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伯爵呢喃,表情更加消沉了。
「没错,即使对你而言是家人,对令尊来说,也只是贵重的标本。」
伯爵悲哀地蹙起眉头。
——家人。
这个人……又失去了家人。
我的胸中填满了几乎无法承受的寂寥。充塞在胸口的寂寞,让我想要倾吐出来。
京极堂继续说下去:
「身为研究者的令尊顺利地崭露头角,明治三十年代中期,他发表了数篇论文……」
这对博士而言,是最风光的一段时期吧——京极堂说。
「博士发表在某篇杂志的论文,被一名富豪注意到了。那名拥有博物学爱好的大富豪大感佩服,成了行房卿的资助者。那就是间宫篡学先生。」
「间宫?」
胤笃叫出声来。
「间宫不是早纪江的……」
「没错,那就是伯爵的母亲早纪江女士的祖父。」
「那……不是我哥找来的、想要爵位的投机士族吗?」
「似乎不是。」京极堂说,「篡学氏应该对行房先生怀有极大的期待。因为他不仅是出资,还把唯一一个独生孙女嫁给了行房先生。可是……看样子是有机缘不顺这回事的。早纪江女士出嫁以后,篡学氏很快地过世了。不仅如此,间宫家一族也接二连三地……」
「全都死光了。」胤笃说,「真是太蠢了。嗳,不过对我哥和行房来说,这或许是再凑巧也不过的事吧。可是连早纪江都死了,教人说不出话来。早纪江这个人,等于是为了提供金钱给行房消遣而嫁进来的。然后她在历经劳苦之后死掉了。她……等于是被行房杀掉的。把那种标本师傅带进家里,镇日耽溺在愚不可及的放荡行为中……」
「这话有些不对。」京极堂说。
老人摇摇晃晃地在附近的椅子坐下,问道,「哪里不对了?」
「我想行房先生那个时候会埋首研究……是出于对早纪江女士的祖父——篡学氏报恩的心情。」
「报恩?连钱都还不了的废物还知道报恩?」胤笃不屑地说。
「不,确实是如此的。早纪江决定嫁入由良家时,篡学氏就揽下建设这栋洋馆而对亲戚所负的债务……相反地,篡学氏开出了条件。」
「条件?我没有听说哪。」
「那不是契约条件。据说篡学氏对行房先生这么说了:你一定要发现新品种的鸟,以由良之名命名,留传后世。」
「新品种?那种东西找得到吗?」胤笃问,「如果不去探险,很难找到那种珍奇的鸟吧?」
「这也不一定。例如只要尾翅的形状稍微不同,在分类学上也算是新品种。行房先生为了报答篡学氏提供莫大资金的恩情,拚命地蒐集与研究。他似乎有了一些发现,不过……那种不起眼的新品种是不行的。」
「那家伙好大喜功嘛……他一定是想要更引人注目的发现吧。」
「不是的。」
「哪里不是了?」
「这次是公笃卿说了:事关由良家的名声,不可以因为不起眼的小发现而留名后世。据说这是公笃卿的遗言。」
「我哥的遗言?」
胤笃老人呻吟似地说。
「你是说,我哥留下了这种遗言?」
「是的。我不知道公笃卿的真意如何,但是对于长子行房先生而言,这番话极为沉重。家长之命,无论如何都必须遵守。」
「可是这……中禅寺先生,发现这种事,不是努力就办得到的吧?就算是父亲的遗言……」
「当然如此。可是在儒家里,家长在家族中拥有绝对的权限,是特别的存在。这是因为家长握有祭祀祖先的权利——与祖先直接交流的权利。这个权利只有长子能够继承。如果要纯粹地执行孝及礼这些概念,无论如何都必须先整顿好这种系统性的关系。结果长幼顺序严格地制定,建立起严格的社会……不过男尊女卑及职业序列主义,甚至是学历偏重主义及对个人的轻视等,都在现代产生了许多问题。」
「我哥……是个爱吹毛求庇的儒学者嘛。」
「我们应该把这个由良家,视为严格执行儒教系统基础原理的家吧。行房先生的博物学志向,采本溯源,似乎也是源自于多认识鸟兽草木之名——儒学式的修身。不管怎么样……篡学氏和公笃卿都留下了难以完成的困难命令后死去了。所以早纪江女士才会感觉自己也有责任,努力协助,甚至搞坏了身子。」
「她是搞坏了身子,她是搞坏了身子才死的啊。」老人发出悔恨的呻吟,「早纪江生下昂允以后,短短一年就死了。别说是哺乳了,她连自己生下来的婴儿都没能抱过。那……」
「没错。间宫家的人接二连三过世,公笃卿也过世,妻子生下了孩子……行房先生终于因为急于立功,冲昏了头。」
「他做了什么?」
「他……捏造了新品种。」
「捏造?」
「这……」
伯爵勉强站着。他倚在薰子的棺木上,总算是还站着。
「遗憾的是,这是真的。荣田庸治郎先生被软禁在二楼的鸦之间里……日以继夜地创造着世上不存在的鸟。他磨削骨头,植入羽毛,加以染色……」
「他、他做了这种事吗?可是做那种假货,行得通吗?」
「不可能行得通。」京极堂说,「据说庸治郎先生的技术是第一流的。只要看看他在这栋宅子里的作品,他的本领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可是标本师傅是使用尸体,重现动物活着时候的原本姿态。不曾活着的东西,也无从重现起。不自然的东西马上就会露出马脚。这种发想太幼稚了,事情立刻曝光了。由良博士的名声……一败涂地。」
「原来是这样啊……」胤笃说,「可是……这事我从来没听说啊。这在社会上很有名吗?」
「当然,事情没有闹上台面。当时是明治三〇年代,华族的待遇也不同于今日。事实上,大正时期的丑闻,就被你在暗地里给压下来了,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即使没有在社会上公开,由良博士在这个领域也已经名誉扫地了。公笃卿的遗言以完全相反的形式实现了,行房先生一定陷入了人生的谷底吧。就在这谷底当中,行房先生……连妻子都失去了。他镇日消沉、悲叹……做出了匪夷所思的事来。」
「匪夷所思的事?」
「是的。」
「伯爵。」京极堂唤道,「你……记得令堂吗?」
「当然。先母总是……」
伯爵望进棺木。
「总是穿着这袭睡衣,坐在鹭之间的床铺上。她的头发颜色还有肌肤质感,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先母总是温柔地微笑……」
温柔地——说到这里。
伯爵张着嘴巴,陷入愕然。
「啊……呃……」
京极堂以冷酷的视线望着他,接着说:
「伯爵,你想的没错。胤笃先生,早纪江女士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明治三十六年春天。」老人答道。
「当时伯爵还不到一岁呢。你不觉得能够记得这么年幼的事,很不自然吗……?」
年幼的记忆。
「可是京极堂,这……」
不是不可能的事——我终于没有说出口。
「没错……有些人似乎能够记得相当幼小时的事。可是人的记忆是非常棘手的玩意儿。记忆会变形、替换、改写、缺损、填补,不断地变化。既然连细节都记得,除非是印象极为强烈,否则就必须一次又一次反覆地看到相同的场面。」
山形先生——京极堂突然呼唤管家。
「昂允先生出院并回到这里,是几年的事?」
「是,是明、明治三十七年五月五日。」
「当时昂允先生几岁?」
「恰好两岁。这,呃……」
山形汗如雨下,或许他是在哭。
「咦?」
中泽开口。
「这……」
「没错,伯爵不应该有早纪江女士的记忆。」
「那……」
伯爵面色惨白,身子稍微一晃。
「咦?我、我看到的先母是……」
不要说。
京极堂,不要说……
「是标本。」
雨声。
雨。
「是令堂的标本。」
啊啊。
「标……标本?」中泽大叫。
「是的。由良行房博士……要荣田庸治郎先生做了妻子的标本。」
「胡说八道!」中泽再一次大叫。
我了解他想大叫的心情。想要大叫、尖叫,
逃出这里。
「这、这太荒唐了,人、人类的标本……」
「这是事实,昨天制作标本的人亲口告诉我这件事。」
「啊啊……」
伊庭按住额头后退。
「我、我听过。我曾经……听说过这件事。我……」
「应该是吧。庸治郎先生说他做是做了,但终究还是无法承受,没多久就逃出这栋洋馆,销声匿迹。后来经过了许多年,他的罪恶意识仍然没有消失,不断地做着恶梦,神经完全衰弱了。不久后,庸治郎先生束手无策,去找伊庭先生……找你的夫人商量。」
「找、找淑子商量?」
「是的。一直隐藏踪迹的庸治郎先生搞坏了身体,为了寻找亲人,和菩提寺的住持连络。他就是那个时候得知淑子女士长大后和警察结了婚。本人说他做了近似自首的事,他对淑子女士说他做了人类的标本……」
「啊啊!」胤笃叫出声来,「那、那我看到的幽灵……是早纪江的标本吗!」
老人挤出声音似地说道,按住胸口蜷曲起来。
「这、这……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没错,非常愚蠢。事到如今,我们已无法得知行房先生的真意。可是他在那个阶段一定迷失,他试图永远保存妻子早纪江夫人的亡骸。从那个时候起……」
黑衣男子仰望天窗。
「这栋洋馆……就成了阴宅。」
阴宅,
死者居住的馆,
这里果然是一座巨大的灵庙。这栋馆是生者无法进入的圣域。所以造访这里的人,全都嗅到了死亡的气味。生者厌恶那种味道。为了生与死的罅隙而颤抖。人无法得知死。人只能够对照生来理解死。但是在这里,生与死的境界线大大地扭曲了。在这里,死者活着。
所以,
想要成为这栋馆的一员,想要成为伯爵的家人。
就非死不可。
我望向薰子。躺在棺中的,只是一具装饰得美丽的尸骸。只是一具为了纳入灵庙而归还的尸骸。
伯爵他,
——被尸骸养育成人。
「这简直疯了。」公滋呢喃道,「根本比我还要疯嘛!」
「是啊。公滋先生说的没错。但是这被当成理所当然之事,完全就是日常……伯爵就在这当中成长。」
「呜呜……」山形呻吟。
「山形先生,你应该知道才对。」
「小、小的……」
「栗林女士似乎知道。我刚才问过她了。她说有一段时期严格禁止进入鹭之间和鸦之间。但是伯爵……看到了。」
「只……」
山形颤抖地说。
「只有昂允老爷被允许进入,当然小的也……」
「你、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中泽怒吼。他的吼声已经不成声了。
「行房老爷说……幼子不识亲娘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才为了昂允少爷制作。小、小的……」
「那个标本怎么了?」
伊庭问。
「我想是明治四十年,昂允少爷五岁的端午节(※端午节在日本近世成为男童的节日,二次大战后更被制定为国定假日儿童节。)时,行房老爷亲自处分掉了……」
「为什么要处分掉?是他醒悟了吗?还是那真的是为了年幼的儿子——为了伯爵而做的?趁着儿子懂事前先处理掉吗?」
京极堂再次凝视黑色的鸟之女王,说,「伊庭先生,似乎都不是。」
「如果真的是为儿子着想,应该会再婚吧。」中泽接着说。
「是因为……我看到了吗……?」
胤笃身子前屈地抬起头来。
「因为我看到了,所以扔掉了吗?」
「不管怎么样,两岁到五岁的三年之间,伯爵一直看着丝毫不变的母亲。他会记得母亲,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然后那个母亲……一样突然不存在了。」
连一次,
都不知道真正的死……
「先母……」
伯爵开口。
「先父对我说,这个母亲从今天起就不在了。」
伯爵苍白地、面无表情地说。
京极堂默默无语地看了伯爵苍白的脸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背过脸去,视线移动到棺中。
「行房卿之后近二十年的人生,就像附录一样吧。失去父亲、失去名誉、失去最心爱的妻子,连妻子的影子——标本也舍弃了,他变得像个空壳子。」
「他变得很老实,在交涉设立奉赞会的时候……」
胤笃老人把手杖倚在鹤的台座上。
「他突然……毫不抵抗了。他说只要在他死后,儿子的生活可以衣食无虞,他没有任何意见。都是因为我看到了吗……?」
老人说道,瘫坐在地上。
「即使研究也无法发表。表面上虽然是个富裕的华族博物学者,实际上做为学者的信用已经扫地了。他在精神上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回天之术了吧。所以他只是等待儿子成人,把家长之位让给成人的昂允先生后……行房卿自我了断了。」
然后……
这座巨大的阴宅让给了你——京极堂指着伯爵。
「伯爵,你成了这栋宅子的主人。」
「主人……」
「完全就是主人。这在社会上,只具有继承户长之位的意义。只是继承财产,成了一家的户长,可是在这里不同。」
「这个人继承了什么?」中泽呢喃。
「昂允先生继承的……是世界。」
「世界?」
「以我们的词汇来说,除了世界以外,没有其他的说法了。若是要以别的词代替,就是家。不,或许……该说是这栋馆本身。所谓家长,是这个世界的意志决定者。令尊在世时,这个世界应该是属于令尊的。」
「是的。」伯爵坦率地回答,「那个时候……这个国家依先父的意志形成并运行。那……」
「国家……?」
「也就是馆的内部——由良家。巨大的国家——外面的世界当中,有许多各别的小国家,对吧?」
「是的。可是那也……那也不同吗?」伯爵说。
「不同。」
「怎……怎么不同?」
「个人只是存在于世界之中,而世界存在于个人之中。」
「意思是……?」
「家人不是存在于你之中。」
「这……」
「你的思虑深远,逻辑正确。但是伯爵,你还是有些错了。你的论旨明快,但是存在与存在者、存在者与存在的关系还是摇摆不定。这都是因为你的世界观不够完全。」
「不够完全……吗……?」
「是的。你画出来的界线偏了。或许这并不是你的责任。可是照现状下去,你永远都不可能找到真理。愈是彻底,就愈是一点一点地偏离而去。」
「中禅寺先生……您找到真理了吗?」伯爵急切地问。
黑衣男子这么回答:
「我是个不需要真理的骗子。」
「骗子……」
「你非常优秀,埋没在这里实在太可惜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可是照这样下去……」
你找到的真理会有瑕疵……
京极堂这么说,
然后他环顾全员。
「把家这个世界视为家长个人的意识内现象——扩大自我意识,将家人物理性地纳入内部——这就是这次事件的动机、诡计、以及真相。」
「什么意思?」伊庭问道,「这就是……动机?」
京极堂暂时闭上眼睛。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纸张,慢慢地睁开眼睛。那似乎是一份名单。
京极堂的眼睛有如猛虎。
「伯爵,你记得前天……来访这栋洋馆的佐久间梅女士吗?」
伯爵轻轻点头。
「我当然记得。」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她是代替薰子亲属的妇人。」
「没错,她是代替薰子女士亲属的佐久间校长的配偶——妻子。」
伯爵赫然抬头,仿佛吃了一惊。
「怎么会……?可是……」
「你应该不了解。」京极堂说。
「什么不了解……?他们不是彼此问候过了吗?」
公滋说。
他混乱了。
「怎、怎样不了解?」
「你只是把她当成伴同校长一起过来的妇人罢了,对吧?那个人是佐久间校长的妻子啊。」
「她、她是校长的家人吗?可是,如果她是家人……」
「伯爵,这里……就是错误所在。」
虎眼的京极堂以严厉的声音说。
原本就面无血色的伯爵变得更加苍白了。
「你从行房卿那里继承了这个世界。尽管如此,你从行房卿本人身上,却没有继承到任何事物。你只得到了一个世界,但世界运行的机制、让世界运行的机制,你却全然没有学到。你为了身为儒家的长子——不,为了做为一个人,靠独学学习到这些。可是这个环境实在是太特殊了。听清楚了……」
祖父留下来的容器是阴宅。
而父亲留下来的家人……
全是尸骸。
「行房卿遗留下来的这个世界里,除了长子伯爵以外的家人……」
全都是标本——京极堂说。
公滋叫了起来:
「可、可是,喏,那边的山形……」
「他是佣人,不是家人。」
「可是就算是这样……」
所有的人,都狼狈了。
「对伯爵——由良昂允先生而言,构成一个家的成员当中,会动的只有家长,或是尔后将成为家长的长子,再不然就是一家以外的人——佣人。除此之外的家人……」
都不会动,不会说话。
全都是尸骸,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那我刚才问的,会动和不会动的东西的区别……」
中泽无力地坐了下去。
「就是家、家人和家人以外的人吗?」
「遗憾的是,似乎如此。」
外面的鸟会飞,
但是只要成为家人,
就不再飞了。
「伯爵,你应该拚命地在学习。要让你的日常——这极为特殊的状况——与庞大的文本中记载的外面世界的种种真理相吻合,应该不是件易事。可是以结果来说,你误读了文本。」
伯爵沉默地倾听着。
「有太多符号能够以不同的方式解读。例如儒教的社会中,家族中具有决定权的特别存在,只有家长一个人。家长的意志就是家族的意志、家的意志。而在这栋馆中,拥有意志的……真的只有家长一个人。」
伯爵在思考,他是在忍耐吗?
「所以你应该是就这样理解的,家人就是生活在家长居住的家中,没有意志的同居人。再加上……你原本就不理解死是怎么回事。」
没有意志的同居人。
那不是没有意志……
而是死了,这个人不了解这一点。
「成为你的妻子——成为这个家的家人,意即成为没有意志的同居人,不会动的人。所以你……把新娘变成和其他没有意志的同居人一样,对吧?」
「是的。我和薰子……」
伯爵答道。
「我和薰子谈过许多次。谈过嫁进这个家是怎么一回事。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说明,嫁进这里,就必须遵从这个家的家长——我的意志,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家,会和鸟一样成为我的家人。我想尊重她的自由意志。如果她说她想做为一个具有个人自主意志的存在者,在外面的世界组成一个家,我就不应该与她结婚。但是……她答应了。」
「那、那当然会答应啊。」
公滋说:
「那跟嫁进其他望族的条件没有什么不同啊。谁会想到……真的会被勒死。」
公滋望进棺木。
「那、那个时候这个人已经死了吗?不,我这二十三年来,看到的都是死人的裸体吗?这、这真是太可笑了哪,喂……」
公滋说着,哭了。
「我……只是想把她变成我的家人。可是……」
——在外面的世界,这就叫做杀人。
「这个人真的没有撒谎哪。」
中泽也垂着头望着棺材。
「简而言之,捂住新娘的口鼻,让新娘再也不会动,就是这个家的结婚仪式。所以他没有杀人的念头,也没有人死的自觉。不,他根本……不懂死这回事啊……」
警部低下头去。
「为什么……要使用三氯甲烷?」
楢木静静地问。
「先父在世时,我看过他使用过几次。先父抓来近郊的鸟,说要把他们变成家人的一分子……」
我记得先父当时是从那个药品柜里拿出药来的——伯爵说。
「可是从上次开始……」
「警方交代不可以碰药品柜,所以八年前我另外去买了。就收在房间的金库里。」
「是那个瓶子吗?」槽木惊讶地说。
楢木昨天在伯爵的房间检查了金库,他可能没想到伯爵会那么毫无防备地公开证据吧。
「令尊也亲手制作标本吗?」京极堂问。
「我不懂什么叫标本。」伯爵答道,「让鸟闻那种药,鸟就再也不会动,几天以后……就变成家人待在先父的房间——现在我的房间里。所以我……我一直认为结婚的时候,也必须同样这么做才行。我温柔地抱住新娘,让她们闻药,她们就闭上眼睛,深沉地呼吸,变得安祥。可是一开始我抓不到要领。美菜一会儿之后就动了起来,她苦恼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所以我确实地压住她,直到她再也不会动。过了十五分钟左右,她就成了家人——不……」
伯爵,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然后他就像要扭断自己的脖子似地,用力地甩头。
「我、我……」
「那不是杀人吧。」公滋说,「我偷窥到的……是死人的洞房花烛夜。」
公滋这么做结。
「这么说来,十五年前早上看到的新娘……」
和早纪江是一个样啊——老人垂下头去。
不知不觉间,除了榎木津以外,所有的人都围绕在棺木旁,默祷似地低垂着头。
伯爵凝视着薰子的脸,勉力站了起来。
京极堂只是注视着伯爵。
「从……」中泽低声说道,「从刚才的话听来,你不是想要把这个新娘做成标本吧?」
我稍微放心了——警部说。
「就像中禅寺说的,如果好好地让你看到解剖和做标本的过程……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可是啊,昂允先生,你可能不知道,尸体是会腐烂的。就这样放着,是没办法保存的。」
「这……样吗?」
「是啊。」中泽说道,露出无法排遣的痛苦表情,「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啊,拿尸体当对象,也生不了孩子啊。如果你生不出子孙……家就会断绝啊。」
「伯爵认为……孩子就像鹤一样,是胎生的吧。」
京极堂说,伯爵无力地点点头。
「像鹤一样……?鹤也会交配吧?是从蛋里生出来的意思吗?」
不,
伯爵亲口说过,鹤是雌雄视线交会而怀孕。就在这个地方。
「鹤透过视线交会而怀孕,不饮不食,如人胎生——书上是这么写的。」
突然,一片白色的东西舞过空中。
京极堂以白色的外套盖住了薰子的遗体。
「这是这里的规矩,藏住遗体才是礼仪……」
伯爵,如何?——京极堂说道,扶上鸟之女王的台座。
伯爵在思考。他注视着躺在白布底下的尸骸,应该正拚命地思考着。
黑衣男子眯起眼睛,接着仰望黑色的鹤。
「这个……」
全员仰望黑色的鹤。
「这个黑色的鹤的标本,不瞒各位,就是行房卿所捏造的新品种的鹤。他将这头鹤命以和名,叫做五蕴鹤。真的十分精巧……但是世上没有这种鹤。」
全员仰视着。
如恶魔般美丽的巨鸟伸展着漆黑光亮的羽翼,像要迎接什么似地静静伫立着。伯爵称它为鸟之女王,而它的姿态也名符其实,完美无缺。只是。不知为何……
看起来,已经没有那种不祥之感了。
女王……是假的。而……
两天前,闪耀着双眼看着这个假货的薰子,现在正躺在棺中。
化成和鸟一样的尸骸。
「行房也真是不晓得究竟在想些什么哪……」
胤笃老人满怀感触地说道:
「竟然把害他挫败的这个假货摆在书斋——而且是自己的书桌旁。是打算告戒自己吗?」
「不是的。」
京极堂不知为何,遗憾地应道。
「古书肆这个令人厌恶的工作,是将没有被记忆的记录当成商品处理。以前我曾经看过这个标本的照片,就在使行房卿垮台的论文里。那张照片的标本上……没有头部的装饰。」
「咦?」
伯爵抬头仰望。
「那些像鬃毛的饰羽……依我观察,似乎是后来才附加上去的。这只是我的猜测,那应该……是早纪江夫人的头发。」古书肆说。
「母……母亲的……」
伯爵睁大了眼睛,维持着那张看似高兴又像悲伤,彷若困窘,有些无助又苦恼寂寞的表情……
恸哭失声。
「母……母亲、那母亲她……」
「令堂并未完全消灭。令堂的一部分改变形态,存在于此处。伯爵,你认为这个标本……是你活着的母亲吗?」
「母……母亲……」
「喏,伯爵,怎么样!你要活在那一边,还是这一边?你在那边是被害人的遗族……」
在这边却是杀人凶手!——京极堂——黑衣的死神凌厉地一喝。
太残酷了,
我这么想。
是对谁、对什么这么感觉?我自己也不明白。可是,可是这个现实……
岂不是太悲哀了?
没有任何恶意。
没有任何恶人。
即使如此,还是会发生如此悲哀的事。
「伯爵……」
我说着,转向京极堂。
「不能救救伯爵……救救这个人吗?你……京极堂,你……」
不是救了我吗?
「人是救不了人的,关口。」
京极堂说。
「我不是神佛,我是人。」
「可是,神和佛都……」
「没错,都是骗人的。变成假的了。所以人只能被别人骗,或是自我欺骗,否则……」
就只能以自己的双眼认清现实,以自己的双脚站立大地……
我的朋友这么说。
他的口吻既严厉又哀伤。
「伤……只要不是致命伤,治疗后就能够痊愈。而治疗伤口,别人也是办得到的。只是就算治疗,伤也不会就这样痊愈。能够真正治好伤口的,只有受伤的人自己。因为那是自己的肉体。伤口是会自己愈合的。治疗只是帮忙伤口痊愈,有时候治疗会比受伤更要疼痛。要不要治好,都看受伤的人自己。这是其他人无法插手的事。这件事……」
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我很清楚。
虽然清楚,但我不明白。
这件事……你不也清楚得很吗?
伯爵站了起来。他大概遍体鳞伤,勉强站着。京极堂说了:
「伯爵,你希望能够亲眼看见时间——现在吧。你不是希望能够以自己的双脚站立在场所——此处吗?」
「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伯爵……这么朗诵道。
「我总算完全了解您的话了。您述说了法语,您的话具有十足的说服力,我无法不听从您的忠告。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您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呢,中禅寺先生。」
京极堂默默地端正姿势。
「朝间道,夕死可矣。我不得不知天命了。谢谢您。」
伯爵深深地垂下头来。
「给您……添麻烦了。」
接着伯爵就这样猛地一晃。
「昂允老爷!」山形叫道,跑了过去。
这次,伯爵紧紧地抓住了管家的肩膀。
「就是……」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榎木津开口了。
「就是不该有这种东西!」
榎木津叫道,突然轻巧地一翻身,抢走胤笃老人身边的手杖,狠狠地击向五蕴鸟的脚。
形状优美的鹤脚断裂,
黑色的鸟之女王慢慢地倾斜,
就这样摔落地面,
连声惨叫也没有。
崩塌的巨鸟双翼一分为二,
修长的脖子裂成数段,弹落到薰子的棺木下方。
「要消灭的话,就应该先消灭这头神秘的鸟!」
榎木津叫道,更猛力地对着鸟的胴体施加一击。
「不会动的鸟一点都不好玩!」
胴体裂开了,
裂缝中滚落出小石子般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是漂亮的白色石粒。
京极堂望向那些石粒,表情一瞬间变得凶险,不久后悲哀地说了:
「这……看样子是令堂的遗骨。」
「母……母亲的……」
伯爵趴在地上,抓起骨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按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我到底……」
我到底,
伯爵了解了一切。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
患不知人也。
子曰:未能事人,
焉能事鬼?
子曰:未知生,
焉知死?
然后,吐出死人气息的阴摩罗鬼,就这样消失了。
京极堂静静地站在伯爵面前,深深地一礼。
伯爵抬起头来。
「伯爵,请原谅我之前种种无礼的发言。看样子……我能够做的,就到此为止了。」
「我……能够补偿吗?」
伊庭在伯爵旁边蹲下,将粗短而节骨分明的手放上他颤抖的肩膀。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们。」
伊庭的声音非常温柔。
京极堂沉默着。
全员沉默着。
只有雨声。
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崩溃的阴摩罗鬼之瑕。
同时强烈地感觉到,
我现在身在此处。
下卷 13章
「我去消灭阴摩罗鬼了。」我这么说,木场扬起眉毛:
「你说啥?阴谋喽什么?」
「阴摩罗鬼。不知道的话去问中禅寺。我不懂复杂的事。」
「又是妖怪啊。」木场说,喝了口茶,「只要和那家伙打交道,每个人都会满嘴妖怪起来。我没想到连伊庭前辈也会这样哪。」
「有什么关系?我偶尔也会聊聊妖怪的。」
「老人家聊妖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顶着那张妖怪脸,你没资格说我。」
绣球花似乎在我不在的时候枯萎了一半。不过可能因为下过雨,剩下来的花看起来生气蓬勃。长满庭院的杂草也青翠无比,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
「……好像对你很感激哪。」木场说。
「感激?谁?」
「搞错对象打电话给我的那个糊涂鬼的上司。」
「楢木吗?」我问。「就是他。」木场答道。
「你的事我跟他说过了。结果幸好接到电话的是你这种笨到家的怪胎,事情才能传到我耳里来哪。」
「听说打电话来的那个叫大鹰的家伙辞掉警察不干了,说什么事件的冲击太大。」
大鹰辞职了啊。
「他好像不太适合当刑警。」我说。
事实上的确不适合吧,或许辞职是做对了。
「总比被说适合当刑警要来得好吧。」木场说。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木场诧异地问我。
「所以就是……去消灭鸟啦。不过消灭的不是我,是你的那些怪朋友。」
「那个笨蛋和那个呆瓜吗?」
「那个笨蛋和那个呆瓜。不过我不晓得哪个是笨蛋、哪个是呆瓜。唔,不过最后砸坏那只鸟的是榎木津。」
「搞破坏的大部分都是那个呆瓜哪。」
「那笨蛋是中禅寺吗?」
「嗳,都是一群笨蛋啦。还有另一个废物吧?他没给你添麻烦吗?」
「关口吗?唔,他是个伤脑筋的家伙,但没惹什么麻烦。里村先回去了,不过还有侦讯工作,所以我们是四个人一起回来的。」
「哎呀,被呆瓜废物笨蛋给同时缠住,前辈真是辛苦了。」木场骂道。
我想这个人八成也是同类。
「不过,他们真的有些与众不同哪。」
「也是啦。那个……叫楢木的警部补也不晓得是目瞪口呆还是佩服,我说他们是我认识的人,他竟然叫我跟他们问好。我告诉他说,这种蠢差事打死我也不干。嗳,我想只有伊庭前辈应该要问声好,所以就这样过来了。」
「从院子进来是吧?干嘛不走玄关门?」
云雀在啼叫。
「有云雀呢。」木场说,「我听说……结果是过失致死,是这样吗?」
「是……用过失致死移送检方吗?」
的确没有任何杀意。不过是不是过失,就暂且不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