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没关系。被子铺着就好,反正我家死鬼回来以后也是要睡那里。那么,请两位路上小心……」
寺井的妻子说完,退了进去。她应该是半夜起来煮饭吧。想到这里,我才觉得惶恐,我连道谢都没有。
洗脸漱口回来一看,驻在所前面有人影在窥看。「来了来了。」楢木悄声说道,走下泥地间。玻璃门喀嚏作响,好像是来人试图从外面开门。
楢木正在开锁的时候,门也响个不停。看样子来人非常急性子。「喂,不要摇啦,这样我怎么开锁?」楢木说。
门总算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似哭似笑的表情站在那里。
「楢木兄,我们走吧。」
「走你个头,摇个一下就知道这门锁着了吧?」
「我以为是这门不好开嘛。」男子辩解说。他的脸颊在笑,眼神却没有笑意。他穿的不是制服,而是开襟衬衫,是刑警吧。
楢木回头介绍,「这是我们署里的大鹰。」
我恰好在穿鞋子,屈着腰说了声,「幸会。」
「那位是伊庭银四郎先生。」
「啊,幸会。我是搜查一组楢木班的大鹰。麻烦关照了,请多指教。」
他的问候呆板得就像戏剧社的学生念诵剧本一样。看似礼数周到,听起来却毫无诚意,而且声音大得要命。
「你叫大鹰啊。我是伊庭。我说你啊,里头还有小孩子在睡觉哪。」
「哦,小孩子啊。对不起。」
大鹰大声道歉。
看样子这个人没办法切确地把握状况。「我们快走吧。」我手里拿着饭团,催促楢木。「真是对不起啊。」楢木说。「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大鹰问楢木,楢木应道,「别罗嗦了,快点过来。」
大鹰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被斥责。
长野本部的两名刑警、五名警官,还有来自辖区的六名支援人员都到齐了。外头还是夜晚,不是亮度的问题,夏季是以湿度和空气的味道区分日夜。
——总算,
要前往鸟城了。
上了车子以后,我才发现没有接到中禅寺的连络。或许是因为晚了,他客气没有连络吧。
一想起来,我觉得有些不安。
好一段时间,车子默默地前进。
到了以后,或许就没时间吃了,我在车里吃了饭团。饭团包了三个,不过我不怎么饿,一个就很够了。楢木好像吃了,我吃不完,把剩下的两个送给副驾驶座的大鹰。
我是老人了。
「谢谢唷。」大鹰用一种语尾上扬的奇妙语气道谢,接下饭团,接着说,「真想配个茶呢。」「你少奢侈了。」楢木骂道。大鹰似乎一点都没有想到要把饭团分给开车的警官,狼吞虎咽地,一眨眼就吃光了。
——嗳,算了。
「真好吃呢。」我听到他这么说,但没有回话。不过这句话确实与车子里的气氛极为格格不入。
有如深海般混浊的景色从车窗流过。
我肮脏的脸孔倒映在上头。
照镜子的机会极端减少,我看不惯自己的脸。我老得简直像个怪物。隔着那张怪物般疲倦的脸和一片玻璃,我知道闷热的夏天空气不断地流过。
夏天的黎明来得早,我心想天空大概会无声无息地突然亮起来……
眼前却突然浮现未曾见过的景色。
这是我完全陌生的景色。
「是白桦湖。」
楢木在一旁说。
「这……」
这就是我不认识的故乡吗?
「很漂亮的人造湖。」警部补接着说,「可以成为十足的观光资源。近郊也会因此活性化吧,开发也进行得很快。」
「我以为完成的是农业用的温水贮水池。」
「这是不折不扣的观光地。去年观光协会成立,今年也开了好几家旅馆和小木屋。虽然现在还是很荒凉。」
「不不不,以前真的是块偏僻的荒地哪。现在有电话和电力了吗?」
「还没有。」楢木说,「只到芦田而已。牵线作业很困难吧。不过马匹出租业很兴盛,茅野到诹访有巴士,丸子那边也有国铁巴士,交通变得通畅多了。可是定居下来的人很少。旅馆业的人也是住在别处,通勤过来的。只有那栋由良邸,从以前就在那里了……」
这么说来,那里有电呢——楢木不可思议地说。
「八年前我没怎么在意,可是那里用的是电灯对吧?因为建筑物太惊人了,我觉得有电是理所当然,可是仔细想想,电是从哪儿牵来的呢?」
「有发电机吧。」
我记得应该是如此。
「自家发电吗?」楢木很吃惊,「这……太夸张了。」
「是很夸张。或者说一切都太荒唐了。我很早以前调查过,如果是明治二十年洋馆落成的时候就装了发电机……听说当时的价格是四千一百三十圆。」
「这……算贵吗?」
「太贵了。唔,那年我才刚出生,是大老远以前的事了。听说当时的巡查,第一年的薪水才八圆还是七圆哪,现在至少也有五千圆吧?」
「现在是六千九百圆。」
「那表示巡查的薪水多了一千倍哪。」
「换算成现在的价钱,差不多是五百万圆吗?真有钱哪。」大鹰在前面赞叹道,他似乎在听我们谈话。
「也不能这么单纯地比较。当时的巡查薪水很低的。不过发电机也不是一开始就有,好像是昂允出生的时候因为不方便,从娘家的亲戚、叫什么的企业那里接收过来的。就算是这样,光是燃料钱就不得了了。」
「仔细想想,为什么要盖在那种荒郊僻野呢?」槽木说,「应该把它当成有钱人的消遣吗?以庶民的感觉来看,实在是无法理解呢。」
「消遣的话,真希望他们盖在更方便一点的地方哪。当时这种湖,连个影子都没有哪。只是一片湿地——不,荒野。」
「是啊……这不是人居住的土地呢。」
是魔物栖息的土地。
至少对幼时的我来说是。
就算想去也去不了的地方。
「现在采买等工作都怎么办?以前好像有专任司机住在那里,但十五年前被解雇了。不过当时除了女佣以外,还有男佣哪。现在怎么样了?这么说来,昨天晚上你给我看的名单里,好像没有疑似男佣人的名字呢。男的只有管家一个人吗?」
「现在是通勤的。两个人轮流到茅野购买食材和日用品,早晚开车送过去。迎送客人主要也是由这两个人负责。呃……是由良奉赞会雇用的。好像是两辆轿车轮流往来。不过他们不住在馆里,事情办完后马上就回去了。」
「那紧急的时候怎么办?」
「馆里好像还有一辆轿车,那个秃头管家会开车。紧急的时候,大概就靠那辆车子吧。」
「就算这样,也太不方便了哪。」
以前……
真的什么都没有。
连鸟儿都不来往的世界尽头。
——就像中禅寺说的。
那里是村外,是共同体的外部。
位在人所生活的世界外侧。
但是,
「这座湖……有人会来吗?」
「冬天的时候也可以当成溜冰场。」大鹰答道,「是可以携家带眷一起同乐的游乐场唷。对吧?楢木兄……」
「同乐啊……」
快乐吗?
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阳光开始照射出来,湖面有如罗纱般闪耀。
混浊盘旋的深海泥土宛如沉淀下来一般,空间逐渐变得清明。风景瞬间出现深度,远景的森林浮现出来。森林飘浮在宛如绵花般的东西上头,是朝雾缠绕在底下吧。
转眼间变得明亮。
鸟……
是鸟城。
「看见了。」楢木说,「是由良邸。」
虽然不能说是在湖畔,但距离湖泊并不太远。
由于视野开阔,看起来更形巨大。
「希望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去。」楢木说。
「我也是……」
希望能抱怨是白跑一趟——我答道。
「除了交通费以外,我会向本部长要求至少也要给点酬劳以兹慰劳。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话哪。」
「到大门了。」
我们搭乘的车子是第一辆。
门外停着白天乘坐的汽车和吉普车。
石造的灵庙,
这不是人住的地方。
是巨大的、阴摩罗鬼的居城。在那里……
我们……
穿越看不见的境界。
侵入了他界。
「不对劲。」
楢木探出身子。
「在大门附近监视的人……」
「啊,那不是驻在所警官吗?」
大鹰悠哉地说。
「跑过来了,看样子他急着要换班呢。」
「不是吧。」
寺井的模样相当异常。
「看样子……没法子白跑一趟了哪。」
车子停下来的同时,寺井攀上车窗。槽木打开车门,问他怎么了。
「啊、啊、啊、那、那……」
「寺井,别慌。怎么了?」
「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
「正大吵大闹……」
「你说什么?」
警官三三两两地从后面的车辆走下来。
「在哪里?」
「那、呃、在……」
玄关的大门开着,诹访署的秋岛从里面跑了出来。「楢木兄!」秋岛叫道。
同时建筑物右边传来吵闹声。
已经……
出事了。
刚抵达的警官赶过我和槽木,散乱地朝吵闹的方向跑去。右边的森林跑出几名警官和一个怪男人。
「蠢东西!那种棒子打得赢我吗!」
男子揍倒警官,几名警官从背后扑上去,男子闪开。
「我本来就看不见,没有死角!」
「真糟糕哪。」我说。
「楢木兄!」
玄关又跑出另一名刑警。
「不、不好了!」
又一个警官被打瘫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可是竟敢袭击我,好大的胆子!我不晓得有多少人,可是现在大概不是玩这种游戏的时候吧!」
男子高声说道,踏住倒地不起的警官。
楢木奔了过去。警官包围住他。
「你们是什么人!」男子叫道。
「什么人……看就知道了吧?」
「哼!我看不见,所以不知道。附带一提,我是侦探!」
「侦探?」
中禅寺说的朋友,就是这个人吗?
「楢木。」
我走上前去。
「这个人不是可疑人物。」
「可是……!」被殴打的警官倒了嗓地大叫,「这、这个人在树上……」
「树上?别管那么多了,这家伙不会逃的。楢木,重要的是里面啊。你,你是……」
男子转向我,他戴着墨镜。
脸长得就像人偶。
「哼。京极……要来吗?」
「你是说中禅寺吗?」
「快点,快点!」秋岛叫着。
「怎么了?」
「被……被杀了!」
「你说什么!」
「新、新娘……死掉了!」
奥贯薰子被杀了。
「喂!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楢木吼道,跑了出去。刑警、警官跟在后面,大鹰茫然地杵在原地。
「喂,别在那里发呆!混帐!」
我忍不住斥骂年轻的刑警,追上楢木。心脏……
跳得好厉害。我跑上石阶。我已经有几年没有奔跑了?全身肮脏的血液都倒流了。血,以吓人的速度流窜衰老的全身血管。在我行将就木的人生中,这种事大概再也……
再也……
穿过巨大的门扉。
鸟。鸟鸟鸟鸟鸟鸟鸟。
没有一点不同。
我却已经衰老成这样了。
可恶,可恶,可恶。
我莫名地愤怒。
老婆死了,儿子也死了。
然而这些臭鸟……
我跑过水盘旁边,来到楼梯。我知道现场在哪里,一定是同一个地方。
我在楼梯处赶过楢木。
「这边,上面。」
鹭所在的房间。
二十三年前,我跟在班长后面慢吞吞地走上去。
十九年前,我率领部下英姿飒爽地走上去。
十五年前,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垂头走上去。
但这是我第一次用跑的上去。
宽广的走廊。
成列的鸟儿。
右手边里面。
形成了人墙。
——伯爵。
「你们干什么!让我进去里面!」吵闹声。伯爵的声音。秃头的管家。女佣。警官。警官堵住了门口。
所有的一切……全都一样。
不,
我……
我老了,妻子也不在了。所以,
不一样。「楢木班长!」门前的警官叫道。伯爵……
回过头来。
「警部补先生!请制止这场混乱!」
是伯爵的声音。
这个人,
是由良昂允。
「警方又要重演那样的欺瞒吗?这究竟是谁指使的!你们打算绑架我的妻子,加以杀害吗!你们以为我会允许这种事吗!」
「由良先生,请冷静下来。」
「冷静?我的妻子就要在我眼前被带走,谁会愚蠢到默不吭声!」
「所以请您先冷静下来。」
三名警官挡住门口,周围有几名女佣,伯爵似乎正与数名警官争执着。
「状况呢……?」
秋岛回答了:
「呃……五分钟前,本官确认过了。」
「已经……死了吗?」
「没有呼吸。我也把了脉,可是……」
「她活着!」伯爵大叫,「我的妻子还活着。那个刑警在说谎!」
秋岛绷住脸孔,摇了几下头。
「她死了,我当场下令保全现场。」
「骗人!骗人!」伯爵吼道。
「由良先生激动成那样……实在不能让他进去里面……」
「让我进房间!我的妻子还活着!」
伯爵再次冲撞警官。另一个刑警跑过来,架住伯爵。
「我、我们了解您的心情,可是逮捕凶手是第一要务,请您不要妨碍调查……」
「什么调查!」
苍白的脸成了紫色。
额头浮现血管。
眼睛布满血丝。
「不要、不要夺走我的妻子!」
伯爵甩开刑警的手,挤出声音似地叫道,接着身子一个摇晃。管家抱住他。
「老、老爷……」
「山、山形……你也不能相信!」
伯爵叫道,推开管家,就这样倒向另一边的墙壁。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把薰子还给我,让我进房间——伯爵说着,敲打墙壁,就这样跪倒在地上。管家伸出手去,却被甩开了。
「总之先进去里面……」
我催促。楢木「啊」了一声,他似乎完全被伯爵的样子给吓到了。
门前的警官分往左右,伯爵跳了出来。
在楢木背后待命的换班警官立刻按住他,叫着,「不行,不可以进去!」口气虽温和,动作却很粗鲁。
伯爵捶打地板,哭泣着。
楢木戴上手套。
「第一发现者呢?」
「还在那里。」
秋岛用下巴指示。
警官脚边。
刚进门的地上,一个穷酸相的小个子男瘫坐着。他不是坐,完全是软了腿。
「他……」
「是……叫关口的小说家。」
——那个人就是……
楢木俯视关口,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警部补无可奈何,闪开障碍物似地进了房间,我也跟上去。我没有手套,必须小心。
关口像个废人似地恍惚无神。
「看这样子,把他带走比较好吧。」
我这么说,于是秋岛答道,「说得也是。」
室内和二十三年前完全一样。
室内和十九年前完全一样。
室内和十五年前完全一样。
「和八年前一样。」楢木说。
附顶蓬的床铺。
枕边摆着雁鸟。
宛如沉睡般躺在床上的……
活供品。
纯白的,有如西洋电影中出现的睡衣。
名叫奥贯薰子的被害人。
楢木走近遗体,摇了摇头。
「已经……死了呢。」
就算向我徵询意见,我也没有答案。
「站得起来吗?你还好吗?」秋岛对关口说话,好像没有反应。
「楢木兄,这个发现者……带去哪里比较好?」
「餐厅好了。」
那里没有鸟。
「只能借用餐厅充当搜查本部了。」
上次也是这样——楢木说。
「上次……这样的说法完全没问题了哪。喂,你,野岛,可以麻烦你用无线电紧急请求支援吗?本部、茅野、诹访,全部。叫监识过来……救护车也要哪。得搬运遗体才行。我还得请求本部指示搜查本部的组成。在那之前,由我来进行指挥。」
我们出去吧——楢木说。
出去走廊时,伯爵已经不在了。
被称为野岛的诹访署刑警像子弹般冲了出去,他很有干劲。秋岛和他错身而过地回来了。
「由良昂允昏倒了。」
「昏倒?」
「好像是太激动了。我想让他回自己房间休息似乎不妥,请人带到别馆的管家房间去了。发现者送到餐厅了。」
「他不要紧吧?」
「他?」
「发现者啊。」
「不晓得哪。」秋岛偏头纳闷地说,「还有,关于外面的骚动……」
「哦,还有那边哪。」
楢木命令带来的四名警官守住现场,转告原本在那里的三名警官到餐厅待机。
「你们彻夜警备,一定很累了,可是现在实在没办法换班休息,在支援人员抵达之前,请你们再忍耐一下。也得请你们说明情况……」
「了解了。」警官说道,离开了。
「外面怎么样?」
「那个暴徒暂时也送到餐厅去了,现在好像已经不再乱来了。」
「他说……他是侦探?」
「好像是。」秋岛再一次大大地歪了歪头,「本人说他是被请来的,可是说的话毫无条理……」
「昨天拿到的名单里,没有什么侦探哪。关口是在名单上……还有一个来宾,叫什么的旧华族的名家少爷……」
「那就是侦探吧。」
我这么说,楢木露出诧异的表情。
木场说的教人伤脑筋的旧华族朋友,就是中禅寺说的侦探吧。
「其他人呢?」
「哦,老先生起床了,我请他不要离开房间。至于其他人,我现在就指示他们待在原处不要走动。」
「这个判断很正确。话说回来,大鹰人呢?」
「不晓得哪。」
秋岛第三次歪头。
「真伤脑筋。那么……」
楢木走了出去,我……也跟着踏出脚步。
「伊庭先生……」
楢木在楼梯前停下。
「发生了最糟糕的状况。发生是发生了……可是怎么说……」
「我明白,不必全部说出来。」
这是预定调和。所以……
我一点都不吃惊。这只让人觉得……故事一开始就注定会变得如此。当然没有这种事。说起来,现实中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绝对没有事先决定好的未来。
如果已经事先决定好,那么被害人就等于是为了被杀而出生的了,没有那么荒唐的人生,绝不能有。把这种悲惨的现实当成预定调和,是对所有生命的冒渎。
这就有如相信占卜般愚蠢。
楢木露出达磨挂轴般的奇妙表情,走下楼梯。
警备的负责人是楢木。
大批警官驻守在现场,杀人事件却眼睁睁地发生在眼前,楢木当然会被追究责任吧。
「你的处境……也很为难哪。」
「我吗?」楢木说,「哦,嗯……现在重要的是逮捕凶手。」
得设下封锁线才行——楢木说着,走下楼梯,发现大鹰杵在玄关处,大声怒吼:
「你在干什么!」
「我要做什么?」大鹰说道。
「混帐。先把所有的人集合起来。在后门监视的人还不知道命案发生吧。你知道布署位置吧?」
「我怎么会知道?」
「算了。」
楢木抛弃他似地转身,穿过楼梯下面,前往餐厅。大鹰跑了过来。
「喂,大鹰。」
「是,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你刚才在干什么?」
「哦,呃,我被吓到了……对不起。」
他的话一点都不诚恳,完全是表面话,他的表情丝毫没变。仿佛说完之后,马上就会转过身去偷笑似的。
「刑警怎么能被杀人命案给吓到?你是第一次到现场吗?」
「不,呃……真的死了吗?」
「死了?哦。过世了。」
「薰子她……不,奥贯薰子过世了吗?」
「你认识被害人?」我问道,大鹰「嗯」地发出没劲的回应。
「说认识也算是认识吧……」
「是你朋友吗?」
对这个人来说,那不是单纯的尸体。
「因为认识,所以才吃惊吗?」
「嗯。我没想到……真的会发生杀人命案。真是对不起。」
大鹰就像心不在焉地听课的学生般,视线微妙地投向远方,就这样向我点头。同时秋岛大叫着「大鹰、大鹰」,走了出来。
「快点进来。楢木兄暂时负责指挥,你也要帮忙啊。你不是他的直属部下吗?」
「是。」
秋岛就这样跑到外面去了,他是去代替大鹰召集搜查员吧。
「你跟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我询问动身前往餐厅的大鹰。
「咦?哦,我跟她就住在对面。」
此时背后传来别的声音,是野岛。
「听说中泽警部会过来担任搜查本部长,这次可是认真的。监识已经赶来了。」
野岛说完之后,向大鹰问道,「你怎么啦?」
接着他转向我问,「他怎么了?」
「没事。大鹰说他认识被害人。」
「哦……?」
野岛一瞬间睁圆了眼睛,然后拍打大鹰的肩膀说,「不要让私情影响工作啊。」接着快步走向餐厅。
——私情啊。
叫人不被影响才是强人所难吧。
我现在会在这里见证名叫薰子的女子的死亡……说穿了也是由于私情。
——原来如此。
人死了就结束了。留下一点生的残渣,从这个世上消失。如果记得故人生前的人过世,连那生的残渣也会消失。我们参与别人的死,就是为了将那仅存的一点残渣——记忆,做为一丝痕迹保留下来——记录下来。
刻划在我们刑警胸口内侧的无数细小伤痕,每一个都是毫无意义地被斩断的被害人渺茫的生命证据吧。
人生如蜉蝣般短暂,但是几乎不会有人自觉着这一点而生活,没有人会凝视着死亡度过一生。像我这样逐渐看见每况愈下的人生尽头后,就会哭哭啼啼地不断地回顾反覆,徒劳地想为单薄的人生加上一点厚度,但是大部分的人并非如此。活着的人,总是以为人生会永远持续下去,所以会毫无准备地死去。
像杀人命案的被害人,都是突然被宣告人生终结。
虽然只有一些,但大鹰知道被害人的人生。
那么他稍微动摇一些比较好,一定是的。
我失去斥责大鹰的念头。
我打开餐厅的门。
里头的状况有些异常。
靠里面的地方,挂轴前面,刚才大吵大闹的暴徒正大摇大摆地坐着,他的左右不安地坐着几名女佣。
入口附近,除了寺井以外,还有几名制服警官聚在一起。
除了秋岛和大鹰以外的四名便服刑警坐在椅子上。
稍远处,楢木坐在巨大的餐桌中央,对面是刚才在现场茫然若失的男子关口,正垂头丧气地坐着。大鹰站到制服警官旁边。
我笔直走到楢木身边。
楢木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与其说是瞪,或许他是在倾诉什么。因为他发出来的声音都倒嗓了。
「伊庭先生,这个人……」
「班长,怎么了……?」
我站到楢木背后。
关口崩坏了。
「他不能说话吗?」
「不……」
楢木弯起脖子,手遮在口边。我屈起身子,竖起耳朵。
「情绪不安定是没办法的事,可是他的话实在难以理解。呃……」
楢木的视线转向侦探。
「……他说明侦探的行动,但是教人无法理解。根本就是疯了。」
楢木用食指戳戳太阳穴。
「不正常?」
「嗯,他说那个侦探失明,可是看得见别人的记忆,所以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为了阻止凶案还是什么的,在黎明爬上树木怎样的……」
「什么跟什么啊?」
是混乱了吗?还是根本是疯子?
我再一次细细端详关口。他从头发到服装全部乱成一团。肮脏的开襟衬衫沾满了汗水和泥土,皱巴巴的,油腻腻的头发贴在额头和鬓角,稀疏的胡渣也从上唇和下巴探出头来。样子再寒酸也不过了。
不,
这寒酸的感觉,不只是他的外表和打扮所营造出来的。
松垮的肩膀左右不对称,脖子往前突出,背骨弯曲,仿佛随时准备逃之夭夭似地屈着腰。瞳孔不是什么都不想看地浮游空中,就是焦点涣散。
完全是废人的样子。
——等一下,
他有感情,这个人还有感情。
我从关口的虹彩动作读出了那细微的感情。
「楢木。」
「什么事?」
「你相信我吗?」
「这……请来伊庭先生的就是我,我当然相信您了。」
「我是一般平民,就算协助调查,能够插手的范围也有限。可是啊,你现在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吧?茅野那里应该很快就会派支援来了,但是搜查本部长从长野本部赶到这里,最少也得花上两三个小时。」
完全足够凶手逃亡哪——我说。
「关系人不会逃跑。要是逃跑,那家伙就是凶手。只要保全现场……就没有问题。」
「话是这么说没错……」
「让我侦讯关系人吧。」
「侦、侦讯?」
「你负责指挥调查。上面的人抵达以前,你就是老大。如果会有问题……应该会有问题吧,这样好了,就找个最没用的……」
我指示鹰。
「就他吧,我就是大鹰的补佐。这样如何?」
楢木望向大鹰。
「唔……我了解了。可是关系人数目不少。呃……秋岛。」
「是。」秋岛站了起来。
「秋岛,你和稻叶还有诹访署的两个刑警侦讯所有的佣人和女佣。还有大鹰。」
楢木叫道,但大鹰仍然看着女佣。
「大鹰!」
「是,是是是。」大鹰这才听见,他果然心不在焉。「他那样子行吗?」楢木小声问我。
「那样就行了。」
「承情之至。大鹰,你也算是本部搜查一组的人,你也来侦讯关系人。其他人暂时出去大厅,我会指示洋馆周围暂时的调查方针。」
楢木说道,站了起来,然后再一次屈身问道,「不要紧吗?」
「不必担心,到本部长抵达之前而已。」
「那么……」
「啊啊,等一下。我说啊,我这是多余的关心,那个是叫寺井吗?派他回去驻在所比较好。他熬夜没睡,而且也不好让驻在所一直空在那儿吧?」
「说的也是。您说的没错。」
寺井巡查——楢木叫道。
「有何吩咐?」寺井强装有精神的样子回答。
「你暂时回去,在接到连络之前,执行一般公务。」
「遵命!」寺井行了个最敬礼说。
「对了,寺井。」我说。
「什么?」
「呃,或许会有客人去驻在所找我,或者会有连络。可以麻烦你帮我传个话吗?」
「传话是吗?」
「嗯。告诉他……」
不好意思,要劳你出马了。
这么说他就懂了。
「出马……是吗?只有这样吗?」寺井问。
「只有这样。」我答道。
别让有身孕的老婆担心哪——我加了这么一句。
和秋岛等人商量后,决定分为厨房和餐厅两处,进行侦讯作业。诹访署的两个人可能很老练了,动作很快。对我来说,这也是老本行了。大鹰虽然态度和气,只要吩咐,什么事都会做,但是没有交代,就一动也不动。或许这是世代差异。
结果决定把佣人一个个叫进厨房去,我和大鹰留在餐厅。
侦探——他叫榎木津——应付起来似乎很麻烦,我暂时派人把他送回房间,从关口开始问起。不过关口这个人感觉也一样麻烦。
大鹰这个人非常不稳重,而且粗线条。至少如果我是负责人事的警官,就绝对不会录取这种人。只是他教人讨厌不起来。他是那种尽管受到周围过多的协助,却会自取灭亡的类型。
「你是……关口先生吧?」
大鹰什么也不说,于是我开口。
「我叫伊庭……」
「你们要拷问我吗?」
关口以模糊不清的声音说。
「拷问?」
「你们打算拷问我,逼我自白吗?那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喂喂喂,等一下,你不是嫌疑犯,是发现者吧?」
有什么不同吗?——关口大概是这么说。他面朝底下,而且嘴巴闭得小小地说话,根本听不清楚。
「我说啊,我……」
「我的轻率害死了薰子夫人。如果我不外出,伯爵就不会离开房间。就是因为伯爵离开房间,阴摩罗鬼才会趁机……」
「阴摩罗鬼?」
「那是啥?」大鹰问。
没必要回答。
「关口,你看到什么了?你知道什么?」我问,「阴摩罗鬼,我记得那是新尸发出来的气变成鸟的形状,不是吗?」
不对,那是书斋的黑色的鹤。
关口一瞬间露出奇妙的表情。
「那是……鸟的女王。」
「伊庭先生,就像楢木兄说的,这个人有点不对劲唷。脑子有点……」
「罗嗦。」
关口并没有陷入心神丧失状态。
他的瞳眸一瞬间亮起了理性的灯火。
他只是放弃与人相互理解罢了。
他是认为自己说的话别人不可能听得懂,死了心吗?或者是不愿意让别人的意志流入自己当中?或许他是自暴自弃了。那么我也是一样的。
「你说的鸟的女王,是指书斋的那只鹤吗?漆黑的鹤,是吗?」
关口慢慢地抬起头来。
「你听好,我不是警方的人。还有这个小子,他虽然是警官……但是没半点用处。」
大鹰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想要说什么,结果似乎语塞了。
我瞥了他一眼。
「至于为什么没用处,因为这家伙认识那个遇害的姑娘。我说啊,关口先生,这家伙因为……呃,奥贯薰子女士,薰子女士遭到杀害,非常悲伤。对吧?大鹰。」
大鹰没有答话,似乎僵住了。
这样就好了,比起随意应和要来得好多了。这家伙……除了这个用途以外,别无是处。这种反应没有其他人做得来。所以我才选了他。
关口抬起视线地瞄着大鹰。
大鹰或许是承受不了他的视线,反而垂下头去。
「我想你也和这家伙一样伤心。不对吗?关口先生。所以我……不是来侦讯你,我是来听你的话——听你的真心话的。」
「真心话……」
「我说过了吧?我不是刑警。我已经受够了。什么杀人命案,什么动机手法,我受够去追究这些事了。那太下三滥了。比起这些,我更想听听对生前的被害人的回忆,所以我才辞掉刑警不干了。怎么样?」
「就算……你这么说……」
「把你问倒了吗?从你刚才的口气听来……你很自责吧?你刚才的口气,完全就像是你害死了被害人一样嘛。换句话说,你不是凶手吧?」
「我……」
「大鹰,抬起头来,和关口先生面对面。」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我很生气。我是一般平民,只是被找来帮忙的糟老头罢了。可是就算有人找我,我也不会就这么跑来。我是被这个由良家的、那只黑色的鹤给召来的。结果啊,新娘竟然就在我眼前被活人献祭了。这实在是太讽刺了。十几年来,我根本都忘了这事哪,所以我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和人家说好了,说好一定要保住新娘的性命的……」
我和你的朋友说好了啊,关口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