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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是啊,是啊……」妇人点着头。

「她是个好孩子,率直又乐观。所以伯爵,我知道说这种话实在多管闲事,不过请您好好地待她。」

佐久间校长和他带来的妇人一起向我行礼。

「这是当然,请两位抬起头来。」

「啊,嗯……」

「既然佐久间校长代替薰子的父亲,那么也形同我的父亲。如果有什么交代,请尽管吩咐。」

我这么说,于是薰子笑了起来:

「哎呀,伯爵,伯爵和校长先生只差了两岁呢,说什么父子……」

「这和年龄差距无关,拘泥于血缘也没有意义。儒教重视血缘和长幼有序,但我认为那并非绝对。真理恒久不变,但遵循真理的方法,应该随着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而变化。而且男尊女卑及父权的绝对优势,在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成立了。是父母就应该尊敬,对长上尽礼数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未知礼,无以立。」

我站起来,行了个礼。

校长及妇人似乎大为惶恐。

「呃、不……该怎么说,伯爵实在不必这样,我们只要那孩子幸福就满足了……对吧?阿梅?」

「是啊,是啊……」妇人再次按住眼头。

「佐久间校长,我很幸福。」薰子说。

「啊,这我们非常明白……」校长说,吞回了下面的话。这个温厚的人大概是预感到不祥的事。

不,预感这种字眼,不应该随意使用。这是把即将存在的现在,掉换为已经存在的未来的诡辩。将来不是从哪里过来的,现在就是将来本身。

现在再过去是空无一物。空无一物,换句话说,那是鬼神的领域。

他们是在担忧不应该有的现在吧。

「薰、薰子不会有问题吧?」

校长挤出声音说,然后再一次低头。

「啊,我绝不是对这个家、呃……」

「不要紧。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谈论这里,但是事实上这里的确发生过几次不幸的、不应该有的事。我的新娘全都被某人给夺走了,她们成了无物。可是……」

请放心——我说。

对我自己说。

「我一定会保护薰子。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保护她。宅子周围,已经有十几名警察正在监视。而里面……」

有高明的侦探守护着——我指着榎木津。

「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薰子会一直活在这栋宅子里。」我说道,抓起佐久间的手,「校长先生,我真的很感激您的心意。您的真心,我毕生难忘。」

「啊、呃、这……」

「您是个君子,具备了忠恕信义的德行……」

和某些小人大不相同。

叔公嘴上虽然说着煞有介事的道理,事实上连分毫都不曾为薰子着想,因为薰子不是他介绍的新娘吧。至于公滋,他似乎早就认定薰子一定会死。

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不愉快到了极点。

但是佐久间等人不是。

「也为了校长先生等人,我一定会保护薰子。」我说。

校长说了好几次「不敢当」地,露出了惶恐的样子。看得出他这个人很诚朴。

「我会幸福的。请放心。」

伯爵——薰子叫我。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不过今后我们会像亲戚一样往来。以后谈话的机会多的是。」

机会多的是。

薰子不会死。

这次她绝对不会消失。

「喏,女佣正捧着新的料理等着呢。请各位趁着汤还没有冷掉,先用前菜吧。」

桑原行了个礼,佐久间和妇人再三弯腰鞠躬,回到座位去了。

「伯爵。」薰子再次呼唤我,「谢谢您。我……」

「喏,你也快吃吧。奉赞会似乎费了很大的心思。上次因为才刚战败,似乎连食材都弄不到手,不过这次非常豪华,感觉比以往的婚礼菜色更精致。这可吃不到第二次喽。」

听我这么说,薰子便说「是啊。」地再次露出笑容。

「我会细心品尝。这是喜筵嘛。」

她这么说道,又接着说「西餐好像不能叫筵呢。」笑得更深了。

——我岂能让她的笑容被夺走。

我有一股想要紧紧抱住薰子的冲动。

只要一直紧紧地抱着她,她就不会被夺走了。抱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

比平常更高级的料理,我也食之无味。相反地,我浸淫在邂逅薰子的幸福,以及能够将她迎为妻子、家人的幸福中。

然后,我回想起与薰子邂逅之后直到今日的对话。薰子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幸会。

——好棒的鸟!

——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

——我不能叫您昂允先生。

——还是让我称呼您伯爵吧。

——伯爵。

我从来没有被人称呼为伯爵。

佣人都叫我老爷,鸟儿不会说话,叔公叫我昂允,公滋叫我昂允兄,奉赞会的人叫我由良先生。

可是听说在外面的世界,我仍然被称为伯爵。真不可思议。薰子说,那一半是敬畏、一半是揶揄的表现。

我不懂。伯爵这两个字里面,完全没有表示揶揄或轻蔑的要素。

——那说穿了只是与众不同的记号。

薰子这么说明。她说,世人为了突显对象异于他们的事实,喜欢使用这类记号。

——这是歧视。

是歧视。过去用来代表歧视的一方的记号,反过来被当成受歧视的一方的记号。

虽说已经废除了,但听说世人在感情上仍然根深柢固地拘泥着身分、家世这些东西。过去只因为身分不同,甚至不能够直视、连攀谈都不允许的对象,只经过一个晚上,就要他们轻松地平等对待,那根本是强人所难。

伟大、高贵、不能忤逆——对于一直被这么教导、并深信不疑的人来说,这种心情似乎是难以抹去的。刚才佐久间校长那种僵硬的态度,事实上也是出于那样的心情吧。就算突然宣布华族已不再伟大、不再尊贵、可以忤逆,也无法一下子就习惯,相反地,也会让人愤怒过去那无条件的恭顺是为了什么。

这种心情在心中纠缠不清,结果透过把对方贬为揶揄、轻蔑的对象来维持均衡——据说是如此。真是复杂。

薰子说,里面也掺杂了相当多的嫉妒。

她说,穷人对于富人,总是会投以羡慕与嫉妒的眼神。

我一时之间也无法理解为什么。

可是,我也并非完全不了解,我能简单地想像这种心情。

只是对照自己去想的时候,完全没有现实感而已。

我了解羡慕的心情。

可是说到嫉妒,其实我并不太了解。

——假设有人拥有您想要的东西,

——而您得不到那样东西,

——伯爵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薰子这么问。

这不难。首先,我会设身处地去想像,拥有那样东西的人一定很幸福。然后我也想要得到那样东西,这就是羡慕的心情吧。

——接下来您会怎么想?

我回答,我会努力让自己也得到。

哎呀——薰子很吃惊。

——努力去得到吗?

当然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得不到的话,就应该有得不到的理由。如果那是每个人都难以获得的东西姑且不论,若是有人得到了那样东西,就表示得不到的原因在自己身上。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样东西,就只能找出原因,努力去克服。

——即使如此还是得不到的话,伯爵会怎么办?

我会死心——我说。

换句话说,那表示我没有资格得到。

薰子惊讶无比,大为佩服,说「伯爵是圣人」。

她说的不对。人是有器量这种东西的。努力精进而能够变成的,顶多只到君子的程度,凡夫俗子想要成为圣人,并非简单的事。

圣人,人伦之至也。

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

圣人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见到的——我说明。

——那么我换个说法。伯爵是我见过的人当中,

——最棒的一个。

薰子这么说。

我听见榎木津的声音,还有叔公讨人厌的声音,那是佐久间校长的声音吗?公滋在笑。外面的人很热闹。

可是,现在我只想听薰子的声音。

我这么希望。

可是我谦卑的愿望,却因为叔公的粗声阻挠,有如露水般虚幻地消失了。

「对了,昂允啊……」

叔公对着我说。

「我想只有你,绝对不会对出嫁前的姑娘动手吧。哦,因为世上有不少人是因为玷污了人家,才不得已娶进家门的哪。」

他在……说些什么?

「因为啊,喏,薰子不是依照惯例,一个月前就住进这栋屋子里吗?就算有人胡乱猜想也没办法。对吧?关口,关口先生?」

公滋在一旁低贱地笑着。

「哎呀,我得代替沉默寡言的新郎申明一下哪,校长先生。那个什么……儒学吗?儒教吗?昂允,是哪个?」

用不着我回答,叔公已经接着说「随便哪个都无所谓。」他好像开始醉了。

「根据那个玩意儿啊,规矩上新婚初夜是要住在新娘家的。这是规定。刚才我说过了吧?听说在朝鲜是这样的。」

那里是儒教之国哪——叔公说。

「可是在我国,可不能这么办。新郎跑到新娘家入洞房,隔天早上再一起嫁回新郎家,哪有这样的事?所以啊,我想了个折衷办法。先把新娘叫到这个家来,给她一个房间,把那里当成新娘的家,然后婚礼当晚,新郎也住到那个房间去。对吧,昂允?」

就算回答也没有意义。

叔公说到这里,指着天花板。

「喏,就在这上面,这上面的房间。那里是昂允的母亲早纪江的房间。在这个家,夫妇的寝室是分开的。嗳,不过早纪江也只在那个房间住了两年左右,就死在那里了。那个房间就是新娘的房间。你住在那里,觉得怎么样?」

薰子默默地微笑,然后回答,「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另一个世界啊?说得好。这栋鸟馆的确是另一个世界哪。」

叔公放声大笑。

「嗳,所以这对新郎新娘接下来要前往那个房间。去早纪江的房间。嗳,咱们新郎虽然已经差不多年过半百了,可是新娘子这么漂亮,应该不会有问题吧,对吧?公滋……?」

公滋似乎说了什么不堪入耳的答案,但我觉得听了只会不舒服,关上了耳朵。这些话毫无思想,没有任何值得聆听的地方,完全是徒劳。如果没有这些愚昧的亲戚在场,这会是一场多么棒的喜宴啊。

我对榎木津和关口也觉得过意不去。

我想向佐久间和桑原等人道歉。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对不起薰子,我甚至想不出该怎么对薰子解释。

我只想着薰子一个人。

那个房间……

在母亲的房间,如母亲般慈祥,

如母亲般高贵。

其他的新娘也是。

美菜、启子、春代、美祢。

大家都好美。穿着母亲穿过的睡衣,像母亲般坐着,像母亲般躺着……

我像父亲般行动。

不,

不是这样。美菜是美菜,启子是启子,春代是春代,美祢是美祢。

薰子是薰子,不是其他任何人。

而我不是父亲。父亲成了鬼,成了应该敬而远之的鬼神。祭祀那个父亲的是我。现在的我,是这个家的主体。

我必须做为主体娶妻养家,做为主体招待客人。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也已经不在了。今晚,薰子将成为我这个主体的妻子,然后我将成为今后继承这个世界的孩子的父亲。

今晚。

不久后,喜宴迎向尾声。钣后的红茶,我只品尝了香味。

二十一点整。时钟告知时间的同时,山形来到我身旁,说道,「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朝薰子伸手。

薰子抓着我的手站起来。

「今日承蒙各位赏光莅临我俩的喜宴,我由良昂允不胜感激之情。代表亲族出席的由良分家会会长由良胤笃叔公、公滋,代替我的妻子薰子的亲属出席的佐久间正先生、佐久间梅女士、桑原恭一先生,以及远道而来的榎木津礼二郎及关口巽老师,我在此向各位致谢。」

我行了个礼。

「我,由良昂允,今晚将迎娶奥贯薰子做为我的妻子,住进这栋宅第。我向各位发誓,我们将永远做为一家人,平安和乐地生活……」

我深深地行礼。

拍手声响起。抬头一看,只有佐久间一个人在拍手。叔公和公滋则是一脸讶异。

我是第一次像这样致词。

——不能和以往一样。

即将存在的现在,是和已经存在的现在不同的现在。

我现在在这里。

紧紧地握住薰子的手。

薰子也在这里。

活生生地在这里。

女佣们沿着墙壁列队,直到门口。山形肃穆地开门。我们离开之后,喜宴应该还会继续。

「走吧。」我小声说,牵引薰子,踏出值得纪念的第一步。

不安并没有消失,可是我充满了幸福。

馆中的鸟儿祝福着我。

我们来到走廊。

并肩走过走廊。

后面三个女佣严肃地跟着。

这三个姑娘今后将会是妻子的专属女佣。

中间的一个捧着雁鸟。

走过宽广的走廊。

穿过楼梯下方。

大紫胸鹦鹉。红绿金刚鹦鹉。红斑长尾鹦鹉。

鵟。白腹鹞。黑鸢。游隼。秃鹫。胡兀鹫。熊鹰。

秃鹳。大红鹤。白琵鹭。朱鹭。鲸头鹳。非洲钳嘴鹳。

灰色朱鹭。撞木鹳。

大阶梯画出和缓的曲线上升,我们踏上铺在中央的暗红色地毯。

孔雀。凤冠雉。中央平台处的绿阿卡拉鴷。

——恭喜。恭喜。恭喜。

薰子在平台停步,回头眺望大厅,然后将脸颊有些泛红的脸转向我,她的眼睛倒映出灯光。

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闪闪发光。

「伯爵。」

「谢谢你,我好幸福。」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膀。

褐斑啄木鸟。灰盔黑啄木。

我们上了二楼。

漠角百灵。雀。文鸟。大山雀。

绿绣眼。三道眉草鵐。鹌鹑。鶲。

树莺。杜鹃。鹪鹩。

日本歌鸲。

——我绝不会让她死去。

新娘的房间,母亲的房间,薰子的房间。

苍鹭。池鹭。大白鹭。小白鹭。

船嘴鹭。夜鹭。

鹭。

我从薰子手中接过钥匙,打开门扉。

我先让薰子进去。这里是薰子的房间。

女佣们行了个礼,超过我跟着薰子进去。

雁的位置在床铺旁边。

睽违八年,雁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女佣们将送来的浴袍及睡袍放在固定的位置,整理妥当。我挡住门似地站着。在她们安排好之前,我不能动。

薰子站在床铺前。

「辛苦你们了。」她随和地招呼道,但两名女佣没有答腔,俐落地整理好寝具。不久后,另一个女佣整理好浴室出来。「小的告退。」三名女佣各自向我们行礼说道,出去走廊。

「明天的事我全都交代山形了,麻烦你们了。」

「请老爷夫人安歇。」女佣们齐声说道。

「她们……一定也很紧张吧。」

我一边关门一边说,慎重地上了锁。

我把钥匙还给薰子,这里是薰子的房间。

「她们是去年来的,她们并不直接知道这里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听她们说,在外面的世界的人也经常谈论这些事。身在馆里的她们,一定听到更多的传闻吧。但是她们并不知道真实,所以更是害怕。」

「真实……?」

「在这个房间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新娘都是离开这个房间以后,才失去了生命。」

薰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

「离开这个房间以前,她们都还活着。我知道的。」

「怎么可能……?可是伯爵……」

「我不想让你混乱,所以一直没有说。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还有二十三年前都是,所以我才会怀疑里面的人。」

「那……与其说是里面的人……」

「没错……佣人不会自己下判断。他们待在这里面,完全是为了服从下指示的人。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带着某人意志的主体进入这里面,他们也会听从那个主体的命令吧。」

「这……伯爵,伯爵的意思是,除了您以外的每一个人……都是共犯?」

「就算是警察也不能相信。」我答道。

「所有的人都是共犯……这我无法相信。」

「没有必要每一个人都是共犯。只要有几个人共谋,就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伪造新娘是死在这个房间,再把新娘带走、加以抹杀就行了。」

「这……」薰子说道,在镜台前的椅子坐下,「虽然伯爵这么说……但我无法相信。」

「你没有必要相信。」我说,「只是,你可以了解……我找不出除此以外的答案吧。新娘们……」

美菜躺在那张床上,

启子躺在那张床上,

春代躺在那张床上,

美祢躺在那张床上,

都还活着。

「可是……」

「不必担心。」我说,「过去的婚宴参礼者,没有一个是基于我的意志邀请出席的。四次都是。参加宴席的,全都是叔公请来的人。新娘那边的人也是。不,新娘本身就是叔公挑选的。可是这次不同。你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的。而选择了你的也是我。然后……」

榎木津。

关口。

「他们——特别是关口老师,几乎是临时参加的。他们不可能协助任何人的阴谋。叔公想要比我更早见到他们,而且是顽固地……」

「伯爵在怀疑叔公吗?」薰子悲伤地说。我让她伤心了吗?「伯爵人很善良,而且聪明。然而这样的伯爵……竟然怀疑起自己的亲人……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好痛。」薰子说。

「我只是认为叔公也十分可疑,可是不管凶手是谁……」

都不要紧——我说,扶起薰子抱住她。

「我一定会保护你,所以请你不要伤心。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是大喜之日……」

「不是的,伯爵。」

薰子仰起身子,从正面望着我。

我回视她。

「我是想到伯爵的心情而感到悲伤。我一想到聪明而善良的伯爵……竟然悲伤到不得不去怀疑自己的亲人……」

我的确很悲伤。我很幸福……但是悲伤。

我的心上有着四道极深的伤。

我不能再让它烙上第五道伤。

雁的位置在这里。

我打开女佣准备的葡萄酒,重新乾杯。玻璃杯湛满了鲜红色的液体。玻璃碰撞的清脆声音响起,却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寂静。只有两个人的乾杯,让人觉得舒适。

接着我们聊了约两个小时。

再次确认至今为止谈论过无数次的事。

我将薰子的话烙印在心里。

将她的声音烙印在耳里。

日期变了。

我先入浴,清洁身体。

我慢慢地浸在泡沫当中。泡沫很滑,很温暖。

接下来我们将成为夫妻。

薰子将成为我的家人。

我暂时放空自己。

没有不安。

然后换薰子入浴。

我坐在妻子的床上,喝了一点剩下的葡萄酒。我并不是完全不会喝酒,我只是不愿意和小人共饮罢了。

我冷静下来,同时感到兴奋。

我压抑不安,只吟味着幸福。

我做好准备,静静地等待薰子。

大约凌晨两点过后,薰子穿着白色的浴袍从浴室里出来了。

沐浴在柔和皎洁的月光中,她肌理细致的肌肤泛出淡淡红晕。

薰子以平静的表情看着我。

宴席应该也已经结束了。

非常安静。

「接下来你将成为这个由良家的一员。不,家什么的无所谓。你将成为我的家人。你……」

将成为我的妻子。

薰子点点头。

「我将成为伯爵的……」

伯爵的妻子。

薰子褪下浴袍。

薰子垂下头去,白皙的裸体在月光下闪耀着。

我让薰子在床上躺下。

薰子害羞地别过脸去。横躺的裸体更加反射出月光,益发美丽。

薰子确实在这里,她存在于这里。

我确认存在似地触摸她。

温柔地触摸她。

亲吻她。

我想,

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用力地抱住她。

把她的体温和气味,

把她柔软的触感刻划在全身。

薰子吐出叹息。我慢慢地触摸她,从脖子到脸颊。伯爵——薰子小声叫道。

已经,不需要话语了。

我静静地掩住薰子的嘴。

已经不需要话语了。我们是一家人,没有必要说出声来。

慢慢地,慢慢地。我了解,完全了解。

全都了解。

——能够,

——能够邂逅伯爵,真是太好了。

薰子微微颤抖着,陶醉地闭上眼睛。我静静地抚摸她仍然潮湿的头发。嘴唇按上她的脖子。她的手臂、她的脚、她的乳房,我……

然后,薰子,颤抖了几下,

与我合而为一。

这样,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我对薰子说。

从今以后……

——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

——我不能叫您昂允先生。

——还是让我称呼您伯爵吧。

叫我伯爵就好。

如果你想这么叫的话。

——伯爵,

——伯爵是我见过的人当中,

——最棒的一个。

薰子再一次说。

我坦率地向她道谢。

第一次听到时,我记得我说「你过奖了。」但是现在不一样。薰子的心意是真实的。比说出声音更深地、比听到声音更确实地,我们彼此了解。

就这样……

我关掉灯火……

抱着裸身的薰子,睡了一会儿。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被幸福笼罩着。

生与死,存在与非存在,

什么都没有,却又是那么样地充足,是浑沌中至福的时间。

不……

这里连时间都不存在。

睡梦中,没有已经存在的现在,也没有即将到来的现在。它们没有区别地并存混在。换句话说,就连它们的狭缝——现在这一瞬间也不存在。

我不曾存在。

不久后,

不存在的我开始认识到绝对无法超越、却又无比确实的可能性。

那成为不安,凝结在我的中心。

不安。

日常中死亡的预感。

醒来之后……

薰子消失的可能性。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不安就是存在的……

我,存在着。

我醒了。

伯爵、伯爵、伯爵……

我被薰子叫醒了。

外头已是一片明亮。

一看时钟,是早上五点三十分。当我关灯假寐的时候,时钟已经快要指向四点,所以我只睡了一小时半。主观时间与客观时间的差异很大,这是当然的。我失去了时间。

夏天的早晨来得很快。

薰子无言地倾诉着。

薰子仍赤裸着身体。

虽然已是夏天,但清晨仍旧寒冷。

我急忙准备妻子应该换穿的衣裳。

母亲穿过的,

美菜穿过的,

启子穿过的春代穿过的美祢穿过的,

纯白的室内服。

——我穿起来好看吗?

当然好看,简直就像量身订做的。

我说非常好看,薰子便高兴地笑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由良家的一员了。

没错,你是我的家人——我答道。

是这栋宅子的一员。

——我要起来了。

不,不可以起来。

美菜和启子春代还有美祢,

都是起来一次,

再睡了一次,

然后……

「不可以起来。」

而且薰子看起来很困。

「你还很困吧?」

——可是……

没关系。

「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真的可以吗?

就在薰子这么应声的时候……

窗外。

随着朝阳,吵闹的声音侵入进来。完全不顾礼节的噪音、完成不成意义的吵闹话语,穿过窗户侵入我的世界、侵入我和薰子的房间。

——谁?

闹哄哄的。

「怎么回事?这么……一大清早的……」

屋外有人在吵闹。

这下子也不能继续躺着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薰子的脸上浮现不安的阴影。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不安就是存在的……

「不必担心,有我陪着你。」

我披上睡袍,走向窗边。

窗帘一整晚开着。

窗外是一片绿意。

阳光照耀着树木。

玻璃另一头……

是榎木津礼二郎的脸。

下卷 8章

榎木津左右各让一名女佣服侍着,高高在上地挺胸而坐。看到他那傲慢不逊的态度,我莫名地火大起来。

仔细想想,那个时候,我已经逐渐适应这栋宅子了吧。

当然,我不会应付伯爵。虽然还是一样不会应付伯爵,但我似乎已经不再讨厌伯爵这个人了。这种时候,我的感情与理性大多无法配合。所以我实在是无法好好地表达,不过……

最接近的感情,一定是同情。

就算是我这种低劣的人,也是会同情别人的。

虽然这只会让被同情的一方感到为难,但是不管对方怎么想,接近同情的感情就是会擅自萌生,我也无可奈何。

可是我的情况,大多数是同病相怜那类的感情。

只有低劣的人才了解的劣等人种的心情……

不过,也有不是这样的时候。

去年夏天就是如此。

被浓雾包围般的、潮湿的、闷热的、鲜烈而朦胧的场面。已经到尽头了、已经完了——仿佛分秒不断地受到死亡宣告的那段罕有的时间……

那个时间,那个场面,我和一名女子同步了。那不是同情,我觉得那显然就是同步。而我透过她的死亡,体验到了一场模拟死亡。

我的死后是安宁的。

我埋没于安宁,体会着幸福……

然后嫌恶安宁。不,我憎恶安宁吗?

从此以后,我总是处在境界,在生与死之间不断地往返。对我的精神来说,生就是死,而死也就是生。

我……认为我这次应该是和薰子同步了。

她非常正直。

而这样的薰子现在身陷的状况,让她不容分说地窥见诅咒、作祟这些不正直的世界裂痕。

即使如此,薰子还是努力地要表现得正直。

尽管裂痕中显露出来的是自己的死亡。

我为没办法表现出薰子那种态度的自己感到羞耻,同时也懂憬着薰子,与她同步吧。或许我是希望藉由同步,让消极卑鄙渺小愚钝的自己能够看起来稍微正直一些。

然后由于我和薰子同步……

我变得无法讨厌伯爵了。伯爵确实很古怪,如果用世间一般的标准来看,他是个怪异无比的人吧。可是……伯爵并不是坏人。就像薰子说的,由良昂允十分清廉:心中没有一丝邪念。而我不知该如何应付他的真正理由就在这里。

身分差距、聪明、富有、高贵——和这些因素无关。我这个恶劣而且扭曲的人,总有些嫉妒着伯爵这种纯度极高的正当人物,想要疏远他。

世人对伯爵的评价并不正当。但胤笃老人和公滋说的话我也觉得有道理。即使如此,伯爵仍然是一个高洁的人物,没有任何俗人能够贬低的部分。

——也为了伯爵,

非保住薰子的性命不可。会面之后,我强烈地如此认为。

尽管如此……

榎木津这家伙,

却只会满嘴抱怨想睡觉,也不参加婚礼。然而婚礼后前往宴席会场一看,他竟然比任何人都抢先一步坐下,还让女佣服侍着。丝毫没有紧张感。

听完伯爵真挚的致词,我怀着感佩的心情穿过门扉,却一眼就看到那张放松过头的脸。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无可救药的倦怠。

也因为我有点醉了。

出院以后,我完全没有碰过酒精,即使只是浅尝,就有了醉意。

扰木津神气兮兮的。不过这是老样子了。这个家伙大多时候都神气兮兮的,要不然就是在胡闹,再不然就是在睡觉,一点用处都没im。

我认识榎木津已久,非常了解这些事。这应该是我非常清楚、理所当然的事,但是……

不知为何,这次我却生气了。

他真的打算保护人家吗?

我去到旁边,叫了声「榎兄」,于是榎木津开朗地「嗨」了一声。

「那个什么东西已经完了吗?」

「你那是什么霸道的口气?你为什么不出席?」

「可是我又不是来做那种事的。你才是,干嘛呆呆地跟着人家去参加那种东西啊?」

「要说的话,你才是,干嘛大摇大摆地坐在这种地方?榎兄也不是来这里吃饭的吧?你以榎木津家的代表身分祝福人家几句话也好啊。」

「代表?」

榎木津从墨镜里露出皱成八字型的眉毛,向左右的女佣戏谵地说道,「喏?我就说这家伙很蠢吧?」

「什、什么蠢……」

我想要反驳,但是住口了。我无法承受女佣的视线。就在我拖拖拉拉地发出怪声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打我的肩膀。是公滋。

「怎么闹起内哄来啦?我们凡人不可以忤逆大人物啦。别管这个,喏,小说家老师,你也快点把我介绍给人家吧。」

公滋笑着,一下又一下地拍打我的肩膀。

我顿时萎缩下去,只能口齿不清地说,「这位是由良公滋先生。」就算介绍,榎木津也不可能记得住,没用的。不出所料,榎木津朝着不相干的方向说,「那是谁啊?」

「榎木津先生,我们刚才见过,我是这里的伯爵的叔公的儿子。」

公滋殷勤地说道。

「也就是你爸的哥哥的孙子是这家的主人对吧!那,最重要的你又是谁?」

「呃……就是……」

公滋抽动着脸颊望向我。

榎木津说,「附带一提,我是侦探。」

「是,我知道。您是榎木津前子爵的公子,礼二郎先生……」

「不对,我有那个笨父亲是事实,可是他只是我父亲而已,跟我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对吧?你们两个?」

榎木津大概是对着女佣说。两个女佣当然完全没办法作答,只能面面相觑,露出苦笑。

「我是侦探榎木津礼二郎。」榎木津把胸膛挺得更高了。公滋再一次偷看似地望向我,「真是甘拜下风。」他深深地行礼说,接着放声大笑起来:

「哎呀呀,真是名不虚传哪。小说家老师,你也真是辛苦了。咱们两个凡人,就好好相处吧。」

公滋再一次拍打我的背,此时旁边响起更刺耳的声音:

「哎呀,榎木津先生……」

是公滋的父亲,他站在餐桌另一头。

「您的身体还好吗?哎呀,只有喜宴也好,您能够出席,真是太好了。」

「只有喜宴也好?」

榎木津狐疑地反覆,反正他一定又会莫名其妙地应付对方了。我觉得麻烦,坐了下来。脸色虽差,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孱弱的俗物老人打开一半的扇子,探出身体。

「哎呀,您身体不适,还勉强赶来,旅途又那么漫长,若是不招待您一些美味的料理,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我可是侦探耶……?」

「是的,关于酬劳的部分,我已经依照您的指示,和财务人员商量过了……」

老人把扇子拿到嘴边,榎木津朝着有些偏离的方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什么?」

「我一直纳闷,怎么等了那么久,委托的内容还是不清不楚,原来如此,你们是希望我来吃饭啊!只要我出席喜宴就愿意付钱,所以是这个意思对吧?一定是这样没错。那太轻松了。白桦湖真是太棒了!喏,小关,这些人真是怪呢,兴趣竟然是请侦探吃饭。可是那样的话,不必找侦探,去找肚子更饿的人,他们一定会吃得更津津有味、狂吃猛吃的。」

「啊,我讨厌干燥的糕点唷。」

「呃,这……」

「不愧是上流人士,连玩笑话都不同凡响!」公滋放声大笑。我更觉得无地自容,越过公滋痉挛的侧腹部,望向入口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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