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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我要疯了。

我闭上眼睛。

如果只看得见这种东西,倒不如什么都不要看。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脑中被胡搅一通。幻听从头盖骨中被驱赶出来,移动到胸腔。不协调音激起了恶心。

腰部到背后被一股难以忍受的不快感所覆盖。我再也无法忍耐,回到豪华得不适合我、坐起来一点都不舒服的椅子上。我靠在坚硬的椅背上,深深地叹息。

——我,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总觉得哪里出了错。

我……还病着。证据就是,我的精神与肉体都还疲倦不堪,不是吗?我现在也还病着,没那么简单就能痊愈。稍早之前,别说是与人见面了,我连正常说话都办不到啊。

然而我为什么……

我后悔了。

然后我望向床铺,

茫茫然地望着搁在上面的鞋底。

可笑的情景。那个,

——榎木津,

都是因为榎木津把我拖出来。

与其说是怨恨,我更觉得难受。

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让心静下来,得冷静下来才行。

要不然我会毁了我自己的。

——我根本,

我根本没有好。

这么一想,我转瞬间后退了。

摆过去,荡回来,一眨眼就要坠落了。

平常心这种东西,绝非坚若磐石。它非常地轻薄,就像轻轻覆盖在不安上的一层薄膜。外表看起来十分牢固,内部却总是摇摆不定。内侧的均衡极为脆弱,一下子就会崩坏,薄膜转眼间就会破裂了。

我再一次叹息。我以为是叹息,实际上却是鼻子还是喉咙「咕」了一声。连自己的身体都没办法随心所欲,痛和痒都觉得不关己事。我开始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医师说,我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哪里不要紧了?我原本就是病的。

萍水相逢的医师不可能懂的。

我……很忧郁。

我得了忧郁症。

我从学生时代——不,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一直觉得自己有点奇怪。等到智慧稍长,才知道自己有忧郁倾向。可是长期以来,我一直没有认识到这是一种病。

虽然和榎木津那种能力不同,但我认为这顶多就是种体质,我戴上假面具,隐藏自己的患部,总算是勉强活了下来。

可是,

就在一年前,

一样是在石造的建筑物中,我的假面具破裂了。

后来……我裸露出来的肉体不容分说地曝露在世间的风雨中。不久后,我身不由己地被卷入数起令人难以承受的悲剧漩涡,第一次让自己的面貌——长久以来一直隐藏在面具底下的肉块面目——倒映在镜子中。

丑恶,

根本不只有点忧郁倾向这种程度。

那个时候,我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是忧郁症。

然后,

我原本已经紊乱不堪的精神均衡,因为在伊豆涉入一起事件,完全分崩离析了。我……

——一度崩坏了。

才不久前的事而已。

我由于一些原因,在旅途中被拘禁,在那里崩坏,然后被搬送到陌生城镇的陌生医院的陌生病房里,在那里被同样陌生的医师施以莫名其妙的治疗。不,治疗本身是正当的。我的确在那里重新呼吸,恢复成人,重拾身为一个人的外形。

可是,那也只是如此罢了。

——就算恢复原状,

我的病也不可能痊愈。

没有任何、丝毫改变。

病床上的我,甚至懊悔着自己变成了人、怨恨把我恢复成人的陌生医师、甚至害怕被当成一个人放逐出去。

尽管如此,

你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医师这么说。

我完全不懂,我哪里怎么样不要紧了?即使如此,

我还是被赶出去了。

——像个婴儿般毫无防备地。

我这么觉得。

事实上就是如此。当时我的状态,要是不披上铠甲,就害怕得连站立都办不到。我再次深刻感受到原来世间竟是如此地寒冷。

这是我刚离开陌生城镇的陌生医院的陌生病房后的事。

如今回想,当时应该已经相当炎热了,但我不感觉热——尽管我记得我流了满身大汗。

连脚步都踩不稳。

当时,妻子紧挨在我身边搀扶着我,但不知为何,应该支撑着我的手臂的妻子手腕异样地细长,应该就在我身旁的妻子,脸看起来遥远得连五官都无法分辨。

她明明就在我身边啊。

出院时,妻子确实在我身边。手续等一切大小事,确实都是妻子处理的;然而我却不记得当时的她。不管是妻子的表情还是动作或话语,我没有一样记得。妻子应该扶着我的肩膀,握着我的手掌,我与她的距离却遥远得伸手都构不着。

尽管我清晰地记得陌生的医院那肮脏的墙壁颜色,还有柜台玻璃窗上圆型开口的边缘。

——果然,

我果然没有痊愈。以为病情好转,只是我的心理作用罢了。我现在依然半点儿都没有治好。

我没有治好,我没有治好——我一次又一次地想。

事实上愈是这么想,我的状态就愈是糟糕。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觉得痊愈了。

如果不来这种地方,醉生梦死地埋没在颓废的日常里,或许我真的可以痊愈啊。

——不,就算是那样,也只是自以为痊愈罢了?

即使只是自以为是也无妨。

如果能够再次戴上假面具,佯装若无其事,那样也不错。然而,

我的心情愈来愈消沉了。

——什么转换心情?需要别人救助的……

是我才对啊。说起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照顾别人。我根本没有好,却自以为好了,兴起了多余的好意,才会吃到这种苦头。

——我是自做自受。

所以无所谓了——我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轻松了那么一些。像我这种小角色,不管怎么奔波努力,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是社会的落后者,人生的败者。没有人对我有所期待,没有人对我有所要求……

所以我用不着勉强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是我害的,不管事情演变得如何,我都没道理受到责备。只要随波逐流就是了。过去我不也是……

——一直随波逐流吗?

我藉由逃避,恢复了一点安宁。

这么说来,在胸中共鸣的那惹人厌的振翅声,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我想,

稍微睡一下。

只是剧烈的环境变化和极度的紧张暂时引发忧郁状态罢了。我的病情果然还是逐渐好转中,就这么想吧。要不然……

我决定这么想。

调整呼吸,在下腹部用力。

我的病情没有变坏,我的病情没有变坏。

事实上,这阵子我一直维持着平静。

今早迎接的车子抵达之前——不,来到这栋宅第之前,我的状态应该没有那么糟糕。

我和妻子交谈,和朋友交谈,虽然少,但也做了一点工作,我明明就可以像一般人一样地生活,不是吗?

那是……什么时候去了?出院以后,我的确有一段时间无法正常活动,但是某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症状好转了。

——有什么,

我觉得有什么契机。是不是有什么契机,让我的病情一下子好转了?

是那一天吗?

我想起了某件事来。

那是……

啊啊,好困。

睡魔柔软的手轻轻地覆住了我。

脑袋就像湿掉的绵花般变得沉重。

末稍的感觉变得迟钝。

——由良。

——由良家。

是恐怖的传闻吗?

恐怖的……连续杀人事件吗?

——伯爵。

是那一天,

我认为我的忧郁症状好转的那一天。

由良昂允。

——原来如此。

由良伯爵,是由良伯爵啊。

——原来是这样。

几乎坠入梦乡的我,与睡魔一同沉入混乱的记忆大海深处,触碰到封印在潜意识中的某件事实。

我突然清醒了。

仔细想想……这个时候,我已经触摸到这个可怕事件的核心了。

不知为何,我这么感觉。

——什么东西的核心?

我睁开眼睛,撑起身子。

——我……

果然是来到了该来的地方。

——没错。

这就是刚才快要浮现的、令人极端厌恶的想法的真面目。我从以前就知道这栋洋馆的主人由良伯爵的名字,而我一直忘记了。不,我并没有忘记。我只是没有把它们联想在一起。益田拜托我照顾榎木津的时候,应该一点都不乐意的我之所以那么干脆地答应下来……

——也是因为我记得由良的名字吗?

所以这跟什么转换心情一点关系也没有,也不是因为担心榎木津吗?

我知道由良伯爵。

可是如果承认这件事,偶然就不像偶然了,也没办法主张和我无关了——我是不是隐隐约约地这么想?我因为全心全意想要逃避现实,才会在无意识中硬是封印了一部分的记忆吧。这个负荷变成了精神的重担,才使得均衡崩坏了,不是吗?

——可是,

我是在哪里知道的?我是从谁口中听到这个令人忌讳的名字的?

我听到这个名字……

对,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天,不就是我以为久病不愈的忧郁症终于好转的那一天吗?

我完全清醒了。

——没错,

就是我决心重拾工作的那一天。

我将四散的记忆片断拼凑起来。

天空很蓝。

然后啊……那个人,

名字好像是由良昂允吧。

柔和的,有点特殊的腔调。没错,对我来说,那就是这个事件的开端。

但是,当时的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事情正在发生,虽然我确实有种不祥的感觉,但是除了那类印象,我无法察觉更进一步的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夏天以前,我才刚有了不少悲惨的遭遇,即使不是如此,我脆弱的神经也早已断裂成片片。我在旅途中的医院接受诊疗之后,好不容易才刚恢复做为一个人的轮廓,我这种状态,直觉多少迟钝一些,也是无可厚非。

因为我是这种状态,当然也不是记得十分清楚……

当时正好是我回到东京过了约一星期的时候,所以应该是七月后半的事。

肉体的伤已经完全愈合——或者说,我有问题的总是精神上的伤——我认为无论如何得先回归社会才行,那天拖着我百般不愿意的身体,前去拜访出版社。

天气非常炎热。

其实应该也没有多久,不过我觉得我好久没有走出室外了。

蔚蓝如洗——我从来没有实际体验过这样的惯用形容,当时也不觉得天空特别蓝,不过关于蓝天的形容,我只知道这一句,所以脑中浮现了这样一句话。

事实上,当时倒映在我眼中的天空,与其说是蔚蓝,更接近深青,而且说是清澄如洗,实际上更接近云雾笼罩,看来十分沉重。

可能是因为积雨云太过于洁白之故。

它在眼球的角落熠熠生光,刺眼极了。

是渗入眼睛的汗水在不规则反射。

额头渗出来的大量汗水流进眼睛,沿着脸颊流下。鼻头冒出豆大的汗滴。我比一般人更容易流汗.无论是身体不适还是情绪低落,汗水似乎都毫不理会,迳自涔涔流淌。不,那个时候我自律神经失调,所以有可能流得更厉害。

总之,我浑身是汗。每一个动作都让我倦怠、不快极了,为了减轻不快感而僵硬行动的自己显得非常难看、不像样、而且穷酸至极。

从中野的自宅到目的地神田,即使加上徒步时间,也不用一个小时。躺在床上的话,三分钟和三小时也没有什么差别,那么一小时应该一眨眼就过去了——我乐观地这么盘算,离开家门后,却落入有如连续苦行了好几天一般的窘境。

途中,我不晓得兴起了几次打道回府的念头。

就算勉强去了,又能够如何……?

不能如何,我十分明白。

那么这犹如赴死般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吗?既然白费,待在家里睡觉岂不是比较好吗?一直躺着,纵然就这样睡死了,也不会怎么样吧?与其这么痛苦,那样岂不是好上太多……?

我内心上演了一场这样的纠葛。

说起来,像我这种神经有如糜烂黏膜般的人去到艳阳下走动本来就是错的。在毫无阳光的夜晚不为人知地出没,在地上爬行,才符合我的性子。

炽烈的阳光让我受不了,闷热的暑气让我困惫,行人的视线让我焦躁,我一次又一次动摇,就要失去自我。同时强烈得几乎令人昏厥的羞耻心还周期性地侵袭我。

每当这种时候,

负面情绪就会增长,我的中枢部位送出信号,要我的身体折返,但是包裹着精神的暧昧部分却说不可以。

那暧昧的部分,是社会上的信用、身为社会人士的责任、面子、谄媚、客气等等,对做为一个人活下去十分重要、但是当时的我觉得完全无所谓的事情。

就在我走走停停当中,总算是来到目的地附近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抛却我的踌躇。看到目的地建筑物的时候,我终于晕眩发作,就这样在路边蹲坐下来。

真的非常丢脸。

那个时候,

我也感觉到耳鸣,不……该说是幻听吗?

与其说是幻听,或许我什么也听不见了。不是无声,仔细想想,我虽然听得见什么,但那已经不是可以靠听觉辨识的感觉了。

有东西在嗡嗡作响。

是虫子的振翅声吗?是金属磨擦声吗?不久后,它转变为「喂、喂」的柔和声响。

喂、喂?

声音有点偏高、不带张力。

我迟钝地睁开眼皮,看见一个大约五十多岁的中年绅士正盯着我看。

「您怎么了?」

不是东京人——不知为何,我这么想。

现在想想,人家关心突然在路边蹲下的我,我这番感想实在失礼,但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只想着这种事。

或许是因为他的腔调很特殊。

「您不舒服吗?」

啊、嗯——我说的话多半不是语言而是呻吟,而且这也难以用语言说明。或者说,我根本无法正常说话。绅士说,「那么我去请医师。」

啊,不——结果我什么都没办法说。我本来想接着说「不必麻烦」,却接不下去。

但是那位亲切的先生似乎察觉了我想说的话,说,「那么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我想我只是不停地拭汗。

「这里阳光直射,热得很,到没有阳光的地方休息吧。啊,那里应该不错。」

那个人指着空地上的树荫,和蔼地笑着搀扶我。

「天气实在热得受不了呢。」

仔细一看……

那个人也流了不少汗。他的脖子上挂着汗巾,服贴在后脑的头发看起来也相当闷热。

那个人以小巧漆黑的眼睛回望我空洞的眼睛,说:「我不晓得把帽子忘在哪里了,真伤脑筋。」然后笑了。

我穷于回答。

我大概接着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不,对方看到我的表情,大概会以为我态度蛮横。忧郁症状一严重,我的颜面肌肉就会松弛,眼神也会瞬间变得凶恶。在旁人看来,那是一张非常不高兴的脸孔。那个人露出有些困窘的样子。

「咦?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或者是……我说了什么冒犯您的话吗?」

不出所料,亲切的绅士这么说了。然后他搔了搔头,伤脑筋似地接着说,「我这个人不太会与人交往呢。」

「没那回事,没有的事。」我比平常更夸张地加以否定。人家对我如此亲切,我却让别人感到不愉快,连我都觉得过意不去了。

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是我才对。

「我、我是那个呃、生病……」

我想我勉强挤出了这几个字。

那个人在额头挤出皱纹,像是在说「原来如此。」「我好一阵子不曾外出了。」我接着说出不成理由的辩解。

「我也是体弱多病,很能了解你的心情。我也鲜少外出。」

「你生病了吗?」我问。

「现在不要紧了。」那个人说,「只是啊,要是内子不在,我百无一用,是个懒骨头,或者该说是没有生活能力。话虽如此,也不能到哪儿都叫内子跟着呀。」

他的口吻仍然相当柔和。

话说回来,这个绅士看起来还不到隐居的年纪。既然他说不常外出,那么是和我一样,在家里工作吗?他看起来也不像在疗养。

「我只有一个肺唷。」那个人笑吟吟地说,「之前得了结核,手术拿掉了。现在一年也会喀个几次血,算是半个病人。你呢?」

被这么一问,我支吾起来。

「我是那个,怎么说呢……呃,算是心病吗……」

「心病?」绅士发出更加高亢的声音,「这真是……」

「是……忧郁症……」我答道。

「哦……」

绅士原本就呈八字型的眉毛垂得更低,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然后他扶我在百日红的树荫坐下,也不离去,就这样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我也想稍微休息一下,可以吗?」

我没道理拒绝。

那个人解开一颗衬衫扣子,擦拭汗水。

「哎,听到你说忧郁症,我实在不觉得事不关己。其实我也是,以前就很厌世,有自闭倾向。现在到了这把年纪,多少也学到了一些狡狯,勉强处世,不过年轻时候真是吃足了苦头。」

就算他告诉我这些事,我也无从接腔。

但是绅士吟唱似地说下去:

「我算是个乖僻分子吧。怎么样就是没办法好好地面对他人。老是想东想西的,想着想着,就开始懒得和人交往了。读书比交朋友要好多了。啊啊……我这种人只是个性麻烦,和你的病应该不一样吧。」

说不一样的确是不一样,不过……

我的情况,就算撇开老毛病不谈,也完全是这样一个人。

那个人所说的什么没有生活能力、厌世、自闭这些词汇,每一个听起来都像在指我。

那说的完全就是我。

我天生口拙,再加上现在疲惫不堪,当然没办法好好地说明,但我还是绪结巴巴、口齿不清地告诉他这些事。

那个人眯起小小的眼睛,柔和地笑了。

然后绅士恍然大悟地说,「噢,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接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喏,你看我长得这副模样,实在难说是俊美,所以对容貌也有一些情结。我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完全就是自卑感呢。」

这……我也有很强烈的自卑感。

我个子矮小、驼背、胡子又浓,手和脚还有手指都很短。如果要一一列举肉体上的缺点,那真是没完没了。听我这么说,绅士便大而化之道:

「不过随着马齿渐长,我也渐渐地不在意这些了。说起来,一边宣称厌世,一边却又在意世人的眼光,这是自相矛盾呢。嗳,年轻的时候有很多原因,有时候也是因为在意异性的眼光。」

「我的情况,和那些都没有关系……」

和异性或同性都没有关系。

我的恐惧会暂时还元为只有自己,与自己以外这样单纯的关系。对我来说,要与他者维持正常的距离感,一开始就相当困难,而这种扭曲就如此原封不动地反映到自己与自己的关系上。

然后我厌恶我自己,这种情绪继续扩大为厌世观,演变为无力感和破坏冲动。虽然有强弱之分,不过朝外的话,就是伤害他人,朝内的话,就是伤害自己。

我会在意他人的眼光,并不是因为自我意识过剩,完全是自卑自贱,而自卑里头潜藏着对他者迂回的攻击。

我比什么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恶性循环。

我的意思勉强传达出去了吗?

那个人应和着,热心地倾听我难以理解的话。然后他问,「这种病是有原因的吗?」

这……有原因吗?

「嗯。唔,我刚才也说了,我以前是个自闭而扭曲的讨人厌孩子。而最近我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嗳,人上了年纪,就会想去采究这些无聊事。会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是成长过程造成的吗?还是遗传性的原因?或者是我的特性呢?」

「这很难找到单纯的理由……」

我大概这么说了。这是我的主治医师说的话。我只是反覆别人说过的话。「我不太赞同遗传这样的说法……不,也不能说完全和遗传无关。」我暧昧地说。

「我觉得我的生母是个十分欠缺生活能力的人。她的嗜好是文学,所以感性应该相当丰富,不过她似乎完全不照顾孩子。我还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分开了。」

那个人有些腼腆地说。

突然间,四下蝉鸣如雨。

不,或许这也是幻听。

「她不照顾孩子吗?」

「我想……她是倾注了很多爱情,但是她在最重要的生活面什么都不会。虽然是现在回想觉得如此——不,我们也没有在一起生活多久呢。不过,像是我过世的哥哥也会吟咏和歌,所以我想这些特性或许会遗传吧。」

「不能一口咬定完全不会呢。」我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能够毫无抵抗地与人进行对话。

从出院之后到这个时候为止,包括妻子在内,我完全无法与任何人好好地进行对话。更别说是与初次见面、而且年龄怎么看都相差十岁以上的人聊天。

「再说,我成长的家庭环境有些复杂。」那个人接着说,「我的父亲和生母各有各的家庭,但他们抛弃自己的家,形同私奔地相许终生。家父和前妻之间育有一子,和家母也生有两男一女。」

「哦……」我无意义地应和。

我心想:他在说什么啊?

我困惑、犹豫,寻思之后,只能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不是该对初次见面、而且是萍水相逢的人说的内容,但是我能够有如此一般的反应,或许表示当时我已经脱离了忧郁状态。

「真是一对罪孽深重的夫妇——得知真相的时候,就连还是孩子的我都这么觉得,这成了我最初的自卑感。像家姐,她甚至说自己或许是家母前夫的种,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家的孩子。」

那个人说到这里,擦掉额头的汗水。

「家母死后,家父很快地续了弦。对家父来说,那是第三任妻子,对我来说,则是第二个母亲。不过当时我才五岁,根本不记得多少。年幼时期的记忆,到底可以留下多少呢?一

「应该记得相当清楚吧……?」

我想我如此愚蠢地回答了。因为我记得以前曾经听说有人记得出生时穿的衣服的花色。当然,不管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我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谁说的。至于我,别说是幼儿时期的记忆了,我连数小时前的事都记得暧昧不清。

「我也记得从上一个母亲的背上看到的情景呢。」那个人仰望着树上说,「人真的能记得吗?」

「就算记得也不奇怪吧?」我说。

「那应该就是吧。嗳,新的母亲来了以后,我还是一样那么别扭,花了很久才接纳她。再加上家父连前妻的孩子都一起收养——也就是家兄——相处起来问题也不少。不久后,连那个新母亲和死别的前夫之间生下来的孩子都一起收养了。家父和三个女子之间生下了八个孩子,再加上妻子们带来的孩子,人数非常惊人。虽然有几个夭折了,不过我就在拼凑起来的家人来来去去的环境当中成长。」

你懂吗?——男子这么问,我老实地回答「不懂」。

我并非不了解在那种环境成长的人的心情,而是完全无法掌握那复杂的亲子关系。

「不懂啊?」那个人笑了,「很复杂嘛。」他说。

「我是不太明白血缘这种东西跟人性有没有关系,但是一复杂就会出问题。这种爱恨交杂的关系,是会产生出故事的。」

或许吧。

虽然这才是我难以理解的事。

我也对亲人怀有某种扭曲的感情,这是事实。

「您有兄弟姐妹吗?」那个人间,我答道「有个弟弟。」

我和弟弟已经很久没有见面,连他的长相都记不清楚了。不过就算完全没见面,他还是在吧。就算我无法意识到他的存在,他也不会因此而消失。不过,弟弟虽然和我有血缘关系,但一定不是家人吧。

我不知为何开始想着这些事。

那个人就像呼应我的想法似地说,「我觉得家人真是非常不可思议哪。」

「不可思议吗?」我问。

「很不可思议啊。」那个人应道,「我的孩子都已经大了,结果我还是像这样,依存着内子才能勉强生活。内子和我当然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不是因为热恋而结婚的。是相亲的时候,我中意她喜欢猫这一点,所以才和她结了婚。不过实际生活在一起,又不尽然是那么一回事。」

很随便的关系吧?——那个人笑了。

「然而现在她却是比任何人都要珍贵的家人。内子不在,我什么事都做不了。可是啊,仔细回想,照顾我的不是家姐就是第二个母亲、要不然就是第二个母亲的女儿——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就算我自以为不睦,却依存着对方,自以为讨厌,平素却能够和乐相处。真的很不可思议哪。哦,还有我对外貌的自卑感,追根究柢,也是有契机的。」

原来……是有契机的。

我询问契机是什么。

「家父前妻的儿子——也就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对我这么说过:以我们家系的人来说,你真是丑得稀罕。这话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想就是家兄这句话造成的吧。」

那个人说到这里,低下仰望树上的头转向我。

「您觉得怎么样呢?」

我不懂。

「哦,我想您的话,或许会懂,所以才说的。」那个人说。

我突然狼狈万分。

您的话。

您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笑咪咪地说了:

「您是关口先生吧?《目眩》的作者。」

「你……认识我?」我扬声叫道。

我吓坏了。

偶然在路上碰见的人竟然会知道我的身分,我连作梦都想不到。而且,

不只是名字,他连我唯一的著作名称都知道,这不管怎么想都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那本书并不是卖得多好。不,去年秋天发售的那本书,根本就是完全不卖。

那个人放声笑了:

「看您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没什么,让我来揭挠谜底吧。其实我今天有事不得不外出,顺道去了那边的稀谭舍一趟。要回去的时候,看见您无精打采地从那条路上走来。为我送行的编辑便告诉我您的大名……嗳,就是这么回事。」

稀谭舍是出版我的著作的出版社,也是我这天的目的地。因为稀谭舍是全日本唯一一家愿意收留我的作品的奇特出版社。会拜访那里,表示……

不待我进行愚钝的推理,那个人已经说了:

「我也是个作家,不过我不曾和稀谭舍合作过。」

原来如此,那么深居简出也是可以理解的了——我佩服着奇怪的部分。这么一看,那个人一副文人风貌,耐人寻味的说话方式,也很有文人风格。

「您是要去稀谭社对吧?」文人问道。

「嗯……老实说,因为生病还有一些纠纷……我一阵子没动笔了……可是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我叨叨絮絮地说着辩解般的话,于是那个人——同业者便愉快地笑着说:

「所以您是来提供新作品的?」

「不是不是。」我挥舞双手,「只是打声招呼,呃……」

我根本没写,什么都没写。

我现在根本不是能写小说的状态。

我曾经在病床上勉强提笔,试着写下什么,却是白费工夫。写不出像样的东西。就算写了,也没有任何保证。

作家这种职业,不是写了就有钱赚的。除非有杂志愿意刊登,或是有出版社愿意出版,否则一文钱也得不到。

像我这种名不经传的小说家,就算写了作品带去,也不见得会被采用。

当时——虽然现在也是——家计十分拮据,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住院、上医院等等,只有开销不断地增加,而这段期间我完全没有工作。有出无进,迟早会坐吃山空,这是理所当然。妻子外出工作,所以勉强还能够糊口:但是如果我继续像这样不事生产,家中的经济迟早会崩溃。

当我还处在忧郁状态时,根本无法思考这些事。只是觉得痛苦万分,家计如何、生活过不过得去,一切都和我无关。当时我连活着都十分痛苦,所以就算家计崩溃、饿死街头,我也觉得不关己事。可是我半好不坏地逐渐恢复以后,就突然开始焦急起来了,烦恼浮现出来了。

当时恰好就是这样。

有时间胡思乱想,倒不如快快动手工作就是了,但是就算工作,得不到成果的可能性也相当高。要从忧郁状态回归社会的时候,似乎比较适合从事单纯的反覆作业。只要默默地埋首工作,就可以确实地获得成果,也容易得到成就感。然而从事我这行工作,却无法如此。

小说家的天性,就是会没完没了地想着:或许不行了、或许不行了。旁人如何姑且不论,至少我是如此。

不行了、不行了——就在我毫无生产性地反覆自问自答当中,忧郁症再次发作。结果我被强大的负面情绪支配,觉得干脆一死了之更痛快许多,好不容易从这当中振作起来,却又开始烦恼个不停。

这种状态,不可能写得出像样的小说。

而且……

即使逃离了忧郁状态,结果我终究也是个难以积极回归社会的人。如果想要完成一件什么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人来鞭策我。因此……出院之后不断陷入恶性循环的我,决定先到出版社一趟再说。虽然当时我也明白就算去了也不一定可以得到工作,就算得到工作,我也不一定能够完成。

我只是想要个契机。

「我了解。」那个人说,「我也是,现在一年还是会吐血个几次,医师当然会禁止我工作。喀血发作的时候,多半是忙碌的时期,所以我总是对编辑感到过意不去,坐立难安。可是只要躺上床,也就这样了。」

也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我会豁出去,反正也没法子工作,干脆读读平日没时间读的书好了。我呢,比起实际体验,从读书中获得的趣味更能够成为创作的灵感。战争期间,我疏散到冈山去,在那里读了许多江户的合卷(※小说读物草双纸的一种,流行于江户后期,篇幅更长,内容富传奇色彩。)、草双纸(※江户中后期的一种小说读物,附有插图。)之类,也看了很多外国的侦探小说。战争的时候没办法自由写作嘛。当时的经验——与其说是经验,说累积比较正确吧——让我立下决心。」

决心。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两个字充满了魅力。

现在依然魅力无穷。我向看似经验丰富的前辈询问决心的真面目。

「没有觉悟那么了不起,也不到豁出去这样的程度,不是放弃,也不是奋起,所以还是只能说是下决心。」那个人哄着我说,「过去我一直倾向于书写怪奇趣味强烈的变格小说呢。虽然也不是讨厌,但是说到喜好,我自己是比较喜欢纯粹理论组织起来的东西。尽管如此,却怎么样就是会偏向另一边。与其说是写不出本格,或许只是没胆量吧。后来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战后我也开始写本格作品了。」

「本格吗?」我问。

「就是本格呀。」那个人说。

老实说,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

所谓本格,是指一个东西符合原本的格式、是正式的吧。那么我写的小说算什么呢?当时我这么想。

此时那个人这么接着说了:

「嗳,我是以创作具有逻辑性的小说为目标,可是不知为何,就是会写出以血缘等复杂纠葛的事物为背景的犯罪呢。啊,小说本身的构造是有逻辑的,但我却会在不知不觉间,在自己能够理解的范畴内,写下超乎逻辑的动机和人际关系。当然这也是意识性的……」

他说犯罪小说……

「是侦探小说吗?」我问。

「是本格侦探小说。」

那个人流畅地答道。原来他所谓的本格,不是单纯的本格,而是指本格侦探小说。

我也读过一些侦探小说,但我并没有喜欢到沉迷的地步,也没有执着到广为阅读,所以并不太了解。我到现在仍然不是很明白本格侦探小说这个名词精确的定义是什么。

不过,我没有办法像世上的文学通那样,将侦探小说断定就是通俗娱乐、迎合大众的读物。

我这个人很笨拙,自认为写不出什么娱乐小说,不过京极堂说不管身为作者的我怎么想,将作品提供给世人的阶段,它理所当然地就成了一种娱乐,而我也觉得实际上应该就是如此。同样的理由,也不能说一部作品是以娱乐小说的形式被写出来,就没有价值吧。

所以只要有趣,就算是侦探小说我也会读。不过这和喜好阅读侦探小说有些不同,所以我还是不太明白我读过的作品是本格还是变格。

一如往常,当时我应该也只是应道「呜呜」或「啊啊」吧。结果那个人说了:

「听说您实际体验过呢。」

我穷于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说我体验了什么。我连本格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当然的。

「哦,我听说您曾经被卷入几次案件,里面充满了密室、人体消失这类超现实的要素,不是吗?」

那个人看着我的眼睛说:

「对这样实际上有人死去的杀人事件,问东问西的或许不太像话。但是听到了传闻后,身为一个作家,我对那些内容非常感兴趣。」

原来如此——我心想。

从去年夏天开始,我的确连续涉入了好几桩重大事件。有时候我是当事人,有时候是被卷入,有时候是自己蹬浑水,历经了几次对一般人而言应该相当罕见的体验——尽管我不是个侦探。

可是,

若问我本身有多少真实感受,我真的非常没把握。就像我刚才说的,对于事件,我完全采取随波逐流的愚钝态度,而那些经验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也都是非常抽象的事物。

结束的事件已经变成故事,变得超乎现实了。不,对我来说,所谓现实,本身就不怎么现实吧。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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