人的视线自动转向坐在旁边的我,这是无言的质问。
我别开视线。刚才都不小心脱口说出没有意义的话来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装我不会说话。
「榎木津先生?」老人再一次轻声呼唤,然后说,「这是怎么了呢?」
他当然是在问我。
「啊……」
真不晓得是为什么,我不禁窥看起管家的脸色。这没有任何意义。我也不是在向他求救,但我一定露出了哀求的表情。管家露出极其怜悯的表情。
虽然那看起来也像是「谁理你」的表情。
「没、没关系。」
我比管家更慌张数十倍,视线到处游移地说。
「没关系……意思是?」
「让、让他睡在这里就行了。呃,你的话……」
结果还是由我来听吗?
我瞟了榎木津一眼。
「他、他的身体还……」
这是我刚才也说过的话。
「榎木津先生还是相当不舒服吗?」管家说,「胤笃先生,是不是该请个医生呢?」
「医生?这里的医生根本是庸医,不行、不行。就算是老交情了,我还是得说他跟巫医没什么两样,干脆叫兽医还差不多。要叫由我来叫。我会吩咐公滋去连络,你别插手。呃……」
老人再次望向我。
他的视线勒紧了我。他的眼神说着,「我得跟这种人说话吗?」和之前哈腰搓手的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你是……」
「我叫关口。」我答道。
「关口啊。关口先生,榎木津先生是……」
「呃,那个……」
他只是在睡觉而已——我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说榎木津说他只要闭着眼睛就会想睡。至于他的视力一衰退,就会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所以就算看不见也会闭着眼睛,这种话就算撕裂我的嘴巴也不能说。
「不要紧。」我答道。
「哪里不要紧了?」
「没问题的。呃,就是说,那个……榎木津是以这种状态聆听对话,然后进行侦探工作的,呃……」
「以这种状态?」
「对不起。」我道歉。
我根本没有必要道歉,完全没有。可是就算是客人,戴着墨镜接见人家,接见中又大摇大摆地挺着身体睡在沙发上,身为这种大混帐的同伴,我的脑中除了谢罪以外,真是想不出其他话来了。
「哦?」
胤笃老人讶异地看着榎木津,然后打量着我。我的冷汗直淌,我不喜欢被别人看。尽管不喜欢,却总是会陷入这种状况。
老人哼了一口气,一刹那转变成一副讪笑的表情。
「你……叫关口是吗?关口先生,你跟榎木津先生是什么关系?」
「呃……这……」
我很想回答「孽缘」。
不,根本就是孽缘。仔细想想,现在的我和他之间,一点关连也没有。
「我们是同窗。」我答道。我才刚回答,老人就反问,「帝大的?」我夸张地否定。
「是旧制高校的……我,呃……」
没有他那么优秀——我这么补充,补充之后,我厌倦万分地瞪了榎木津的膝头一眼。这哪里优秀了?
可是,那个时候的榎木津确实十分优秀。而悲哀的是,当时的我事实上既无能又愚钝。胤笃老人再一次哼了一声。
「嗳,听昂允说,你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社会上的信用哪。那,说是同窗,你也不是前华族罗?」
「我……是平民。呃……」
「好吧。」老人大声说道,深深刻画在额头上的皱纹伸展开来,相反地眉间挤出了一团皱纹,「我就姑且信任你吧。这个样子,对榎木津先生真的不失礼吗?」
「这……我想是不要紧的。」
虽然以其他意义来说,问题堆积如山。
但我觉得若论失礼,失礼的也是榎木津才对。
「喂,山形。」
老人吩咐杵在一旁的管家退下。
「你啊,去交代公滋暂时不用过来,叫奉赞会也等着。」
「遵命。」管家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和女佣一起退出,瞬间老人的表情变得鄙俗。然后他垂下白色的眉毛,一脸不悦地观察榎木津。
「他……睡着了吗?」
「嗯……」
「华族都是这样的吗?大概吧。」老人自言自语地说。接着他伸长皮肤松弛的脖子,斜眼瞪了孔雀一眼。
「呃……」
「哦,我不是什么华族,我不是伯爵家的人。」
我并没有问这种事。
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所以出声也不是为了发问,那只是没头没脑的一声。我满脑子只想让对话持续下去,好快点解脱。说起来,我光是自己的事就应付不来了,不可能对老人的境遇有任何兴趣。
可是胤笃老人却一副「你想听的话就告诉你好了」的态度,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