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是同一……」
不一定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吗?
我望向公滋。公滋总算回到椅子上,正暍着水。
「这样啊,保护啊……」榎木津听来糊里糊涂地说着,抱起双臂,「原来如此。那样的话,跟在旁边比较好唷。」
「跟在旁边?跟在新娘旁边吗?」
「不,可是……这样的话,不去那个房间不行啊,小关。」
「喂喂喂喂,你们想要偷看人家的洞房花烛夜吗?」
公滋张着赤红混浊的眼睛看过来。
「那太坏心眼啦,老师。嗯……啊,可是就算要看,他的眼睛也看不到嘛。不不不,就算侦探先生眼睛看不见,有人赖在旁边的话,人家也静不下心来办事啊。也会有声音嘛。要是有人在旁边,伯爵大人腰也使不上力啦。」
嘿嘿嘿嘿——公滋笑了。榎木津像是被他的笑声吸引似地转过去,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这样啊,从那里看得到啊。那里是哪里?喂,你,那里是哪里?」
「哪、哪里?……这是在说什么?」
公滋要求我翻译,但是我不可能了解榎木津的意思。榎木津继续说着更令人一头雾水的话:
「可是这真是太不知廉耻了。太无耻了。虽然很无耻,不过那里的确是最佳地点哪。」
困惑的我视线四处游移,束手无策。
老人和平田同时盯着我。
四目交接的瞬间,老人拄起拐杖站了起来。配合老人的动作,平田也站起来。
「对,你,关口,关口先生。」
老人伴同平田绕过餐桌,穿过公滋后面,来到我旁边。
「刚才我忘了说,我跟平田商量以后,关于侦探酬劳的部分……」
老人把脸凑向我,我猛地往后退去。
「跟、跟我说也没用。金额多少都没关系。你们提出的金额,侦探会照单全收,你们决定就好。所以……」
「所以问题就是那个东西啊!」
榎木津吼道。
「那个?」
「哪才我还搞不清楚,可是那个东西……一定是在同样的地方吧。应该吧。」
老人忽地变得一脸严肃。
「你不应该隐瞒,应该全部说出来。」
榎木津似乎愈来愈得寸进尺了。
「我、我并没有隐瞒什么。」老人说。
「哦?」榎木津伸出下巴,「这就叫做人心隔肚皮,是吧?世人常说什么人心隔肚皮,可是我的肚皮薄,不玩这一套。不说肚皮,今天我才发现我很擅长用头顶盆子。喂,那边那个女的!我很厉害对吧?我很厉害的。或许盘子我也会顶也说不定。可是遗憾的是,我的肚皮没什么才艺。或许你的肚皮才艺不少吧,可是令人高兴的是,就算你表演我也看不到。」
「呃……」
「我是在兜圈子告诉你,跟我打马虎眼是没用的!对侦探有所隐瞒,不会有好下场。如果你的脑袋不像小关这个猴子头,什么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就应该把记得的全部说出来。你,我就是在说你!」
榎木津指着平田和老人中间一带。指偏了。
真是随便。
可是胤笃老人的眼周变得更红,「唔」地呻吟了一声。他动摇了。
这么一看……的确有些不对劲。就算榎木津总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可是老人为那种无法理解的话大受动摇,露出可疑的反应,教人无法信服。说起来,最初会面的时候,这个老人也像现在一样,反应突然变得奇怪不是吗?记得那时候是榎木津……
「呃……」
公滋出声了。
「你说的隐瞒,难道是我爸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胡说八道?」
「公滋!」老人回头骂道,「不、不许多嘴!」
「有什么关系?人家侦探搞不好是想说那个什么……作祟吗?想说作祟才是事件的真相哩。」
「世、世上哪有什么作祟!」
「是吗?可是真的有幽灵啊。那么就算会作祟也不奇怪吧。」
「那果然是幽灵啊。」榎木津朝着无人的方向高兴地说,「喏,小关你看,那不是幽灵吗?」
「什么看不看……。呃,请问……这是真的吗?」
我问,于是胤笃老人在眉间挤出皱纹,「不,这……」地,支吾得更厉害了。
「我爸啊,年轻的时候在这栋洋馆看过幽灵。而且他看到的是……」
「公滋!还不给我住嘴!」老人露骨地嫌恶地说,「那、那、那种东西是错觉。」
「你以前说那不是错觉,你是真的看到了,不是吗?你告诉过我好几次呢。爸,每次婚礼,你不是都会讲这件事吗?」
「每次婚礼?」
「我爸会想起来。」公滋笑道,「嗳,我爸看到那个什么幽灵还是亡灵的地点,不是其他地方,就是新郎新娘现在待的那个房间。而且幽灵出现的地点,是几小时以后夫妇就要在上头恩爱的床铺上面。对吧?」
「这……这是真的吗?老先生?」
会阴魂不散也是难怪——老人的确这么说过,难道他真的是说有幽灵出现吗?
「那是那位叫早、早纪江的……」
「不愧是小说家,心思真敏捷。」公滋露齿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爸看到的,就是伯爵的母亲大人的幽灵……对吧?」
「你给我适可而止!」胤笃老人用手杖敲打地板,「那、那只是我一时神智不清。哪有什么幽灵?会看到那种东西,只是因为我眼花罢了。可笑。都已经是昭和时代了,别在那里说这种迷信话了。」
「咦?二十三年前的年号早就是昭和啦。那个人死掉以后,那个房间一直禁止进入,伯爵说要拿它来当新娘房时,你们还为这件事起了争执,不是吗?」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每次都讲一堆什么儒教式怎样的大道理,说穿了爸反对的其实是这件事吧?那个房间不行,那个房间不可以,你不是一直这么坚持吗?那时候我才刚进由良家,记得特别清楚唷。爸很反对让新娘用那个房间。对吧?」
公滋双手抵在餐桌上,撑起身子来。
「我当时还奇怪爸干嘛那么固执于这件事,结果原来是有幽灵出没。我是不相信啦,可是你一直说是真的。结果过了二十年,这下子又说是骗人的、是眼花?到底是怎样啊……爸?」
「你真的看见了吗?」
我问。
没有回答。
「你……看到什么了?」
「我说啊,关口先生。」
老人说道,微微点了一下头。
管家立刻搬来空椅子。
老人无力地坐上椅子,双手交叠在手杖上,再次「唔」地低吟。
「我啊,不相信什么幽灵,所以我不记得我曾经说过那是幽灵。是公滋听了我的话,擅自这么曲解罢了。所以白天的时候,我听到榎木津先生提到幽灵这两个字,还以为绝对是这个笨蛋说出去的。我要重申,我没有看到什么幽灵。我看到的……」
是早纪江——胤笃老人说。
「是……本人吗?」
「是本人,我不可能看错。她不是没有脚,也不像电影的重叠画面一样是透明的。脸也没有变得稀烂,她一点都没有变,完全就是从前的早纪江。」
「她有实体是吗?」
「实体?所以说,那完全就是她本人,是存在的。和你坐在那里没什么两样。你不是幽灵吧?关口,关口先生。那样的话……那个早纪江也不是什么幽灵。」老人闭上眼睛说道。
「要不然那是什么?」公滋骂道。
「我不知道。」老人看也不看他,答道,「我是在白天看到的。」
「大白天出现幽灵?」
「不对,我大概是搞错时间了。」
「搞错时间?」
完全不懂。
大家,大家在说些什么?
「那一天……我记得是明治四十(一九〇七)年四月。我啊,当时还差不多是你——关口先生,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啊。我记得很清楚。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的职员中的一些有志之士,在汤岛圣堂举行了孔子祭。」
听说那是维新以后第一次举办的孔子祭——老人说。
「行房他——被找去参加。那也没有什么,他因为是家兄这个小有名气的儒学者的儿子,所以才被邀请吧。那个时候他沉迷于博物学什么的,或许大家觉得很稀奇吧。就是那场祭典之后的事。应该是隔了一天的时候吧……」
记得还没有凋零的樱花似乎还在绽放哪——老人说道,再次闭上眼睛。
「那一天,我为了协调由良奉赞会设立的事宜来到这里。我和奉赞会的初代代表还有当时的分家会会长三个人一起来访。要是早纪江遗留下来的莫大资产全被拿去浪费在标本上就毁了,我想尽早安排好资产该如何运用。然而最重要的行房人不在。我以为他八成又去哪儿抓鸟回来解剖了……但是一问管家,说他是过劳而病倒了。」
我反射性地望向侍立一旁的管家。
「不,不是他。那个山形是昂允的侍从,当时负责照顾昂允少爷。那个时候的管家领班叫志村吧。嗳,这是小事,无关紧要。我们是来处理财务的,不能因为行房病倒就打道回府。我离开会客室,推开阻止我的管家,往寝室走去。结果……」
老人以眼神指不天花板。
二楼……吗?
「我认错鸟了,我认错了鸟……」
「认错鸟?」
「对,我认错鸟了。我对鸟没兴趣,连乌鸦和雉鸡都分不清楚,所以我以为那里是行房的寝室……我打开了鹭的房间的门。结果……」
——早纪江就坐在那里。
老人这么说。
「她……活着吗?」
「那绝对不是幻灯机投影什么的。早纪江穿着白色的睡衣,坐在床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老人反覆,「就算是亲戚,我也从来没进过夫人的寝室。我……一瞬间呆掉,马上把门关上了。关上门之后,我混乱了。可是我再也不敢开门了。早纪江是在明治三十六年三月过世的。不,就是因为早纪江过世了,我们才会来交涉。所以……」
这……
应该不敢开门吧。
「我认错了。我认错了鸟,连时间都搞错了。门的里面……应该是四年前的情景吧。」
「那才是不可能的事吧?」公滋打岔,「我没听过那么荒唐无稽的事。要是说幽灵呜呜呜地出现,我还比较常听见。对吧,老师?明明就是嘛。」
他说的没错吧。
可是胤笃老人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
他不认为那是幽灵吧。
而那道门扉……
他可能不想再打开第二次吧。
我猜想,这个人是不是对那名女子怀有特别的感情?
虽然这是下流的揣测,但应该不算不自然。无用的侄子是造成他自卑感的罪魁祸首,而这侄子同时又完全缺乏社会性,对于这样的侄子的妻子——老人感到同情,也对侄子感到嫉妒吧。就算他对侄媳萌生出特别的感情也不奇怪。可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如何。年轻时日的胤笃老人并末破坏两人的感情,也没有做出任何不义的举动。胤笃这个人,换句话说就是个普通人。
然后……
她没有享到半点福,也没有得到半点回报……
就这样死了——老人这么说过
那样的话,更是……
我幻想着那道门里面。
门的另一头……
是谁?
「那个房间并不是公滋刚才说的被封起来。那里一开始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的房间,而女主人不在了,所以不再使用,如此罢了。昂允要娶妻的时候,是有了一点争执。可是我也不记得那个时候我说不可以用那个房间。因为……我忘记这件事了。」
「爸不是说过吗?我可是听到了。」
「我是后来才想起来的。」
老人用手杖敲打地板。
「我……看到新娘的尸体,想起来了,想起当时的早纪江来了。新娘美菜的遗体……穿着和那个时候的早纪江一样的睡衣。」
「和幽灵一样?」
「我说了,那不是幽灵。」老人拿手杖敲打,「漫长的岁月里——从明治四十年到昭和五年,我一句话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二十年以上哪,这不是一段算短的岁月。在这段时间里,那已经成了一场梦。然而……」
「完全一样吗?」我问。老人点点头。
「连细节都完全一样。新娘穿着我梦中见到的早纪江的衣服死了。你想想,我根本没机会看到早纪江穿睡衣的样子。伯爵夫人不可能穿着那种服装出来见人,除非我偷偷溜进寝室偷看,否则绝对看不到那件衣服。所以我才会一直把那件事当成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然而……那件睡衣却实际存在。而且……」
成了新娘的寿衣。
「争执是发生在那之后。」老人说,「我也不禁大为惊慌,逼问山形,他竟然说那是过世的早纪江夫人的衣服。我吓死了。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怀疑起我看到的可能是幽灵。虽然我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那个时候,我打开的是四年前的门扉——胤笃老人说。
「后来我一直被一种不祥的感觉纠缠。嗳,出了死人,收拾善后也费了相当大的功夫……我向昂允抱怨,干什么好死不死偏要让新娘穿死人的衣服?可是当时昂允已经错乱,根本没办法沟通。所以第二次以后,不管是使用那个房间,还是让新娘穿那件衣服,我都大加反对。我们大吵起来。如果你记得,那应该是那个时候的事啊,公滋……」
「这样啊。说的也是。」公滋呢喃,「伯爵激动地大叫:才没有什么幽灵!所以我才会以为爸说有幽灵出现吧。」
「这件事……你没有告诉警方呢。」我说。
榎木津在吵着幽灵幽灵的时候,老人很吃惊,说榎木津竟然知道他甚至没有透露给警方的线索,他说的线索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当然没有。」老人答道,「被害人穿的衣服全都一样,那是死了五十年以上的上代当家的妻子穿的衣服——就算向警方报告这种事,也不会被当成一回事。这跟调查一点关系也没有。对吧,你,关口,关口先生。」
老人逼问着我。
「而这件事……你们那里的侦探——不,榎木津先生却知道。嗳,我是不晓得他是怎么猜到的,可是……我并没有特意隐瞒。」
老人伸长脖子,对着我背后的榎木津说。
「逭就是全部了。我已经没有任何隐瞒了,榎木津先生。」
「无聊。」
榎木津简单地答道。
「无聊死了。那根本不是幽灵嘛。换句话说,全都是尸体就是了吧?」
「尸、尸体?」
「我是在问,穿着那件衣服的是不是全都是尸体!」
「是尸体哪。」老人回答,「昂允怎么样都不肯听我的劝。所以四个新娘都……」
「那个伯爵啊,喜欢让新娘穿那件睡衣啦。事情办完后,他都会亲手帮新娘穿上。结果……嗳,全都被杀了哪。」
此时,时钟响了起来。
颇为刺耳的高亢金属声像要打断公滋下流的话声似地响着,在第十一声停止了。
新郎新娘离开以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公滋听到钟声,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先失陪了」,站了起来。他的脚步很稳。或许醉意退了一些。接着公滋对管家说,「可以给我蚊香吗?」「您的房间有蚊子吗?」管家问,公滋答道:
「窗户开着,啥都会跑进来。房间很闷热哪。马上给我拿来。」
公滋这么说完,离开了房间。
接着一直默默站着的平田徵询老人的意见说,「我们也差不多想休息了。」仔细一看,奉赞会的两个人坐在角落,一直默默地喝着酒。好像已经暍得相当醉了。胤笃老人说「我也要回房了。」有些踉跄地站起来。
「你,关口先生,还有榎木津先生,拜托你们了。」
老人说道。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女佣、管家、榎木津和我。
——终于……
不,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一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会出事才是普通。可是,
「要怎么办?」
我这才转向榎木津。
榎木津依然面朝天花板。
「什么怎么办?」
「就是接下来啊。」
「这个嘛……」
榎木津难得正经地应话。
「我想只有去那个房间了。」
「那个房间?」
「就是那个房间啊。」榎木津像个孩子般说,摆正了头,「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
「榎兄,不行啦。你也考虑一下状况嘛。这可是新婚……」
初夜——我说到一半,噤声了。
这和公滋下流的发言没什么两样。
「总之不可以啦。」我这么说。
「是啊……」榎木津再次给了个不乾不脆的回答,「唔唔,嗯,那个或许也是,可是也有可能不是哪。」
「所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嗯?就杀人啊。」
「榎兄!」
这也太没神经过头了些。
管家看着这里。
「唔唔,要是看得见的话,两三下就解决了哪。也可以揍他,逼他招出来。用踢的也可以。说起来,为什么你这种鲁钝的家伙可以蛮不在乎,而我却得背负这样的困难不可?只要知道长相,马上就可以知道凶手了。」
这谬论也太过分了。
「那,要去那个房间前面守着吗?」
「我觉得那样没什么意义哪。」榎木津偏着头说,「守门的话,谁都办得到。」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问题是那里是哪里。」
「那里……你说哪里啊?」
「我就说我不知道是哪里啦。」榎木津摆架子回答我。我介意着女佣的视线,说,「我们先回房间去吧。」
管家耳尖地听见,走了过来,但是两名女佣比他更快,紧贴在榎木津两旁说,「我们带您过去。」
女佣的表情跟先前不一样。
看样子他们已经混熟了。
「那,帮我拿些点心到房间来。」榎木津像个孩子般说着幼稚的话。
我让榎木津在女佣搀扶下先离开,自己则往管家那里走去。我想问他一些事。
「有何吩咐?」管家正经八百地应话。
「哦,呃……这个宅子的房间……」
我没决定好要问什么,大为狼狈。
结果我询问各个房间的门锁状况。
「书斋与厨房、仓库只能从外侧上锁。其他的房间都可以从里面上锁,但是除了老爷的寝室和夫人的寝室以外,无法从外面上锁。主人房与书斋的钥匙在昂允老爷手中,夫人寝室的钥匙则由薰子夫人持有。厨房和仓库的钥匙由小的保管。」
「呃,有没有备份钥匙之类的……」
「也有备份钥匙……但是为了慎重起见,保管在昂允老爷寝室的金库里。」
「为了慎重起见?」
「是的。仓库里也保管着药品类。呃,以前婚礼的时候,药品柜中的……」
「有人用了药品吗?用在犯罪上?」
「是的……」管家以手帕擦拭秃头,「似乎无法确定是否真的被使用了,但的确有人移动了药品,或拿出了药品再放回去。」
「是什么药?」
「是麻醉药。」管家回答。
「是……三氯甲烷吗?」
「小的不清楚……」管家纳闷地说,「是上代当家所使用的药品之一,小的并不清楚。瓶子的标签上是这么写的。根据警方的说法,那是一种叫迷蒙水的剧药。」
是三氯甲烷。
「那个药品……有被拿出去的痕迹?」
「是的……第一次的时候,有人这样指摘,所以柜子也上了锁,但是第二次也一样,小的遭到了严厉的斥责。」管家说道,对着无人的空间敬礼。
「被伯爵斥责吗?」
「被警方。小的是管理负责人,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因此小的也在仓库的门上设了锁,并且更加严密地管理。可是仍然没有效果……」
「又有人用了三氯甲烷?」
「不,警方说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药品确实被使用了,但是瓶子有在凶案前被取出的痕迹,因此使用的可能性相当高。可是……上一次,八年前的时候,瓶子并没有被取出的痕迹。」
「只有上一次没有吗?」
「是的。从上次开始,柜子的钥匙也交给了昂允老爷保管,过去一直保管在小的的房间里。」
「你们的房间可以上锁吗?」
「可以从里面上锁,但是无法从外面上锁。客人的房间也一样。不过就像小的刚才说的,紧急的时候,可以从外面以备份钥匙开锁,但是平常没办法从外面上锁。」
仔细想想,这栋洋馆并不是饭店或大楼。虽然大,但它毕竟是一个家。
在国外,一般每个房间似乎都附有门锁,但这在日式房屋是无法想像的事。像老房子,连玄关有没有锁都很难说。
「那……昂允先生和夫人的房间……」
「没有钥匙是打不开的。」管家说。
理所当然。能开的话,锁就没有意义了。
「呃……」
「敝姓山形。」管家说。
「山形先生,如你所见,榎木津是那副德行,似乎不太能够期待他的活跃。所以为了预防万一……这样说似乎有些不妥,不过夫人的房间……啊啊,现在他们两个都在那里吧?」
「是的。」
「房间……在二楼吗?」
「是二楼里面的房间。」
「二楼有没有其他人使用?」
「没有。使用二楼的只有老爷的家人。除了客房和老爷、夫人的寝室以外,都没有使用。」
「都是空房吗?」
「是的,是空房间。虽然家具齐全,但是没有使用。原本二楼的房间全都可以从外面上锁,但是即使未使用,平日也会打扫,因此并没有上锁。」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二楼的房间本来也和主人、夫人的房间一样,都有锁是吗?」
「是的。和一楼不同,二楼的房间钥匙包括备份钥匙在内,全部都有两份。但是目前并不使用,因此除了现在使用的两个寝室以外,钥匙全部集中由小的保管。」
「也就是说,现在二楼的房间就和其他房间一样,只能从里面上锁?」
「没错。」山形说。
我得,
我得做点什么才行。
「有哪些方法可以上去二楼?」
「方法……?」
山形露出困惑的表情。是我问得不好吧。
「呃,除了从楼梯上去以外,我想是没有前往二楼的通道……」
「你说的楼梯,是指那座楼梯吗?」
我指着门。我指的是门外走廊的入口,不过管家一瞬间困惑地板起脸孔,然后答道:
「没错。这栋洋馆的楼梯只有那里。没有后阶梯,也没有紧急逃生梯或绳梯。如果攀爬外墙从窗户侵入另当别论,但是除了经过关口先生所说的那座楼梯以外,没有其他可以方法可以上去二楼。不……」
说到这里,山形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了?」
「不……还有一个地方,昂允老爷的寝室有一道门,可以直接通往书斋的回廊。」
「从伯爵——失礼,从昂允先生的房间?」
去到有那只鹤的书斋……
的确,挑高的书斋有回廊旋绕,也有好几个楼梯连接回廊。
「那么……从书斋也可以去到二楼?」
「不……我想不行。首先,书斋的门总是锁着,钥匙在昂允老爷手中。」
他是说……鹤印的钥匙吗?
「即使进入书斋,通往昂允老爷寝室的门通常也会从寝室里面上锁,无法从书斋打开那道门。」
「那么……虽然不能从书斋去到二楼,但是可以从昂允先生的寝室穿过书斋出去,是吗?」
「书斋的锁无法从里面开关。」
「这样啊……」
那么,
应该可以某种程度地防范来自外部的入侵者才对,洋馆周围有警官监视。
「换句话说,只要看着那座楼梯,就没办法侵入二楼……对吧?」
「应该是的。」管家答道。
「那么……」
等一下。
如果,
如果已经有人在二楼的话。
刚才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餐厅这里。如果有人在警方开始监视以前就潜伏在这栋洋馆附近,想要溜进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二楼有许多没有上锁的空房间。可以躲藏的地方多得是。
「山形先生。」
山形吃惊地绷紧了身体。
「我认为把二楼的空房间全部调查一遍,把所有的房间锁起来比较好。钥匙……在你手中吧?」
「呃,是……」
「我……来办。交给女佣太危险了。」
我,
似乎迷失了自己。
「那么小的来进行。」山形说,「不能劳动客人做这样的……」
「我不是客人。我……是侦探。」
「呃……这、那……」
「愈快愈好。可以请你拿钥匙过来吗?」
「遵命。」管家行了个礼,伴同女佣打开门扉,走到走廊。
我也走到走廊。走廊很黑,暖暖的。虽然清澈,却又凝结,仿佛时间停止一般的夏夜。
我……在这里。
看着这个世界的只有我。
我盯着走廊深处。昏黑阴暗的,走廊的尽头。
黑色的鸟之女王栖息的巴比伦图书馆……
岂能让你为所欲为?
逃避日常、渴望日常而被撕裂的我,畏惧死亡、期望死亡而被撕裂的我,此时毫无整合性地统合在一起了。我似乎透过迷失自我,获得了做为我活下去的场所。
凝目细看。
黑暗的协调变得浓稠。
不久后,一脸僵硬的山形伴随着「锵锵」金属声出现了。他拿着手烛和钥匙串。
「让您久等了。」山形行了个最敬礼,「二楼共有十二个房间。有历代当家使用的雉之间、夫人使用的鹭之间,另外客房是孔雀之间……」
「我们走吧。」
我跨出步子。
「鸡、鹬、鹌鹑、鸽、林鴞、燕、松鸦、鹈鹕、乌鸦这九个房间是空房。」
走廊结束了。
我们穿过楼梯底下。
深夜的大厅极为巨大。中央的水盘荡漾着一片漆黑,仿佛一个被切割成四方形的虚空张开大口似的。
我们转身爬上楼梯。
「请尽量安静。」山形无声地说。我们画出奇妙的弧形上升。中央平台处的艳丽鸟儿,在光量微弱的夜晚寂静中,也只是黑色的块状物。
连是死是活都看不出来。
很恐怖。
来到二楼。「孔雀之间没有锁。」管家说着打开会客室的门。
没有人的气息,但是必须彻底调查每一个角落才行。孔雀的遗体以各种活动的形姿就这么静止。从窗户微微射入的阴光描绘出它们半身的轮廓,剩下的半身则朦胧地融入溟蒙之中。
当然。
空无一人。
我们接连巡视房间。管家以同样的速度行走,以同样的动作开门,以同样的顺序确认室内。
每个房间的格局几乎相同。
只有家具和鸟不同而已。
附顶蓬的床铺,看似昂贵的波斯地毯,雅致的书桌和椅子。
衣柜,展示柜。
鸟。
套间,浴室和洗手间,更衣间。
比我们被分配的房间更宽敞一些。
这栋洋馆的二楼似乎是家人居住的地方。换句话说,这些房间是为了将来应该增加的家人而建造的。
然而,家人并没有增加,
反而减少了。
所以……这些二楼的房间,自从这栋洋馆落成以来,一次都没有使用过。换句话说,这些房间已经有七十年以上没有使用了。
完全看不出来。这栋洋馆的佣人们,长达七十年之间,打扫着没有人弄脏的房间,保养着没有人使用的家具。
鸡、鹬、鹌鹑、鸽、林鴞、燕、松鸦,我们屏住声息,蹑手蹑脚地检视。只有山形转动钥匙的声音在走廊回响。
鹭鸶排列的鹭之间——新郎新娘所在的房间正对面,并排着两只鹈鹕。
形象十分诡异。
到了这里,山形的行动方式改变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鹈鹕。
「这里……」
以前是昂允老爷的房间。
山形这么说。
声音很低,很轻。
忠实的管家不待我反应,便打开门扉。
原来如此。
由良允现在住的不是昂允的房间,而是伯爵的房间——继承爵位的由良家当家所使用的房间吧。上代伯爵在世的时候,那里住的是上代伯爵。
而这里,是空房间当中唯一使用过的房间——儿童房吧。
可是里面和其他房间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为何,山形调查得比其他房间更仔细。
或许是因为……他对这里有感情。胤笃老人说,山形以前负责照顾昂允少爷。这个管家曾经在这个房间照顾过幼小的昂允吧。
只是,
我完全无法想像幼小的伯爵是什么模样。
不久后,鹈鹕之间的门也关上了。
「喀嚓」一声,门锁上了。
只剩下一间。
走廊尽头是伯爵的房间。那个房间的对面,应该就是那间巨大的书斋挑高的部分。
乌鸦之间……
两只乌鸦装饰在门扉左右。
好黑,有如黑暗凝结了似的漆黑。
此时我隐约有了一股异样的感觉。回头一看,对面没有门。在这之前,中隔走廊,房间的门都是成双成对的。感觉异样的原因就在这里。
另一侧的房间——新郎新娘所在的鹭之间——很大。相反地,感觉乌鸦之间似乎要狭窄一些。
山形打开门。
乌鸦之间里……
什么也没有。
「这里……」
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作业台,墙面上陈列着架子、药柜般的东西。架子是空的,隔板上空无一物。
山形什么也没说。套间里只有一张小床,浴室和洗手间和其他房间比较起来,显得较为朴素一些,完全没有装饰。地上也没有铺地毯。
只有四角摆了乌鸦。
这里……
和其他房间不同,隐隐有股腥臭。
我不禁想像起来。胤笃老人曾经说过,
上代当家让标本师傅住进来……
这个房间是不是就是分配给那个标本师傅的房间?这张作业台……
——是制作标本的台子吗?
我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地幻视。
幻视到摆在台子上,皮被剥掉的鸟。
然而,
如果我的想像正确,表示那个标本师傅不是被当成佣人,而是以家人的身分住进屋子里了。
在妻子的寝室正对面、儿童房隔壁的房间里加工动物的尸体,这的确不是一般人的感觉能够想像的。
胤笃老人会为之愤慨,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山形一语不发,公事公办地俐落检点完毕,转向我这里说:
「这样可以了吗?」
二楼除了伯爵夫妇以外,没有别人。
关上乌鸦之间以后,为了慎重起见,我们也确认伯爵的房间是否锁上。门锁得很牢。伯爵应该在鹭之间,是从外面上锁的吧。
不,
这里面不会有人——除了伯爵以外的人吧?——我问山形。山形似乎大感意外。这个问题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吧。可是,不能断定这不可能。因为房间也可以从里面上锁,不能保证没有侵入者潜伏在里面。
可是山形摇了摇头。
「昂允老爷非常一丝不苟。」
「这我知道,可是……」
「不,请听小的说明。昂允老爷在下人打扫自己的房间时,一定都会在场。今早女佣清扫的时候,昂允老爷也在场监督,结束的时候,小的也在这里。当时老爷从外面锁上了门,后来……今天昂允老爷再也没有回到这里。」
「就这样没有再进来吗?」
「是的。老爷和薰子夫人用早餐,讨论婚宴事宜,午餐也在餐厅进食。后来昂允老爷等待榎木津先生和关口先生莅临,之后似乎曾经到那边的鹭之间去请薰子夫人……」
「会不会是那个时候……」
「因为胤笃先生一行人抵达,小的前去迎接老爷,就这样……」
就这样,
连接到我和榎木津碰上的楼梯口的争执吗?
「各位莅临以后,老爷便在楼下的准备室与薰子夫人一起等候,礼服等也都备好在那里,所以……」
山形说到这里,在意起背后。
他在是担心鹭之间——新郎新娘。
「差不多该离开了。」山形压低声音说。
的确,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形,站在新婚初夜的夫妇房间前谈话也太要不得了。我一瞬间竖起耳朵,但很快地打消念头,蹑手蹑脚地快步离开鹭之间前面。
穿过夜晚的群鸟看守的走廊。
来到楼梯。
我陷入置身森林的错觉。喧闹的、不应该有的气息纠缠上我的一举手一投足。
鸟。鸟鸟鸟。
有鸟。
「关口先生……」山形叫我。
山形被自己手中的烛火照亮,看起来就像走马灯上的图案般虚幻。
「关口先生。」
「什……什么事?」
「薰子夫人……」
不会有事吧?——山形问道。
「小的是佣人,自从二十岁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五十二年,服侍昂允老爷,也已经有五十年之久。管家的宿命是忠于职务,本分是服从主人,不应该表现出任何一丝无益的私情——小的一直秉持着这样的信念,五十年来尽心侍奉。可是……」
「可是……什么?」
「小的很担心。」山形说。
「这……」
是理所当然吧。难道不是吗?
「老爷要小的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