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你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他们感情似乎不恶呢。」
「他们都是老狐狸,不相上下。虽然他们应该是彼此较劲,但利害关系也不一定完全不一致。罗山尽管年纪最轻,却将这些老狐狸玩弄于掌心,成功地制造了朱子学容易浸透的土壤,不是吗?」
「你说的土壤是指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可以成为孕育儒教的母体的信仰土壤——祭天敬祖的纯朴信仰心啊。」
「可是这……呃……」
「敬天祭祖并不是佛教的想法吧?」
「不是吗?」我问。
我觉得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想法。
「可是,中禅寺,寺院不是祭祀祖先的地方吗?人死了就要办葬礼,供养并埋进墓里,由和尚来守墓,不是吗?像是盂兰盆节(※佛教中于阴历七月十五供养祖灵的活动。在日本与民间信仰相结合,习惯在这段时间返乡扫墓、祭祀等。)和彼岸会(※在春分与秋分中间的七天听举行的佛教法会,祈求到达没有烦恼的彼岸(涅盘)。是日本佛教才有的活动。),和尚会来家里诵经,不就是要祭拜祖先的灵吗?牌位还有墓碑上不是也写着祖先的灵位吗?我家的佛坛也是……」
「寺院是出家人修行的地方。」
「修行?」
「而且佛教并不承认灵魂的存在。人会轮回转生,没有幽灵存在的余地。」
「可是和尚会念经消灾吧?」
「释迦曾说不可念咒,也不可办葬礼。盛大地祭祀祖先,是儒教式的祭祀方式。而诅咒或念咒消灾,要说的话,是道家的做法。可是……怎么样呢?我们近乎理所当然地供养祖先,盛大地举行葬礼。我们从寺院拿回护身符,请和尚祈祷除魔。寺院不拒绝这些要求,也没有人感到奇怪。」
「我的确不觉得奇怪哪,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家里的佛坛也是……
「祭天也是同样一回事。」中禅寺说,「神在哪里?」
「那当然是……」我仰望天花板。
「天上……吗?但是自古以来,我国的神就在田里、在山里、在十字路口、在河川里。我国的神绝不是倨傲地高坐在天空尽头俯视下界的神。」
「可是,天照大神(※天照大神是日本神话中统治高天原的主神、太阳神也是日本皇室的祖神。)不就是在天上……天上的高天原吗?」
「没有任何文献记载高天原飘浮在天上啊。不过……大家都这么认定吧。而且《古事记》和《日本书记》确实是在古时候完成的,我也不说那个时候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我不这么说,但是住在这个国家的人,并非每一个人都会阅读《古事记》和《日本书记》。现在虽然每个人都可以读,但过去绝对不是如此。江户时期,这类古典研究十分兴盛,但是那完全是因为一直被一部分阶级所独占的特权知识开放给一般平民了。」
「啊。」柴茫然地张开嘴巴,「罗山……」
「罗山他充满精力地学习各种知识。他也学习了神道学,还调查了全国每一个地方的神社由来及御神体。」
「调查那种东西要做什么?」我问。
「他在调查这个国家的人究竟信仰些什么吧。崇传是禅宗之长,掌握全国的神社佛阁。天海是天台大教团之长,也是山王一实神道的推动者。只要能够操纵这两个人……就一定能够完成儒教信仰的土壤。」
「那,京极堂先生是……」
「不,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中禅寺说,「只是我一直在思考,这种显着儒教化的佛教形式,究竟是从何而来?之前我在思考天台宗与道教的关系,不过后来我转念一想,认为与其集中在道教思考,或许看得广一些,会更容易了解。所以我把三教的最后一个——儒教也放进去一并思考,结果……」
「佛教的……儒教化啊……」
「不过正确地说并不是儒教化,而是佛教吸收了儒教这个易于被接受的信仰形态并且变质。不过,世人认为这是日本式的佛教。」
「唔,大家的确这么说的,这像是转化为日本式的佛教。」
「说是日本式,的确是日本式,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种说法当中的日本,有可能是以现代的观点重新诠释过的日本。」
「哦,就是你一开始说的现代人的观点对吧?」
「对,远古的日本就这样保存下来,成了现在的日本——绝对没有这种事,这只是一种幻想。但是呢,这个国家原本就有着相近的精神性与生死观。透过佛教,让那些古老的、根本的部分表面化……」
「这就是罗山的策略吗?会是这样吗……」柴说着,沉思下去,「那,佛教势力是被罗山欺骗,然后产生变化吗?」
「不是被骗,对方也是老狐狸呀。不过,不管对佛教教团还是朝廷来说,这应该都不是件坏事。原本佛教是非常严格的。虽然有大乘小乘之分,但都有着困难的修行和严格的戒律。总不能鼓励庶民统统出家,去做严格的修行吧?不过本末制度(※江户幕府为了统制佛教势力而制定的制度,明订每个宗派的本山及末寺,每一个寺院都在阶层中受到管理。)和檀家制度(※江户时代的宗教制度,每一家都属于一个寺院,支持寺院的财务,受到寺院管理。)的整备及管理,也是朝廷的重要政策。要招揽信徒,最有效的是现世利益,而不是崇高的哲学。过去一直都是以恐吓的方式,说要是不信佛,就会下地狱……」
「那是恐吓啊?」我问。
「是恐吓,但也是教济。以各种形式让人面对死亡,是让人思考生命的一种有效的权宜之计。可是地狱和净土说穿了只是假象,不久后就变得形式化了。如果不让信仰的根据更贴近生活一些,就会缺少诉求力。以这种意义来说,念佛是一种很高明的权宜之计,因为只要念诵佛号就行了……所以重新揭示供养祖先、祭祀死者的必要性,是一着高明的路数。而且还可以维持佛教原本的存在方式,就这样推广……」
「是这样吗?」
「因为不管在家信徒要如何信仰,出家人只要一样出家就是了。只要一句『各有不同的信仰方式』就可以解决了。」
「原来如此,嗯,的确是这样。」柴信服了,「现在也是这样。所以……唔,我也不是不懂,可是罗山……罗山还是排佛主义者吧?」他说。
「当然了。」中禅寺说,「罗山所攻击、认为应当排除的,是原本的佛教吧。」
「原本的佛教?喔……」
「罗山——或者说朱子学所抨击的主要是出家吧。朱子学非难佛教那超俗的部分是非人道的,儒者并没有责备庶民崇敬祖先。」
「也就是儒教和佛教是共犯关系吗?」
「伊庭先生,你说的没错。」中禅寺说,「表面上火水不容,所以有理论上的对立,但是即使如此,佛教势力也不会蒙受实质损害。就算儒者攻击僧侣,信徒也不会消失。因为这种事跟庶民没有关系,和现世利益也无关。说起来,儒家和佛家是形而上对立,形而下融合。」
「说得真妙呢。」柴苦笑说。
「如此一来,罗山能够做的选择就只有一个了,对吧?为了顾及崇传和天海的面子,他只能提倡排佛了。」
「为什么?」
「小柴,你真是迟钝。」
我这么说,柴眨了好几下眼睛。
「这个道理连我都懂哪。要是那个……罗山吗?如果那个罗山说什么:最近的佛教也真是没骨气,一下子就变得跟儒教一样,真令人高兴哪——那么那些了不起的和尚的面子要往哪里摆?视情况,两边是共犯的事也会曝光。万一曝光,一切都泡汤了。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罗山才会从儒学抽掉宗教背景。罗山以没有宗教色彩的理论家、身为思想家的儒者、朱子学者的身分,抨击原本的佛教。若不这么做,就等于是认同了儒教化的佛教。然后正因为剔除了宗教色彩……」
罗山才不排斥僧侣打扮吧——中禅寺说。
「儒者的正式装扮是深色道服,不过那说穿了只是仪式性的、宗教性的事物。如果要彰显纯粹理论的真理——朱子学,即使废除了仪式也无所谓,毋宁是废除了更好。因为无论法体如何,内容都没有改变。」
那就像公务员的制服罢了——中禅寺说。
「所以我认为罗山并不感到屈辱,也不是为了保身荣达而扭曲自己的心志。我也不认为他是情非得已。罗山是个聪明的策士。」
「这就是台面下的部分吗?京极堂先生评价他这个部分是吧?」
「因为你想想看,依附为政者而立身、一步登天的人,大部分都会在为政者失去权威或世代交替的时候失势。然而罗山却服侍了四代将军,一直到寿终正寝。林家子子孙孙,都是朝廷的御用儒者。」
「最后还变成了东大(※东京大学的前身是昌平黉、蕃书调所及种痘所这三个教育机关,其中昌平黉的起源是林罗山所设立、后来成为德川幕府学问所的私垫,故有此说。)。」
「如果要论胜负,罗山显然是胜利的一方。你想想《甲子夜话》中的文章吧。尽管连昌平的圣堂里祭祀的是谁都没有人知道,武士却仍然以忠义为原则,一般庶民也将孝顺视为良好的德行加以赞许,恭敬地祭祀祖先——这样的社会在不知不觉间建立起来了,不是吗?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儒教做为国教强加宣扬,是不会变成这样的。明治政府的政策能够达到某种程度的效果,追根究柢,全都是托罗山老师的福呀。」
中禅寺以有些戏谑的口吻说。
「另一方面,海德格又怎么样?他热烈地支持纳粹,好不容易当上弗莱堡大学的校长,却连一年都撑不到。并没有人规定思想家一定要依照自己的思想行动,不管他政治上如何活动,他所写的著作价值也不会改变,所以就影响世界思想家甚巨这一点来看,他并不逊于罗山,不过……做为一个人来说,两者有着天壤之别吧。」中禅寺这么做结。
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吹捧罗山哪。罗山只是做了和尚的打扮,就引来炮轰不断呢。要是奸巧到了天海那种地步,做为一个坏人,还算有存在感,但罗山实在不怎么州人注目……可是这么一来,关于江户的怪异认识,儒学的影响有可能非常大呢。」
「非常大吧。嗳,我不是专家,只是个开书店的老伯,刚才那番话也只是胡说八道罢了……不过你想做的研究就是如此有趣唷。我想一定会有成果的……」
「是的。」柴回答得很有青年风格。
「学问真是有意思哪。」我说,于是柴转向我这里,露齿而笑,「很有趣吧?」
不知不觉间,我认真地聆听,认真地思考。这段期间,我忘却了尘世的烦忧。一早就一直闷在心里的不愉快感觉,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总觉得方向定下来了。」柴说。中禅寺突然表情一变,一脸严肃地说,「你是将来的学者,千万不可以偷工减料啊。」
「什么叫偷工减料?」
「我的意思是,叫你不可以忘了一步一脚印的累积。和在野的我不同,发表需要证据。不可以像我这样空泛地胡说一通。不过我想你自己应该明白吧。」
「没有证据,不可以胡乱逮捕呀。」我也说道,「调查最忌讳成见和先入为主。要靠自己的双脚,踏实地巩固证据。调查有了成果,拿出证据来,就可以确实地破案。唔,一开始是需要分辨是非的眼力,但最后派上用场的可是不屈不挠的韧性。」
「伊庭先生的意见很宝贵,你要铭记在心。」中禅寺严肃地说。
「嗅,我涌出了要好好紧盯住嫌犯罗山的干劲呢。而且他好像还有不少其他的罪状。听到刚才的话,他的嫌疑愈来愈深了。」
「那可不行。你要快点把他逮捕,移送检察单位啊。」
「都已经过了三百年,时效也过了吧。」柴说,「只是听了刚才的话,也有教人信服的地方。例如从这本《多识编》移行到《新刊多识编》的过程中,就像京极堂先生在意的,神这个字眼几乎完全被淘汰了。山之神或水之神这样的训读消失了。姑获鸟的项目,注音也从『产女』变成『产女鸟』,鬼鸟则被删除。我认为这是朱子的影响,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视为是敬鬼神而远之——也就是除去宗教色彩……对吧?」柴征求同意。
「这样的看法也是可以的。」
「然后呢,其实我现在正在重读《怪谈全书》,这本书意外地引了相当多的佛说,引起我的注意。」
「是为了让病中的家光聊以慰藉而写的《惟谈》对吧?」
「是的。在他死后,以《怪谈全书》的书名出版。我觉得很纳闷,为什么排佛的罗山,会主动去引用佛教故事呢?而且这还是怪异故事呢。」
就是这本——柴从桌上的书山中抽出一本打开。
「全都是『佛说曰』。」
「怪谈嘛,当然会这样了。」
「不,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释怀。这部分我也想要加以厘清……」
「里面有那么多佛说吗?」中禅寺看了过去。
「有啊。」柴翻页说,「喏,这也是。阴摩罗鬼。」
「噢,这是《太平百物语》的参考书嘛,是记录在藏经里的故事吧。」
「是的。藏经中有言,新尸气变如斯,号阴摩罗鬼,出清尊录——对吧?这本《清尊录》……是实际存在的书吗?」
「实际存在啊,我店里也有。」
「有吗?我要不要买呢……?很贵吗?啊,上面写『藏经中有言』,可是总不能把大藏经全部调查一遍吧。」
「不,你买了也没用。我记得那上面的记连和《怪谈全书》分毫不差,只多了『藏经有之』、『王硕侍郎说』而已。罗山一定是读了《清尊录》。然后《太平百物语》的作者菅生堂人惠忠居士,是读了罗山的《怪谈全书》吧。」
「《太平百物语》里面没有提到《清尊录》吗?」
「没有。只写了『藏经有之』。」
「哦……都只有藏经保留下来呢。」柴说。
「是啊。」中禅寺应道,「这点很不可思议。明明写着藏经有之,《太平百物语》里面,主角却从崔嗣复变成了宅兵卫,地点也从郑州变成了西京。只是名字不同,故事是一样的。我觉得既然几乎没变,也没必要硬是改变人名和地点。对于怪物的描写也一模一样。啊,摩字的表记不同,除此之外,只有鵺变成了鹭吧。」
「鵺变成鹭?」
又是鸟。
「是关于一个叫阴摩罗鬼的怪物。」中禅寺说。
「是怪物啊?」
「儒者就是这样,很喜欢怪异。这个怪物也记载在《譬喻尽》里,是鬼神的一种,外形就像漆黑的鹤……」
——漆黑的鹤?
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在某处连结在一起了。
「让伊庭先生看看图比较快。」柴说。
「《太平百物语》没有图啊。」
「不是,喏,那本《画图百鬼夜行》里也有阴摩罗鬼吧?」
「有阴摩罗鬼的是《今昔画图续百鬼》。」
中禅寺说着,转过身体,从堆在身后壁宠的古书山中抽出一本打开。
翻页。
「啊,石燕也读了罗山呢,小柴。上面写着『此出清尊录』,应该错不了。虽然也有石燕读了《清尊录》的可能性,但看上面的写法,应该是引用自《怪谈全书》。」
「连石燕都读了罗山啊。」柴说。
中禅寺把书摊开转向我,慢慢地从桌上推过来。
那是江户时代的书吧。是木版印刷的线装古书。
是葬礼。
我这么想。
出示的画上,画着葬礼的情形。
不,我没有知识,不晓得正确情形究竟如何。但是我看了一眼就这么感觉。这是葬礼的画。
火光摇曳的装饰灯笼。
挂在龙头长竿上的香炉。
卍字印的烧香台。扔在地上的摺钲(※摺钲是一种日本传统打击乐器。为直径约十二至二十公分的金属圆盘,以小槌磨擦或打击出声。)。
巨大的敲钲及铃棒。画有莲花图案的……棺木。
毫无疑问,都是葬礼的道具。
就在钲上,
停了一只鸟。
那是一只羽毛稀疏、丑陋的鸟。它张开丑恶的翅膀,嘴巴朝下喷出火焰还是烟状的气体。
不是朝上。
那些疑似气体的东西,撒出黑煤般的物体,一直延伸到下方。
但是鸟面无表情。从它有耳朵、鼻子、眉毛来看,虽然有鸟喙,但面孔似乎接近人脸。即使如此,看起来仍然像是鸟类,全都是因为那张让人深切地感觉意志不可疏通的面无表情脸孔。
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
倒竖的毛发。
这是张不祥的画。
「这是……黑色的鹤?」
「形如鹤,色黑,目光炯炯如灯火,振翅高鸣——罗山在《怪谈全书》中这么写道。《太平百物语》中,说它的声音像人。」
「黑色……」
有黑色的鹤吗?——我问。
「不知道呢。是有叫做黑鹤(※黑鹤即灰鹤(学名Grus grus)。)和羽黑鹤的鹤种。」
「那、那是黑的吗?」
「并不是整个漆黑,而是接近白色的灰色,有一些部分是黑的。这怎么了吗?」
「呃,不……」
那是,
那是阴摩罗鬼吗?
是阴摩罗鬼的标本吗?
「这东西是漆黑的吗?」中禅寺说,「从石燕的画上看不出来呢。石燕是这本书的作者……」
「这是怎么、呃……」
「这是新尸发出来的气。」
「新尸?」
「我并未确认过大藏经,不过罗山做为底本的中国书上是这么写的。那是尸体发出来的气吧。」
「尸、尸体有气吗?」
尸体……是死的。
表情是死的……
「尸体是活的啊。」中禅寺说,「人死,只是做为一个生物结束罢了。把人维系为一个人的箍子松掉的话,人就死了。换句话说,只是让大部分看起来像是一个整体的机能停止罢了,但是个别的部分并不会很快地同时死去。」
那么,
「尸体……不只是个东西吗?」
「是东西啊。」中禅寺说,「不是人,不过却是活着的东西。」
「不是人,但是活着的……东西?」
「即使脑死掉,身体也会缓慢地持续新陈代谢。指甲和头发也会稍微生长。即使没有新生出来的细胞,也不是全部停止活动。」
那么……
「命令系统断绝,所以再也不会活动,但是只要给予刺激,肌肉还是会反应。就算呼吸停止,脏腑也会持续化学反应。心脏停止了,所以血液不再循环,但是会开始凝固。尸体会细微地变化。如果把气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代换为生命力的话……尸体还会活上一阵子的。」中禅寺说。
「尸体……活着?」
那……
老婆的尸体,
是活的吗?那个时候……
「当然,做为一个人是死的。尸体不是人,而是有着人类外形的物体,所以尸体的气才会是这种形状。那已经……不是人了。」
那是鸟。
是鸟。
是鸟是鸟是鸟。
放眼四周,全是鸟的尸骸。
伊庭先生你怎么了……?
柴的声音响起。
由良。
由良昂允再次占领了我的脑。
「由良……」
我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由良?」
中禅寺在眉间挤出皱纹。
「您是指明治的儒学者——由良公笃伯爵吗?」
「你、你知道由、由良伯爵吗?中禅寺。」
由良昂允……是个儒者。
「我知道。刚才提到的教育敕语,由良伯爵是少数对它提出批评的人物之一。他怒斥元田永孚的做法太软弱,还与井上毅争辩。平常的话,这已经触犯不敬罪了,不过由良家从旧幕时代就与东久世伯爵有关系,是个名家,再加上有元田居间调停,风波才得以平息。或许也多亏了他公家出身的伯爵这个身分吧。因为视情况,他即使在新政府担任要职也不奇怪。」
你也知道由良伯爵吧?——中禅寺对柴说。
「哦,是批判佐久间象山(※佐久间象山(一八一一~一八六四),幕末的思想家及兵学家。提倡融合西洋技术与东洋精神,门生辈出。因主张开国,遭攘夷论者刺杀。)和福泽谕吉(※福泽谕吉(一八三四~一九〇一),明治时代的启蒙思想家。学习兰学,为幕府所用,曾三度赴欧美视察,提倡脱亚入欧、官民调和。)人吧。著作……有什么去了?」
「由良伯爵的著作只有《鬼神概论》和《伦理儒教大纲》两册而已吧,那是珍本呢。他的儿子行房也是个儒者,不过行房氏……」
「鸟吗?」
风突然吹响了纸门。
铃铃铃——风钤风情全失地杂乱作响。
「是……鸟吧?」
「您知道得真清楚。」中禅寺诧异地说,「第三代的由良伯爵是个孤高的博物学家,在鸟类学界中相当知名。他在某个圈子里是个评价极高的硕学之士,但遗憾的是由于一些过失,遭到学院派所驱逐。」
「过失……?」
「他曾经差点成为世界级的学者。然而事与愿违,他就这样失意地结束了一生。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英年早逝……话说回来,伊庭先生,您怎么会知道由良伯爵呢?」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是为了什么而坐在这里?
「我知道的是不是爱挑毛病的儒学者,也不是失意的博物学者,而是他的儿子……」
由良伯爵。
然后……
「是阴摩罗鬼。」我答道。
中禅寺露出哀伤的神情。
在我看起来是如此。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是现在,是过去。然后……」
接下来又将发生,
一定会。
「愿闻其详。」中禅寺说,「难得伊庭先生都来到这里了。依我所见,您是为了那件事,才特地到我这里来的吧?」
「看样子……似乎是。」
应该是吧。
「不过直到刚才,我连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我看着阴摩罗鬼的画。
面对死亡的存在。
不知为何,刚才听到的海德格的话浮现脑海。
上卷 6章
是海德格吗……?
脑中浮现的,是德国哲学家的名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同样听到了这种话题。
关于存在。
关于死。
现在存在于这里,与活着。
不安。
——对了,
是巧遇横沟老师的那一天。意想不到地与名人邂逅,令我有些兴奋。之前的忧郁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我也没有直接从出版社回家,而是绕到朋友家去了。
——京极堂。
坡道上的,竹丛中的,被书本环绕的客厅。
在那里,我同样地思考、谈论了这种事。
我觉得非常怀念——尽管那不是太久以前的事,而是前阵子刚发生而已。京极堂那里,有主人还有老朋友大河内。在那里……
——面对死亡的存在。
——对于埋没于堕落日常的嫌恶。
那个时候我不同于以往,喋喋不休。我深信忧郁的症状好转了。
虽然那只是因为偶然邂逅大人物,使得心跳加速罢了。
只是误会。
那个时候我们谈了些什么?
面对死亡的存在。因为有死这个结束,有无这个终点,生才能够存在。人无论是有意识或无意识,都不可能背离必定到来的死亡这个现实而存在。
所以……不,那是……
那是京极堂的话,还是大河内的话?
还是引用海德格的话?
搞不清楚。原本我就没有什么强烈的主义主张,总是被有条有理的说法牵引过去。不管怎么样,
对我来说,活着这件事……
「没有意义。」
我这么回答。
伯爵在眉间和眼角挤出皱纹,夸张地反覆我的话,「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我垂下头去,「我……我想您也知道,我是个废物。我不太会解释,不过,呃,我没办法好好地与社会相处……」
「社会。」
「嗯……对我来说……不,对我这个人的自我来说,世界是个人性的……」
「个人。」伯爵一一重复。
「关口老师。」伯爵说了,「您真的很有意思,完全符合我的期待。」
「期待……?这……」
「但是,」伯爵打断我的话,「可以请您避免使用个人、社会这类字眼吗?关口老师。」
「呃……」
什么意思?我抬起视线。
「人类这个字眼也不太妥当。」伯爵接着说。
「不妥当?」
「那些是物。」
「物?」
「这些字眼都非常易于使用,可是它们都没有严密的定义,对吧?何谓人类?是生物种类的名称吗?和日本猴或美国螯虾是同样的意义吗?应该不是。个人、自我也是一样。这些全都是存在之物……」
而不是存在之事——伯爵说。
他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小提琴的音色,又高又细,让人喘不过气。他的说话方式明快流畅,口齿清晰,语调也十分柔和,但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卡在我的耳朵里,在我的黏膜刮出许多细小的伤痕后溜出去。
「这种情况,真正应该探究的不是形体而是状态,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
我不懂。
当然,我支吾起来。
伯爵笑了,他嘲笑着答不出话的我。他一定很瞧不起我。
不,只是看起来如此。大概就是这样吧。
伯爵苦恼地紧蹙着眉头,有些哀伤地垂下眉角,抿成一字型的嘴角微微扬起——这独特的表情,从他进房间以后就一直没有改变。那看起来像是嘲笑,也像是困窘。
角度不同,看起来也像是在生气或哭泣。
可是那就和能剧(※能是日本传统戏剧之一,在伴唱及伴奏下,由戴面具的舞者表演的一种歌舞剧。)的小面(※小面是能剧使用的面具的一种,尺寸最小,是代表年轻女子的面具。)一样,从这类固定的表层看出里面的感情时,大部分都只是反映出观者的内在罢了。
考虑到伯爵那以种种意义来说都得天独厚、没有一丝匮乏的顺遂境遇,然后再从任何一方面都逊于伯爵的我这个卑贱至极的视点仰望,他的表情就成了笑脸——只是如此罢了。
这是偏见。
——这个人……
我不知该如何应付。若论能言善道,京极堂也超乎常人地能言善道。我每次碰到他,都被他用道理打得落花流水,就算被他贬得一无是处,我也没办法有任何像样的反驳。以这个意义来说,情况是相同的,但是……
伯爵就是教我不知该如何应付。
我这么感觉。
因为这个面无血色、宛如贵族般的绅士才一落座,连招呼都草草了事,劈头就这么问我: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被唐突地询问这种问题,真有人能够当场回答吗?而且是被初见面的人、毫无预警地这么询问,就算换成别人,一定也会困惑万分。
我了解公滋特意前来忠告我的理由了。
的确,伯爵似乎是个相当古怪的人。
——总觉得说不通。
自己的意思无法传达给对方、难以沟通——这种情况就我而言,是早已司空见惯之事。我极不擅长表现自我,对自己也毫无执着。我的内在,没有强烈地想要传达给对方、让对方了解的事情。
可是这次情况不只如此。
我无法了解伯爵的话、伯爵的真心。
京极堂也老是饶舌地讲述些艰涩的事,但我大致可以了解他说的话。就算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也可以了解他说这些话的心意:可是伯爵不一样。
我深深地体会到我们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我没办法谈论存在。」我说,「我没有谈论存在的器量。」
「可是你也存在着。因为存在,才能够这么想。不对吗?关口老师。」
这……
「我不懂。您说的是没错,可是什么都没在想的时候、没法子想的时候,我……」
我连自己是不是身在此处都无法确定。
「说起来,在日常当中,我对于自己存在这件事是非自觉性的。是无自觉的。我对于存在甚至不感到疑问。而且一旦注意到……」
就会不安。
不……
我会预感到不安即将到来。
预感,会确实地成为不安的诱因。
所以预感这件事,让我不安。
不安就像这样,以模糊的形态在我的内在巡梭。它保持着暧昧状态,一边膨胀,一边收缩,反覆着螺旋运动。我装作视而不见地活着,这就是我糊涂的日常的真面目。
换言之,
我在追求不安吗?
「我很不安。」我答道。
「不安?」
「是的。我……我没办法谈论什么关于存在的深奥话题。因为我有时候甚至连自己存不存在都感到怀疑。我光是谈论我这个既渺小又暧昧不清的自我就已经费尽心力了。」
「怀疑自我的存在……」
伯爵说到这里,没了下文,于是我抬起头来。
伯爵睁大了眼睛。
他是觉得目瞪口呆吗?
一定是吧。
「关口老师似乎有些误会呢。」伯爵说。
「或许吧。我……」
我这个人思虑浅薄。
「是谁怀疑关口老师的存在?」
「呃,这……」
是好像我,又好像不是我的东西。
「是关口老师吧?」伯爵说。
「我……?大概吧。」
当然是我吧。不管由谁来想,都是如此。什么寻找自我、发现真正的自我,那根本是胡言乱语。这件事…:
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只是漂亮话,是虚言。
如果真心说什么寻找自我,那实在太愚蠢了。
我真的这么想。
什么活得像自己、珍惜自我,这种话也同样让人生气。才没有什么清楚明了的自我可以相像或是珍惜。
所以……
「我非常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我的情况,呃……」
「关口老师觉得可疑的,不可能是关口老师的存在本身。既然会质疑存在,就表示关口老师确实地存在着。」
「确实地……是吗?」
「那当然了。如果关口老师曾经怀疑自我的存在这段告白是事实,那么逭段告白,就成了肯定老师存在的依据。另一方面,这完全成不了否定老师存在的根据。」
「这……」
伯爵说的没错吧。可是,
「如果没有感到怀疑的主体存在,根本不会感到怀疑。既然关口老师感觉到什么,无论内容有多么不明确,关口老师存在这件事,都是千真万确的。」
「呃,这……」
为什么呢?
不管怎么样,我存在这件事是无庸置疑吧。
可是被这么积极地肯定……
我觉得非常厌恶。
的确,
我想我是存在的吧。
不,我是存在的。就像伯爵说的,我这个东西确实地存在着。而我却会去怀疑它,或许是我强烈地不愿意存在的愿望显露。
我这么说。
「原来如此。」伯爵答道。
我实在不认为他信服了。
「不愿意存在……也就是关口老师想死?」
「呃。」
他的问题太单刀直入了。
直接过头,让我穷于回答。
没错……我……
「问题就在这里。」在我整理好混浊的意识前,伯爵开口了,「关口老师所嫌恶的,其实是埋没于日常、对存在这件事毫不怀疑这一点……对吗?对于这种无自觉的存在方式的抗拒,占据了您的中心。您隐约感觉这种存在方式并非原本。不对吗?」
我不太懂。
这种话我听不懂。
伯爵……
看起来很愉快。那张冷峻而纤细的表情,看在我混浊的眼睛里,就像蹂躏着小动物的猛禽类。
「我不知道。」
我只能这么回答。愚蠢。
说起来,我根本不懂伯爵为什么会开始这样的问答。不,我根本不可能了解伯爵的心情。
这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伯爵确实很奇特。我不认为这是像公滋说的,因为是华族所以奇怪,因为是公家所以古怪。但是无论如何,我这种下贱的人,无法了解总是思考着高尚问题的贤者意图。
伯爵一进房间,立刻以夸张的动作表示欢迎,要求进行我讨厌的握手,然后一坐下来,连自我介绍都草草了事,马上就提出这种问题。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关口老师……
我愣住了。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伯爵会向我说明侦探工作的委托内容,也就是过去发生的事件,以及现在的状况。
即便不是如此,至少也该有些社交辞令或季节性招呼这类开场白吧。就算省去开场白,有人会开口劈头就问什么活着的意义吗?
我望向自己的手掌。
上面还残留着伯爵冰冷的皮肤触感。
「伯爵。」女人的声音响起,「怎么才一见面,就问客人这种问题呢?听起来简直像是在逼迫老师。」
「我并没有逼迫的意思……」
「我明白。我是明白,但是关口老师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伯爵,人家会误会的。」
误会……
是误会吗?
我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伯爵身旁的女子……她应该是即将成为伯爵新娘的人吧。
五官凛然有神。比起美女,漂亮姑娘这个形容更先浮现在我的脑中。她充满清洁戚,给人一种清纯的印象。一头略短的头发以发箍拢起。她不施脂粉,却也完全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白色衬衫有些眩目。
我再次垂下头去。
我不太敢注视异性的脸,总觉得那样很失礼。如果我是女性,一定不愿意被我这种低等的人注视吧。不过会这样想,或许是因为我不必要地提防被人怀疑我心术不正。不管怎么样,「男女七岁不同席」这种老掉牙的教诲,以不同的意义来说,对我而言是令人感激的。
「而且伯爵还没有介绍我呢。」女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