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来山形,要他备茶。
我们默默地喝着红茶。
要是薰子在的话——我心想。
如果现在这个时候,薰子人在鹭之间,我就可以无忧无虑地与关口这个极有意思的人物尽情对话了。
薰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胸口仿佛揪紧似地抽痛。
没错……现在我应该好好地体会这种痛吧,我这么觉得。
若不这么做……我会忘掉已经存在的现在,我必须继续保有薰子的记忆才行。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不久后,关口问我,「我可以参观一下藏书吗?」我答道,「当然可以。」关口伸长矮躯,细心地挑选书籍,抽出几本,仔细地看着铅字。我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蜂鸟的振翅声……」
关口突然说。
「蜂鸟?」
「是的。蜂鸟的振翅声……究竟是什么样的声音呢?」
「振翅声?」
「啊,不,没事。」
「请说得更详细一些。」我说。
「不,呃……我住的那个房间里有蜂鸟……」
「那里是蜂鸟之间。」
「哦。那里有说明,说蜂鸟在英国叫做hummingbird。可是humming译成蜂,我怎么样都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我看了几本相关书籍,这本书说,蜂鸟会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振动翅膀,停留在半空中。还说那种飞行方法很像蜜蜂或苍蝇,所以有些博物学者把它类比为昆虫。」
「哦……你是指《苏利南产昆虫的变态》这篇报告书中所举的事例吗?我记得上面提到蜂鸟会像蝴蝶一样,掉到蜘蛛网上而毙命。」
「蜘蛛网……」
关口露出苦恼的表情。
「不过有些书籍上写道,那可能只是误会。实际上,蜂鸟有一段时期似乎被认为是蝴蝶的一种,可是鸟和昆虫相差甚远。」
我认为只要看翅膀,根本是一目了然。关口说,「就是因为看不到翅膀吧。」
「看不到?」
「嗯。上面写着蜂鸟的翅膀一秒钟拍动二十次到七十次。非常快。根本无法想像。峰鸟以看不见的速度振动翅膀停留在空中,迅速地在花中穿梭吸食花蜜……乍看之下或许不会以为那是鸟。」
「这里的蜂鸟不会振翅。」
「是这样没错……」关口萎缩下去。
「关口老师,您……对蜂鸟有兴趣是吗?的确,蜂鸟的羽毛之美无与伦比。还有颜色……那金属般的光泽……」
「金属般的光泽……?」
「室内光线较少,或许看不清楚,但是在阳光照耀下可以看得很明白。那种光泽和颜色,一点都不像羽毛。所以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学者会以矿物的名字予以命名的。」
「金属……」关口呢喃道,眼神变得阴沉。
「我的……」
「你的?」
「在我的体内鸣响的不协和音……或许就是蜂鸟的振翅声。我进入这栋洋馆以后就一直……被那种也不能说是幻听,令人非常不安的、像声音般的东西所折磨。」
「现在……也是吗?」
昨晚关口也提过这件事。
「现在……也听得见那种声音吗?」
我什么都听不见。
「现在并没有感觉。」关口答道,「有一段时期,我也以为声音停了。昨天和薰子夫人谈话的时候,还有喜宴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可是现在想想,或许只是我没有感觉,其实声音并没有停,现在或许也听得到。」
关口把书放回书架,捣住耳朵。
「伯爵……我的心病了。」
的确,他的动作有些病态。
关口的眼睛焦点涣散。
「我觉得还是听得到。」
关口蜷起背来,这么说道。
「仿佛锐利的刀刃尖端磨擦般、细微的振动……声音。这是具有金属嘴喙和翅膀的蜂鸟的……」
「关口老师。」
关口老师——我大声呼唤小说家的名字。
关口像被拉回来似地看我。
「关口老师,这里的蜂鸟不会振翅,我的家人绝对不会做出折磨您的事来。」
关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对不起……我……」
「没关系。不……家父让蜂鸟住在客房,似乎是有理由的。」
「理由……?」
「嗯。栖息在一楼客房的鸟儿们,据薰子说,都是外面的世界十分稀少的鸟。好像也有已经死去的种类。」
「已经……死去?」
「是的,说是在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了。」
「绝种了吗?」
「是这样说吗?」
薰子似乎也是这么说。
「叔公的房间里有军舰鸟,公滋的房间里有啄木鸟,关口老师和礼二郎的房间里住的则是蜂鸟。看样子,家父是想要让外头的世界很珍奇的鸟儿们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
「招待……?」
「嗯。外头的蜂鸟似乎是很不可思议的鸟。听说它们因为身体娇小,气温下降,体温变得太低的话,有时候会昏倒而掉落在地面。我读过家父遗留下来的记录,那似乎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鸟。最让我吃惊的是……蜂鸟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就会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
关口露出非常奇妙的表情。
「消失……不见?藏到哪里去吗?」
「不晓得呢。外面的鸟如何我不清楚,而这里的鸟又不会装死。」
「装死?」
关口似乎混乱了。
这也难怪,
装死……
这种事简直就像编出来的,难以置信吧。
我也无法想像。不,想像是能够想像,但毕竟无法相信。
「我想……一定是看起来消失吧。」
「消失……?」
关口把手按在额头上,沉思下去。
他一定是在想像吧。
关口抬起头来。
「伯爵,这……」
「大概是神话或传说,或者是民间俗信之类吧。若非如此,不可能有这种非科学的事。而且这里的蜂鸟总是存在……」
「存在……?」
关口的表情变了。
「没错,老师,它们活着。」我答道,「对了,请容我再请教一次。对您而言……」
对您而言,活着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关口沉默不语。
「怎么了?」我问。
「为什么……」
为什么问我?——关口以难以辨认的发音说道。
下卷 12章
关口老师——伯爵再一次呼唤我的名字。
「您刚才说什么?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
「您……」
您错了——我说。
没错……伯爵错了。
伯爵的论点有瑕疵。
那个瑕疵……
那样的话,如果那样的话。
但是……我完全钝化的脑细胞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活性化。
那么……
那么,那么,
——没错。
我的确发现真相了,发现是发现了……
我却完全没办法说明,该怎么说明?说明什么才好?这意味着什么?这证明了什么?这样的话……
——到底会怎么样?
京极堂说的是这件事吗?
幻听,振翅声,呻吟声,振动……
金属制的蜂鸟以一秒七十次以上的振动在我的内部刻划出无数的伤痕……
脑袋里,
被振动的漩涡,
被细微的伤痕,一片白,
变得一片白茫。
伯爵以苦恼的表情一次又一次追问,但是他那金属性的声音已经传不进我当中了。
这个人……
伯爵。
一阵破裂般的空气振动,让我由于意志的蠕动而麻痹的听觉恢复了正常。
敲鼓般的「咚」的一声响起,接着书斋的门发出「叽叽」倾轧声打开了。
首先出现的是山形的背影。「请等一下,请等一下。」管家反覆着。他宛如企鹅般的背影就像门板般被翻转过来,后面露出中泽警部的脸。
「请等一下,警部大人,请等小的通报老爷……」
「用不着通报,已经见到了。」
看起来相当不健康的警察干部穿过书本的门扉,站在那里。称不上飒爽,他根本与眼前的风景格格不入。就像误闯了宫殿舞会的沟鼠般,他不适合庄严的空间。
——这个人,
也发现了真相吗?不……
不对,他们从昨天开始就在怀疑伯爵。
背后传来声音,「中泽先生,还太急了。」
好像是楢木的声音。
「不,一点都不急。你也听到调查会议上的讨论了吧?没有……其他答案了。」
「什么答案?」伯爵站起来,「有什么真理被开示了吗?」
「真理啊……」
中泽警部气势汹汹地走到书斋中间,灰色的脸奇妙地扭曲,仰望着冠鹤。入口处站着槽木和数名警官。
「由良先生,你……也差不多该说出实话了。怎么样?你已经五十了吧?和我同年。不是说五十不惑吗?」
「不惑是四十。」
「那不是多了十年吗?」
「意思是……我说了谎?」
「你……不就是在扯谎吗?」
警部斜眼瞪住伯爵。
「我没有说谎。」伯爵难得以严厉的口吻说。
没错……
伯爵并没有说谎。
他没有做出半点伪证……应该。
「这样啊。伤脑筋哪……」中泽抚摸鹤的台座,「我这个人啊,似乎没什么耐心。急性子。我不知道你是华族还是儒学者,可是你再这样默不吭声,我们就得把你的……堂兄弟吗?把那个叫公滋的给抓走罗?」
「你们要把公滋带去哪里?」
「警署啊。」中泽说,「是自愿同行。不……就算要申请逮捕状也行。因为他的举动可疑得要命嘛。」
「这又怎么样呢?要求公滋自愿同行,和你认为我做出不实申告,这中间有什么因果关系?遗憾的是,我完全不懂。逻辑跳跃得太厉害了。」
「一点都不跳跃!」
中泽厉声暍道。
中泽的话声残响还没有消失,就传来「昂允、昂允」的鄙俗叫声。
胤笃老人推开槽木和警官形成的人墙,露出那张失去血色的脸来。
「你、你说点什么啊!这些警察说要抓走公滋,真是岂有此理。他们说公滋是凶手,要不然就是你是凶手。这太过分了,就算案子再怎么棘手,也不能像这样胡乱见一个抓一个……」
「我们才没有见一个抓一个!」「有什么关系?」警部的吼声与伯爵金属性的声音完全重叠在一起。
「不管是我还是公滋,只要清白,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即使被逮捕,也会被无罪开释吧。还是警察甚至会陷害无辜之人?」伯爵说,
「混帐东西!」警部吼道,「你把警察机构当成什么了!」
警部瞪住伯爵。老人在鼻子上挤出皱纹,说道:
「就是啊,真是的。昂允,我说昂允啊,你说的这是什么天真话?所以人家才会说你不知世事。就算是误逮,被逮的人就输啦。就算事后再来说什么搞错了,被释放回来,人家也不会相信啦。我们和你这种坐吃山空的大老爷不同,可是靠做生意过活的啊。搞成那样,生意还做得下去吗?就算不提逮捕,什么诅咒、作祟,已经搞出一堆不好的风声啦。现在我们是被害人还好,要是被蛮横的警察给抓去……」
「你的意思是只要逼问,就会露出马脚来是吧?」警部敲打黑鹤的台座,「你儿子啊,尽是左躲右闪,什么问题都不肯回答。」
「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吧?」
「少胡说了。他不就逃亡了吗?他逃亡了。你也看到了吧?光明磊落的人何必逃亡?」
「那当然是因为受到软禁,透不过气来啊。」
「那才是藉口。」警部说,「那家伙绝对在婚宴以后,从窗户偷溜出去了。现场勘验时也采到物证了。连鞋印都找到了。我们采了石膏模型,也比对过了。我们警察只是叫他针对这些事实,提出一个让人可以信服的解释罢了。可是他就是不肯,所以才显得可疑……这样哪里蛮横了?」
「他只是出去罢了吧?」老人说,「就算他出去外面,也上不了二楼啊。而且睡在二楼房间的不只有新娘,昂允人也在里面啊。公滋要怎样杀人?」
「我们就是要弄明白这件事啊。」
警部在白枕鹤周围绕了一圈。
「不肯自愿同行……只好用逮捕的了。」
「逮捕?别说笑了。」
「谁在说笑?胤笃先生,难道你也是共犯吗?侵入路线我们会从公滋那里逼问出来。那样一来,昂允先生,你也没办法再像这样一脸悠哉了吧……」
——共犯。包括伯爵在内,多人共同下手。
警察是这样认为吧。的确,如果洋馆内有好几个人是共犯,要制造出这种乍看之下不可能的状况,也是有可能的事吧。
警部转过身子,朝着僵在门边的山形说:
「你是不是也一起共谋?那样的话……你们竟然二十三年来都这样老着脸皮欺骗着警察和世人哪。可是已经结束了。就算像这样三缄其口也没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因为公滋露出马脚了。这叫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胡说八道的是你,警部!」老人斥道,「我们何必那么悲惨,一族串通起来杀人?我都说过好几次了,受害最深的可是我。你以为过去四次的丑闻,害得我经营的有德商事损失了多少生意?嫁进来的客户千金在初夜隔天早上被杀,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的。没办法在生意上继续往来了。损失额可是非同小可哪。」
「如果那是对你的报复呢?」
中泽说出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的话来。
「对、对我的报复?」
老人的脸更是苍白了。
「为什么……要对我……」
「听说你和这里过世的上代还有上上代当家反目成仇,不是吗?在金钱问题上也有不少纠纷。再说,由良本家和以你为首的分家会水火不容。这件事是你自己大肆宣扬的吧?」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可是,
「可是警部先生,由良家已经把对分家会的债务全数还清了……」
「关口先生,你要包庇他们吗?」警部说,「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认为你被找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是善意的第三者,是掩饰。」
「掩饰?」
「的确,债务似乎老早就已经还清了。我们全都调查过了,这一点没错。可是啊,就算借款还清了,怨恨仍然没有消失。我们已经查到证据了。上上代的公笃卿和分家会似乎有过非常复杂的纠纷哪。」
「我们之间没有怨恨。」老人说,「会起纠纷,是因为家兄对金钱太随便了。借钱不还的是家兄。分家会凭什么要遭到怨恨?」
「以你们的角度来看或许是这样吧。公笃卿还清债务之后,马上就死了不是吗?结果莫大的资产全部都委托给奉赞会管理了。」
「这件事行房自己也答应了。」
「这种事谁知道?或许他儿子觉得是被强迫的。再怎么说,华族这种人是自私自利又不知世事嘛。这话不也是你自己经常挂在嘴边的吗?」
胤笃老人愤恨地摩擦手杖,把脸从警部那里别开。
「拥有莫大的财产,却无法恣意花用……这在下界可是十足的动机。哎,可是这件事已经无可奈何了。行房卿也已经死了嘛。这位昂允先生虽然有学识,对经济却似乎很生疏,也无从寻找解散奉赞会、夺回财产的方法。结果剩下来的只有怨恨。怨恨折磨着祖父和父亲,最后杀了他们,甚至扣押了财产的分家——也就是分家领袖的你。我觉得这样的推测并不算突兀。」
「你是说我怨恨叔公吗?」
伯爵露出困窘的表情。
「你说的没错……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叔公。《论语》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昂允……」胤笃老人叹息似地说,睁圆了眼睛。
「遗憾的是,我虽然立志成为仁者,但仍然不是个仁者。《论语》也说,苟志于仁矣,无恶也。意思是决心修养之人,绝对不能厌恶他人。说起来,我对财产一点兴趣也没有。虽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但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你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没错。这家伙——昂允的确很讨厌我,但我也是一样。他是我侄子的儿子,是本家的继承人,所以我关照他,但我们合不来。若说为什么合不来,因为这家伙对钱一点执着也没有。」
老人用手杖指着伯爵,接着敲了几下地板。
「这跟钱和怨恨没有关系。说起来,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公滋为什么要协助昂允的阴谋?如果说那个管家还是做饭阿婆站在昂允那边,那还没话说,但公滋可是我儿子哪。他何必……」
「他是庶子。是妾生的孩子吧?」
「这……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不晓得你怎么想,可是我实在不认为公滋满足于他现在的境遇。平常的话,他就算当上有德商事的社长也不奇怪,可是你退居会长之后,那家伙还是一直在子公司转来转去,游手好闲。」
「那是才能的问题。不是因为他是妾生的孩子,所以我对他差别待遇。说起来,我根本没有其他孩子可以跟公滋比啊,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就只有他了。我就是这么想,才让原本不适合经商的他……」
「那是你的说词吧!」警部喝道,「那种教条式的父母心,孩子是不会懂的。」
要是心里想的事对方全都明白,世上就不会有什么犯罪了!——中泽警部歇斯底里地说。
「胤笃先生,与人结怨这种事,总是莫名其妙又不知不觉的。要不然就不会有好心没好报这种说法了。自己明明是为对方好,却莫名其妙地遭到怀恨,这种事,世人就叫做好心没好报。」
「就算是这样……把我介绍的新娘一个个杀掉,让我蒙受损失,世上哪有这种拐弯抹角的报复?杀人可是重罪哪。要是恨我,直接杀掉我不就好了?」
「那样的话,事迹一下子就会败露了。」
「哈!再三做这种事,败露的机率才高哪。杀了我的话,一次就了事了,花上二十几年杀上好几次……世上有哪个蠢蛋会下这种薄利又高风险的赌注?」
「那是商人的想法。在这个地方啊,那种理所当然的常识是不通用的。旧华族这些家伙不懂一般常识,他们根本不会计算得失,这你也清楚得很吧!」
我记得楢木曾经说过中泽讨厌华族,看样子是真的。
「你说的没错。可是警部,警部先生,这次的事又怎么说?那个分校的女老师死了,我不痛也不痒,一点都不伤心哪。这样是要怎么报复我?啊?」
「不就报复成功了吗?」中泽回道,「你自己刚才就说你困扰得很。要是自己人惹上刑案,招牌就会染上污点,不是吗?」
「哪……哪有以自己被捕为前提的报复?少在那里胡言乱语了。」
「这可难说唷?或许唯独这一次,你儿子是被共犯给陷害了。他是牺牲品。不管怎么样,对这位伯爵大人来说,公滋先生都只是个下贱之徒罢了。」
「别胡扯了。让共犯被抓,只会自取灭亡吧?被抓的人会一五一十全招出来啊。」
老人敲打手杖。
「漏洞百出哪。」中泽瞥向伯爵,「反正蓝图画得也很随便吧?过去只是碰巧顺利成功罢了……」
警部仿佛独角戏的丑角般,在鹤群之间转转团,最后来到他厌恶的旧华族正前方。
「我倒觉得这很像是上流人士会想出来的计划呢。而且佣人也都是绝对服从……再也没有比这更容易进行犯罪的状况了。」
伯爵不晓得是不是哑口无言,他只是望着中泽警部。
事实上……就像警部说的,这里不是一般的场所。虽然我不想把这里比喻为天上,不过我可以理解他想要以下界来形容外面世界的心情。
但是……
「中泽。」伊庭的声音响起,「我说这话可能是多管闲事,但你这样做,是不是过头了些?」
小个子的伊庭从警官之间现身。
「过头?」
「这是滥用职权。没有任何证据,却拿着假设逼问关系者,这不是警官该做的事。成见是最要不得的,预设立场进行调查更是大忌。你那套说词,岂不是在一口咬定吗?用威胁逼出来的自白是无效的。」
「伊庭先生,恕我冒昧提醒,刚才我们已经接到连络,说奥贯薰子毫无疑问是遭到他杀。就像你说的,案件标题变成杀人事件了。那么就有凶手存在。从物理方面来考虑,凶手就是这位……」
警部指着伯爵。
「伯爵大人,要不然就是他把凶手引进来。不管怎么样,由良昂允都脱不了关系,不对吗?虽然没有物证,但是现状除此之外,怎么样都别无可能,所以这也算是一种证据。不是吗?」
「要是这样就逮得到人,我老早就逮到了。」
「就是因为你逮不到,我现在才要来逮人。」
「请不要吵了!」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不、不是这样的。呃……」
我,
完全无法说明。
全身的血液集中在脸上,视野随着心脏的鼓动阵阵明灭。那个幻听,蜂鸟的振翅声充满了耳腔,我失去听觉,陷入视野狭窄。
我,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哪里不是了?关口先生?」中泽在远处问道。
伊庭、楢木、山形和众警官,每一个都离我好远。这个房间太大了。丹顶鹤、白鹤、白枕鹤、白头鹤、黑鹤、冠鹤,也三三两两地站在更远的地方。摸不到。声音也传不到。
伯爵也是,
远得连脸都看不见。
这间书斋太广大了。
「伯爵……」
「关口先生说的没错。」
突然间,山形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响起。
秃头的管家把嘴巴抿成一字型,以立正不动的姿势凝视着中泽。
「小、小的不肖山形,五十年来全心全意服侍着昂允老爷。小的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昂允老爷。这五十年间,昂允老爷从未说过任何一次谎。只、只有这件事……」
「你甚至扭曲义,也要尽忠是吗?」
「小、小的没有扭曲。昂允老爷……绝对没有一丝邪念。老爷在与世隔绝的环境下成长,因此就像胤笃先生说的,或许有些不知世事的地方,但、但是老爷绝对不会伤害他人,或是欺骗他人。就、就算要小的用性命担保,这一点也千真万确!」
山形的秃头汗如泉涌。
山形再一次说「小的可以用性命保证。」
刹那间,书斋的巨大空间变得一片寂静。
相反地,走廊涌出喧嚣。
一名刑警跑了进来,附耳向槽木说了些什么,递给他一张纸。楢木确认纸上的内容,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什么事?」中泽粗鲁地问道。楢木以异样缓慢的动作走近警部,嘴巴凑近他的耳边。跑进来的刑警也一脸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人。
中泽像蛇一样……
扭起脸颊笑了。
「知道什么了吗?」伊庭问。
「不……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你的建议派上用场了哪,伊庭先生。不愧是东京监察医务院的特约法医,你找来的法医手脚很快呢……」
「里村吗?」
里村……
我和里村医师认识,可是为什么……
中泽再一次望向胤笃,然后舔也似地扫视整个房间,转向正面的伯爵。
「事情不妙了哪,由良先生。」
警部说道,踏出一步。
「你再也无法抵赖啦。」
「抵赖……什么叫抵赖?」
「哎呀,忠心的老仆人为主人辩护的说词一时打动了我,但是看样子,是没有申辩的余地了。」
「所以你说的申辩是什么意思?我的心没有半点阴影。」
「闭嘴!你这个伪善者!」警部吼道,「张大你的耳朵仔细听好了,今天一大早进行了司法解剖,解剖所见的一部分内容刚才送到了。根据资料,被害人的死因是窒息,胸部压迫及鼻腔堵塞——鼻子和嘴巴被捂住而死。被害人遭到杀害的时候,由于吸入药物,处于昏迷状态……上面这么写。」
「中泽,过去也是这样啊。事到如今,这还有什么好提的?」
「问题是接下来啊,伊庭先生。听好了,都给我听仔细了啊。从摄取的食物消化的程度来判断……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分,误差为前后二十分钟。」
「两点半?」
——两点半。
「两点半哪。就算设定在晚一点的地方,也是三点以前。三点以前哪。关口先生,那个时候你人在哪里?」
我……
和山形道别,回到房间的时候……吗?
「你昨天供称你拜托管家看守楼梯,回到房间的时候,大概是一点五十分到两点;和那个怪侦探一起离开房间,是三点十五分。死亡时间……恰好就在那之间哪。」
「怎么可能……?」
山形发出沙哑的声音。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搞错的是你们。伊庭先生,你也被骗了哪,这二十三年来,一直被耍得团团转。新娘不是在早上被杀的,而是在夜里被杀的。」
「不,等一下,中泽,这……」
「事到如今还要等什么?调查会议里不是也说了吗?这么去想就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地方了。没错,完全被证明了。正式的验尸报告马上就会送到了。那样一来,可以说是铁证如山了。因为这个善意的第三者的小说家先生辛苦地到处巡视,确认二楼没有任何人,而凶案就紧接着发生。监视出入口的是对主人忠心不二的管家。听好了,由良先生,不管那个管家是不是共犯,你的凶行都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
「我的凶行?」
伯爵摊开双手。
「那是什么动作?人明明就是你杀的。」
「这……这是我要说的话!」伯爵敲打书桌,「你们究竟要持续这场闹剧到什么时候?」
「闹剧?」
「放着让你们说,就滔滔不绝地胡言乱语……疯的是你们才对!薰子本来还活着,她本来还活得好好的。被你们带走之前,薰子明明还活着的!」
杀人凶手是你们!——伯爵激动地说。
「……你们了解我的悲哀吗?了解我的痛苦吗?一次又一次失去妻子,失去才刚迎接的家人的悲哀,你们了解吗?」
「你才是,别再继续耍猴戏了!」中泽恫吓道。
伯爵突然离座,扑向中泽。
伊庭跳进中间制止。
我……
看着鸟之女王。
伯爵大叫:
「你们夺走我心爱的妻子,说的那是什么话!把妻子还给我!把活生生的她还给我!」
「昂允先生,不要动粗!」伊庭大声说。
「言……言词的暴力就可以允许吗?这个人……」
「喂,不要在那里发呆,快点逮捕这家伙!」
听到中泽的指示,警官涌入书斋。伯爵被包围了,他从左右被抓住。伊庭被拉开,老人腿软了。
「等一下!」声音响起。
是公滋的声音。
公滋在刑警伴同下进来了。
骚乱的空气就这样骚乱地静止下来。
公滋似乎十分疲倦。充血的三白眼底下浮现黑眼圈。不怎么多的头发一片凌乱,变得像鸟巢一样。
公滋看见父亲,惹人厌地微笑,然后转向中泽说了:
「警部先生,先等一下啊。刚才这个刑警告诉我了。已经够了。我全招了。」
「你……要自白吗?」
「自白?不是说这个啦。嗳,我也已经四十了,虽然没有社会地位,但多少还有点羞耻心,会顾一下体面。可是啊,既然事情变成这样,那也没办法了。什么羞耻心、体面,只好全扔一边去了。就是这么回事。」
听到公滋的话,中泽困惑地望向楢木。楢木搭住公滋的盾口,说「那我们到那边谈吧」,但公滋甩开他的手,说在这里就好。
「不,应该在这里说……大概。我啊,对那个伯爵大人一点感觉也没有。就跟我对我爸一点感觉也没有一样,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我不嫉妒他,当然也不恨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跟他无冤无仇,也没有纠葛或利害关系。我是个呆瓜,所以在公司里担任的也是闲职,薪水微薄。我爸翘辫子的话,我应该拿得到财产,但是就算公司倒了,我也只是拿不到那一点薪水罢了。所以不管是我爸困扰还是公司困扰,都不关我的事,伯爵被逮捕还是被判死刑,我都不痛不痒。」公滋摊开双手,自虐地说,「我是个小角色哪。」
「所以怎样?你是个小角色,这一点警方也很清楚。我们手中也有一堆把柄,随时都可以用微罪把你拘禁起来。」
「那就再增加一条微罪吧。」公滋说,极为下流地笑了,「我啊,偷窥啦。」
「偷窥?偷窥什么?」
「偷窥什么?」
可以偷窥的还有什么?——小角色狂傲地说。
「我偷窥的是洞房啦,洞房花烛夜。」
「你说什么?」中泽高声大叫,「你、你、这……」
「是啦,我是个色情狂,肮脏的偷窥狂。我在那棵树上,一清二楚、仔仔细细地一直看着自己的堂兄弟和年轻新娘相好的样子啦!」
怎么样!——公滋豁出去似地环顾四周。一阵「咚、咚」的声响。似乎是坐倒的胤笃老人想要站起来,一次又一次拿手杖敲地的声音。
「公、公滋,你……」
「爸,我可是个妓院养大的下流胚子哪。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被公家收养,也改变不了多少的。二十三年前……我从染满男女体液的肮脏妓院房间里,突然被带到这么上流的豪宅里,是婚礼。仔细一看,新娘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是个不知哪儿来的贵族公主。我心里想:这个女的做的事也一样吗?」
那里吗?
那棵……槐树上。
问题是那里是哪里……
只要找到那里,或许来得及……
榎木津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你也在看啊……
榎木津对公滋这么说。那么。
那是什么呢……?
不是吗?或许不是吧……
一直盯着看很失礼吧……
那个人是新娘吗……?
还是那个人……?
咦咦,丑八怪说的是哪个……?
那是……
那样的话,果然。
「你、你这家伙……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胤笃敲打手杖。
「所以说,我刚才已经把羞耻心和体面都给丢了啊。我啊,怎么样都想看高高在上的华族女人光着身子被男人抱的样子。谁叫我出身下贱嘛。在被老爸收养前,我身边到处都是妓女,纸门随便一开,随时都有人在晃腰使劲哪。可是却突然被抓去叫我守什么礼节,尽什么忠义,强迫过这种拘束得要死的生活。我可是浑身阴郁,满脑子烦恼哪。所以……」
公滋仰望上方。
天花板高得几乎模糊。现在还是大白天,天窗却一片灰暗。外面的世界或许天气欠佳,这个世界一点变化也没有。
「就在正上方哪,我房间的正上方。」公滋说,「当时我才十六左右吧。在意得睡不着觉,满脑子胡思乱想。不久后,我心想或许可以偷看,从窗户爬出了去。结果根本看不到。可是二楼的窗户灯火通明。我一想到他们正在那儿办事……」
「下流。」中泽吐口水似地说,「然后你发现那棵树是吗?」
「是啊。白桦树爬不上去,但那棵树可以。爬上去一看,果真看得一清二楚。躺在床上的新娘那白嫩的肌肤,是一目了然哪。他们正在享乐哪……」
公滋朝着伯爵挤挤脸颊,但伯爵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公滋口中吐出来的毫无品性的话语意义。
「老爷子,二十三年前我也说过吧,说我去散步,你们怀疑我。可是……我真的是去散步了啊。你也是,刑警先生。八年前你也不相信我。嗳,那个时候我是撒了谎啦。我……不是事件以后才出去的。我是在半夜偷溜出去,直到天亮都待在树上享受着猥亵的偷窥行为哪。」
伊庭和楢木都一脸苦涩。
「这次……真是做错了。八年前偷窥的时候,都已经是秋天了,我却被蚊子给叮惨了。所以……」
「你为了偷窥,要了蚊香吗?」
「过去从来没在夏天偷窥过嘛,早知道就该借个提的香炉。都是蚊香害我烫伤,还被警方怀疑,真是倒霉透顶。嗳,我就算被抓也无所谓啦……」
「你是为了保住父亲的名誉吗?」槽木说。
「才不是咧。可是啊,你仔细想想看。」
公滋一改之前也像是冷笑的下流表情,严肃地再次扫视众人。
「我啊,已经偷窥过五次了。这个伯爵大人就像模子印出来的,每次做的事都一样。嗳,那种事应该是愈做愈上手,可是隔了那么多年没做,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这个人和洗完澡的老婆一起喝葡萄酒干嘛的,悠闲得很。就算鱼已经钓到手,他还是会花许多工夫照顾呢。至于我,戏码当然是愈长愈好啦……不过他脱光女人的衣服上床,是两点过后。接下来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一下。」中泽说,「等一下,你……」
「就说了嘛,一开始叫你们等一下的可是我啊。我说啊,你不是说死亡时间是两点半?」
「没错,所以……」
「所以我的意思是,这家伙不是凶手啦!」
公滋一脚踢翻椅子。
「我都不要脸皮地招出来了,你们就给我听仔细吧。那个时间我不晓得是从哪里推出来的,不过我可是亲眼看到了。从头看到尾。这个男的啊,脱光新娘的衣服,又摸又搓,一下子趴上去一下子怎样的……」
「公滋先生!」山形大声说,「请、请节制一点。现、现在还在居丧期间……」
「罗嗦啦,你这个下人。我可是在救你的主人耶?这家伙不是凶手。至少两点半的时候,他没有杀人。这一点绝对没错。」
「可、可是……」
刑警们全都狼狈不堪。
「这太荒唐了……」
「荒唐的是那个解剖的医生。」
公滋拉大嗓门说。
「如果那是真的,难道这个伯爵大人趴在尸体身上,跟尸体接吻吗?两个小时以上耶?他有那么恶心的嗜好吗?世上好像也是有些变态喜欢半烂的尸体啦,可是没有哪个尸奸爱好者会费工夫找人结婚之后再杀害侵犯吧?怎么样?问问本人就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