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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是的。现在就等验尸结果。」

「那么为什么你们要带走薰子?」

「带走……?」

「八年前、十五年前、十九年前、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我的妻子被你们警方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了,就这样从我面前消失了。所以我一直认为是你们警方害死了我的妻子。」

「这、你……」

「把妻子从我身边带走,隔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说我的妻子死了,这样教人如何能够信服?我的妻子还不一定被杀了,却把我当成杀人凶手一样对待。所以我忍不住……」

——原来如此。

伯爵完全没有看到薰子的遗体。我发现的时候,现场就被封锁起来了。或许过去也都是这样。

那么……

我想伯爵一定没有真实感。就连亲眼看到的我,真实感都那样稀薄了。如果相信伯爵的话,我在那棵槐树下与警官扭打的时候,薰子还平安无事。

还活着。

就在数分钟后。

薰子死了。我把伯爵从薰子身边带走,薰子就在那短暂的时间当中遭到杀害……

我无法承受,发出声音。

「伯……」

我只挤得出这样一个字。

「关口老师……」

我进入伯爵的视野。看似高兴又像哀伤,彷若困窘,有些无助而又苦恼寂寞的脸转向了我。

「伯爵……我、我实在是……」

对不起——我总算挤出声音,弯曲身体道歉。

没错。我必须道歉。怀疑伯爵、为薰子的死哀悼——我实在没有立场像常人一样拥有这样的意见和感情。

我没能保护好薰子。

我被委托保护薰子,却没能保护。

我说好要保护薰子,却没能保护。

我明知道……自己保护不了。

明明知道。

「我、我、呃……」

「关口老师……」

伯爵笔直朝我走来。我垂下头去。伯爵抓住我的肩膀。

「老师、老师,我……」

伯爵也垂下头去。

「我……没能派上用场。我……」

太无能了。

「不是老师的错。老师到最后都保护着薰子,不是吗?」

「我只是……」

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

「关口老师,从我身边……从我身边夺走我的家人的是谁?是谁、为了什么……?」

「这……」

我不能说我不知道。

「就在这当中……」

薰子的生命也在消失吗?——伯爵说道,哭倒在地上

「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想像没有薰子的世界。还给我……把薰子还给我……」

伯爵哭着。他紧抓着我这种小人,哭得像个孩子般。伊庭、楢木还有大鹰都只是看着。无从出声,只能看着。这……

——是谎言吗?

这不可能是虚伪的泪水,伯爵的言行举止没有谎言或虚伪。换言之,

伯爵不是凶手。

伯爵抬起泪湿的脸庞。

「老师,关口老师,请告诉我。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咦?」

又是这个问题。

活着的意义。

「我……我……」

没办法回答——我说。

因为我不了解,我完全不了解。

妻子亡故的悲哀,失去家人的悲哀,我都不了解。我失去的总是我自己,我丧失的总是世界。

我可能欠缺家人这个概念吧。

对我而言,一切都是我和我以外。

没有例外,没有处在这中间的东西。

所以我不了解家人这玩意儿。

妻子不是我,所以是我以外。妻子的回忆发生在我当中,所以是我。对我来说,妻子分裂为妻子和妻子的记忆。妻子迟早会过世吧,但是被吸收到我当中的妻子的记忆不会死。所以那个时刻造访的时候,我……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悲伤。

我望着悲叹不已的伯爵的瞳眸,努力回想出妻子的脸。妻子的脸,我应该连细节都记得的妻子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朦胧模糊。

——啊啊。

我隐约地想,或许我会伤心吧。

「伯爵,昂允先生。」

伊庭的声音。伊庭「嘶」地发出枯萎般的声息,触摸伯爵的手臂。

「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伯爵的表情变得更加悲伤。

「伊庭刑警。」

「我已经不是刑警了。」伊庭说。

「这样吗?」

伯爵幽幽地站起来。

「那么……现在您不是做为刑警而活吗?」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糟老头子。你一点都没变,但我已经衰老成这样了。这次也是,我以为我或许可以当个保镳而跑来,结果只成了个吊唁客。真是遗憾。」

伊庭放松眼皮,俯视伯爵。

「我好羡慕你。」

「羡慕我……?」

「哦,我只是觉得我老婆过世的时候,我应该像你这样哭泣的。不晓得是在逞强还是装了不起,我没怎么哭哪。要是能够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或许就不会有这么深的悔恨了。」

「您的家人……不在了吗?」

「全部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可是我还是像这样勉强活着哪。」

打起精神来吧——伊庭说。

「十五年前,您也这么说过。」

伯爵站了起来。

「这……样吗?我完全不记得了。喂,楢木,二楼伯爵的房间还不能用吗?」

「是的,在拿到逮捕状前虽然不能强制……可是,呃……」

他好像想说有湮灭证据之虞。

「这样。这个人也累得很,中泽先生也真伤脑筋哪。上头不指示这些细节,底下的人也不晓得该怎么应对啊。如果是二楼没在用的房间,应该可以吧?那边已经调查过了吧……?」

「我到书斋去。」伯爵说,「书斋也禁止进入吗?」

楢木回答之前,大鹰出声了:

「书斋还没有勘验。那里上了锁,不能进去……」

「那凶手也进不去吧?」

「是啊。没关系吗?」结果大鹰问楢木。

「我姑且去问问,请稍等一下。」

楢木才把餐厅的门打开一半,大厅便传来喧嚣的波纹。往那里一看,一道影子正从楼梯另一头跑过来。

「那不是野岛吗?」伊庭说。

「阿岛,怎么了?」犹木问。

「班长,监识有了连络。在那棵槐树底下采到的灰状粉末,毫无疑问,确定是熏烟剂的余灰。而且和这里的厨房扣押到的蚊香一样……」

「砰」地一声,背后传来声响。

「是公滋的房间。」有人说。

「喂……那是什么声音?」

楢木跑到公滋房间前面,敲了好几下门。

「由良先生,由良公滋先生,怎么了?」

没有回答。楢木的喊声引得几名搜查员从半开的餐厅门扉走了出来。

楢木更用力敲门,却没有反应。

「这道门……」

楢木回头。

「备份钥匙记得是在伯爵房间的金库……对吧?」

山形是这么说的。没有备份钥匙,无法从外面打开上了锁的一楼客房。

伊庭跑上前去,把耳朵贴到门上。

「逃掉了。」

「逃掉了?」

此时门开了。不是公滋房间的门,而是更前面的门。

胤笃老人探出白皙的脸。

「发、发生了什么事?刚、刚才公滋他……」

「公滋先生他……?」

「跑、跑过窗户外面……」

「竟然从窗户跑掉了。喂,快去外面追!」

警官乱哄哄地跑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警部吼着,走了出来,「喂,你,平民不许指挥警官!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状况紧急。你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吗?紧急情况时,平民也可以逮捕现行犯啊。我只是告诉警官可疑人物的动向罢了。如果不满,你叫他们回来啊!公滋逃掉了啊!」

「由、由良公滋……」

「逃掉了。他可能躲在门后面,偷听到野岛提到蚊香的事。」

「你干嘛在走廊讲那种事!」警部斥责野岛,「在平、平民和嫌疑犯面前……」

「现在不是闹内哄的时候吧?喂,长野的警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群乌合之众了?我啊,从这里去到本厅后,一次也没有给那边的人扯过后腿。有时间在意什么面子体面的,应该先追人才是吧!」

伊庭叉开双腿大吼说。

大鹰跑了出去,野岛也跟上去。警部一脸苦不堪言,瞪着伊庭。

「伊、伊庭先生,你……」

「怎样?就算我已经退休,我那几年刑警也不是白干的。中泽先生,你是顶头上司的话,就更应该看清楚周围的状况。听好了,这话你可要记仔细。没有下面的人,上头的人是成不了事的。没有手脚,头也只能在地上滚。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该去哪里干什么的头……不要也罢!」

我说得太过分了吗?——伊庭问楢木。楢木露出武田信玄(※武田信玄(一五二一~一五七三),战国时代的武将,为东国势力首屈一指的诸侯,多次与上杉谦信争战。)肖像般的表情,答道,「是严厉了些。」

「警部,我们该把那边的由良昂允先生安顿在哪里才好?还有,书斋等地方需要勘验吗?监识好像还没有走……」

「这……」

「一楼客房的钥匙听说保管在昂允先生房间的金库里,可以顺便……」

「我知道了,楢木。喂,里面的……你,诹访署的你。」

和由良先生一起去房间借钥匙——警部命令走出来的搜查员说。

「小心不要留下指纹。要是拿到搜索票,立刻进行房屋搜索。或许有人潜伏在里面……呃,书斋的钥匙也在那里吗?」

「我有书斋的钥匙。」伯爵说。警部想了一下,望向楢木。

楢木转向伯爵问道,「房间里有门可以通往书斋对吧?那里上了锁吗?」

「是锁着的。」伯爵答道。

「那么,那个书斋基本上是密室……应该没有人进得去才对。」

「到底是怎样?麻烦死了。」警部气愤地说。他可能在担心初期调查失败吧。要是轻率行动而适得其反,或是落后一步,就难以挽回了。

书斋的确是密室,可是只要有伯爵房间的钥匙,也是勉强能够从二楼下去书斋的。换句话说,只有伯爵能够不被任何人发现地从二楼下到一楼。但是书斋的门锁没办法从里面打开,就算是伯爵,也没办法从那里逃脱。

想要通过书斋的门,无论如何都必须像平常一样走楼梯下来,从外面开门才行,那样似乎没有意义。

如果有意义的话……例如事先让外部的人躲进书斋,从外面上锁,再等待时机,从伯爵的房间将他引入二楼的楼层……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就算假设实行犯是由伯爵带进来的,也没办法让他逃走。只能循同样的路线再把他关回书斋,没办法离开书斋。

而且……

伯爵锁上书斋的门时,我也在场。

在那之前,我一直待在书斋里,和薰子一起。

开门的是薰子。

里面没有任何人。

那是个视野宽敞的大空间。就算潜伏在鹤的背后,也没办法藏身。我们在里面走来走去。

——不,

假设那个时候,凶手已经在伯爵的房间里……

那么书斋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就算真有伯爵带进来的凶手或共犯,也表示那个时候那个人躲藏在伯爵的房间里。这种情况,书斋的角色……

——这样啊。

「打开比较好吧。」

警部这么说。

他和我察觉到一样的事了。

如果有人在伯爵的房间里,那家伙只能逃进书斋。那么,

——瓮中之鳖。

「由良先生,借用一下书斋的钥匙。我们来开。还有……你,和由良先生一起去借客房的备份钥匙。楢木,为了慎重起见,你也去二楼。这里……伊庭先生,可以麻烦你一起来吗?」警部说。

「我吗?」

「就算已经退休,伊庭先生也是老前辈。这里就卖老前辈一个面子吧,请让我尽晚辈的礼数。」

伯爵从钥匙串上解下鹤的钥匙,递给旁边的伊庭。然后他和楢木一起离开了。我和事件发生后第一次见到的胤笃老人,两个人交互看着分别往左右离去的人们背影。

「你……」

关口,关口先生——老人无力地说。

「这栋馆怎么了?由良家……」

「会断绝吧。」

我说。

京极堂抵达之后……

这个家会灭绝。盘踞的妖物被除掉,家就会衰亡。停止的时间会再次流动,被隔离的场所重新开放,谜团遭到拆解。胤笃老人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呜呜」地呻吟。

鹤啊?——警部的声音传来。

下卷 11章

鹤在哭泣。

我在父亲、祖父坐过的椅子坐下,平息愤怒及哀伤。

我发誓要永远保护薰子,我的誓言却在短短几个小时后被打破了。

丹顶鹤、白鹤、白枕鹤、白头鹤、黑鹤、冠鹤在哭泣。这栋馆中充满了家人的恸哭。我的鸟儿们,以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为我发出哀切的啼声。

他们为了我的妻子消失不见而悲伤,他们为了新的家人被夺走而悲叹。

为薰子的死哀悼。

结果,我没能让任何人继承这个世界。我没办法将继承自父亲的这个世界,传承给下一代。

薰子……大概已经死了。

白天的时候,她还活着的。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我在桌上摊开祖父的著作。

孝。礼。仁。义,我只看得见这些文字。道。德。心。信。忠。

我欠缺的是什么……?

人之道始于夫妇,申于父子,终于君臣。

那么我连开始都还没有。一切都是我的不德所致。

或者是,

有什么邪恶之人的意志发挥了作用吗……?

是谁?杀害了薰子的……凶手。

警方无法信任。他们撒着不可能的谎,说凶手或许还在馆内。

明明就是他们带走了薰子……

如果抹杀被带走的薰子的凶手在馆内,道理就不通了。他们不可能不了解这种连三岁童子都懂的道理。这是巨大的欺瞒。

可是我学到了一件事。在过去的事件中,我似乎怠于观察和思考。

所谓警察,似乎只会为了预防犯罪而前来,并且吵闹。

侦探小说中描写的犯罪调查的滑稽情状,应该就是在揶揄那种不可思议的样子吧。鼓噪着把没死的人说成死了,吵闹着凶手在哪里、手法如何,最后犯罪竟然成立了……

就在这当中,被害人真的死了。

我曾经询问作者,为何尽是描写这样的闹剧?但他们的回答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邂逅与离别带来的悲欢、小人们愚昧的心理活动、揭露奇术机关的醍醐味、串连起这些要素的巧致情节……

尽管拥有描写这些的笔力和构想力,为何却只有死,他们却以如此不合理的方式去处理?我怎么样都无法理解。

可是,其实他们是在忠实地模仿着现实。

他们模仿现实,唯一改变的只有死的呈现方式。他们是藉由改变来讽刺他们所模仿的现实,并加以批判。这是一种透过谐谵的体制批判。或许大众文艺当中,这种手法是一种默契。所以他们才会不断地描写未死之死,描写没有被害人的杀人事件。

一定是这样的。

关口巽的小说也是如此吧。

他也写下了将生者做为死者描绘的作品。虽然他并没有写下牵涉犯罪的闹剧,不过他的作品中呈现的比喻,是与侦探小说大致相通的手法吧。不,以更高纯度的意义来说,关口的作品毋宁更具效果。

我想着这些事。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的当中,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想喝红茶,但不愿意叫管家。

就算眼睛追着行间,文字也尽是跳跃,我静静地板上祖父著作的门扉。

书斋里没有任何人。

我伴随着楢木警部补和秋岛巡查部长进入寝室,为他们过度的谨慎感到目瞪口呆。那个时候我的心情还没有整理好,身心都被沉痛的哀伤给支配,所以只是一迳目瞪口呆,但如果是现在的状态,或许我会当场失笑也说不定。

不可能有人在里面。

我的房间只有鸟。

我的房间共有二十只鸟。

赤胸鵐。黑眉苇莺。云雀。鹌鹑。金翅雀。黑喉鸲。大地鹬。灰头鵐。树莺。紫背椋鸟。牛头伯劳。三道眉草鵐。金雕。黑鸢。鵟。大斑啄木鸟。白腹毛脚燕。杜鹃。大山雀……

每一只,都是从这栋馆的周边世界来到这里的鸟。

不可能有别人。

我打开金库,交出钥匙,开启通往书斋这里的门。走出空中回廊时,那个失去礼节的中泽警部与伊庭——前刑警正走进室内。中泽警部不知为何大为惊讶,接着大声说,「鹤啊?」

中泽警部发现我正从上方俯视,更加狼狈了。

——伊庭。

那个人变成什么了?

他说他已经不是刑警了。虽然他的外形并没有大太的变化,不过就像他本人说的,细节可以看出相当大的变化。

——那个人,

很明白,我这么感觉。之前他来的时候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说他在这十五年间失去了妻子。

我想,伊庭也很悲伤吧。

后来公滋被逮捕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公滋会被逮捕。

听说他逃跑了,但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逃跑。

后来骚动持续了一阵子,但没有人告诉我详情。

公滋这个人,大概连思考他的存在都是无益,他没有任何值得效法之处。他不知礼,没有仁,不尽孝,只会耽于享乐,轻视他人,埋没于日常。

我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不认为公滋会与薰子遭到杀害有关。更别说公滋一个人单独抹杀薰子,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被允许待在这间书斋里。不久后,由于伊庭提议,客人们也不被限制行动了。虽然这么说,但他们也不被允许离开馆外。

我的房间再次被封锁,所以后来我一直待在这个书斋。

昨天薰子在这里。

薰子说她喜欢这里。

真是太棒了……

薰子第一次进来这里时,这么说道。她伸展双手,赞叹着这些藏书。她比任何地方都更喜欢这个我获得世界的场所。她怜爱地看着我的知识来源。

然后薰子仔细地观察每一只鹤鸟,念出它们的名字,和她带来的书籍比较,发出叹息。而这样的薰子……

我光想就快要疯了。

莫名地想找人说话,但我不想见任何人,也有种希望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感觉。

晚餐后,公滋似乎仍然在餐厅接受盘问。

结果除了监视的警官以外,大部分的警察到了二十二点以后才撤离。山形提议我到二楼的空房休息,但我拒绝了。

我想待在这里。

在凡百的鸟之女王……

在这只黑鹤底下。

大约二十三时过后,关口巽来访书斋。

一听到敲门声,我马上就知道是他了。

山形和女佣的敲门声,强弱和速度都是固定的。

微弱、大小和速度都很不稳定。关口制造出来的声响,完全就是他自己。

书斋的门不能从里面上锁。

如果想要锁着门进来房间,就只能穿过我的房间进来。这种时候,空中回廊的门也不能从书斋上锁。只要里面有人,这个书斋就一定是往某处开放的。必须把我房间的门锁上,这里才会成为密室。

门扉打开,关口探出头来。

他垂着头。关口……和鸟儿们一样悲伤,他为薰子的死哀悼。

伊庭这么说。

「我可以进来吗?」关口小声说。

「当然。」我答道。

悲伤不会消失,大概一生都不会消失。可是即使如此,我仍然活着。

我不能忘了招待朋友的礼节。

关口对我并没有恶意。

关口有些拖着脚步,以和飒爽这个形容词八竿子打不着的样子走进书斋。他的表情阴郁而放松。不,他失去了表情。

眼睛充血。

汗珠遍布。

他似乎换了衣服,外表比白天更整齐一些,可是那疲惫不堪的姿势一如往常。看样子关口和我一样,或者比我更受动摇。

「对不起。」关口说。

「为什么……要道歉?」

我问。

「我——不,我和榎木津是为了保护薰子夫人而来的。然而却演变成这样的结果,我……」

我无言以对——关口垂下头去。

「我想再一次好好地向伯爵道歉。」

「这不是你的责任。这个状况……应该是我的责任。我从山形那里听说了,关口老师和礼二郎一直在外头巡视到天亮,不是吗?我……必须感谢两位的尽力才行。」

「可是结果……」

「结果……是上天所注定。这也是天命。话虽如此,若是放弃思考和行动,我们就形同不存在。我们必须认清自己的所在,尽孝尽礼,洁身慎行才是。」

没错,

不能放弃。

「自己的所在……?」

「是的。所在,最重要的是确实地意识到与场所的关系。您……做得非常好。我非常感激。」

「我……」

关口的脸涨得通红。

我由衷感谢关口,那是发自真情。对他来说,那应该是超乎界限的努力了。我可以清楚地从他疲惫的模样看出他的真挚。

「感激不尽。」我说。

关口没有回答,垂着头说,「公滋先生被怀疑了。」

「似乎是……他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好像在晚上从窗户跑出去外面。本人似乎否定了……他到底做了什么呢?」

「出去外面……?」

「这里的客房窗户很大,所以……」

「是……吗?」

我不知道小窗户是什么样子。

「嗯,很大。所以要是粗鲁地关窗,似乎会发出相当大的声音。昨晚——不,应该是凌晨。差不多天快亮的时候,山形先生听到了声音——窗户关上的声音。」

「窗户关上的声音……?」

「是的。下午在走廊的时候,也听到『砰』的响亮声音对吧?那是公滋先生从窗户出去外面的时候,不小心太用力关窗的声音。」

「哦……」

「凌晨的时候,我和榎木津人在外面,不过可能是因为在跑步,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因为太兴奋了。不……不对。」

关口显得困惑。

「当时我耳鸣。」关口说。

「耳鸣……?」

「是幻听。」关口改口说,「我听到一种像是振翅的声音……也像是锐利的刀刃尖端磨擦的声音……那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是振动。」

那是翅振声吗?

我觉得他的比喻很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样,我没有注意到,但山形先生听到了。刚才刑警先生做了实验,声音的确很大,如果是深夜和清晨会更响。而且比起外面,建筑物里面更响。那个时间,亮着灯的只有公滋先生的房间。我看见了。」

「可是……这件事只显示了公滋开关窗户这个事实而已,不是吗?为什么说他出去外面?」

「是蚊香。」关口说,「外面掉着蚊香的灰。公滋先生昨天晚上点了蚊香。」

「会不会是从窗户把灰倒出去?」

「不是那么近的距离。灰不是掉在窗边,而是森林里。而且今年天候一直不顺,这一带前天似乎也下了雨。至少那不是好几天前掉落的灰。而且我发现的时候,灰是干的。森林里起了雾,所以干燥状态的灰,表示……」

「是深夜或早晨掉落的?」

「是的。」关口不知为何歉疚地说,「警方这么判断。此外,警方也检查了公滋先生的房间,窗户一带似乎找到擦拭掉同样的灰的痕迹,垃圾筒里也有大量抛弃的灰。决定性的证据是左手的烫伤。」

「烫伤?」

「公滋先生的左手手指上有个小小的烫伤。这……」

「这……怎么了?」

「嗯。警方推测,他是拿着点了火的蚊香翻过窗户,关窗的时候碰到手指烫伤的。公滋先生反射性地尖叫,粗鲁地甩上窗户……」

山形先生也听到疑似叫声的声音——关口接着说。

「原来如此。那么公滋昨晚的确待在屋外吧……可是这究竟有什么意义?警方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觉得不识礼的不成才亲戚在哪里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他不应该逃走的。」关口说,「公滋先生逃走了。本人说是不愿意遭到警方软禁,但这个说词很可疑。他也否定深夜时分待在屋外。」

「这……我认为这跟薰子的死没有关系。」我说。

深夜到早晨,公滋人在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这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个时候,薰子人还活着。

「说的也是。」关口蜷起背来。

由于处在或威猛或优雅——高贵而美丽地伸展肢体的鹤群之间,他的模样更显得卑微。

「都是因为我发现了无聊的东西……结果害得伯爵的亲戚遭到怀疑。伯爵一定感到很不愉快吧。」

「他会被怀疑,是因为有理由遭到怀疑,不是关口老师的责任。如您所知,公滋这个人既顽且鲁,不能说是素行良好……这是他自做自受。只是,这与薰子的事不可能有关系。薰子她……」

薰子,

胸口深处再次涌出黑暗。

新鲜、深重的第五道伤口痛了起来。

关口的头垂得更低了。然后他支吾地说:

「真的很遗憾。她……薰子夫人她,真的打从心底敬爱着伯爵。她、她在这里说过,为了你,她不会死……」

「我也……」

深深地尊敬着她,比任何人都爱她——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是我的话违背我的意志,在途中断绝了。

关口以阴沉的眼神看着我。

那张阴郁的脸晕渗开来。

泪水覆住了瞳眸。

「她是个真心直率的人。」关口说。

这话不能劝解我,反而更刺痛了我的伤。

「如果真有神明,让我这样的人活下来,却夺走薰子夫人那样的人的性命,这种神……」

让我憎恨极了——关口说。

「关口老师。」

我站起来,来到朋友面前。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样的意义……?」

我想知道,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关口蹙起眉头,放松的脸扭曲了。

「我……」

我还是无法回答——关口说。

「对我而言……世界只意味着我以外的事物。所以……」

「可是您存在于世界当中。」

「或……或许是吧,可是我……」

我没办法说明得很好——关口背过脸去。

关口应该知道,他应该掌握了真理,

他只是没办法把它置换为语言罢了。

我对这样的他很有好感。

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关口是野人。他绝不是君子。可是就像孔子所说的,教养并不一定只存在于文化当中。

我想听关口的话。

关口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说:

「我没办法做出让伯爵满意的回答。伯爵是不是对我评价过高了?我并没有那么……」

「力不足者,中道而废。您现在一开始就画地自限了。我认为我绝对没有过大评价了您。」

「或……许吧。可是,我是个窝囊废,不只是现在,今后大概也无法判断任何事。我没有任何坚定的信念。活着的意义……」

「不是活着的意义。是活着这件事的意义。」

关口像要寻求什么似地微微举起双手,做出张动手指的动作,然后再次无力地垂下。接着他蹙起眉头,双颊微微绷紧。

世人应该会把这种表情视为厌恶的表情吧,因为这种表情非常酷似显示嫌恶的模样。可是,我想应该不是。

关口应该正感到嫌恶,说是憎恶也行。

可是关口讨厌、厌恶、蔑视的并不是我,而是包括我的一切,其中也包括了关口自己。

「有、什么不同?」

关口总算挤出这句话。

「例如,存在之物与存在不同,关口老师。存在之物存在这件事就是存在,对吧?如果要表示存在本身,就应该说存在这件事。不对吗?」

关口想了一会儿,说,「以我的方式来说,就是主体和主体所属的世界。」

——原来如此。

「听说有关恢复主体性的论争相当兴盛,关口老师也……」

「不,我不擅长哲学。什么确立近代性的自我是当务之急、必须做一个行动的、实践性的主体,我不喜欢这种论调,甚至是厌恶。」

「那么……关口老师所说的主体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顶多……说是具备意志的人就可以了吧。」

「意志吗……?所谓意志,分为意与志的概念。朱子说:『志是公然主张要做底事,意是私地潜行间发处。』也有人说志为公,因此意为私。换言之……」

「我不懂。」关口支吾地说。

「关口老师,您不觉得我们经常只靠着语感在对话吗?意志大多都被视为个人的事物,但它确实是发生于公的事物——人与所存在的场所的关系。当我们说『这是我的意志』时,那已经不是只属于那个人内部的问题了。」

「那是,呃……」

「活着的意义,是您想要继续存在而附加的理由,而活着这件事的意义,是您存在的理由……」

「请等一下。」

关口举起双手。

「对不起,我……呃,我不擅长议论,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进行这类远大而且崇高的对话……」

啊啊——关口突然中断。

「……不,呃,谈论这种话题比较好吗?呃……」

他在为我着想。

关口或许是来谈论薰子的,可是他害怕谈论薰子会挑起我的悲痛。他可能误会我是为了忘掉薰子而故意选择别的话题吧。

他顾虑到我的心情。

「我并不想逃避已经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想忘掉薰子。」

即使痛苦,这也是现实——我说。

「所以刚才的问答……在我心中与薰子是直接连结在一起的。」

「这样啊……可是我这个人很脆弱,实在不适合做为议论的对象。我只是觉得悲伤,而且不甘心。此外的思考全部停止了。」

这……

我也是一样的。

「噫。」

话声吐漏出来。

「天丧予,天丧予……」

我大声朗诵。

「那是……」

「失去爱徒颜渊时,孔子这么对众弟子说。说上天想要亡了自己……」

我的心境就是如此——我说。

关口的头垂得更低了。

「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让我,

尽情地哭吧。

为了薰子。

「伯爵……」

「对不起,我情不自禁……」

「没关系。」关口说,「我想伯爵的伤痛一定是我完全无从想像的。我也很伤心。可是……我想那只是我汲取了伯爵的心中透露出来的悲伤罢了。」

关口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实在糟糕。我想或许我还是告退比较好。比起伯爵……我的心情更要混乱多了。」

关口的身子大大地一晃。

「请等一下。」我叫住他,「请您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多待……一会儿?」

「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什么……都不必说。」

请您,

将您的不安分给我一些。

就像您汲取我的悲伤一样。

——这样,

这样就好了吧。

「明早我会再来。」关口说。

日期已经变了。

朋友数,斯疏矣。

我似乎仍然动摇不已。不,我完全没有振作起来。

在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对关口发出质问,不仅对朋友失礼,对我自己也不是件好事。这完全是逃避现实,隐蔽已经存在的现在,韬晦即将存在的现在,这完全是可耻的行为。

现在只要想着薰子……

或许这才是正确的。

我为我的误会郑重地道歉。关口约好天亮之后再会,离去了。

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在鹤群看守下,我在沙发上假寐。

醒来的时候,时间恰好是六点。

天窗照射下来的灰色阳光倾注在我的脸上。看样子天是阴的。

警察似乎一大早就闯进来,再次四处调查。七点的时候山形送来早餐。山形说,众人正在接受第二次侦讯,目前正轮到关口。

警察再三询问相同的问题,执着得教人吃惊。和警察扯上关系的人必须把同样的事说上一遍又一遍。这些都会被记录下来。一次又一次地记录下来。

我已经做好被找去的心理准备,然而却没有半个人来叫我。

早上十点过后,关口再次来到书斋。他似乎刮了胡子,看起来清爽了一些,可是眼睛还是老样子,湛满了阴郁。连问候声都听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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