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是……」
「为了让死者成佛——不,这无效啊。」
楢木说到一半,自己否定了。
既然灵魂、另一个世界和神佛都被否定,也没有什么成佛可言了。
「葬礼是生者为了自己而举行的。」京极堂说,「可是大部分的人不这么想。这是当然的。葬礼之所以能够成立,就是出于为了死者而做的认定。举行葬礼,就是为了让人这么认定。所以没有人会去想为什么要这么做,毫不怀疑。只是因为规定如此,所以才去做。不对吗?」
「的确,因为觉得理所当然,所以这么做罢了哪。」中泽答道。
「能够觉得理所当然还好,这样才是供养。要是无法觉得理所当然,那就没有意义了。是极大的浪费。无论是和尚的说教还是神父的话,全都会变成闹剧一场。即使是闹剧也不在意、觉得或认定丧礼就是这么办的……这并不是坏事。可是一旦觉得没有意义,对那个人来说,那看起来就像是埋没于日常,停止思考。对吧,关口?」
我没有回答。
我真正不会应付的……其实是这个人。京极堂总是看透了我的一切。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和这个朋友一路交往至今,我的心底总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可是……
这也是我自己的意志吗?那么……
我在伯爵身上看到了京极堂的影子。
「楢木先生。」京极堂唤道,「你参加过葬礼吗?」
「有的。」楢木坦率地应话。
「那么秋岛先生,府上有佛坛吗?」
「有。」秋岛答道。
「野岛先生家怎么样?」京极堂接着问。野岛答道:
「我住宿舍。老家也在空袭中烧掉了……不过只有牌位带出来了。」
「牌位是吗?那么我请教你,牌位是什么?」
「牌位是什么?……当然是写着戒名和忌日的……的什么呢?」
结果野岛转向槽木问道。
「答案很简单呀。」中禅寺说,「是一块木牌。」
「木、木牌……?」
「是木牌呀。只是上面写了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不管是上了漆还是贴了金箔,木牌就是木牌,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可是……唔,大部分的人都很珍惜牌位。不过,牌位说是迷信也算是迷信,说它没有意义,也没有意义。」
「灵魂……不是会依附在上面吗?」
楢木问道。
「不。」咒师答道,「没有灵魂这种东西。」
「不,就算实际上没有,呃,佛教什么的……」
「在佛教里,死者会在六道轮回。成佛的话,就会解脱成佛。有什么东西会附在哪里?」
「呃……可是……」
「把牌位带进日本的是禅宗。但不管是佛坛还是牌位,以原本的意义来说,与佛教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将与佛教一点关联也没有的东西,毫不怀疑地当成佛具接受。」
「是这样吗?」中泽叫出声来,「那不是佛教仪式吗?」
「完全不是,牌位原本是儒教的东西。牌位这种东西……在佛家称为灵位,在儒家则称为神位。这原本叫做木主,是让魂依附的木牌。」
所以说,把它当成木牌就行了——京极堂对伊庭说。
「儒教把人分成两边来思考。一边是精神,这是魂。另一边是肉体,这是魄。魂魄俱在,人就能够成立。但是人一死,这两者就会分离。魂会升天,魄会腐朽,回归大地。魂魄的分离,就是儒教中说的死。换言之,只要魂自天上降下,与大地的魄合而为一,人就会再次复活——可以这样想。所谓木主,是魂自天上降下时,做为记号的东西。所以再怎么钻研佛教的教义都没用,怎么样都找不出牌位这玩意儿的。」
听好了,伊庭先生——京极堂改变语调说:
「将牌位放进佛坛,对着它诵经,从某些角度来看,其实是很滑稽的——虽然是从某些角度来看如此。当然,这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这样做也并没有错。」
「不算错吗?」
「虽然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但这样也绝对不能算错。只要有效,不管什么样的形式都算是正确。而且以结果来看,这是适合这个国家祭祀祖先的做法,可以说是自然形成的习惯,所以不能批判在佛坛前虔诚祈祷的人。虽然不能,不过由于上述的理由,不能说只有这样做,才算是祭祀死者的正式形式。」
不管是要躺着还是大笑都可以的——中禅寺说。
「夫人存在于你的记忆中。当记忆似乎快要变淡时,人会把它依附在某些东西上。依附的东西不管是牌位还是饭碗或帽盒……什么都无所谓。仪式的道具和顺序,会依人和场所而改变——非改变不可。」
「这样啊……」
伊庭怀念似地眯起眼睛,沉默下去。
「没错……」
京极堂转过身子。
「我们对于死这种不可回避、不可知的现实,就是如此无知而且迟钝,完全不加思考。我们忌讳它、隐蔽它,毫无批判地接受敬而远之这种先人建立起来的作法。作法只有形式也能够成立。即使沦为形式化,只要不去怀疑,依然能够发挥效果。这就是……伯爵,你所批判的地方。」
黑衣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本杂志。
「这本杂志,《近代文艺别册》,上面刊载了伯爵所写的散文诗〈存在之事与存在之物〉。我以前就曾经拜读伯爵的诗,不过这次似乎能够拜会伯爵……所以我请人从自宅送了过来。」
「不敢当。」伯爵说,「可是那本杂志的话……这间书斋里也有好几册。」
「因为我想先确认。」
「确认……?」
「是的,我怎么样都想事先一读。」
京极堂翻开杂志。
「余是物/存在此世之物/自我、个人、人类皆是物,存在之物/万物唯存在世界之中/存在之物对存在之事无自觉/无自觉地,仅享受存在之事/仅唯唯诺诺地活着……」
我陷入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感。
我没有读过那篇文章,但是我从伯爵口中直接听过应该罗列在那上面的内容。
在这个地方……
「存在不复存在的存在之终结/死/逃避死之生中,孝无从萌生/埋没于颓废日常中的存在者,绝无从得知原本之孝……」
京极堂阖上杂志:
「毫无批判地只是顺从已经存在的世界的形态,这样的生存方式,就是伯爵所说的颓废的日常吧。只要像那样活着,就无法了解孝——你在这篇散文诗中这么写着。」
「不了解祭祀鬼神的行为本质的人,不可能了解什么是孝,不对吗?中禅寺先生,您的话非常正确。祭祀的根本是孝,但是并非只要祭祀就可以成全孝。那样是本末倒置。」
「原来如此……祭祀鬼神,即是尊敬死者,也就是正面去面对死亡。换言之,也就是认真地思考不存在之物、不存在之事,对吧?」
「您说的没错。」
伯爵一瞬间露出高兴的模样——看似,不过他的表情完全没变。
「我自先父手中继承了这个世界。先父则是从先祖父手中继承。世界就像这样连绵不绝地继承下来。我存在于此处,就等于已经不存在的先父曾经存在于此处,也是先祖父、祖先曾经存在的证据吧。不久后,我也将不复存在。我不存在于被称为过去及未来的时间里,是非存在。先父及先祖父,以及我的子孙,不存在于被称为现在的时间里。不再把这些并列于过去、未来的时间轴上,不就是祭祀祖先原本的意义吗?」
「我认为这是一番卓见。」
京极堂这么说:
「严肃面对死亡……这产生出许多的仪式和习俗。说宗教及信仰也是从致力解决这个棘手问题而产生的也不为过。许多宗教都会以某些形式来进行有关死亡与超越者的演示,从这里也可以很容易地看出这一点。在许多场所,许多时代,人们不断地深入思索,想出了许多见解。虽然在当时当地,那算是先进的思想和逻辑,不过在漫长的时间里,随着完成度增加,它们也变得日常化了。」
「没错……您说的完全没错,中禅寺先生。即使是遵循道理的礼……纵然尚未迷失本义和本质,但人们却不再探究为何会是如此?真的非如此不可吗?尽管在存在之物当中,能够思索存在之事的就只有人而已……」
「你指的是……存在论的存在吗?原来如此,就像你说的吧。这就是日常的存在方式。不,大部分的生死观都被构筑为会变得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会变得如此?」
「习俗和文化的构成,是为了让个人不必直接面对死亡。宗教和信仰也是如此,儒教也不例外。」
「儒教……?」
「手法十分巧妙。」京极堂说,「例如从刚才的例子也可以知道,我们甚至不再思考我们为什么要祭祀牌位、为什么要造墓了。这已经成了常识。墓地在寺院里,戒名由和尚来取,所以这大概是佛教的教诲吧——即使去思考,顶多也只会想到这样的程度。即使进一步深思,也是朝着宗派不同,祭祀的方法会有何不同?或教义上如何?——朝这样的方向去思考。」
而绝对不会去想为什么——京极堂说着,慢慢地转身背对伯爵。
「就像牌位如此,坟墓也可以说是在儒教生死观的影响下形成的文化。现在儒学已经失去了信仰色彩,被视为道德规范,好一点也是被当成思想哲学,不过它原本仍然是一个以死生观为基础、信仰色彩浓厚的教派。把它称为宗教,会有许多语病,而且这么称呼它,我也感到相当抗拒,但至少儒教不是可以单纯视为道德或哲学的东西。就像刚才说过的,儒教将人视为魂魄相成的事物。换句话说,儒教把人分为精神与肉体来思考。这也是为了方便思考死亡而出现的一个发明。」
「也有除此之外的想法吗?」中泽问道。
「当然有。或者说,原本精神就只是一种反应,存在这样的说法我觉得似乎有欠妥当……不过像是回教,好像就认为肉体才是精神。但是就像你说的,类似的发想,其他文化中也相当多见。」
「类似的发想……?」
楢木问道。他完全被卷入京极堂的步调了。
「简而言之,就是灵魂这个发明。世界各地都有。幽灵这种东西,也是灵魂这个发明的副产品。灵魂脱离肉体,人就会死——这么去想,就非常简单易懂。而且只要认定灵魂在死后也是不灭,即使死了也能够安心。死后的世界这个概念,其实也是先有灵魂这个发明才能够成立。如果不先假设有一个死后存在的人,也没办法萌生去到另一个世界这样的发想。因为没有去的主体啊。」
「唔,如果觉得死了就结束了……说的也是呢。」
楢木异样地信服。伊庭接着说下去:
「因为可以去,所以也可以回来。那……就是幽灵吗?」
「不管是去还是回来,都得要有移动的主体吧?」京极堂说,「再加上这种情况只要肉体存在,灵魂再次进入肉体,就可以复生。所以人会尽可能保存肉体这个容器。」
「你是说木乃伊吗?」伊庭说。
「是啊。不过伊庭先生非常清楚的即身佛,意义又不同了。在埃及等地,为了永远保存肉体,人们绞尽脑汁。另一方面,在宣扬轮回转世的地区里,肉体没有任何价值。因为死者会转生为其他东西,就算保存身体也没有意义。」
「收藏起来也没有用?」
「所以会加以火葬,骨灰也会撒进河川,因为不用了。」
「不用了……?」
「不用了,所以在印度等地很难萌生土葬这种发想。日本的火葬是留下肉体的一部分——骨片,再将骨片埋葬起来,其实仍然算是一种土葬。原本的火葬,必须让肉体完全消灭。还有风葬、台上葬等等,不同的文化,有各种不同的葬仪方式,不过大部分的情况,都认为灵魂的地位优于肉体。」
「优于肉体……?」
「以主仆关系来想就可以了。就是这样的想法:灵是主人,肉体是仆从——人类的主体是灵。在这个国家,大部分的人应该也是这么想。如何?」
「尸体只是单纯的物体罢了哪。」伊庭答道,「本体是魂——连没有信仰的我都这么认为。」
大部分的人都这么认为吧。
不管是这么相信的人,或是不相信的人,对于灵魂优于肉体这样的想法本身,应该都不认为有什么不自然。
「我想……也是吧。」咒师说道,「很少有文化会认为肉体才是主体,所以肉体才能够加以烧毁或加工保存。如果认为肉体本身具有灵性,就没办法做出这种事了。不过鸟葬的话,是让鸟吃掉一切。」
「让鸟吃掉?」
「是的。有人认为这是风葬的一种,不过在正式仪式里,会把骨头都敲碎,让鸟吃掉,这种情况,也可以认为是认定肉体本身具有灵性,所以才这么做。」
「全部让鸟吃掉的话,不就跟印度的火葬一样了吗?」中泽说。
「不一样。鸟葬的情况,不是因为不用了所以丢掉,而是因为留下来就糟了,才让鸟吃掉的。」
「留下来就糟了……?」
「鸟葬是西藏人及西印度的拜火救徒所采行的葬法,将遗骸置于高地特别的地点,让鸟类啄食……」
不过就算让鸟吃,骨头还是会留下来——京极堂瞥了伯爵一眼说。
「一般的方法是清理剩下的骨头,加以埋葬,只看这部分的话,和风葬很类似,但是富裕的阶层会将剩下来的骨头敲碎,混在饵里,全部让鸟啄食殆尽,以使肉体消失。不是穷人没钱造墓才让鸟吃掉全部的尸体,因此让鸟全部吃掉,才是原本的仪式吧。这是藉由让鸟吃掉肉体,回归天上。换句话说,是认为肉体本身具有灵性。」
「要是吃剩,就没办法成佛吗?」中泽说完后,自言自语道,「啊,成佛是佛教的。」
「可以这样理解。另一方面,风葬是就这样放置不管。若是比照现行法律来看,是尸体遗弃罪。西伯利亚等地采行这种方法。在我国,例如琉球等地好像也会举行风葬。不过似乎不是完全放置不管,因此我认为严密地来说,应该不能够称为风葬。」
「哪里……不一样?」
「琉球的情况,也是放置到化为骨头为止,但是接下来会清洗剩下来的骨头,改埋到其他地方。埋骨的地点,就是一般所说的墓地。从这一点来看,我认为这种方式与其说是风葬,应该更接近暂时埋骨后再挖出来,洗骨之后重新祭祀——也就是改葬,是复葬的变型之一。」
「父葬?」
楢木重覆道,他大概会错意了。
「是祭吊两次的复葬。美拉尼西亚、印尼、南美洲一部分、还有朝鲜南部、东南亚的大陆部分,以及中国少数民族,都采行这种方式。不过在古代,中国及日本似乎也是采行复葬。各位知道殡这个字吗?」
「殡?丧上(入殓)吗?(※「殡」(mogari)的日文念法与「丧上」(moagari)(入殓)相近。)」胤笃老人回答,「丧是服丧的丧,上指的是驾崩。贵人过世的时候,在葬仪准备好之前,先将棺木暂时安置在宫殿里。」
「没错。关于语源,有人说是『假丧』(※「假丧」(karimo)是「殡」(karimogari)的另一种相近说法,同样是入殓之后未葬之意。)的倒装等等,有许多说法,不过就像老先生刚才说的,暂时将棺木停置于宫殿,或停放棺木的场所,就称为殡。」
「可是,不会一直摆到变成骨头啊。」
「是啊。但是在我国,有些天皇甚至持续了一年以上的殡,改葬的例子也不少,不是吗?」
「哦,是有改葬的例子哪。对了,舒明天皇在百济宫驾崩以后,安放在百济大殡宫里,葬于滑谷间冈,两年后移到大和朝仓的忍阪陵,还有……」
「不愧是胤笃翁,非常清楚。殡,也可以解释为复葬中的第一葬遗留下来的痕迹,对吧?对了,我记得……《礼记》中说,天子七日而殡,对吧?」
「诸侯是五日,大夫庶人是三日。」伯爵这么回答。
「等一下,《礼记》是儒教的吧?儒教的葬礼也有殡吗?……应该有吧。」
胤笃在白皙的额头挤出皱纹,自问自答之后同意了。
「有的。」京极堂说道,他观察伯爵的样子问,「在儒教的礼当中,殡……是什么呢?伯爵?」
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要问这个人吗?
「是仪式。」伯爵简短地答道,「迎接鬼神,或送鬼神所需的仪式。殡是宾歹之意。换句话说,是将不存在之物视为客人,加以礼遇的仪式。」
「原来如此……」
京极堂……
在计算距离。
没有任何人发现。
可是这个黑衣男子尽管迂回,但确实地逼近了真相。就像以绵絮慢慢地勒住脖子一样,他为了扼阻真相的呼吸,正缩紧包围。
「殡的时候……故人会怎么样呢?」
「殡的期间,故人当然不在了。」
京极堂再说了一次「原来如此」。
「我认为殡也是复葬的一种形态。因为愈高贵的人,殡的期间愈长。」
「为什么?」
「这和鸟葬一样。这不是在无意义地拖延殡的期间,也不是没有钱,正式的坟墓一直盖不好,才长时间停棺在临时宫殿里。毋宁是完全相反,这段期间就像伯爵说的,是为了克尽礼数,或是建筑豪华的陵墓所需要的期间。这段期间非长不可。期间长才是本来的。」
「期间长就会怎么样?」老人问道。
「用不着想。不在的时间愈久……」
就会如何?——京极堂回望中泽。
「什么如何?时间愈久,当然会烂得愈厉害……或者说,放上一年的话,都变成白骨了吧?」
「是啊。古代没有现在的技术,很难长时间保存。殡的时间一长,实际埋葬的时候……」
就会变成骨头——京极堂说。
「唔,最合理的做法,是立刻就埋了。可是古人不这么做。儒教说,那样子就无法尽礼了。这个殡的期间,就是服丧——守丧的起源。对吧,伯爵?」
「您说的没错。」伯爵答道,「殡是悼念离开现世消失不见的故人的期间。《仪礼》中也记载,要人不分昼夜地哭泣。我原本……」
应该是在殡的期间——伯爵说。
「这话不对,伯爵。我不是说过我会让薰子女士活着回来吗?」
「喂!」
这句话大概把所有的人都拉回了现实。
「你……对了,呃……真相……」
「第一个真相,我已经告诉伯爵了。另一个真相……」
很快就会揭晓了——京极堂说。
「很快?」
「很快。」
「别胡闹了。这可是杀人命案啊!」
中泽想起来似地吵闹说。
「我一开始就说过,这还是杀人未遂事件。」
「所以说……」
「请等一下。」
京极堂的声音具有遏止他人的毒性。他到底……
到底想要做什么?
「再让我多谈谈有关复葬的事吧。」咒师说,「柳田园男翁在〈关于葬制的沿革〉一文中,以刚才我提到的南方诸岛的风葬习俗为线索,蒐集日本各地相似的习俗遗风,推测我国原本流传着风葬型复葬——两次的葬礼习俗。同时柳田翁更点出了它与两墓制之间的关系。」
「什么叫两墓制?」伊庭问。
「参拜的墓与埋葬的墓——为一个死者建两个墓的习俗。土葬的话,几乎都是在埋葬的地点堆起半圆型土堆,或是插上卒塔婆,并到那里参拜,不过两墓制的情况,埋葬的地点和参拜的地点是分开的。「
「这……不会重新埋葬遗骨吗?」
发问的是中泽。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两墓制应该是完全无关的琐事才对。他们都陷入黑衣男子巧妙的诈术里了。
「不会改葬。」京极堂简短地回答。
「那和……叫什么去了?复葬吗?那和复葬不一样吗?」伊庭问道。
「和复葬不一样。柳田把它们称为葬地与祭地,葬地只埋葬,不建墓,也不去参拜。祭地则盖在寺院附近,遗族去那里参拜。」
「盖在寺院附近的话,就是一般的墓地吧?」
「会是这样呢。这……唔,考虑到墓碑普及的时代,这是只能够追溯到江户初期的习俗,不过如果把它当成实际埋葬的地点与邂逅死者的地点——参拜的地点——分开的习俗,应该可以追溯到祭祀死者的寺院与堂庙开始普及的錬仓时代吧。说起来,这种两墓制,似乎是在拥有复葬习俗的文化上,事后附加上佛事等仪式而产生的东西。」
「事后附加?」
「嗯。例如檀家制度和本末制度的整顿统制,在政治上也具有非常大的效果,不过这种制度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就算在原本就有的图案上画上完全不同的图案,也是白费工夫。表面姑且不论,但要让它浸透到深层,是很困难的。」
「深层……?」
「例如……生死观。」
京极堂说道,再次瞥了伯爵一眼。
「要在共同体内部建立坚固的基础,只能在原本就有的图案上画上相似的图形。关于祭祀死灵这种根深柢固的事物,特别难以改写。虽然困难,但是若不掌握这部分,宗教就无法成立,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解释死亡的有效说词——谎言,如果不把这个谎撒到底,就无法掌握人心。」
京极堂确认似地环顾周围。
「所以我认为两墓制是寺院为了与复葬式的生死观折冲而想出来的习俗。盂兰盆节和彼岸会的时候,必须要信徒到寺院来。为此,参拜的墓地多建造在寺院领地内。不过两墓制本身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坟墓只有一个哪。最近光是建个墓就很不得了了。
「是啊。首先土地就快不够了,柳田翁也指出了这一点。埋葬的墓地,可以在同一个地方重覆埋葬,还算可以解决,但是如果要在埋葬的地点安放墓碑,怎么样都会变成个人的墓地。那样的话,土地再怎么大都不够用。现在大部分的墓地都是祖先代代之墓——也就是血缘集团、家族共同的墓地。我认为这种形式若是没有先历经两墓制的想法,是难以成立的。」
「可是啊,中禅寺,你刚才也说过,现在家族的墓都是直接放进个人的遗骨。借用你的话来说,那是肉体的一部分。可是那个什么两墓制的情况,墓地下什么都没放吗?」
「没有。」
「那算是又变质了吗?」
「与其说是变质,倒不如说是回归原本吧。」
「回归原本?」
「是的。现在的葬礼形式,我认为可以视为是经过两墓制以后,回归到原本的复葬生死观的方式。」
「你说复葬,可是现在没有人在改葬了?只是烧掉以后埋在一起而已,不是吗?」
「是啊。所以现在的墓地,也可以视为是两墓制中的埋葬墓地。」
「不,可是我们会去祭拜啊?」
「是会去祭拜,会这样做的理由有几个。很难确保土地之类问题,使得埋葬墓消失,这当然也是理由之一吧。结果变成骨灰埋在祭拜墓里,祭拜墓变成可以祭拜的埋葬墓——也可以这样去想吧?而祭拜墓就像撞球被弹出去一般……」
变成了牌位——中禅寺说。
「牌位……是坟墓?」
「是的。现在净土真宗等宗派,似乎将佛坛做为祭拜墓。所以现在我们可以说是采用了变形的两墓制。可是如果仔细思考一下……」
京极堂一个转身。
「现在这个国家基本上是采行火葬。可是我也说明过,那并不是原本的火葬。烧掉之后留下骨头——这是以火进行的洗骨。」
「洗骨……?是琉球等地方进行的那种吗?」
「是的……就是复葬中改葬时进行的所谓洗骨。事实上,拥有复葬习俗的婆罗洲的某个种族,洗骨的时候就使用火。」
「可是这……和火葬不同吧?」
「没有不同。不管是冲绳的风葬还是什么,复葬时的第一次葬礼,目的就是要让尸体只剩下骨头。这和贵人的殡期间特别长的理由是一样的。我国的火葬也一样。那是为了抽出干净的骨头而进行的。」
「所以……你才说回归原本吗?」
「是的。这是复葬。将火葬视为洗骨的话,彻夜守灵就是第一次葬礼——殡。之后将骨灰纳骨到墓地——这是改葬。」
的确,完全吻合。
「现在进行的葬礼形式,可以把它想成是复葬的简易版。然后死者被祭祀在牌位和坟墓这两个墓地。牌位就像我刚才说的,是魂所依附的木牌。而墓地则祭祀着魄所寄身的骨头。这与其说是复葬或两墓制,更接近儒教的生死观,不是吗?我们的生死观,与儒教十分亲近——或者曾经十分亲近。」
「你是说,我们受到儒教的影响吗?」
「这样的生死观是在儒教影响下成熟的、或是原本就有和儒教同根的文化,这一点不得而知。或许两边都是正确答案吧。」
你了解林罗山的企图了吗?——京极堂说出令人费解的话来。
但是伊庭兀自点头。
「那个人估计不管佛教流行还是固定下来,儒学都一定会确实生根,是吧?」
「是的。佛教没办法从根本改革这样的生死观——不,佛教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而林罗山早已料到这一点了吧。不,在中国,儒教与佛教早已不断地反覆着融合分裂。或许罗山早就知道了。罗山所排斥的佛教,说穿了是佛教难以日本化的部分——也就是原本的佛教。以这个意义来说,罗山是个真正的排佛主义者,而且也是个言行不一的僧形儒者。」
罗山的目的漂亮地达成了——中禅寺说。
「我们与儒学毫无关系、毫无意识、而且毫不批判地,确实地学到了儒教的生死观。」
「我一点感觉也没有。」胤笃老人说,「我不喜欢什么《论语》、《孟子》的。」
「所以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像那样被教导的是道德性的、或哲学性的儒学,而不是儒学的生死观。健康的人不会意识到健康……对吧?关口?」
我无法回话。
我渐渐地看出一点京极堂的企图了。胆小如鼠的我,对这种企图实在……
光是想像就觉得沉重。
「儒教的生死观,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采用肉体与精神分离的想法。儒教所持的立场,并不是肉体本身就是灵,也不是肉体的灵性在死后也不会游离而去。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儒教的生死观并不能说是以精神为主、肉体为辅——认为肉体毫无意义。」
「是吗?如果我们被那种什么生死观给侵蚀了,应该也不能就这样一概而论地断定吧。」老人说。
「现在是这样吧。」京极堂说,「不过在现在,死后脱离的似乎不只是魂,而是魂魄两边。」
「更莫名其妙了。」胤笃说。
「魂魄留伫于此世——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吗?」
「那是戏里头的幽灵吧?」
「嗯。我刚才也说过了,幽灵这种东西,原本是为了让不存在的东西容易了解,而编造出来的虚假主体,是假的。所以戏里面出现的幽灵,才是正确的幽灵。而我们在戏里或画里看到的幽灵,似乎有魂也有魄。至于为什么,因为它们看得见。看得见,所以可怕。伯爵……鬼神看得见吗?」
「不存在之物看不见。」伯爵答道。
「没错。幽灵完全是为了方便解释而编造出来的东西。看不见的东西难以说明,所以赋予它一个看得见的形象加以说明,只是这样而已。那就像小孩子画的太阳公公,在圆的周围画上几条线来代表。要是有哪个笨蛋拿那种图画试图做出科学解释,就会产生出心灵科学(※试图以科学方法解明灵异现象、超常现象,以及研究唯灵论(spiritualism)的一派学问。)这类无可救药的愚蠢伪学问来。心灵科学这种东西,就是拿望远镜计算太阳周围究竟有几条线的学问。」
「说的真不留情。」中泽呢喃。中禅寺稍微笑了一下,然后端正姿势。
「魂魄的魂死后会升天,而魄回归大地。魂魄再次合而为一时,人就会复活——这样一说,听起来仿佛在儒教的生死观里,只要保存肉体,以后也可以复活一样……但其实不是的。」
「不是吗……?」
「不是的。」京极堂说,「人没有那么傻。就算是古代人,也知道死人绝对不会复生。例如埃及金字塔的王家木乃伊,我认为那也只是一种凭依罢了。不久后即将再生的说法,只是让民众容易懂的说词罢了。另一方面,儒教文化又是如何?儒教里也没有相信死者会复活的迹象。只是在儒教社会里,坟墓被称为隐宅,受到极大的重视。他们会建造非常宏伟的墓地。」
接着京极堂环顾了巨大的书斋一圈。
「这当中也受到阴阳五行及风水、道教等影响,但不是出于永远保存肉体,以便将来复活这种荒唐无稽的思想而建的,长生不老及回春是道教的领域。所谓隐宅,应该是保管家族遗骨的适切场所。」
家族的……遗骨。
「就是魄所依附的祖先遗骨。是为了让连绵不绝的过去时间——已经存在的现在,与现在重叠在一起的一种装置。」
「不是祈求再生吗?」
「不,在儒教社会里,人死之后,会立刻举行一种叫复——呼魂的仪式。人们会爬上屋顶,呼唤死者的名字三次。这是将脱离的魂唤回肉体,祈求魂魄相合再生的仪式。可是这本来就不是为了让死人复活而做的仪式。」
「那么是为了什么?」
「呼魂,是为了确定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而做的。」
「啥?」
「要是叫了还不回来,那就不行了。会立刻开始丧葬仪式。只叫三次就死了心,可以说完全是仪式性的呢。那么我接下来……」
要举行复这个仪式——黑衣的咒师说。
「你、你说什么?这样就可以让死人复活吗?」中泽说。看来警部已经崩坏得相当严重了。
「你、你疯了吗……?」
公滋也发出嘶哑的声音。
「当然没疯。那么,我的复的做法有些特殊……」
京极堂瞄了伯爵一眼。
伯爵僵住了。
我……被一种坐立难安、近乎骇人的焦躁感折磨着。
「在开始之前,我有件事想请教各位。如果呼唤魂……魂还是没有回来的话……公滋先生,你认为该怎么处置薰子女士的肉体才好?」
公滋倒退了两三步。
「肉、肉体?你是说尸体吗?」
「唔……算是。」
「那、那还用说吗?你刚才不也说了一堆吗?尸体当然要烧掉啊。人都死了耶。那种东西……」
「你的话会怎么做呢?」京极堂问楢木。
「当、当然……要守灵,举行告别式之后火葬吧。这一带也已经颁布了禁止土葬的条例……」
「很好。如果不烧掉的话……遗体会怎么样?中泽警部?」
「不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刚才不就说了吗?尸体会腐烂。人都死了嘛。这个时期烂得很快,很恐怖的。现在是盛夏,马上就会开始腐败了。那种样子……」
「谢谢你,警部先生。其他人对刚才的意见,有没有任何异论?山形先生意见如何?」
「小的也这么认为。」山形说。
「如各位所说,尸体……会腐败。所以会埋起来,或加以火葬。人总是会试图隐藏尸体。死后变化还在持续的时候,表示魄还没有完全脱离。所以只有不再变化的骨头会成为凭依之物。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彻底地隐藏着死的污秽。至于为什么,因为尸体已经不再是活的了。对吧?」
「你问这什么蠢问题?这种事不管是谁——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人就是死了才叫做尸体啊。」
「有人不知道这一点。」
喀。
喀、喀。
京极堂笔直走向门扉,敲打三次这个世界的巨大裂痕。
门……猛地打开了。
榎木津和数名警官站在那里。
「喏!大家期待已久的时间到了!」
榎木津大声叫道。
「我……复活了!」
榎木津高声说道,摘下墨镜扔出去,眨了两三下眼睛后说,「去吧!」同时几名警官推着高高的推车……
「那、那不是棺材吗!」
中泽几乎要扯破嗓子地怒骂。
「你、你们……混、混帐,这是要干什么!喂,是谁允许这种……」
「验尸已经全部结束了,不要紧的。」
榎木津旁边站着里村医生。
「我已经处理得天衣无缝了。」
「里、里村……」
伊庭睁圆了眼睛。
棺材在榎木津的引导下,穿过鹤群之间,在鸟之女王前停了下来。伯爵跑了过去。胤笃老人、公滋、伊庭、中泽、楢木以及众刑警也围了上去。
简直,
简直就像出棺。
我无法忍耐,在距离伯爵最远的地方垂下头去。
很快地……
伯爵的世界就要结束了吧。
接下来等待着伯爵的会是什么?他究竟会怎么想?我根本无从想像。
伯爵覆上去似地趴在棺木上,然后他勉强抬头,望向京极堂。他的眉间皱得很紧,他在忍耐。
「请打开。」
「喂!」
警部听到黑衣男子斩钉截铁的回答,惊慌地双手按住盖子,但伯爵的动作更快而且有力。刑警们伸手帮忙上司时,棺木的盖子已经发出巨响坠落到地上,微微地弹跳了一下。
声音震耳欲聋。刑警反射性地退后,老人和公滋缩起肩膀闭上眼睛。
伊庭瞪大了眼睛观望着。
我……
我上前一步。
我……想看里面,我被披着非日常外皮的日常给侵蚀了。
这……是被颓废与堕落所点缀的我的日常。
薰子……!
伯爵悲痛的叫声在大空间里回响着。
薰子薰子薰子……!
原来你平安无事。
——没错。
觉得这个叫声听起来悲痛的,是日常的我。这……
在这里是不对的吧。
在这个场所……在这个世界里,是不对的吧。
我仰望黑得发亮的鹤。
事实上,那是欢喜到了极点的欢呼声。
众刑警、胤笃老人、公滋以及伊庭望了过去。
我慢慢地,将视线从鸟之女王身上放下来。
薰子沉睡着。
和昨天早晨完全相同。
她的睡脸极为安祥、美丽。
昨天看到的时候明明已经死了…
什么,原来她还活着嘛。
多么可笑的骚动啊。这三天来的狂乱究竟是怎么回事?
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嘛。
对吧,伯爵……?
「喏!」
京极堂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伯爵?」
「中禅寺先生,您真的……」
「这就是我的复。喏,如何?我遵守约定了吧?」
伯爵深深地垂下头去,温柔地抱起薰子的头,把自己的脸颊擦上她的脸颊。
公滋凝视着伯爵的动作,仿佛疟疾发作似地一脸惨白。他正微微地颤抖着。
中泽咽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