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什么人过来了。
——是警官吗?
我一瞬间这么想。
洋馆周围有警官监视着。
气息很快地变成密集的杂音,接着化为脚步声。
「榎兄,有人来了。你先下来啦!」
建筑物的反方向,雾霭之中有人影浮现。
不出所料,那似乎是警官。他们听见榎木津的大叫吧。
「喂!你们两个!」
警官高举警棒,停了下来。
「你、你们!在、在那里做什么!」
「啊……」
说不出话来。
我背靠着树木,就这么僵住了。
挥舞着警棒的制服警官还很年轻。
「请、请等一下,呃……」
「你、你们在干什么!」
警官含住哨子。
「我是侦探!」
榎木津大叫的同时,哨子也响了。
我缩起肩膀,视线在空中游移,好避开警官的视线。就在这个时候……
窗户。
鹭之间的窗户。
薰子的房间的窗户。
打开了。
「这不是礼二郎吗?怎么了?」
金属性的,
在我的黏膜刮出细小伤痕的,
如小提琴音色般流畅的,
伯爵的声音响起。
榎木津改变姿势。「不许动!」警官叫道。
「你……是警方人员呢。」
我是由良昂允——伯爵的声音说。警官仰望声音,维持威吓的姿势,大声说道:
「是伯爵大人吗!本、本官是长、长野县本部派遣过来的警逻组的目方巡查。本官刚才发现了可、可疑人物……」
「这个人不是可疑人物。他是我邀请的客人。」
「可、可是……」
警官交互望着树上的榎木津,以及大概正从窗户探出头来的伯爵,接着瞪住我。
「还、还有一个人。」
「那……是不是关口老师?那么更不可以失礼了。」
伯爵看不见我。
「可是伯爵大人,这种时间待在这种地方,显、显然再可疑也不过了!」
「不行。请等一下,我现在就过去。」
伯爵……要过来?
「不可以!不可以过来!」
我大叫。
天明之后的短暂时刻……
是最危险的时候。
「薰、薰子夫人……」
我以变调的嗓音叫道。
「薰子夫人平安无事吗……?」
「关口老师?关口老师也在呢。薰子平安无事。我现在就过去那里。」
「不可以!不能离开那里!」
窗户……关上了。
恶寒窜过我的全身。
那已经不是预感这么微弱的东西了。那,
是确实的……
我跑了出去。
「等一下!不要跑!」警官叫着。
不行,不能让薰子落单。
双脚交互踏上泥土。土块飞散。穿过窗户、穿过窗户、穿过窗户。充满不安的天空,填充着不安就这样泛白地敞开。我是一个穿涡黏稠的不安大海的流线型生物,死亡就在眼前张开大口。
它的口腔是漆黑的。
不能让她落单。
我必须,
必须保护薰子。
弯过建筑物的转角。视野的角落有几名警官从四面八方奔驰而来。
谁理他们。
我变得凶暴。
看见石造的玄关了。
——比警官更快。
我奔上石阶,穿过粗大的圆柱,敲打远比自己的身体更要高大的门扉。
「山形先生!山形先生!」
警官冲上石阶。
门开了。
「关口老师。」
披着睡袍的伯爵露出脸来。
我还来不及出声,强大的力量已从背后攫住了我。手臂从左右伸过来。警官——扭住我的胳臂撂倒了我。
谁理他们。
我早就习惯了。
「伯爵!不行!快回房间!」
「你们在做什么!这位先生是我的贵宾,立刻放手!」
「可、可是……」
「伯爵!山形先生!不用管我,快点回去鹭之间……」
山形睁着赤红充血的眼睛,惊慌失措地原地打转。他没有主人的命令。伯爵抓住警官的手大叫:
「我要抗议你们的无礼举动!我请求警方护卫,并不是希望你们这么做!」
抓住我的手放松了。
——不行。
被绊在这里的时候……
我甩开警官,跑过大理石地板。
薰子。要保护薰子。
为了伯爵……
「老师!」伯爵叫道。山形跟上来。警官们追了过来。我穿过水盘旁边。
鸟。
鸟鸟鸟。
鸟鸟鸟鸟鸟。
无数的鸟看着我。
无数的玻璃珠贯穿我。
这里是数量骇人的尸骸所装饰的灵庙。
我冲上楼梯。
鸟。
鸟鸟鸟。
鸟鸟鸟鸟鸟。
没有灵魂而不会腐朽的身体。
栩栩如生的鸟的尸体。
——阴摩罗鬼。
脑海中一瞬间浮现。
那只,黑色的鹤。
——那是。
那只黑色的鹤是阴摩罗鬼。
鹭。
「薰子夫人!」我叫道,伸手抓住门扉。瞬间,我幻视到笑着站在那里的薰子之姿。
关口老师,怎么了?——我幻听到她温柔的声音。
不可能发生任何事。这全都是我这个走了调的狂人上演的独角戏。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有我发疯了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有任何犯罪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完成。可是,我已经迷失了自己。我迷失了世界。与应该侮蔑的日常诀别的我,已经没有礼节可言了。而我活在不应该存在的现在。我疯了。
我,疯了。
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门开了。
雁鸟在那里。
窗子另一头看得到榎木津。
床铺上……
薰子。
薰子……
下卷 9章
薰子——听说是这个名字。
由良家新娘的名字。
楢木这么告诉我。楢木是警部补,国家地方警察长野县本部搜查一组负责重大案件的班长。
我……在应该熟悉的陌生风景中,面对陌生的老窝的,初次见面的同事。
这里是芦田村驻在所的客厅。
虽然是驻在所,但是和民宅没什么两样。不,驻在警官的家人实际上就住在这里,这里是民宅没错。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也曾经在本厅工作过,对这样的我来说,这种状况实在教人摸不着头绪。感觉就像到乡下亲戚家来玩似的。
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楢木因为是在本部工作,外表还像个刑警,但驻在警官寺井巡查只是穿着警官制服而已,不管是态度还是风貌,都不像个警官。而穿着日式浴衣的太太带着小孩捧着麦茶的托盆出现时,更是教人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根本没有事件,从以前就是这样。
屋檐下挂着南部铁制的风钤。
客厅的角落靠着一张全新的合成树脂矮桌,还扔着一块用带子捆起来的旧座垫。是小孩子的玩具,当成洋娃娃背着玩吧。
信州的夏天很干燥。
这里比东京热,但我觉得比东京舒服。不过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知为何,我回想起味噌的味道。是妻子作的味噌滋味。离开故乡以后,妻子不再做味噌,我已经好几年没尝过了。
是风土唤起了味觉的记忆吧。
说起来,我有几年没回故乡了?
我完全没有睽违许久,或怀念的感觉。与其说是没有感觉,我根本不懂那种感情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投身于我应该熟悉的陌生风景之后,我频频地想起她来。
楢木前来迎接,把我带到驻在所,向我说明详情,这段期间我一直在想老婆,心不在焉的。就算在缺乏紧张感的悠闲情景中进行杀人事件的说明,我也没有半点真实感。这根本就是闲聊。
心不在焉的理由还有一个。
完全一样。楢木主要说明他曾经参与的八年前的事件,但是那与我所知道的过去的事件没有丝毫不同。
——这样。
根本没有找我来的意义——我心想。
我被委托协助调查。
既然已经退休,我只是一般平民,他们的请求完全尊重我的意志,但要论麻烦,再也没有比这种事更麻烦的了,不过我也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每一天只是吃喝拉撒睡,无所事事。不管待在东京还是长野,都没有什么差别。不管人在哪里,我都一样是个派不上用场的老废物,没有说一定要待在哪里。
换句话说,我也没有必要非待在这里不可。
只是,
就算警察没有找我,我也打算到长野来。
和中禅寺一起……
我仿佛被旧伤驱策似地前往中野的京极堂,结果我委托那个板着脸的奇妙男子治疗我连伤痕都不明确的旧伤。
由良家的事件……
跟由良没有关系。
老实说,那件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和现在的我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述说。我说完之后,中禅寺拍了一下膝盖,「原来如此,就是这件事。」
听说,
中禅寺有个侦探朋友。
那个侦探受到信州的大富翁委托,前往讯访。可是侦探似乎在旅途中突然病倒了。侦探事务所委托中禅寺协助解决这个紧急状况,但中禅寺因为和柴有约,所以拒绝了。
我觉得侦探事务所会找古书肆帮忙实在很怪,但会被侦探找去当帮手的古书肆也很不寻常,总之据说有这样一段经纬。
那个委托人——信州的大富翁……
会不会就是由良家?中禅寺听了我的话,似乎察觉了。
中禅寺很快地连络侦探事务所,确认状况之后,表情变得极为困扰。
委托人正是由良昂允。可是旧书店主人的臭脸变得更加难看,并不是因为委托人是由良家。
一问之下,原来代替中禅寺被找去当帮手的,是古书肆一个伤脑筋的熟人——名叫关口某的小说家,这个人似乎非常难搞,再加上侦探本人也不太正常,肯定会引发一场大混乱。
送柴回去以后,中禅寺似乎烦恼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说,「没办法呢。」
我似乎被召唤着……
我想他还这么说。侦探放着不管是没关系——中禅寺接着说,露出苦笑。然后说:
伊庭先生,我们去一趟长野吧……
没有太多时间。
从前些日子的电话内容来看,距离由良家的婚礼,只剩下整整一天而已了。
我们决定搭乘隔天早上第一班电车前往讯访。
决定得很匆促。
我们约好在新宿车站碰头后,我回到家,此时隔壁家的老爷子难得来访,通知我有警察来找我。老爷子说,警察托他转告,说警方有事要拜托我,请我到派出所去。
然后,我得知长野县本部请求我协助。
时机太巧了。不,以婚礼的日程来看,这是必然的时机吧。我请派出所的警官透过本厅,转达我答应委托的意思。结果长野县本部说会派人到中央本线的上诹访站来迎接我。
昨晚,我几乎无法成眠。
因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再次前往现场。
有股奇妙的焦急。当然,我既不高兴也不快乐,但不知为何,我十分急切。
而且我强烈地感觉,我还有些不得不想起来的事。木场来访以后,我针对由良家的事件回想了好几次。可能是因为这样,我相当鲜明地回想出细节。我认为我也十分条理清晰、而且详细地对中禅寺说明了事件状况。
但是,
记忆毕竟只是记忆。
和记录不同,记忆会被涂改。
就在我胡思乱想当中,夜晚很快地过去了。老婆过世以后,总是长得教人受不了的夜晚,一眨眼就过去了。
结果,我一次也没有打开佛坛的门,就这样离开家门。
我怀着无法释怀的心情前往新宿车站,中禅寺穿着黑色的简便和服和白色外套,一身任谁看来都是时代错乱的打扮,板着一张仿佛让舰队全灭的海军指挥官的不悦表情,正在等我。
不知何故,中禅寺在车子里完全没有提到事件,尽是询问我过世老婆的事。不可思议的是,平常根本不会想起来的小事,我却不必怎么仔细回想,一下子就答出来了。
妻子娘家的菩提寺。
结婚之前她居住的城镇。
她要好的朋友。
中禅寺询问的,尽是些妻子过世之后自不必说,连妻子在世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想过的事。
换句话说,
我过去的生活当中,从来没有去想过妻子的事吗?
我在上诚访车站和中禅寺道别。古书肆说他有些事要调查。我完全不晓得他要去哪里调查些什么。
这个人虽然有条有理,却令人猜不透意图。
我们以芦田的驻在所做为中继站连络,再决定会合的地点。
车站前……
楢木带着警官,正在等我。
诹访署派出两名搜查员、五名警官,茅野派出两名警官,本部也出动了三名警官。我们分乘四辆汽车,前往芦田村。
并没有事件发生,
所以也没有设置搜查本部。
名目上,这似乎是八年前事件的后续调查。诹访署的两人和槽木是八年前的案件搜查员。车子在立科西驻在所旁边的空地停下,槽木说明过去的事件经过和调查程序。
那个时候,我被介绍为战前在故乡长野县警署任职、战后也在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担任刑警的大前辈伊庭银四郎。
我完全没听说我要致词,于是装出慈祥老爷爷的模样,说了声「大家好。」楢木多嘴地介绍说,「这位传说中的名刑警,只要厉眼一瞪,就可以让凶手自白。」
直接认识我的人,应该已经不剩半个了。尽管如此,似乎只有这类风闻仍然留了下来。不只是留下来而已,好像还多了几分夸张。
用过稍迟的午餐,我被带到驻在所的客厅后,就一直聆听楢木的说明。
楢木似乎很困惑。
他的外表相当凶悍,体格也很壮硕,但这个陌生的晚辈说话的口吻很柔和。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比起刑警,更像个车掌。
——薰子。
楢木热切地述说了很久,结果我只知道了第五个新娘的名字而已。
「您觉得如何?」楢木问。
「一样哪。」
我答道。
「一样……吗?」
「一样啊。虽然一样……不过几个关系人不一样呢。发现者在过去的三例也都不同,以这个意义来说,是一样的。」
「前几天您在电话里说,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发现者是女佣,第三次是管家山形州朋,对吧?」
「没错。只是发现的女佣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当然,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不一样的姑娘。」
「关于这一点,上次命案的时候,我们请管家提出雇用名单,那个时候调查了一下名字。呃……」
楢木翻开泛黄得相当厉害的一叠调查资料,然后朝着泥地房间问道,「秋岛,秋岛,那些女孩叫什么去了?」
诹访署的圆脸刑警把脸探进来,问道,「哪些女孩?」
「喏,古早以前的案子的目击者。」
「哦,野川由巳江和佐野辰子。」
这么说来,好像是叫这些名字。
「哦,管家记得这两个人。」楢木说,「屋用名单之类的资料,都一直保存着。那种地方的人大概都很一板一眼吧。然后关于逭两个人,上次我们调查了一番。第一个目击者……呃,野川……是吗?根据名单,野川当时十八岁,现在已经四十一岁了吧。应该是吧。」
「差不多吧。应该。我记得那个姑娘很快就辞职了不是吗?好像嫁到九州还是哪里去了吧。」
「不愧是伊庭先生,记得真清楚。」楢木吹捧道,「她嫁到小仓去了。后来就一直住在小仓。她说她有个十岁的儿子……这也是当时的年纪。现在已经十八岁了呢。」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女佣是个小姑娘。
「至于佐野,她在战争中过世了。」楢木说。
「这样啊。年纪轻轻就过世啦。」
「应该是在空袭中过世的吧。她好像去了东京。呃……没有一个女佣从当时留到现在呢。」
「当然没有吧。或者说,那些女佣在第三次命案的时候,几乎都已经从嫌疑犯名单被除外了。成员也几乎都换了。三次都在的关系人,只有那个管家、女佣领班兼厨房负责人的……」
「栗林房子是吧。」楢木说。
「好像是这名字吧。剩下的就只有亲戚的老头子和他的败家子而已,其他的每一个都被筛掉了。」
「这样啊。」楢木说,「我记得上次也有这四个人。」
「就算在,他们也不像是凶手……对吧?」
「不。」楢木答道。
「哦?那些亲戚成了嫌疑犯吗?」
「上次……唔,名义上是现在也还在持续调查中,而且这次也不能确定一定会发生事情,不应该用上次这样的称呼……八年前命案的时候,呃,那个败家子……现在都已经快四十了吧,是叫由良公滋吗?那个公滋成了重要关系人。」
「那个小子?」
「与其说是小子,根本是个小混混。虽然他算是在父亲经营的商事公司担任干部,可是好像没在工作,趁着终战的混乱,干起炒作不动产的事来,还在松本一带开起可疑的店铺,做的都是些教人不敢恭维的事哪。现在怎么样我是不知道啦。」
「那个人年轻的时候感觉就是那样。有人在背地里说他是妓院长大的妾生子,才会变成那付德行,可是这跟出身还是环境无关哪。是天性。」
可是,
「他不是凶手吧。」我说。第一宗命案的时候,公滋应该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鬼头。
「没有找到证据,可是当时我们班的班长说他就是凶手。」
「没有证据,怎么能这样断定?」
「所以既不能逮捕他,也不能拘留他,什么都不能做啊。哦,之前的班长是个冲劲十足的人,和辖区还有搜查本部长也尽是起冲突,再难相处不过了……可是,唔,公滋是有可疑的地方。以前的案子怎么样呢?」
「完全没盯上他。不,并不是特别遗漏了他。因为若论可疑,其他家伙也一样可疑。他是叫公滋吗?也不是说只有那家伙特别可疑哪……」
「他的行迹很可疑。」楢木答道,「而且室内找到了泥土。」
「泥土?」
「房间外的泥土。」
「那栋洋馆是西洋屋子,是穿鞋子进去的吧。就算有点泥土,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科学调查可是日新月异。」档木有些自豪地说。
「应该是吧。」
「啊,伊庭先生不久前才在本厅工作,我这是班门弄斧呢。不,老实说,也不到科学调查的地步。那天公滋坐车从上诹访的车站到洋馆。如您所知,那栋洋馆从大门到屋子,一直都是石板地对吧?坐车来到玄关楼梯底下的话,就可以不用踏到泥土,直接进到馆内。然而……」
「房间却有泥土吗?是洋馆周围的泥土?」
「也有脚印,就在公滋住的一楼房间的窗户外面。」
「那片生长着白桦的地方吗?」我问。
「就是那里。」槽木答道,「本人供称他是去散步了。」
「他小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这样吗?」
第一宗命案的时候……公滋回答他在凶案发生的时间去森林散步了。当时是早春,清晨散步相当寒冷。若要说可疑,这段证词相当可疑,可是其他证人也都自称什么在睡觉、在洗澡、参观标本,根本是半斤八两。
而且,
「从那里没办法去到二楼吧?」
「唔,一般是去不了。那栋洋馆的天花板很高不是吗?二楼的窗户大概有一般房子的三楼窗户那么高。这样说太夸张了吗?」
「不,差不多吧。搜查员曾经试着爬上窗框,但是相当困难。要是不准备梯子的话……」
我也试着爬过。
当然,像我身材这么矮的人,根本爬不上去。
首先,脚根本踩不到窗框。就算硬踩上去,爬到窗上,手也构不到上面的框。
「猴子的话,或许爬得上去吧。」我说。
「哦,之前的班长也说,搞不好公滋就像猴子般灵活。虽然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唔,他人是不胖,但是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健康。」
「即使如此,还是怀疑他吗?」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散步。」槽木说,「八年前,由良公滋到得晚了,没赶上婚礼的仪式什么的。可是他出席了婚宴,大吃大暍一顿,喝得烂醉以后,十一点就寝了。命案被发现,是早上六点半的时候。那个时候公滋正呼呼大睡,被得知命案的父亲胤笃给叫起来。喏,他什么时候去散步的?」
「本人怎么说?」
「我们指出这一点,他便修正供词,说他在警方抵达之前,为了预防万一,巡视了洋馆周围。巡视和散步不一样吧?」
「那是遁词哪。啊,我并没有直接听说,不可以随便这么断定哪。」
「只要直接见到他,马上就看得出来了呢。」楢木笑道,「鹰眼伊庭,我早已久仰大名。」
「别那样叫我。」
我只是眼神凶恶,口才笨拙罢了。证据就是,我在家里八成也都是同样的表情。这张脸孔对罪犯来说,或许具有恫吓效果,方便得很,但是在除此之外的地方,就只是张臭脸罢了。同样板着一张脸,要是能像中禅寺那么能言善道就好了。
「那么,上次的嫌疑犯就锁定公滋一个人吗?」
「也不是这样,我怀疑第一发现者。」
「发现者是……?」
「栗林房子。」楢木答道。
「理由呢?」
「没有特别能锁定她的理由。简单地说,是行凶时间太短了。由良昂允离开房间,是六点二十分。栗林发现尸体,是六点三十多分,这中间只有短短十分钟而已。要在十分钟之内侵入、杀人并逃走,实在太难了吧。而且还要不被任何人看见。如果发现者是凶手,就可以在由良昂允离开之后侵入,加以杀害,再佯装发现……」
「行凶时间总是很短暂。」
空白的二十分钟。
第二次是三十分钟。
第三次,我记得只有十五分钟。
「楢木,你说的合情合理,但是这么一来,就变成过去三宗命案的凶手全都不同了。第一次的凶手就变成小仓的女佣喽,而第三次的凶手就是那个管家。」
「就是啊。可是八年前我们没有过去的资料,这部分只能靠当场推理来应付。不过女佣姑且不论,有没有可能管家和栗林是共犯?」
——这不可能。
当然,我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
「结果完全是一头雾水。」楢木说,「嗳,当时处在占领下,败战之后才过了三个月,是不是调查得够彻底也很难说。有许多该反省的地方哪。」
「GHQ插手干涉了这个案子吗?」
「这倒没有。」楢木答道,「只是,和华族有关系的案子还是相当难办……」
应该是吧。
「嗳,说到华族大人,他们过去是国民的表率,是光荣的高官显爵,不过现在已经是平民,也会有不检点的事吧……」
「过去就发生过不检点的事了。」
楢木异样冷淡地说。
「明治时期,就有不少猎色乱伦的华族。桑原子爵不仅生活放荡糜烂,还射杀了情妇。说到桑原家,和由良家一样,是以儒学为家业的世家望族吧?醍醐伯爵也因为争夺待遇的纠纷,遭到侄子杀害。至于空有名誉,没有奉禄的一部分华族,更是利欲薰心,做出诈欺等恶行呢。」
「或许吧。」
时代不同了。
华族也是人,会好色,也有欲望,也会犯错吧,可是那是现在才能够这么想。在我们的时代,一直被教导着不可以这样想。
「他们和常人不同啊。」楢木说,「我记得对话老是兜不上,伤脑筋极了。」
这,
「因为是由良昂允才会这样。」我答道,「他是特别的。他这个人超凡出世,对吧?」
「是啊。如果他是俗人的话,事情应该简单多了。」
「会吗?」
「会啊。如果由良家是为色或为利薰心的没落华族,动机也很容易查到吧。这跟一般的凡人——也就是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由良昂允不一样。他很富有,也不玩女人,是个高洁的人物。尽管如此,却也没有遭人嫉妒或怨恨的迹象。关系人当中,也没有人会因为被害人死亡而得利,教人无从调查起。也没有任何牵扯不清的感情纠纷,不是过失也不是意外。那……不是意外吧?」
「哪有这种意外?」
「没有是没有……可是如果无视于状况,当成意外死亡,是最教人信服的。或者是病死。我觉得那个案子是意外死亡或病死、不测的不幸偶然重叠在一起造成的。不是吗?」槽木问道。
「意外死亡或病死啊……」
他会这样想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了解。
由良家的人……
惊讶。
慌张。
悲伤。
由良昂允大哭大叫。
的确,若论可疑,每个人都很可疑。但是就像楢木说的,没有一个人对死者有半分歉疚的样子。
不必要地哀悼被害人的死,或相反地佯装漠不关心——不管是有意或无意地,犯下罪行的人总是会有所勉强。因为要是不欺骗别人或自己,就撑不下去吧。
凶手会隐藏犯罪的痕迹——或将犯罪本身从自己的意识隐藏起来——试图忘记。
一般都会这样的。
而不是这样的情况,
凶手就会逃走。
不是隐藏、忘记,就是逃走。
很少有人能够坦然地面对自己犯下的罪。
不是认罪忏悔,留在人的圈子里,就是耽溺于罪中,罪上加罪,迷失人伦……
不管哪一边,都不是简单的事。
人总是隐隐地被日常这个枷锁给系住。
犯罪是日常的伤口。
伤口如果覆盖起来,不久后就会化脓。伤口如果扩大,就会作痛,也会流血,有时候也会致死吧。所以原本应该要好好地看清伤口的严重程度。小伤即使坐视不管也会痊愈,但是大伤是不会自己愈合的。
可是,
没有多少人能够直视自己的伤口。没有什么人能够自己缝合伤口,或相反地挖开伤口。
如果好好地缝合,日常的伤口就会愈合。
但是就是因为没办法缝好——或是一看到就想要挖开——人才会假装视而不见吧。
可是,
「或许就像你说的哪。的确,如果那是病死……所有关系人的动向看来就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了。每当举行婚礼,新娘就病死的话……等一下、等一下,那样简直就像……」
「作祟或诅咒呢。」楢木说,「老实说,会有流言传出也是可以理解的。嗳,如果是诅咒就轻松多了。」
「不可以说那种话。楢木,这可不是警官可以说出口的话。就算你这么想,也得憋在肚子里。我们——唔,我已经隐居了,对着身在前线的你说教或许是太狂妄了,可是警官要是说这种话就完了。」
「对不起。」楢木低下头来,「伊庭先生说的没错。我太轻率了。要是那样的话……我们也没办法保护新娘的安全了。我真是糟糕呢。因为都已经过了八年,总觉得这是脱离现实的事了。」
「八年前的话,时效还没有过吧。像第一桩命案,都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对我来说,那根本是故事了。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
有一座鸟的城堡。
不对,那是现实。
那是与日常相连的现实的杀人命案,不可以忘记这一点。
寺井探出头来。
「楢木警部补,差不多……」
「噢,时间到了吗?」
楢木转过来。
「伊庭先生,接下来我们要到由良家去。刚才的十二名警官会布署在洋馆周边,一直监视到早上。」
「早上是最关键的时刻,过去的事件全都发生在天亮之后的短暂时间里。」
「我明白。我已经安排了十名人手,在早上五点三十分换班。我会先回来这里,天亮前去到当地。希望伊庭先生到时候可以和我一起过去。可能要麻烦你……」
「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寺井恭恭敬敬地答道,「贱内会负责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包涵。」他还敬了个礼。槽木看到他的样子,露出苦笑说,「我会在黄昏回来,请一起用晚餐。」
「我会祈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
说了言不由衷的话。
人都走光了,于是我下去泥土地房间,在驻在所的椅子座下。我当上刑警前,曾经在派出所工作过两年。
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已经没有人知道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认识妻子,而那个老伴也已经不在了。同僚和上司也不在了,大概都已经死了。
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要我忘记,我的过去就会消失。
不……如果我死掉的话,
一切都没了。
夏季的阳光累积在玻璃门另一头。
因为是雾面玻璃,并没有开放感。寺井的老婆抱着收下的衣物,满身大汗,「呼、呼」地喘着气探出头来。「哎呀,那里很热呀。」寺井的老婆关心地说,不过客厅当然更是闷热。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咦?嗳,真没办法。」寺井的老婆缩了进去。她进去以后,我才发现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
「太太,你……」
「哦。」她答道。可能察觉我想说什么吧。
「哎呀,人说穷人特别会生,而且刚好在年底出来呢。真是丢人。」
「不,真是恭喜。」
我真的觉得这是件值得恭喜的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计算过去,就像计算蚂蚁队伍一样。不管再怎么数,都一定会在途中搞混。
当时我还年轻,大概比寺井巡查还要年轻,才刚当上刑警。
我想不起自己的脸,但是我可以回想出老婆年轻的模样。老婆一样是挺着一个大肚子做家事吧。
直到孩子出生前,我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只觉得老婆看起来行动很不方便。
——真是太糟蹋了。
我现在这么觉得。孩子从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活着,成长着。
看到那日渐变大的肚子,如果我高兴地对老婆说「愈来愈大了」……
我应该要高兴才对。
听到自己的孩子出生时,我也没有真实感。我提早结束工作回家一看,只看到一个小猴子般的小生物,触摸那看似易碎的小手臂、仿佛一碰即破的薄皮肤,而它动了起来的时候……
——我才,
觉得自己成了父亲。体弱多病的老婆生产后迟迟没有复原,似乎很难受,可是看起来还是很高兴。啊啊,真是可喜可贺——这时我总算感觉。
我真的觉得可喜可贺。
孩子出生,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人死只要一瞬间,但人要出生,需要好一段时间。没有信仰的我不认为尸体污秽。杀人是绝不能犯的大罪,但杀人的结果——倒在地上的尸体,只是个物体。肮脏的是被罪所驱策、被罪所缠身的人的罪业,而不是尸体。死亡本身并非不净。可是……
我觉得婴儿出生,是件不折不扣的喜事。
我把他命名为健史。
但是,健史只活到三岁。
染上感冒,一眨眼就死了。和他出生的时候一样,我提早结束工作回家一看……
已经死了。
不会动的健史成了东西。老婆哭了,但我没哭。因为我不太了解。为什么不动了?是不是按下哪里,他又会重新动起来呢?我这么想着。
健史再也没有动过。
——那个时候,
为什么我没有对老婆说几句安慰的话?尽管老婆一次又一次向我道歉,「对不起」、「明明有我看着」、「都是我不好」,结果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老婆并没有错。
可是因为她道歉得太厉害,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回答,
结果在我们之间,健史不知不觉间变成是老婆害死的。
——冤枉。
老婆一点错也没有。如果我能温柔地对她说「你没有错」,如果我能对她说「你很伤心吧」、「你很难过吧」,分担她的悲伤……
就能够洗清她的冤屈了,
而我却做不到。
结果我几乎没有和孩子相处过。我只觉得可喜可贺,接着便马虎对待与妻儿共度的时光。我想,我大概放弃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总有一天,
我一直认为幸福的日子总有一天会来临。现在很忙。现在有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为了填饱肚子,我不得不工作。老婆也很明白刑警是怎样的工作,才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快了,就快让你轻松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快了,结果成了过去。
指示未来的快了,根本就是诡辩。
未来根本不会从任何地方过来,只有做为过去前端的现在,大概……会就这样变成未来。
死掉的孩子再也不会动了。
我太小看幸福了。我尝不到幸福、喜悦,所以也不了解悲伤。
我不太了解悲伤是什么样的感情。所以我无法理解老婆的悲伤,也无法体恤她。
而那个老婆……
也等于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