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迷信。
「世上才没有什么诅咒呢。」我说。
「我真的这么希望呢。」木场回道,「我也认为没有诅咒这玩意儿,不过有些案子真的就像被下了诅咒一样,教人吃不消。」
「没有哪个案子教人吃得消的。」
什么大快人心的案子、温馨的案子,世上根本没那种东西。就算是善意所引发的案件,或是有什么令人忍不住同情的内情,只要安上事件这两个字,立刻就变得可悲。干刑警这一行,经常会碰到厌恶起人类的瞬间。冠有事件之名的事物,总是那么样地阴寒、苦涩。
「这里也很苦涩哪。」
我粗鲁地指着照片说。
「原来如此。总之,伊庭先生确实参与过调查,是吧。由良伯爵家的新娘连续杀人事件……」
「调查啊……唔……」
我的确是调查过了。
就算他们居住的世界不同、品味低俗、不属于村子,这和案子也是两回事。
一样是有人被杀了。所以我不眠不休地调查。调查是调查了……
「没有破案,三次都没有破案。」
「是四次。」木场说,「昭和二十年发生的案子也成了悬案。」
又……发生了吗?
在我抛弃工作和故乡后。
我觉得有点愤怒,虽然不感到后悔。
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比起愤怒,我是不是先感觉到后悔?特别是第三次,我记得我懊悔极了。
以某种意义来说,这是当然的。如果我们警方能够逮捕凶手,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被害人了。
「那……」
不管说什么,都会变成牢骚或辩解。
所以我非常随便地回应:
「我离开以后还是没能逮到凶手,表示当时抓不到凶手,不是因为我信仰不虔诚害的哪。」
「我觉得跟信不信神没关系。」木场不晓得是否察觉了我的心情,敷衍似地说,「我也从来没有认真拜过神啊。」
「好笑。我看你也没有逮到过几个犯人吧?」
「说得没错。我是调查庭的常客嘛。不过调查这回事,也不是求神就能怎么样的吧。同样地,诅咒也不是什么可以相信的事。即使如此,过去四次,嫁给由良伯爵的女人,每次举行婚礼就会被杀,只有这一点是事实。然后啊……」
这次是第五次——木场说。
——又……
「又被杀了吗?」
「不,人还没死。其实啊……」
木场将探出那张四方形的脸,靠到矮桌上。
我也将身子往前屈。
「其实怎样?」
「其实,听说这次由良邸即将举行第五次的婚礼。」
「举行婚礼?」
「对。又要举行婚礼了。」
「又?你说第五次……那个伯爵又要娶新娘了?」
「那张照片上的洋馆里,除了佣人以外,只住了那个伯爵吧?」
「等一下,那个伯爵……他的确比我年轻个十五、六岁,所以……喂,那他现在都已经超过五十啦?这样还要举行婚礼?」
前提是那个人也会年老的话。
「这个国家又没有法律禁止超过五十岁的人娶亲。有钱人和大人物,不管几岁都还是精力旺盛呀。像是丰太阁(※指丰臣秀吉(一五三七~一五九八),战国、桃山时代的武将,继织田信长之陵,平定战国时期详雄割据的局面。),生孩子不是近六十岁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但是……
「是为了财产吗?」
「这部分我就不晓得了。总之,听说那个叫由良昂允的人最近就要举行第五次的大礼了。然后……唔,过去四次新娘全都被杀了,而且全都没有破案,可能是想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新娘吧。听说他通知了警察。」
「接到了杀人预告吗?」
「才没有那种东西。」
「那怎么会知道这次新娘是不是也被盯上了?都已经过了好几年了,不管过去发生过多少次命案,这样的状况,警方也没办法行动吧?还是怎样?他的意思是有点担心,叫警察借几个巡查给他是吗?他是在叫警方免费给他护卫吗?」
「不,我不晓得他是前伯爵还是什么,但现在他只是一介平民,应该是不会提出这么傲慢的要求吧……不。」
「不什么不?」我问,木场伤脑筋似地抽动一边的脸颊,说:
「我只是想到,或许前华族是很傲慢的。我认识一个前华族,是个非常嚣张狂妄的大呆瓜。我只是想,他可能会提出这种要求也说不定。」
「你认识前华族啊?真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的?」木场不当一回事地说,「我不知道其他的前华族怎样,但我认识的前华族,只是个废材罢了。」
「那真是伤脑筋哪。你那种话,在我们这一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嗳,那些人或许自尊心都特别强吧。」
「那家伙才没那么正常呢。可是,我想那种蠢蛋全世界大概就只有那么一个……那家伙不是因为是前华族所以笨,而是他是个笨蛋前华族。」
「里头或许也有这样的人吧。」我答道。
我觉得莫名其妙,所以也无从答起。
「那个由良先生……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由良昂允,
他是个奇特的人。
「唔……现在想想,那个人虽然有点古怪,不过并不愚笨。他很纤细,而且聪明。」
不过那个人……没有血色。
苍白的脸,彷佛充满苦恼的表情。
我只回想得出这样的印象。
这也是当然的。
每次见到他,由良昂允总是身陷哀伤的漩涡之中。我是刑警,身为刑警的我,只知道身为被害人配偶的他。
「原来如此,由良先生似乎没有我认识的混帐王八蛋那么厚颜无耻。这次他似乎也不是要求警方派遣巡查给他充当警卫。所以,这倒不如说是我们警方自己的问题。」
「哦,我可以了解。」
这当中的情形,不必说我也明白。
木场说,警方第四次也让凶嫌逃之夭夭了。警方让四个人白白葬送了性命。就算世人讥讽过失都在警方身上,也无从辩驳。第五次……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吧。
「就算赌上国家警察长野县本部的面子……是吗?」
「不必赌上那种东西,本来就应该预防杀人这种事。」
木场一脸严肃地说。
他的话一点都没错。
我望向庭院。
夕阳照射下,绣球花显得比之前更萎靡不振。眼睛已经习惯室内的光线,即使是穷酸的庭院,也显得格外刺眼。
不过房间角落的佛坛,无论何时都是阴暗的。
「你说的没错。」我说,「不管什么样的情况,都不能够允许杀人。」
木场扬起眉毛,然后提起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擦拭四方形的脸。
「是……啊。」
「如果阻止得了,不管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最好都要阻止。只能等到犯罪发生后才行动,那根本没用。因为警方行动,犯罪没能发生,这是最好的。预防犯罪也是警察的工作啊。」
「你说的没错。」木场说道,「可是……这很难实现呢。」
「是啊。」我答道。
理想……终究只是理想。理想总是有的,可是理想与现实却老是无法步调一致,困难重重。
「第三次……嗯,是十五年前吗?那个时候就是如此。我记得那一次由良家事前也通知了警方。」
「通知说他要结婚吗?通知长野本部?」
「通知辖区警署,消息也传到本部那里去了。」
「本部的方针一样是没有案件发生,就不采取行动吗?」
「不……辖区事前采取了行动,不过不是贴身护卫。他们取缔可疑人物,并且派人在馆里监视。」
「监视啊?」
「负责监视的好像是诚访署的警官,还有芦田村的驻在所警员。他们监视了一个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到了早上就撤离了。驻在所的巡查回到岗位,上床正准备稍微休息一下……结果就接到了通报。本部是后来才出动的。」
「之前……有警官监视吗?」
「说是监视,人数顶多也只有三个吧。那栋洋馆占地非常广大,光靠这样的人数,连出入口都没办法顾好。」
「本部……完全没有采取行动吗?」
「本部长大发雷霆,说『或许会出事,就叫警方护卫,真是岂有此理!』说光是只有或许,警方是不能出动的。嗳,因为对象是伯爵家,本部长也感情用事了吧。」
「伯爵家受到排斥吗?」木场问。
「不,相反。」
「相反?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些人大概认为伯爵大人嫌恶平民,认定伯爵瞧不起自己吧。也就是这样的心理,平日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人百姓,有事的时候才叫我们出力卖命,哪有这种道理?唔,伯爵大人平日也不参加村子的活动,平素就与当地人不相往来,会遭到误会也是难怪吧。」
可是,
「可是有人被杀了。」
「本部觉得活该吗?」
「警方还没有腐败到这种地步。」我说,「反倒是吓得脸色发白哪。不,我也……」
吓呆了。
完全没想到竟然又再次发生了。
没有人料得到又会有人被杀,当然我也是。不,强烈主张再犯的可能性很低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
虽然也不是印证「有二就有三」这句俗语,但是到了第三次,无稽之谈也会流传开来。附近的村子里,也有人开始调嘴弄舌地胡说八道些什么诅咒、作祟的,唯有街谈巷议确实地宣告着惨剧将会重演。
可是,
在村里,在警察里,最没有信仰的就是我。我——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压根儿不信诅咒那一套。不,这种流言愈是兴盛,当时的我就愈否定事件会再次发生。我认为就算过去发生了两次——不,正因为都已经发生过两次,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事发生了。
第二宗命案以后已经过了四年,距离第一宗命案也已经八年了。如果这是同个一凶手所为,有人会笨到都过了那么久,还要犯下相同的凶案吗?我不认为世上会有人笨到这种地步。杀了两次人,而且都顺利脱身了,不可能还会尝试在相同的条件下进行相同的犯罪。这是再清楚也不过的愚行了。如果明知道是愚行却仍然执意要继续犯罪,除非凶手有着极为迫切的动机,否则就是个大蠢蛋。
动机不明,过去两次的调查中,也怎么样都查不出动机。遭到杀害的几个新娘,没有任何共同点和关连性。
除了对由良家以及由良昂允个人的怨恨以外,警方想不出其他像样的动机。可是没有人对这个几乎足不出户的人怀恨在心,而且伯爵这个人似乎与世隔绝,也找不出他无端与人结怨的线索。
没有动机。不,没有人有动机杀害被伯爵选为妻子的女子。
——该说是查不到才对吗?
的确是查不到,因为凶手的确存在,我的预测完全被推翻了。
发生第三起命案了。
所以,
「我很不甘心。人说后悔莫及,但人死了,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很不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了,我是个条子啊。」
我觉得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过错。事实上,也的确无可挽回了。
或者说,第二宗命案发生时,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第二次的情形怎么样?」木场问。
「第二次完全无从防范。连当事人都预料不到了。可是……」
第三次……
——应该能够阻止的。
不,第四次也是,不对。
——第五次了吗?
「官府干的事,从古至今都是一样哪。」我自暴自弃地说,「理想是推动不了组织的。」
「面子或名声就行吗?」
「是啊。可是总比怎么样都不动要来得好吧。事实上,这次本部就行动了吧?」
「不过是来问问罢了。」木场说,「而且还问错对象,真是笑死人了。」
伊庭先生一直待在长野本部吗?——木场接着问。
「一开始是驻在所警官,在县内的辖区警署待了两个地方,昭和五年春天调到县总店去了。调进本部以后,我第一次经手的像样案子……就是由良家第一次的命案。」
——第一次出师就出丑。
没错,虽然我从未特别意识到这件事情。
「那应该感触更深吧?」木场低声说。
「才没有什么感触咧。在职期间,我经手了数不清的案子,对哪一个都不固执。只是没有破的案子……」
还是有所留恋吗?
或许我就是受不了这样才辞职的。
镇日插手胡管别人动刀动枪的争执,哪有什么留恋可言?如果当成公事切割开来,或许也不会感到多在意,但次数愈多、愈是认真,也愈来愈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将人命关天的种种事情公事公办地处理掉,确实让我感到空虚。把死亡当成公务处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这部分还算可以简单切割开来。
遗体是东西。
遗体原本是人,所以愈恭敬地处理愈好,但遗体已经不是生人了。遗体或许有尊严,但没有人格,反而是应该遵循适当的手续处理掉的东西。
可是刑警所处理的不只是东西。碰到杀人命案的调查,就得处理死亡这个事实所附带的种种状况。是谁杀的自然不用说,为什么被杀、怎么样被杀,一切都得查个一清二楚。这些事……
老实说,不是能公事公办地切割开来的。
我曾经和好几个杀人犯面对面,向他们追根究柢。我深深地感觉到,动机这个玩意儿,是连动手杀人的人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可是如果不清不楚,就没办法移送检调单位。就算不清楚也得装成清楚,否则连笔录也没法写了。必须一刀两断地斩掉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厘清的种种纠葛,画出单纯明快的相关图才行。
犯罪这种东西,不管任何情况,都是从罪犯与刑警的共犯关系中产生的。
审判依据那切割清楚的相关图进行,并决定量刑。有时候在那些为了切割干净而舍弃的部分当中,隐藏了不同的相关图。在某些案例里,辩方便会拾起警察和检察官抛弃或移漏的东西,画出完全不同的图像。
我不会说这是马虎随便,检方和辩方都有他们相信的情节。可是牢不可破的真理毕竟不存在,无从存在。在合议制中东摇西摆的真理,不可能是真理。就连法官,说穿了也只是在选择说词比较像一回事的一边罢了。
真理不应该是坚若磐石,不可动摇的吗?
不是应该没有怀疑的余地吗……?
所以,
什么真理、真实,根本不存在。
捏起稀稀烂烂的泥巴,拂掉技叶,整理成形,这个东西就是真理、真实吧,我只能这么想了。
结果不管案件有多么单纯,都无法完全切割清楚,一定会出现一些剩余,剩余就由刑警带回家去。
带回家的剩余堆积在我们心里。
我就是受不了这样。
我不会说那是污秽,可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得不将那莫名其妙的诡异东西带回家去。从人类生活中渗出来的污泥般的东西,不断地堆积在我的肚子里,而我也不断地把它们带回家。
虽然我在家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不,我们夫妇根本连对话都没有——不不不,我连回家的次数都寥寥可数,即使如此……
——所以妻子……
才觉得讨厌吧,一定是的。
因此以开战为契机,我辞掉了警察工作。
我想加入军队,毅然决然地赴死。我是想一次清算掉关系到许多犯罪而累积太多的污垢吗?这部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个时候,我是抱着这种心情。
只是那个时候我的年纪已经太大,再加上得了风湿,不符合从军资格。
但我还是辞职了。
然后,尽管有许多人从东京疏散过来,尽管明知道危险无比,我——不,我们夫妇,还是逆流上京了,当时我怎么样都无法忍受安逸地在信州过日子。
或许我是想要一个赴死的地方。
现在想想,真亏妻子愿意跟着我走。不……强迫妻子曝露在险境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是我自私自利地把她拖着走。
我完全没有考虑过妻子的意志,然后在我还没有报答她默默跟随我的心意前,就害死了她。
是我杀了妻子,可是我不是罪犯。因为我没有触犯法律。换句话说,不管我对妻子的悔恨之意……
有多么深……
如果做为案件来看,这是一桩可以割舍掉的琐事。我和妻子的事件,是永远不会解决的杀人事件。
木场在看我。
「才没有什么留恋呢。」我再次说。
「案子这种东西,终究是不会解决的,只是在法律上处理掉罢了。哪里能留恋个没完没了?那样的话,对每个有关系的案子都会有所留恋吧。特别是那种……」
——脱离世俗的事件。
「我老早就忘了。」我说。
「要是你忘了就伤脑筋啦。这……不是已经结束的案子,是接下来要发生的案子。伊庭先生刚才不也说了吗?要是能够阻止,不管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都应该阻止。」
「能阻止当然是最好,只要不会演变成案件……」
就不会萌生悔恨。
就算是这样,
「这跟我没关系吧?我十二年前就离开长野本部了。你也是,辖区也差太远了吧?你不是麻布署的吗?这又不是跨区犯罪,长野的事就交给长野吧。」
「就是长野那里的人来打听啊。听说知道过去由良家事件的人……长野本部已经一个也不剩了。」
「一个也不剩?」
「一个也不剩。年轻的都被徵兵战死了,老年人也都一个个过世了,直接与案子有关的人都不在了。」
「记录呢?总有记录吧?」
「他们说几乎没有。」
「怎么会?不可能没有啊。报告书呢?资料呢?监识的照片呢?我也写了报告啊。」
「那边的负责人说是在战火中烧掉了,可是我没听说信州遭到过地毯式轰炸,不是搞丢就是扔掉了吧。」
「什么搞丢……」
「组织本身也变了好几次吧。」木场说,「警察以前是内务省(※日本二次大战前的政府中央机障,负责警察、地方行政、选举、户籍等,为行政中心机构。一九四七年废止。)管辖的。而且现在四宗案子里有三宗已经过了时效,就算想要继续调查,也无从查起吧。第一次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件了,就算没有破案,资料也不会留下来吧。」
没有记录了——木场说。
「伊庭先生负责的案子,是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案子了。事件的全貌,只留存在经手的刑警的记忆当中。」
「只有我知道……」
我脑中浮现出当时的同事脸孔。
那家伙、那家伙、还有那家伙,都……
把无法切割清楚的事件剩余塞给我,就这样死了吗?
「对了。当时的……第一次和第二次案子的调查主任怎么了?他叫下川,我记得他后来当了小诸还是哪里的署长,然后……」
「听说去年过世了,心脏病。」
「死了吗?」
那个人,还有那个人。
「都死了,所以长野本部才会到处找伊庭先生您啊。」
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吗?同事、上司还有部下,全都死了吗?
先我一步走了,我再一次望向佛坛。
——你也是。
脑中浮现了妻子亡骸的记忆。
只有我留下来了吗?
「只能问你了。」木场说。
「问我……喂,等一下。不,对了,那八年前的案子怎么了?你不是说八年前也出了事吗?那个时候……」
「八年前……伊庭先生,是败战那一年呢。而且案件发生在十月。」
「讲和前……是吗?」
「这一带是一片焦土。」
「啊啊……」
确实是一片焦土。
我和妻子走在火灾后的遗迹。
焦土闷热无比。
这里终究也不是我赴死的地方。
「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木场说,「信州没有遭到轰炸,但是这整个国家成了败战国,被占领了。第四次的案子啊,就是发生在占领下。」
「我知道了。」我答道。
那个事件,那个事件无法切割的部分。
——已经是只属于我的存在了吗?
我一直忘了,完全忘了。
——不对,
我不是忘了,大概……是将它封印起来,不让自己想起。不是像木场说的,有特别的感触,可说是完全相反的。
——或许是同样一回事。
不管怎么样——就算我没有意识到——发生在那座鸟城里的怪异事件,长期以来应该一直盘踞在我的内心深处。就像没有自觉症状,默默地侵蚀着肉体深处的病灶般。
可是,
我想起来了。
我的刑警生涯绝不算短,经手的案件也不少。成为悬案的案子,我想十根指头也数不完。
我还是不想说这是留恋,但这些悬案,每一个我都心有不甘,所以我不说全部,但大概都记得。即使如此,还是找不到像由良家的案子那么稀奇古怪的例子吧。
一般的悬案,是整体像大致明朗,却苦无证据,或缺少临门一脚,大概都是这一类的。有时候似乎会因为偶然而发生一些超越人智的事情,无法证明犯罪而变成悬案,但这是很罕见的例子。
几乎可以说显然是人为引发,却怎么样都调查不出眉目的案子不存在。
然而关于那一连串事件,我们却是一筹莫展,完全不明白。连调查都无从调查起。
而且虽然是断续地,案子还一再发生。
而我等于参与了其中大半的案子。
所以,
所以我会封印这段记忆,并不是因为特别有感触,也不是有所留恋,也不是因为悔恨比其他案子更深。
这……是伤口。
刻画在我的心上,一道极小的伤口。
那道旧伤小得不痛也不痒,却怎么样都治不好。愈是去在意那道旧伤,就愈是化脓、腐烂。
所以我停止在意,我只是因为旧伤怎么样都好不了,所以盖住它罢了。
——伤口,
并没有愈合吗?
而有着同样伤口的人,似乎全都亡故了。
——那么,
「那么……」我重新转向木场,「我要向谁说些什么才好?」
「总之先说给我听吧。」木场答道。
「为什么?你才是没关系的人吧?你只是被搞错的对象罢了啊。」
「唔……是没关系啦。」
木场再次拿起扇子,扇着脖子周围。
「怎么,看你一副不是全无关系的口吻,你到底想怎样?」
木场「呿」地咂了一声。
「我好歹也算个公仆嘛。不相信的话,要再看一次警察手帐吗?」
「不用,我看也不想看。嗳,要是觉得没关系,你也不会特地找到我这儿来吧。……话说回来,就算我告诉麻布署的你,接下来又会怎样?你会把它整理成文书,送到长野本部去吗?」
「我没想到这个哪。」木场笑了,「遗憾的是,我这个人比起毛虫,我更痛恨写文件。」
「被你这种人讨厌,毛虫也会死不瞑目哪。可是……那样的话,就算告诉你,不也是白费功夫吗?根本是白说。告诉我长野的负责人叫什么,我去派出所说明原委,打电话过去。」
「请等一下啊。」
你不会要我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吧?伊庭前辈——木场说道:
「我这是骑虎难下啦。你就当做顺便,先跟我说一次,在脑中整理一下,然后再告诉长野那边的人就好啦。」
「这是什么自私自利的说法?你干嘛这么想知道啊?」
「性子啊,这是刑警的天性。」
「只是爱凑热闹罢了吧?」
我睽违许久地笑了。
然后……我揭开了旧伤。
那一天——昭和五年(一九三〇)的春天。
我记得我们接到辖区警署的连络,赶到鸟城——由良伯爵邸时,是下午三点左右。从柏原前往芦田的大门街道路况非常糟糕。木场说现在已经有巴士通行,我实在难以置信。
一开始,我怀着重返许久不见的故乡这样的心情。
然而,
直到进入村子前,我都没有发现现场就是那座鸟城,因为我没有把鸟城和由良这个姓氏联想在一起。
村子的驻在所警官和柏原、茅野、诹访的警察已经抵达现场。人数应该相当多,但是在巨大的建筑物衬托下,显得人影稀疏。
建筑物里……
「有鸟吗?」
「对,是鸟。」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那种古怪的感觉。来到了稀奇的地方,看到了稀奇的事物——类似这样的无动于衷吗?那种无动于衷,确实是起因于那种让人看了觉得认真工作是件蠢事的豪华。
走上弧度奇妙的阶梯……
阶梯和走廊也充满了鸟……
那里,
「有鹭鸶。」
「肉丝?」
「鸟类的鹭鸶。那里摆着鹭鸶,就在房门两旁。」
「房门……现场的门吗?」
现场。
到了战后,看到了外国电影,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是外国富豪的房间。但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那类知识,只觉得样式古怪极了。
到处金碧辉煌。
附有顶蓬的床铺。
床上……
「被害人安眠似地死在上面。不,一开始我真的以为那是在睡觉。衣服……对,那是外国的睡衣吧。像这样轻飘飘的,是绫罗的、透明的衣物,你懂吗?」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不过我大概可以想像。我喜欢看洋片。」木场说。
「洋片?你是说外国的电影吗?明明是个武士,你的嗜好还顶时髦的嘛。我对那种的不熟悉,反正就是有钱人穿的,有很多花边的洋风睡衣。」
「既然知道穿的是什么衣服,表示被害人没有盖被罗?」
「盖被?……对。」
被害人躺在棉被上。
双手交握在胸前,双脚并拢。
「衣服虽然是洋风,但里头装的是日本人。漆黑的头发就像这样,披散在柔软的大枕头上,虽然没有笑,但双眼闭着,死得很安祥。」
「就像活着一样……吗?」
「不。」
那是死的。
「像活着一样,意思就是不是活的吧。被害人穿着睡衣,像这样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我一瞬间纳闷了一下,但是走过去一看,马上就看出来了。任谁来看,那都是尸体。我们不是会说什么脸色啊、皮肤的弹力啊、光泽之类的吗?那是尸体独特的……怎么说呢……」
「我懂。」木场说,「死人这种东西,表情是死的。」
「是啊。而且人一死,马上就有尸臭出来了哪。」
有一种法医室会有的味道。
「外伤呢?」
「乍看之下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抵抗的痕迹?」
「没有。表情并不痛苦,也没有争执的形迹。寝具整理得整整齐齐,没有皱褶,也不凌乱。」
「那与其说是床铺,更像是豪华的棺材哪。」
「是附顶蓬的夸张棺材哪。嗳,整个房间就像个棺材哪。就在那个房间外面……是叫睡袍吗?穿着那个的……」
由良昂允,
叫着:让我进去!让我见妻子!
我们两个才刚结婚,
你们究竟有什么权利,
警察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丈夫见妻子有什么不可以?
擅闯夫妇闺房,太岂有此理了。
「这……」
「是啊。不晓得是不是打击太大?他不相信自己的老婆死了。警方向他说明太太死在房间里,他也坚持是我们骗人,不可能有这种事。嗳……听过原委之后,也不是不能了解啦。」
「原委?什么原委?」
「嗯。嗳,你想想,这可是新婚初夜的隔天早上哪。两人一直待在床上,伯爵醒来之后下床,只是稍微离开一下,才一眨眼的工夫,老婆就……」
「被杀了……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
综合关系者的证词,状况就是如此。
听说凶案前天晚上,举行了一场只有亲人参加的小型婚宴。出席宴会的亲戚还有佣人,都目送新郎新娘亲密地走入寝室,千真万确。
众人说,两人看起来幸福无比。
到了早上,女佣又去叫了一次。
她敲了几下门,告知早餐时间到了。
女佣说,当时里面传来「好」的应声,但不确定是新郎还是新娘的声音。一开始女佣作证是两个人同声回答,事后又翻供,说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那是早上七点的事。
三十分钟后,早上七点三十分,这次管家前往通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管家说他一敲门,昂允就打开了房门。
听说他的表情仍然幸福无比。昂允一面披上睡袍,一面说着,「就像你看到的,我们都还没有更衣呢。」
这个时候,管家目击到新娘坐在床铺上。
管家说,新娘仍然穿着睡衣。
妻子好像也累了,可以把早餐送到寝室里来吗?——昂允这么交代。然后他吩咐管家,说他想喝杯红茶醒脑,要他先送红茶过来。
「那个时候被害人……醒着吗?」
「醒着……吧。都说她坐着了。换句话说,七点半的阶段,被害人还活着哪。」
「会不会其实已经死了?」
「你怎么问这种话?人死了还会坐吗?」
「就算是尸体,只要让它靠在什么东西上面,也可以摆出坐着的姿势啊。不会是这样吗?」
「唔,根据管家的说法,被害人的确是靠在床铺顶端……我也不晓得那东西叫什么,不是有个像屏风的东西吗?就靠在那上面。」
「那……」
「太荒唐了。要是人死了,丈夫第一个就发现了吧。要不然的话……丈夫就是凶手。」
「就是这个。这个可能性呢?」
「没有……吧。」
我也这么怀疑过,怀疑新郎才是真凶。可是这个推论似乎行不通。新郎——由良昂允,很快地从警方的嫌疑犯名单被剔除了。
「因为没有动机吗?」木场问道。
「嗯。根本没有动机。不只如此,那个时候,新郎还向新娘说话哪。」
昂允心情愉快地对管家说「那就麻烦你了。」后,回过头去高兴地对床上的新娘说,「早晨的红茶很快就会送来了。」
「管家说他听到的是吧?」
「思,伯爵本人也这么说。」
「回答呢?」
「很暧昧。管家不记得新娘是不是回话了,伯爵则说妻子应声了。」
「这不是很可疑吗?」木场说。
「这……」
不可疑,
伯爵一点都不可疑。
「真的不可疑吗?如果新娘应了声,那还另当别论;但只是问话的话,要怎么装都成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管家作证,伯爵向新娘说话时,显得非常高兴。显得非常高兴,这个地方就是关键所在。」
「你的意思是,伯爵不会假装?」
「是啊。由良昂允不是个会作戏的人。他的言行举止非常夸张,讲话也长篇大论的,可是不会说谎。不,他没办法说谎。」
没错。
那是……
「没办法说谎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必要说谎。听好了,伯爵几乎不与人来往。他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在佣人的围绕下,无忧无虑地成长。需要隐瞒什么事、或必须欺骗他人的状况,对那个人来说……」
——根本不会有。
「真是无法想像哪。」木场说,「就连还会尿床的小毛头,也会扯上一两个谎吧。不是我自夸,我以前最会偷摸芋头了,也会蛮不在乎地把过错赖到别人头上,假装恶作剧不是我搞的。」
「这有什么好自夸的?你是警察吧?」
「我说的是小时候,我现在可是市民的楷模。」
「什么楷模,你现在不就在摸鱼吗?不要什么事都拿自己当标准。」
木场老实地不回嘴。
「嗳,也不只你一个,我也是一样。人只能拿自己当标准去看世间哪。可是啊,每个人心中的尺都不一样。有布尺也有曲尺,没有一把和别人的完全吻合。」
「你说的是没错……」
「我说啊,木场老弟,贫穷不是罪恶,但是贫穷往往会带来罪恶。不管是谎话还是虚伪,都是迫于必要,不得已才做的吧?如果芋头多得是,你也不会去偷摸人家的芋头了吧?」
——没错,
居住的世界不同。
「如果养育成就算挨骂也会老实反省的性格,不管是恶作剧还是做错事,都不会想去隐瞒的。会隐瞒,都是因为不想挨骂啊。」
「世上有哪个小鬼头愿意挨骂吗?」
「有啊。世界大得很,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我这样……过着刁钻的人生。由良伯爵这个人啊……」
人虽然怪,
「却是个表里如一,正直而且聪明的人啊。」
——不,正因为如此,
伯爵才显得奇怪。
就算一个人再怎么表里如一,只要是人,多少都会有一些阴暗面。只要站在光芒下,里侧就会出现阴影。即使如此还是没有阴影的话,还是只能说是奇特了。
而且,如果是个不经事的幼儿也就罢了,成长到一定年龄的人,怎么样都不得不清浊皆容。我认为一个人不管是什么身分或境遇,都一定如此。但是伯爵这个人,恐怕连一滴浊水都没有碰过。
——他没有邪念。
同时,伯爵一定认为别人也没有这种东西。所以,
——所以伯爵不会年老吗?
第一次命案时,第二次命案时,还有第三次都是。
由良伯爵丝毫没有改变。当然,或许他的皱纹增加了一些,长出了几根白发,但是与我破败的程度相对照,那种些微的变化,根本算不上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