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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我如此说明。

我很认真地回答,薰子却非常愉快地笑出声来。

「伯爵见到榎木津先生,不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吗?」

「没错。我是在家父的追思会上见到他……所以是家父过世以后恰好第十年,距今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么当时我才四岁。」薰子再一次笑了,「榎木津先生也还很年幼吧?」

「是还很年幼……」

「那么他现在已经成长了啊。」她笑得更深了。

他当然已经成长了。既然有二十年的岁月,他可以累积许多经验,也有许多的时间去学习和思索。我这么说,薰子便说,「我是指外表。」

「外表?」

「我想伯爵从那个时候起,应该就没有什么改变,可是有个二十年的话,婴儿也会长成大人了。」

「你是说……外形会改变吗?」

的确,岁月有时候会使存在变形。外形改变,存在方式也会随之改变。就像木材经过加工,变成家具一样。

就如同薰子说的,榎木津礼二郎也变了吧。

他,

——成了侦探。

「可是他一定不是个可怕的人,对吧?」薰子接着说,「关口先生是小说家,我想人应该很温文儒雅,但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从事侦探这门行业……其实我曾经担心,万一榎木津先生是个长相凶狠而且粗暴的人该怎么办呢?这下子我就放心了。」

「至少礼二郎不会比叔公更粗鄙。」

我这么一说,薰子便真的放下心来似地,把手按在胸口。

「那么榎木津先生和关口先生,现在……正在休息吗?」

「我暂时请山形带他们到过夜的蜂鸟之间了。我想看情形再请他们到会客室去。到时候山形会过来通知……」

「那么我来准备茶点。」薰子说,伸手扶住一直开着的房门。

「你不必做这些事。」我制止她。

「不行的。他们是为了我而来,而且我将要嫁进这个家……」

「不是的。」

「不是吗?我身为这个宅子的主人伯爵的妻子,必须和栗林嫂她们一起……」

「你是要成为我的妻子,而不是要进到这栋宅子工作。你是住在这栋宅子里的我的家人,是理当在这里的人,但服侍是栗林和女佣的工作。侵犯她们的职权是不好的。而且……」

就连女佣也不能信任。虽然几乎都是最近刚雇进来的,但人选和决定录用的都不是我。

「请你和我待在一起。等一下叔公他们……」

就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

走廊一头传来声响。我停止说话,望向那里,山形就站在啄木鸟旁边。管家注意到我的视线,当场立正行礼,脚步比平常更急地往这里走来。看样子他很急,管家是不能奔跑的。

「老爷,您在这里啊。」

山形流了汗。他到处在找我吗?我以为他的体质不易流汗,或许是我想错了。

山形把手帕按在额头上,平静呼吸之后望向薰子,再次恭敬地一礼。

「什么事?」

「是的。胤笃先生和公滋先生,还有奉赞会的平田先生……」

「他们到了吗?」

「是的,已经莅临了。」

他的嘴角两端刻画着皱纹。

「你的话似乎别有深意。发生了什么不妥当的事吗?」

「不,呃……」山形再次按住秃头上的汗珠,「胤笃先生他、呃,说要和榎木津先生……」

「你让他们见面了吗?」

「绝无此事。」山形的身体僵住了,「不肖山形服侍老爷已五十年余,绝不会做出有违老爷命令的不忠之事。」

「你没让他们见面吧?」

「没有。」山形行了个最敬礼,「小的身为管家,绝不敢忤逆老爷的心意。我请他们几位暂时留候大厅,但……」

「他们吵着要见礼二郎是吧?」

「是……」

山形缩起下巴,垂下头去。

叔公十分粗鄙,想必一定狠狠地斥责了管家。

山形的嘴巴抿成一字型,额头挤出皱纹,战战兢兢地窥看我的脸色。

「小的……该如何处置才好?」

他想必进退两难。

判断不是管家的工作。

「我了解了。我直接去跟他说。更重要的是,礼二郎的身体状况如何?」

「哦……」

管家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表情。

「小的认为……病况并不十分严重。」

「是吗?如果看起来没问题,请他和关口老师一起移驾会客室。」

「遵命。」山形答道。

我转向背后的薰子。

「可以请你跟我一起来吗?」

「当然……我这身打扮无妨的话。」

「毫无问题。」我答道,「那么把房间锁上吧。」

愈谨慎愈好。「好。」薰子答道,再次进入房间,戴上发箍之后走出来。

薰子在锁门的时候,山形深深地行了个礼,一个转身,比来时更匆促地经过走廊。

我也向鹭鸶道别,追上山形似地走过小鸟并列的走廊。薰子跟了上来。

日本歌鸲、鹧鹑、杜鹃、树莺、

鶲、鹌鹑、三道眉草鵐、绿绣眼、

文鸟还有大山雀……

当我来到麻雀旁边的时候,就要走下楼梯的山形以近乎后退的姿势停下脚步,静静地退到啄木鸟旁边。

「昂允。」教人不愉快的声音响起。

是我的叔公由良胤笃的声音。

不久后,叔公那予人肥厚坚硬之感的脸冒了出来,后面跟着我的堂兄弟公滋。叔公似乎在自己创办的企业担任会长还是顾问,但我并不清楚公滋的职业。

两人背后还跟着管理由良家财产的由良奉赞会成员平田谦三。不仅如此,连在他底下下作的律师还是会计师等莫名其妙的人都在。他们已经在这里出入了好几年,但我对他们完全没有兴趣,所以连姓名都不知道。

「昂允,听说榎木津财阀的公子已经到了不是吗?你怎么丢着人家不管?」

「我并没有不予理会,我正要去向他打招呼。」

「你吗?」叔公不屑地说。

「这里的主人是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次来的可是财阀家的大少爷哪。你招待得了人家吗?」

叔公白发的发际渗出汗水。

父亲过世以后,这个亲戚就大肆宣称他代替父亲照顾我。听说他相当于我祖父的弟弟,但他绝不可能取代我的父亲。

「来这里的是侦探。」我答道,「劝我请侦探的不就是叔公——不,诸位亲戚吗?」,

「这是同样一回事。」叔公大声说道,「不管他是侦探还是什么,都一样是榎木津干麿前子爵的公子啊。你和你爸一样不问世事,可能不晓得,不过说到榎木津,在社会上可是赫赫有名的。我的相关公司虽然不是直接,但也受到榎木津财阀的照顾。今后也不能保证不会有生意往来。要是你对人家做出失礼的事,那可就糟了。」

优先请身体不适的人休息,这样哪里失礼了?我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是需要如此礼遇的人物,一开始就不该请人家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委托他几乎是警备的工作。这次的事,不是对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个人的委托吗?

「你看起来很不服气哪。」叔公说着拿手杖敲了两下楼梯扶手,「就是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伤脑筋。听好了,昂允,你什么都不懂。」

低俗的亲戚代表说着,走上了楼梯,以混浊的眼睛轻蔑地看着我的鸟。

「你以为你可以关在这栋豪华的宅子里,连工作都不必做,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靠的是什么?嗯?我不知道你是学者还是诗人,可是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可以成天像这样游手好闲地过日子,你说说,靠的是你的家世吗?还是托爵位的福?」

「华族制度已经废止了,而且爵位制度原本就与特权没有直接关……」

「我不是在问你这种事。」叔公打断我的话,「表面话根本无所谓。再说,爵位本来就跟特权有关,要跟特权挂勾也全无问题。我只是因为义父分家了,才成不了华族,可是如果我也是华族,就不必这么辛苦了。听好了,昂允,支持着你的生活的,是钱啊。」

是财力啊——叔公敲打地板说:

「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娶得到新娘,靠的也都是早纪江留下来的遗产吧。就连那些钱,也不是你赚的,甚至不是你爸赚的。听好了,能够靠有职故实(※有职故实指的是研究古来朝廷及武家的仪式、礼法、典故、官职等等的专门学问。)混饭吃,是八百年前的事啦。在现代啊,比起伯爵还是侯爵,资本家更要伟大多了。不会增加资本,只会坐吃老本的家伙啊,是最下等的。」

薰子走上前来:

「恕我僭越,您说得太过分了。昂允先生他……」

「薰子小姐,别说了。」

和这种人说话,也只会让自己不舒服罢了。

「咦?薰子小姐也在啊。」叔公假惺惺地说,「嗳,无论说法如何,事实就是事实。而且我们也不是无谓地责备昂允。我说啊,薰子小姐,我们众亲戚都很祝福你们两人的良缘,也很关心你们的未来,所以才会明知惹人厌,还是像这样直言忠告啊。」

「恕我冒昧,」

薰子不顾我的制止说。

公滋看到她这个样子,高高地扬起眉毛。

他是想表达什么吗?我无法理解。

「比昂允先生更早一步见到榎木津先生,是如此重要的事吗?不,依我所听到的来判断,让昂允先生与榎木津先生会面,似乎让您觉得十分不妥?」

「当然不妥了。」叔公说。

「有何不妥呢?」

「薰子小姐,你是个老师,或许会觉得卖弄道理、写些莫名其妙文章的昂允看起来很了不起吧,可是这个人从来没出过社会啊。或许他脑筋不错吧,但是他完全不了解世事。这个社会啊,有些事需要暗中疏通,有些事心照不宣,也有些状况不得不舍弃尊严啊。不了解这些人心细微之处,就算脑筋再怎么好,也不算聪明。我打听之后,才知道榎木津家和由良家难得有关系,却疏远了很久不是吗?行房过世之后,两家将近三十年都没有往来吧?」

「听说十周年忌的时候曾经见过。对吧?伯爵?」

「伯爵?」公滋像是在挑薰子语病似地悄声说道,笑了。

「什么伯爵,那已经是大老远以前的事了吧!」叔公吼道。

「正确地说,是二十年又三个月以前。」

平田补充细节,却被叔公一句「罗嗦」给喝退了。

「总之,在走廊这里争论也不是办法。由我去见榎木津子爵的公子。不不不,薰子小姐,请你不要插嘴。这可是为了你们两个好。听好了,说是侦探,人家也是做生意的。既然要委托人家,当然不得不商谈一下。关于报酬等问题……」

平田机敏地行了个礼。

「得和这个管钱的商量才行。为了以万全的状态保护新娘,不得不花上相应的一笔钱。昂允,你连自己每个月得花多少钱吃饭都不晓得吧?这种人怎么可能胜任交涉工作呢?我是在代替你出马,免得失了礼数啊。你就别无谓地逞强,闭嘴一边去吧。」

叔公再一次拿拐杖敲了一下地板。

他这是在威吓吗?

我放弃反驳了。这是我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学习到的。不管使出任何手段,我的意志都无法传达给这些叫做亲戚的人种。过去不曾有任何一次成功过。

所以每次与他们见面……

不必说,我都觉得厌恶极了。

但是,

我一一眺望在我的鸟儿包围下伫立的人。

鄙俗而讨人厌的叔公。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堂兄弟。似乎只是为了达成任务而身在此处的财产管理人。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两名部下。试图对每个人忠实,因而产生自我矛盾的管家。楼下则是众多女佣。女佣身后,负责厨房的妇人似乎也探出头来。还有,

应当保护的我至爱的新娘。

——就在这当中。

魔物肯定就在这当中。

将我的新娘们化为无物的可恨魔物,一定就在现场这些人当中。

我轻轻地搂过薰子的肩膀。

「你干嘛不吭声?」叔公说,接着叫道,「山形!把榎木津先生带来!」

山形以踩下一阶楼梯的尴尬姿势,交互看着我和叔公的脸。公滋回过头去,准备向山形说什么的时候……

楼梯下方传来一道格格不入的了亮声音,响彻了整个挑高的大厅。

「噢噢!这里面有杀人犯!」

楼梯中央,在害怕的关口搀扶下,一名高个子的男人——榎木津礼二郎就站在那里。

上卷 2章

要说明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人有多么荒唐,实在是难若登天。

不,不只是他荒唐的程度,即使撇开他那目中无人、率性妄为、奇矫、狂躁等等所谓古怪的部分,他这个人也同样难以说明。

说到榎木津这个人,就连单纯地把他介绍给别人,都是件至难之事。

例如……

假设要向别人介绍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这种情况,说明这个人时,需要告诉对方的要点大致上是差不多的。

首先可以想到的,是要介绍的对象现在的社会头衔。

还有包括他的出身、经历、赏罚等过去的事迹,对于他人品的感想,世人的评价,还有他与自己的关系——大概就这些。

然后……

说到榎木津,他现在的头衔是侦探。

所谓侦探,应该也用不着重新说明,是配合委托人的要求,调查特定人物的动向,有时候也会揭发他人的秘密,藉此维生。一般认为侦探这门职业的营业项目,有调查相亲对象的品行、搜索浪荡丈夫的外遇证据、寻找失踪者等等。

然而榎木津不同。

再说,榎木津宣称侦探并不是一种职业。榎木津说,所谓侦探,是只有万中选一的人才能够拥有的称号。

别以为他是在胡说八道,本人可是正经八百。

从一般的角度来看什么万中选一云云,指的通常都是那并非一个任何人都可以想当就当的轻松职业。可是看样子,榎木津不是这个意思。

榎木津曰,全世界能够称得上真正的侦探的,只有榎木津礼二郎一个人。

要是这样说明,大部分的人都会理解为:原来如此,对榎木津这个人来说,侦探这门职业是上天赐予他的天职啊。几乎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榎木津这个人天生就是块当侦探的料。

然而这也是错的。

既然他说那不是职业,那么天职这个形容就不适用。而且说他天生是块当侦探的料,也是错的。不是榎木津当上侦探,而是榎木津就是侦探。

我想这很难懂。

不,常人一定听不懂。

如果脑子里先有侦探这个一般概念,再把榎木津这个人硬嵌进去,就会变得莫名其妙。这种情况,应该视为先有榎木津这个人,而他自称自己是个侦探,这样才对。

换句话说……

榎木津礼二郎是侦探——这样的说法,等于根本没有说明榎木津这个人。

榎木津与侦探这两个项目相互同义,而且定义侦探这个项目的属性,并非一般人所说的侦探概念。在这个情况,所谓侦探,是依据名为榎木津的另一个项目而成立的概念。

如果在榎木津的字典中查询「侦探」这条项目,上面一定写着「我」。

因此……

「榎木津礼二郎是侦探」这样的说法,只具有「榎木津是榎木津」这样的意义,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说法。

如果更简单明了地说……

换言之——榎木津不是个普通侦探。

那么是怎么个不普通法?对于这个问题,也只能回答「他与一般侦探完全不同。」调查、跟踪、监视等等这类一般侦探会采用的踏实做法,榎木津一概不做。不仅不做,他甚至唾弃这类行为。榎木津有的,总是只有结论。

要是这么说明,一部分的人又会贸然断定:

原来如此,说穿了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人就像侦探小说中登场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法水麟太郎(※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法水麟太郎分别是江户川乱步、凑沟正史、小栗虫太郎笔下的名侦探。)这类架空的侦探吧。他们会往这个方向误会。

很遗憾地,这也是大错特错。

英姿飒爽地登场,将关系者聚集到一处,快刀斩乱麻地解开谜团的侦探,现实中仍然是不存在的。不管写得有多棒,侦探小说依然只是一种创作,是虚构的。

说到完全不调查而进行侦探,或许会有人联想到侦探小说中所谓的安乐椅侦探,不过榎木津虽然完全不调查,但他更是完全不推理,所以是大相迳庭。

不仅如此,榎木津连委托内容都不肯认真聆听,即使听了,也不记得。更重要的是,他连委托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他根本就是瞧不起世界。

侦探小说中登场的虚构的名侦探,不是使用明晰的头脑揭发犯罪诡计,就是发挥敏锐的洞察力揭穿悬案的真相,大肆活跃;但是说到榎木津,他也完全不做这些事。

如果列举榎木津与这些幻想中的侦探之间的共通点,我想大概只有英姿飒爽地登场这一点吧。不,榎木津那与其说是英姿飒爽,更应该说是惹人侧目地大吵大闹而已。比起侦探,往往更像连环画剧中的《黄金蝙蝠》(※《黄金蝙蝠》是昭和初期的一部连环昼剧,主角外形为身穿漆黑斗篷的金色骸骨,随着金色蝙蝠现身。由于大受欢迎,后来改编为漫画及电影等作品。),以这个意义来说,架空的名侦探或许还比较现实。

事实上,如果将榎木津的行为就这样原原本本地写进小说里,一定会触怒所有的读者吧。我想那个小说家不是会收到堆积如山的信件,抗议怎么可能有如此荒唐的人物存在,就是被烙上不会描写人物的三流小说家烙印,从文坛被放逐。

小说这种东西,似乎不可以将现实中感觉到的事物就这样据实写下。遵守旧有的小说所建构出来的「这么写比较像一回事」的规矩来写,似乎才是重点。

所以我才写不了像样的小说。

总而言之,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侦探,是个远比小说中出现的名侦探更要脱离现实的侦探。

不,

他根本就是脱离现实。

我和他认识已久,感觉早就麻痹了,所以还会有点觉得他这样是理所当然;不过对于不认识他的人来说,榎木津这个人一定令人无法置信、狗屁倒灶又荒谬绝伦吧。

因为……

榎木津这个人,真的只有结论。榎木津不调查也不推理,连话也不听,尽管如此,他却几乎都能够获知真相。

他就是这种人。

大部分的人都会问:他是怎么办到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我已经亲眼目睹过几次榎木津的侦探方法。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看到委托人的脸,连委托内容也不听,就当场回答;或是连原委都还没听说,就站在嫌疑犯面前指出:你就是凶手——这就是榎木津的做法。真可谓铁口直断,比看卦和通灵的还要神准,这真的很可疑。再加上榎木津这个人态度随便,说起话来自然就像随口胡说、信口开河。

可是,

他的话总是会说中。

实在教人难以置信。不管看过多少次,都难以置信。可是榎木津的话从来没有一次……落空。

榎木津不是神灵附体,也不是有千里眼、天通眼或读心术之类的神力。话说回来,里头也没有魔术或可疑的占卜术之类的机关或手法。

不过……大部分的人会认为既然可以说中,多半有什么机关或手法在内。所以榎木津经常受到质疑。可是动手脚和事前准备这类杂事,是榎木津最感到棘手的。他不可能做得来这种麻烦事。

那么榎木津为什么可以知道……?

据说是因为他看得见。

不管听上多少次解释,我仍然难以理解,不过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人,似乎拥有可以窥看他人记忆这种荒谬绝伦的能力。

榎木津的助手就说,那与其说是能力,更接近体质。的确,那样形容或许比较正确。因为榎木津从来没有努力或修行去习得它,而且既然是天生具备,说是体质也没错吧。对他来说,那似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生理现象。

那么具体来说,他是如何看到的呢……?

关于这部分,我这种凡夫俗子就完全无法想像了。

榎木津似乎像寻常人一样,看得到实际的情景,然后上面再像电影的重叠手法般,看到视野中的人物过去所目睹的情景。

也就是他面对的人过去所看到的情景,会重叠在本人的身影上面显现吧。

我驱使我拙劣的想像力,猜想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有两台电影放映机,同时在同一块银幕上播放吧。一台放的影片是榎木津实际上看到的现实景象,另一台播放的则是景象中的人物过去看到的情景。

复杂极了,完全不晓得究竟是什么状况。

和榎木津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他邋遢地半眯着眼睛,与其说他在放松状态,或许是在遮蔽现实的风景。

不管怎么样,这种事教人难以置信。我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不,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虽然不明白,但是暂时撇开道理和常识,假设真是如此,就可以解释榎木津的侦探手法了。

犯罪者一定会目击到犯罪现场。除了相当特殊的例子以外,否则人一定会看到自己的所做所为。

被害人也一样。被害人本身有时候会目击到凶手,或是能够锁定凶手的情景。有些案例中,被害人本身并没有发现,或是想不起来,但榎木津看得到那些情景。

像是寻找失物的情况,大部分都是委托人自己弄丢的,要不然也是身在弄丢东西的现场,知道是什么状况,所以榎木津的体质非常管用。

但是若说对任何情况都管用,也并非如此。

如果没有和当事人面对面,榎木津什么都无法得知,而且榎木津并不能读出对方的心。他无法了解别人的感情和意志。与其说是无法了解,榎木津这个人严重缺少为他人着想的能力。他完全不了解喜欢、讨厌、快乐、悲伤这类心理的细微变化。

他应该也不想了解。

姑且不论真伪,榎木津礼二郎就是这样一个侦探,这样一个人。

这种人——或者说,这种生活方式一般根本行不通。就榎木津而言,他只能以他的方式融入社会,而且又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忍让、协调,所以我想他这种人应该会在社会上被孤立才对。我这种社会落后者说这种话或许很奇怪,但是榎木津礼二郎这个人……

很怪,他是个对社会一点用处都没有的怪人。

可是,

榎木津并没有遭到社会排挤。

伤脑筋的是,世人几乎都误会榎木津了。而且榎木津有多得数不清的要素会引来误会。

首先,榎木津家是旧华族。他的父亲干麿氏直到不久前都还是子爵。不仅如此,干麿氏现在还是一个拥有多家相关企业的财阀龙头。

我不清楚榎木津家的来历,但既然是旧华族,应该就是诸侯或公家等来历正统的世家门第,而出身这种人家的人,政事姑且不论,一般都不擅长生意买卖。然而干麿氏似乎与众不同。

我完全不认识干麿氏,他似乎也是个相当古怪的人物。不过他应该同时具备过人的商才和社会性吧。

稍早之前,曾经流行过斜阳族(※起源于太宰治的小说《斜阳》,指在剧烈的社会变动中没落的上流阶级。)这个称呼,不过就榎木津前子爵来说,他不仅不是斜阳,势力更有如旭日东升。

但是,

富有的是榎木津的父亲,是他父亲经营的企业,而不是榎木津礼二郎本人。

榎木津的父亲以他那个年代的人来说,思想相当先进——虽然或许只是因为他是个怪人罢了——但他认为靠自己的才干得到的利益是属于自己的,与孩子无关,毫不留恋地抛下了两个儿子——榎木津与他的哥哥。

他的说词似乎是:既然已经成年,父母就没有继续扶养的义务,要钱就自己想办法。我觉得这番言论理所当然而且果断,但对世人来说,他的做法似乎相当破天荒。

世袭事业真是岂有此理、完全不接受人情雇用、不认同财产继承——干麿氏的思想如此,执行得也非常彻底。榎木津以生前赠与的形式拿到了一些钱,几乎形同被放逐似地离开了家。

所以榎木津绝称不上富裕。

榎木津从父亲手中继承的,只有旁人无法理解的怪人素质,以及凡人无法习得的奇妙帝王学。

不过榎木津对金钱毫不执着,也很痛恨家世血统这些东西,对此好像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世人并不这么想。

无论实际情况如何,榎木津礼二郎仍然是旧华族的少爷,也是财阀龙头的公子。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即使主张他不是,事实也不会动摇。

这就是招来误会的理由之一。

除此之外,

榎木津本人的经历也十分不凡。

首先——这件事本人似乎也忘了,无法确认,但榎木津似乎拥有相当高的学历。而且听说战争期间,他在海军里也是个赫赫有名、才干出众的青年将校。

复员以后,他曾经有一段时期打扮得不成体统,甚至被误会为战后派(※二次大战后,在年轻人之间流行的放纵、颓废的思想。),最后选择的职业又是可疑的侦探,我觉得实在不值得称赞,不过他这个人似乎不缺可供谈论的英勇事迹和丰功伟业。

此外,

榎木津还徒然地才华洋溢——真的是徒然。

他精通雕塑与绘画,同时演奏乐器的本事也很不错。像是他的吉他技巧,几乎已经超越了职业水准。虽然没听说他有文才,但在运动竞技方面,他几乎是十项全能,打起架来也十分厉害。

最重要的是他的外表。

榎木津是个出类拔萃的美男子。

我已经看习惯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初次会面的人,大多都会为他的容貌吃惊。他的五官端丽,肤色白皙,个子顺长,就像个洋娃娃一般。

所以大部分的人都被他给骗了。

家世不凡、父亲是资产家、高学历、才华过人、再加上眉清目秀,根本无可挑剔。不管其中任何一项,都教人钦羡不已。像我,和当中任何一项都沾不上边,哪一个都好,真希望能分到一些。

可是,在谈论榎木津的时候,这些属性根本无所谓。

榎木津完全无视——浪费着这些羡煞众人的属性,糟蹋着他的经历,将优点变成缺点,我行我素地活着。虽然以某种意义来说,这样也非常了不起就是……

但世人总会误会。

是误会。侦探榎木津礼二郎的真实模样,绝不是世人所想像的那样。

尽管完全不一样,糟糕的是,误会就是无法澄清。

去年夏天以来,榎木津侦探接二连三地卷入震惊社会的多起重大事件。事实如何姑且不论,但世人似乎断定解决这些事件的就是榎木津。

事实上当然不是。唔,或许他是说中了真相,但根本没有解决。

并不是只要知道真相,事件就会解决。

发生在现实的事件,和侦探小说并不一样。即使是无足轻重的琐碎小事,在确定是事实之前,都需要脚踏实地地检证。纵然全貌明朗了,事件也不会结束。负责审判的是司法人员,至于相关者的心情,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是能够那么简单就得出结论的。

所以像榎木津这种只会指出结论的人,愈是涉入事件,就愈只会搅乱现场。

然而……

这部分实在相当难以说明。光是说明榎木津这个人就如此艰难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更别说我这么笨口拙舌,更无法清楚地交代他所置身的复杂状况了。

可是,误会就是误会。

世人对他的赞扬,从一到十全都充满了误谬。

只要亲眼见到榎木津本人,当下就可以知道一切都是误会。而知道这是误会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大为困惑,陷入混乱。

刚才……也是如此。

榎木津似乎受到极大的误会。

一方面因为是榎木津的来历,委托人当中有不少大人物。有时候一些财界的幕后黑手、政界的大人物等等,也会来委托他进行侦探工阼。

这次也是,委托人是信州(※信浓国,日本旧国名,为现在的长野县。)的前伯爵家。

说到伯爵,这如果在过去,地位就比榎木津的父亲还要高了,而且听说那个人在信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委托人是我这种天生就是个平民百姓的人一生都不可能拜见的大财主。

——然而,

说到榎木津这家伙。

光是想到刚才的事,我就忍不住胃痛。

我们搭乘漆黑的高级自用车,被载到委托人的宅第,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宏伟的一栋建筑物了。

宏伟——这种修辞实在非常幼稚,但是在我有限的词汇中,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这栋宅第的字眼了。

早春拜访的房总旧馆是一栋令人瞠目结舌的潇洒洋馆,之后造访的伊豆世家也是外观静谧而且富丽堂皇的古老建筑物,但这栋屋子的等级与那些迥然不同。

太宏伟了。

首先,它的格局与我日常的尺寸大相迳庭。我无法掌握它的整体形象,但是光是看到石阶与石造圆柱所支撑的石屋顶——多么缺乏建筑知识的形容啊——所构成的正面玄关景象,区区一个小市民的我就已经完全被吓傻了。

如果以我的基准来衡量,这根本不是个人住宅,它比一般饭店更要豪奢。

平素所见到的洋馆,大部分都只是具备西洋风格,但是在我面前展现出威容的这栋屋子,似乎是一栋不折不扣的西洋建筑。

对建筑无知的我不懂什么样式。虽然不懂,但当时的我心想:像这样精心设计的石造建筑物,不会是人居住的容器。

我在心中漠然描绘的,是灵庙、神殿这类词汇,当然不是日本式的,而是希腊罗马式的。可是这是因为我只知道希腊罗马神殿,所以才会这么想罢了。我的感想根据十分薄弱。

我看见阶梯左右各站了一排女佣,穿着黑色制服及白色围裙。阶梯上的圆柱之间,有一个穿着燕尾服——看起来像燕尾服,不过似乎是我误会了——的秃头绅士。

——我们栖息的世界不同。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原本我就是个连一般社会都无法适应、卑贱又无能的人。我只是走在路上,都会感受到严重的疏离感,一看到别人就觉得自卑——就是这样一种人。

对这样的我来说,从车中窥见的异国般的情景,完全是一种压力。

我紧张,流汗,口渴。

虽然我只是个随行者,但是被那么多人大张旗鼓、煞有其事地迎接,我实在无法承受。就连笔直对着正面行礼,对性格扭曲的我来说都难如登天。面对这种状况,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别说是直视对方的眼睛了,我连抬头都困难万分吧。

然而……

没错,然而,

尽管附属品的我处在晕眩几乎发作的窘迫状态下,

应该是主宾的榎木津……

竟然正呼呼大睡。

怎么会有这种事?

太桀骛不驯、太狂妄了。

像我,光是坐上不习惯的高级轿车,就陷入情绪不安定了。

而且我被要求坐上的还是副驾驶座。虽然相邻而坐,但我不可能轻松自在地与刚认识的司机聊天,也没有闲情逸致欣赏风景;我光是想到抵达之后的事,就焦虑得快要胃穿孔,一路上如坐针毡,已经到了极限状态。

再加上我动不动就会晕车。

愈是祈祷不要晕车,我爱唱反调的身体就愈是会做出违背期待的反应;不出所料,上车之后不到五分钟,我就冷汗直淌,没多久就开始恶心了。

如此这般,坐在副驾驶座的我,八成是一脸强忍打嗝的表情,只是一迳盯着自己的膝盖,僵直不动。不用说,我在车中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我完全没想到,把我抓来接受这种拷问的罪魁祸首,竟然在我背后舒服地呼呼大睡。

现在回想,榎木津实在是太安静了。就算身体再怎么不适,他也不可能好几分钟都默默地坐着不说话。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忍过这如坐针毡的状况,没功夫去留意到后车座的动静。

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很多人可能会想—太夸张了,榎木津睡着的话,把他叫醒不就好了?但是睡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连说明他的为人都得历经一番折腾的天下第一奇人。

榎木津这世上最难清醒的人。不,他并不是不会醒,但是就算他醒了,好一阵子也不会有半点用处。他不会动,就算动了,行动也是乱七八糟。他平素就乱七八糟的言行举止会变得更加恐怖。

糟糕透了。

我只是负责看护的,条件我是一句话都不必说,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随行。不管榎木津是要丢脸还是要惹人反感,甚至是受人讨厌,被赶出门去,都不关我的事。我应该只需要像个傻瓜般唯唯喏喏地跟在他后面就行了。可是。

这种状况,岂不是也不能那么做了吗……?

老实说,我真的想要拔腿就逃。或者说,我现在还是想要逃之天天。

司机不可能了解我的内心纠葛,额头格外光亮的他,有如机器般正确地将车子停到入口正面,无言而机敏地下车之后,打开后车座的车门。

当然,毫无反应。

不可能有反应——我这么想,急忙想要下车。我这种时候的狼狈模样,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真是十足十的小角色。明明撒手不管也无所谓,我却想要设法挽救。

然而周章狼狈的我,连下车都没办法。我不晓得怎么开车门。不,我不是完全不晓得怎么开,但是种种想法、焦急以及困惑混杂在一起,使得我的视野变得狭窄,整个人糊里糊涂起来了。

——就是那个时候做错了。

我深深地后悔。

明明闭嘴坐着就好了。我应该像一开始说好的那样,泰然自若,默不吭声才对。那么一来,走下阶梯的那个企鹅般的男子——管家,应该就会不晓得该如何处置榎木津,我们或许就可以直接踏上归途了。

然而无力又胆小的我,明明没办法解决状况,却不经大脑地行动了。

太不像样了。

应该很难看吧。

司机看不下去,过来帮我开门,几乎就在同时,管家走下楼梯,来到车子旁边。

真是太不凑巧了。

我和管家碰上了。

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把那名男子当成管家——佣人。那名老绅士穿着远比我高级的服装——当时我深信那是燕尾服——而且之前他毅然地站在高处的正中央,同时又具备威严与风采,所以我确信他当然是这座宅第的主人,是被称为伯爵的人物。

见到他的瞬间,我脑中的话语消失了。

急性失语症突然发作,我只是盯着那颗秃头,汗如雨下。我这个人原本就容易流汗,而且这里非常闷热,再加上我的自律神经这阵子完全失调了。不管怎么想,我当时的排汗量都非比寻常吧。

「请问是榎木津先生吗?」对方问。

听到这个问题,不知为何,我仰头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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