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见邹杰的乱蓬蓬的头发。
邹杰的脑袋一会儿从墙上升起来,一会儿沉下去,芝装作没看见。有一天下班后邹杰骑
着车跟在她身后,从工厂一直跟到红旗照相馆门口。芝仍然装作没看见,但他在照相馆的玻
璃橱窗前站了会儿,又骑上自行车走了。芝一下觉得非常失望,心里像浇了一瓢凉水。
事实上芝等着邹杰去她家,但芝对此没有把握。芝在焦躁和无聊中过了九天。第九天芝
怨恨交加,她想她只能再等一天了,如果邹杰明天再不来,她永远也不会和他继续过婚姻生
活。芝其实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人。
第十天下雨。窗外的瓢泼大雨使芝心灰意冷。芝伏在临街的窗前扫视雨中的街道,看见
一辆自行车犹犹豫豫地停在楼下,邹杰穿着雨衣跳下车,轻轻地敲门。芝的心中涌起一股暖
流,她对着楼下喊起来,门没关,门是开着的!
邹杰带了条被子来,被子外面虽然用牛皮纸包了一层,还是被雨淋湿了。芝把被子晾到
竹竿上,她说,你带被子来干什么?邹杰说,我睡自己的被子。我不睡你们家的被子。芝说
,这是为什么?邹杰有点不好意思,脚臭,怕弄脏了你家的被子。芝捂着嘴扑哧笑了,你还
挺自觉。
夜里雨仍然下着。芝难以成眠,她看着枕边的邹杰,邹杰已在梦里,他的嘴唇翕动着,
下唇上长了一个水泡。芝摸了摸邹杰的脸,心中突然有些后怕。如果今天邹杰不来,他们之
间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邹杰的迁入使照相馆上这家人的生活改变了格局。娴把买米拖煤之类的家务交给了邹杰
。这很自然,邹杰轻松地干掉了许多力气活,他不怕累。邹杰身强力壮,有着超人的充沛的
精力。娴后来经常当着芝和邹杰的面夸奖邹杰能干。娴又说,我年轻的时候怎么就碰不到这
样的男人?芝有点反感娴说这类话,芝反感娴在所有男人面前的轻佻言行和举止。
有时候芝感觉到他们夫妻与娴同住一处的微妙细节,芝知道她的母亲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总是赶不走一个难以言传的幻觉,芝怀疑娴窥视他们的性生活,所以夜里芝每每要求邹杰
的动作保持轻捷,不能发出任何声音。芝怀疑娴躲在门口偷听他们的动静。这种怀疑令芝感
到羞愧,她没有办法向邹杰解释。
一天早晨芝被门外的响声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气窗上娴的脸一闪而逝,芝叫出了声。
她的幻觉竟然被证实了。邹杰被芝的叫声惊醒,醒来看见芝脸色惨白地坐着发愣。邹杰问,
你怎么啦?芝捂着脸重新睡下来,她说,没什么,我看见了一只老鼠。
第二天芝就将气窗玻璃用报纸蒙上了。第二天芝看见母亲时心里有一种厌恶的感觉。娴
显得若无其事,她说,你们窗玻璃上有只苍蝇,我把它打死了。芝没说什么,她想,但愿真
的是一只苍蝇。
芝的敏感多疑的性格导致她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好几天闷闷不乐。邹杰不知其中缘故
。他说,你这人怎么情绪无常,前两天不还是挺高兴的吗?芝烦躁地说,你别管我。我们没
有自己的家,我是高兴不起来的。邹杰说,是你自己要住过来的,你要不想跟你母亲过我们
就回家。芝摇了摇头说,那也不是我的家,不想去。就在这儿住吧,她迟早要死,死了就安
心了。
以后的夜里芝做了许多类似的梦。其中有个梦是娴站在邹杰的背后替他整衣领。这也是
芝唯一敢回想的梦境。这些梦折磨着芝,芝知道一切应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民谚,她怨恨
自己为什么老想这种无聊肮脏的事,况且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即使她不相信母亲,她也应
该相信邹杰。邹杰与母亲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人。
后来芝想起那段时间自己古怪的心态,觉得很可笑。她只能把一切归咎于她内心根深蒂
固的不安全感。它由来已久,芝记得她很小的时候经常被母亲反锁在屋子里,她害怕极了。
她很小的时候,有个牙科医生经常到家里来,他一来母亲就让芝到另外的房间睡觉。芝
一个人在黑暗里害怕极了,她光着脚跑去母亲那儿敲门,门始终不开。芝只能哭泣着回到黑
暗中,她真的害怕极了。后来芝想起这些往事,她又把一切归咎于对母亲的忌恨与恐惧。芝
如果有了办法,她是决计要离开母亲的,可惜她没有办法。芝同时又是个孤僻而脆弱的女人
。
1958年,芝作为水泥厂的年轻女技术员投身于火热的大跃进运动。芝的纤瘦的穿着
蓝布工装的身影在水泥厂工地非常引人注目。她参与了白水泥的试制生产,因之得到了一枚
劳动奖章。芝很珍惜这枚奖章,她把奖章放在她的绿丝绒首饰盒里。盒子里还装着一条赤金
项链和一只翡翠戒指,那是她结婚后娴给她的全部嫁妆。
有一天芝正想出门被母亲娴喊住了。娴刚拔了一颗牙,她从嘴里掏出一个沾血的棉花团
,对芝说,你还记得黄叔叔吗?
他是个牙科医生,你小时候他经常给你吃巧克力的。
芝说,怎么不记得?他一来你就让我一个人睡。
我前天去口腔医院碰见他了,他还在当医生,就是他给我拔的牙,一点也不疼。
芝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医生还是那样风流倜傥,头发一丝也不白,腰板直直的,他妻子去年得败血症死了。
芝明白了母亲的潜台词,她不耐烦地说,你想嫁给他就嫁好了,我不管,我要去上班了。
等等,让我把话说明白了。娴又拉住了芝,她说,黄医生现在住宿舍,他要是来的话,
你和邹杰就要出去了。
芝恍然大悟,愤怒和仇恨噬咬着她的心。芝咬着牙对娴说,他什么时候进来,我们什么
时候出去,你别以为我们想赖在这儿。
以后的几天里芝和娴没有说过一句话。芝把这事瞒着邹杰,否则邹杰立刻就要回他的那
间黑屋子去了。芝只有在厕所间里暗自啜泣。她痛恨自己生在这个阴冷的家庭里,她想也许
她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了。
正当为今后的落脚点犯愁时,事情有了变化。娴有一天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大骂黄医
生是个色鬼,又骂世界上的男人都是色鬼,没有一个好东西。芝冷冷地说,到底怎么了?
娴控制不住她的激愤情绪,尖声说,他跟一个护士勾勾搭搭。
芝忍不住刺了一句,那你跟他不也是勾勾搭搭吗?娴把手里的草编提包猛地砸到芝的身
上,你幸灾乐祸,你们存心把我气死,气死我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男人不是好东西,女人
也不是好东西。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芝把母亲的提包挂到墙上,回过头看看她那种歇
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充满厌恶,另一方面,她又庆幸母亲这场恋爱的结局,这样芝就不需要
另起炉灶生活了。
芝又以全部精力投入了白水泥的试制生产。到了1958年,跃进牌白水泥投产了。投
产那天市里和中央的领导来剪了彩,最后和技术人员合影留念。后来那张照片登在《解放日
报》的头版头条。芝也在照片上,她站在人群的左侧,手捧一束鲜花。芝拍照时不喜欢笑,
即使是这样的欢庆场面,芝看上去仍然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芝和邹杰结婚后一直没有怀孕。芝不解其中的原因,他们的性生活是正常的。芝对这种
事没有太多的激情,但她也不想采用任何避孕手段,她的潜意识里是希望有个小孩的。她发
现邹杰很喜欢孩子。在某次平淡的房事后,芝问邹杰,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邹杰说,女孩
。你呢?芝郑重其事地说,我不要女孩,我想要个男孩。邹杰说,想不到你还有这种封建意
识,新社会男女平等了,男女都一样。芝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想法一时也说不清
楚。好多事情女人有感受,男人没有。你懂吗?
芝有一天绝望地把邹杰推开,她望着天花板说,算了,也许我们中间谁有问题,我们应
该去医院检查一下。邹杰说,不会的,再说我们又不光是为了生孩子。芝哑着嗓子说,我只
对孩子感兴趣。邹杰看着芝倦怠灰心的神情,感到很沮丧,他突然意识到芝是应付他的,芝
的目的只是为了孩子。如果这样,我不成了一匹种马吗?邹杰想着,他觉得受到了某种伤害
和污辱,他的旺盛的性欲因之被抑制了,以后的几夜邹杰一上床就自顾呼呼大睡。
1959年的一个休息日,邹杰陪着芝去了医院。他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突然听见芝
在诊疗室里哭起来。邹杰猜到了什么,他一下感到体内变得空空荡荡,伴随着一种深深的凉
意。芝从里面出来时泣不成声,她目光呆滞地看着邹杰,什么叫输卵管阻塞?我为什么这样
苦,谁都能生育,我为什么就没有这个权利?邹杰扶着芝朝医院外面走,芝的步子摇摇晃晃
的,芝继续哭泣着说,如果我有孩子,我会对他好,我不会让他受一点苦,老天为什么就不
肯给我一个孩子?
从医院回来后芝的情绪低落到极点。几天沉闷伤心的日子过去,芝开始镇定下来。她站
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憔悴的脸,她的脸由于过多的哭泣变得浮肿起来。芝抓过一把梳子梳着
头发,对邹杰说,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邹杰说。
你考虑过离婚吗?芝沙沙地梳着头发,她说,你要是想离婚,我同意。我不愿意担上绝
后的恶名。
别胡说了。邹杰很厌烦地说,我早就对你说过,事业第一,家庭第二,有没有孩子都一
样。
现在这样想,时间一长就不同了。芝说,你总不能一辈子跟一个不会生育的女人在一起。
我拿你真是没办法。邹杰叹了口气,你老是自己折磨自己。难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一切都会变的,只有人的命运不会改变。芝把梳子扔到桌上,掠了掠头发,她说,我母
亲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让我承担她的悲剧命运,我恨透了她。我是一个私生女,本来就不
该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我注定享受不到别人的幸福和权利。谁都能生育,我却不会生育,这
是我的错吗?
芝那天说了很多。邹杰不耐烦地听着,他觉得芝流露了不健康的思想倾向,但他忽视了
另外一种更为可怕的倾向。芝对生活感到了某种彻底的绝望,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1959年秋天的一个夜晚,芝躲到厕所间吞下了半瓶安眠药,然后她安然地回到床上
躺在邹杰身边。芝准备就此告别世界。在厕所间的墙上她用圆珠笔写了给邹杰的遗书:邹杰
,别忘了付给母亲这月生活费五十元。我是爱你的。
早晨邹杰醒来时发现芝还在安睡,他推了推她,芝一动不动。邹杰想等一会再叫醒她。
他去上厕所,看见了墙上那行字后猛地醒悟到了什么。邹杰去敲娴的房门,他失声大叫,快
起床,芝寻短见了。娴在里面生气地说,大清早的你胡说什么,好好的怎么会寻死?要寻死
的是我,不会是她。邹杰知道娴不相信,他就把芝从床上抱起来往楼下跑。在清晨的大街上
,邹杰抱着芝挡住了一辆送豆制品的三轮车。车主说,这女的怎么啦?邹杰又急又恨地说,
她活腻了。车主又说,那这车豆制品怎么办?邹杰愤怒地说,人比豆制品值钱!他把芝往那
堆油豆腐素鸡百叶上一放,推开车主就骑上车往医院去了。
芝在灌肠后仍然睡了二天二夜。邹杰和娴轮流看护她。芝在第三天的薄暮时分醒来,看
见邹杰伏在她的脚边睡着了。她伸出一只手抚弄着他的头发,眼睛看着病室的窗外。窗外的
石榴树上有一只小鸟跳上跳下的,芝依稀觉得她的灵魂和小鸟一样在外面流浪着,跳上跳下
的。
你先别跟我说什么。芝对邹杰说,你到街上去给我买一束康乃馨。如果买来了,我就不
会死,如果街上没有康乃馨,证明我没有权利生活下去,我还会走这条路的。
邹杰跑遍了半个城市,买回了一束红色的康乃馨。他推开病室的门,看见芝的眼睛亮了
一下,随之又恢复了原先的淡漠。
你把花插在药瓶里吧。芝轻声地说。
芝,你到底为什么?邹杰一边插花一边生气地说。
不为什么。我就是有点害怕。
你到底怕什么?你怎么能把生命当作儿戏呢?
我怕失去你。日子一天天过去,你对我的爱一天天淡下去,最后没有爱了,说不定会恨
我。我害怕的就是这些,芝侧过脸看着窗外,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
日精神涣散,唯一的精力都用在对邹杰的严密控制上。芝不允许邹杰和年轻女性说话,
她对邹杰的任何单独活动都表示忧虑和紧张。有一次他发现芝在检视他换下来的内裤,这种
卑琐的举动使邹杰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医生认为芝患了忧郁症。邹杰不理解这种疾病的含义,他问医生,如果我们领养个孩子
,她的病会不会好起来?医生对此不置可否,但他认为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到了年底,邹杰去儿童福利院抱领了一个弃婴。他想遵从芝一贯的意愿抱个男孩,但福
利院中所有的弃婴都是女孩,没有男孩。邹杰觉得这种情况很不正常,他没有办法,最后抱
回家的还是一个女婴。
邹杰给女婴取名为箫。他认为箫是一种有苦难言的乐器,就这样邹杰做了父亲,其实是
箫的养父。
芝做了箫的母亲。她对箫的性别始终怀有不满的情绪。
娴做了箫的外祖母。娴说,就当养只波斯猫吧。
箫被抱回家的第二天,他们来到楼下的红旗照相馆,请熟识的摄影师照了一张全家福。
摄影师让他们都要笑,邹杰和娴很自然地笑了,而病中的芝怀抱婴儿笑得略显茫然。后来这
张合家欢就陈列在红旗照相馆的橱窗里,过路的行人都会朝它多看一眼,这是1959年冬
季的事。
箫的故事
箫记得她小时候经常看见燕子。燕子在她家的门檐上筑了一个草巢。许多个早晨箫在燕
声啁啾中醒来,她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坐在铁床上,闻到一股熟悉的煎药气味弥漫了空间
。楼梯上有人轻轻地走动。娴每天早晨把箫喊醒,娴的发髻散乱地披垂着,胸前挂着两朵白
色的茉莉花。箫记得她起床后总是看见芝在水池边刷牙,芝的嘴角上凝结着牙膏的白沫,一
柄塑料牙刷在芝的嘴里来回抽动,发出机械的沙沙的声音。
水池的左侧是煤炉。药煎在煤炉上噗噗地冒着热气,药味浓郁而古怪。箫知道再过一会
儿,那罐药将被端下来,娴把药用纱布滤成一碗黑水,端到芝的手中,芝每天都要喝这种黑
水。娴又把一锅泡饭端到炉子上去。箫在上学前必须吃掉一碗泡饭,外加半块腐乳或者一条
酱瓜。
箫有许多日记本。在历史最早的一本日记里箫这样写道:
我生长在一个资产阶级家庭里。我的童年是不幸福的。我母亲患有精神病。她从来不关
心我。我的外婆一把年纪还要打扮得妖里妖气。她每天让我吃泡饭,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天
天吃泡饭。
箫回避了她的养父邹杰的存在。对于邹杰,箫从来不提。
从十四岁那年开始,箫就害怕回忆养父邹杰的脸。在她的整个成长过程中,邹杰一直是
她心灵上无法抹去的一块阴影。
的,到了这一年,箫的经历就变得如泣如诉了。
箫那天玩得很累,晚上一上床就睡着了。大概是半夜时分,箫被突然惊醒。她看见一个
黑影站在她的床头,箫想叫,一只手迅捷地捂住了她的嘴。箫认出了邹杰。她听见邹杰压低
声音说,别叫,你把被子蹬掉了,我在给你盖被子。邹杰说完朝门外走去。箫发现邹杰是光
着脚的,他的光脚在幽暗中泛出寒光。箫害怕起来,她跳下床去关门。门被邹杰抵住了。邹
杰又闪了进来,他穿着短裤和棉毛衫,身上有一种膏药的气味。邹杰说,箫,你千万别叫,
你是我抱回家的,我喜欢你,我不会欺负你。箫推着邹杰,你出去吧,我要睡觉。
邹杰说,她有精神病,我不能和她离婚,可我也是个男人,箫,你懂男人和女人吗?箫
快哭出来了,她摇着头说,我不懂,我要你出去,我要睡觉。她看见邹杰颤抖着,眼睛里有
一点火光在跳动。她的手在空中挥舞着,碰翻了箱子上的一只水杯。
水杯清脆的碎裂声唤来了芝和娴。她们在外面敲门。箫听见了芝的尖厉的声音,邹杰,
你这回总算让我抓住了。箫听见邹杰开门的声音非常沉闷,然后电灯亮了,灯光很刺眼。
箫终于尖叫了一声,随后她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她不知道死气沉沉的家里为什么突然发
生了这场变故。
箫记得出事的第二天她仍然去上学了。那天有体育课,跳小山羊。箫怎么也跳不过去,
脑子里总想着夜里发生的事。她看见娴出现在操场那一端,娴提着草编挎包朝箫招手。箫意
识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在等着她。
跟我去铁路口。他卧轨了。娴说。
箫的脸色发白。她僵立着说不出话。
他装得像个正人君子,干这种下流事。他这是自食其果。
娴说。
箫跟着娴赶到铁路道口,邹杰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铁轨上有一大滩血,在阳光下呈现
出奇怪的紫色。风吹动路上的灌木丛和杂草,箫凝视着那滩血,浑身颤抖。她感到一切都如
在梦里。
芝坐在枕木堆上,她双手捧着一只被血溅红的解放鞋。邹杰的丧生使芝的精神有所缓和
。芝对着鞋子说了许多话。
邹杰,你不该和我结婚。芝说。
邹杰,我不该吓你。我说要去告你,我其实是吓你的,你是个大男人,为什么就害怕了
?芝说。
箫站在风中。一列黑色的货车从她的身边轰隆隆地疾驰而过。箫注视着那列货车远去,
最后消失在天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三个女人站在铁路上面对那滩紫色的血。这是19
72年的一天,箫十四岁,箫十四岁的时候开始成熟了。
箫十六岁那年自愿报名去了农场插队。箫本来可以留在城里,但她一心想离开芝和娴,
还有红旗照相馆楼上的阴暗潮湿的家。这是她早就酝酿过的。箫的选择充满了时代意识,因
而受到了普遍的赞誉。箫自愿下乡接受再教育的通讯报道发表在1974年的《解放日报》
上,与当年芝在水泥工地上的照片刊登时间相隔十六年。
箫去了农场以后才发现她陷入困境之中。在苏北荒凉的盐碱地上,生活的艰苦和劳动的
强度远远超出了箫的想像范围。箫在水田里插秧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迷途的小狗,她的纤弱的
身体无法承受农场生活。箫想回家,但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不可及了。许多个夜晚,箫在茅
棚里听见大风吹过苏北贫困的原野,她想着红旗照相馆楼上的家,想着芝和娴的脸,竟然什
么也想不起来。箫感到一种真正的孤单和恐惧。
箫下定决心回城。她采用了一个女友传授给她的病退方法,用冰块在膝盖上长期摩擦。
女友说,咬咬牙,坚持一个月你去医院,医生就会诊断你有关节炎了。1976年冬天,箫
抱着一块冰躲进农场简易漏顶的厕所,她仰望芦席棚顶上露出的灰暗天空,用冰摩擦着双膝
。箫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她对自己说,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
箫后来拖着两条僵硬的腿返回城市。她真的患上了可怕的风湿性关节炎。在肮脏拥挤的
乡村公共汽车上,箫坐在她的简单的被包上想像回城后的生活。她感到一片茫然。当车窗外
的田野农舍最后消逝时,她意识到自己的青春时光已经提前耗费光了。
箫的经历与她的同时代人基本相似。后来她一直在一家综合菜场的猪肉柜台上卖肉。对
于这门职业箫没有嫌弃之心,她有思想准备。与箫前后病退回城的知青觅得的工作五花八门
,有剃头的,炸油条的,烧锅炉的,还有一个女孩去殡仪馆当了化妆师。他们对箫说,你算
是有福气的,卖肉这行当不错。箫说:我知足,你们以后买肉都来找我吧。
初上猪肉柜台的那几天里,箫老是从自己的衣服上闻到生猪肉的气味。这种气味就像植
物一样在她的指甲、头发和鼻孔里生长,挥之不去。箫每天都去对面的公共浴室洗澡,但也
无济于事。她没有办法了。随它去吧。箫想猪肉味总比农场生活易于忍受一些。箫后来就不
去洗澡了,不去洗澡也就过来了。箫从中总结了对付生活的无为而治的新经验。
箫回城后发现芝的忧郁症病状日趋严重。芝终日坐在背光的窗前,手捧亡夫留下的一只
解放鞋喃喃自语。每逢星期三的上午她离家出门,去铁路道口祭奠邹杰的亡灵。箫知道星期
三是邹杰的忌日。想起邹杰她的心中就有一种浮冰的凉意。箫不希望留存邹杰的任何记忆,
但她始终无法忘记十四岁那年的重大事件。邹杰留在铁轨上的那滩紫色污血在十年以后仍然
散发着悲怆的气息。
箫的男朋友小杜有一天在铁路道口看见了芝,芝对亡夫的刻骨铭心的眷恋使他颇为感动
,同时他也担心芝的安全,第二天小杜与箫在公园约会时提及此事,他发现箫的反应极为平
淡。
你别让她去铁道口了。那里很危险。小杜说。
她有病。她要去,我有什么办法?箫说。我不管她。
你应该管管。虽然她不是你亲生母亲,但也是养母。你不管谁管她?
我不记得她是怎么养我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长大的,所以我不领谁的情。箫低下头
咬着嘴唇说。
小杜看见箫的眼圈有点发红,他知道箫对她家的事是讳莫如深的。但是好奇感促使小杜
紧追不舍,他谈了一会儿闲话,突然又问,箫,你的养父是怎么死的箫沉默不语。她转过脸
看着别处,过了好一会儿说,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些?这跟我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小杜说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那天箫借口上厕所不辞而别离开了公园。箫和小杜的约会经常出现这种尴尬局面,许多
次不欢而散,然后又再次见面。他们的恋爱不冷不热地持续着,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双方
都不想轻易地放弃对方。小杜三十一岁了,是同济大学毕业生,想结婚但没有房子,而箫也
二十八岁了,箫是个卖猪肉的营业员,她在红旗照相馆的楼上有永远的房产继承权。
他们都逾越了浪漫年龄,一切要从实际出发。
箫和小杜准备登记结婚的前夕开始着手处理养母芝的问题。箫为此调休一天,专程去芝
以前工作的水泥厂商量。她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送芝去精神病院的要求。水泥厂方面很吃惊,
他们说,为什么要去那里?芝的病很轻,完全可以在家里调养。箫说,你们不了解情况,她
经常去铁路道口,出了事怎么办?谁负这个责任?水泥厂方面说,你是她女儿,你当然有责
任照顾她。再说她病休二十几年,厂里付的医药费已经够多了,住院的费用是付不出了。箫
说,你们不肯付难道让我付吗?我一个月八十元工资,还要准备结婚,我拿什么付?箫说着
说着就哭起来,许多伤心事一齐袭上心头,箫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水泥厂方面因而动了恻隐
之心,同意将芝送到郊外的精神病疗养院去。
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末上午,箫提着网兜和一口皮箱把芝送上了吉普车。芝一手抱着她最
钟爱的红色康乃馨花束,一手抱看亡夫留下的解放鞋走上汽车。她没有作任何反抗,箫看了
看芝的宁静木然的脸,轻声劝慰说,去吧,养好了病我再接你回家。
箫结婚的时候,娴已经瘫痪在床上了。箫和小杜的新婚之夜,娴不停地用棍子敲打墙壁
,这让小杜感到非常扫兴,他说,她想干什么?箫说,可能又想吃东西了,别理她。她一天
到晚躺着,光想吃。小杜说,老这样敲不是办法,你去看看她吧。箫说,不去,让她敲,她
存心不让人安静,我恨死她了。小杜无奈地听着墙壁上的反弹声,他说,这样敲我们什么时
候才能睡?你不肯去我去吧。
小杜披上毛衣推开娴的房门。娴躺在昏暗的荧光灯的光圈里,她的脸色微微发青,酷似
一只苍老的苹果。
你想喝水吗?小杜站在门口问。
娴没有回答,她在翻看一本发黄的影集。
你想吃点什么?小杜又问。
娴抬起头看了眼小杜,然后指了指影集说,你知道吧?我从前是个电影明星。
箫结婚后的第二个月物价就上涨了。她事先得到消息后首先想到的是贮备食品,她买了
许多猪肉、鱼、鸡蛋之类的东西,腌在坛坛罐罐里。厨房里放不下,箫让小杜把腌鱼腌肉放
到桌子底下、阁楼上面。箫在家里走出走进,到处闻到从腌鱼缸里散发的腥臭,她厌恶所有
不良气味,但她没有办法。箫当家,她必须精打细算,她必须每个月往银行里存一百块钱,
才有可能在两年内置备电视机、冰箱和洗衣机。别人有的东西箫也想拥有,而这个目标的实
现必须靠箫的努力。
箫裁减了所有不必要的开支。她首先减免了娴的牛奶。娴喝了几十年的牛奶,第一天喝
速浴豆浆晶时她把碗摔在地上。
娴说,我的钱呢,钱都到哪里去了?连一瓶牛奶也不给我喝了。箫说,坐吃山空,你的
钱都让你吃光了。我反正一分钱没拿到你的,给你豆浆喝算我孝顺了。娴躺在床上又哭又闹
。
箫不为所动,后来她把豆浆碗拿走,说不喝也行,你就跟我们吃泡饭吧,我已经吃了三
十年泡饭了,我连速溶豆浆也没喝过。
箫的第二步计划是逼小杜戒烟。小杜起初坚决不同意,小杜说,我活在世上就好个烟,
你不能剥夺我抽烟的权利。箫说,什么权利不权利?你烧的不是烟,是钱。我们现在不需要
权利,需要钱。我们需要电视机和冰箱,一切都需要钱,等有了钱置齐了东西,你抽不抽烟
我就不管了,到那时候你再要回抽烟的权利吧。小杜惊异于箫思维的直接和轻灵。他顺从了
箫。他深知箫限制的实际是他买烟的费用,所以小杜后来就成了个专门蹭烟抽的人。研究所
的同事讥笑小杜怕老婆。
小杜不承认,他说,我不是怕她,我其实是可怜她。她要钱我满足她,男人就应该满足
女人的各种愿望,否则世界和人类就不会延续下去了。
后来的一次食物中毒使小杜对腌肉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小杜吃了家里最后那坛腌肉后腹泻不止,他知道是肉没腌透,时间一长就变质了。小杜
硬撑着跑到医院去挂了一瓶盐水,他一个人躺在观察室里想到婚前婚后许多事,忽然感到婚
姻的某些前景是黯淡的。后来箫急匆匆地来了。她坐在床边对小杜的病情百思不得其解。
食物中毒?箫不相信,她说,我也吃了腌肉,我怎么没中毒呢?
可能你吃惯了变质的东西,肠胃功能好。
别胡说。箫沉下脸说,如果你不想吃腌肉可以直说,也不用拿中毒来吓我。
小杜再也按捺不住,他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庸俗无知的女人。
箫瞪大眼睛看着小杜,她回味着小杜的话,过了一会她低声哭泣起来。箫说,好吧,我
庸俗,我无知,我害得你食物中毒,这个家我不当了,你愿意吃什么就买什么。
小杜说,这跟谁当家没有关系。
箫继续哭泣,她突然从皮包里掏出一叠钱摔到床上,箫说,这个月的工资给你,你来当
家吧。我本来就不想当这个穷家。箫说完就站起身走了。走到门边,箫回头看看床头挂着的
盐水瓶,意识到小杜是在输液。箫又慢慢地走回来,坐在床上。但她是用背对着小杜的,所
以小杜看不见箫是否还在哭。小杜面对的是箫的后背。箫的后背浑圆有力,显示着女性柔韧
的意志。小杜认为这种意志缺乏依据但却是难以抗拒的。
箫,我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好像是我嫁给了你,而不是你嫁给了我。小杜平静下来后对
箫这样说。
箫没有听见,或者是听见了不想回答。她仰望着透明的输液管里慢慢流动的液体若有所
思。箫在二十八岁上结了婚,箫有着所有已婚女人对生活的忧虑和幻想。后来她低头从指甲
缝里抠出一块油污,弹在地上。
我有一种更奇怪的想法。箫突然说,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我不喜欢女人的生活。你们
做男人的不知道做女人有多苦,有多难。女人不一定非要结婚,可她们离不开男人,最后都
会结婚。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我瞧不起女人,我也瞧不起自己。小杜,你瞧得起我吗?
小杜躲避着箫的视线,他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箫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拧她丈夫的手臂
,她说,你说呀,说实话,你瞧得起我吗?
瞧得起怎样?瞧不起又怎样?小杜歪过头去闭上眼睛,说,婚都结了,你都怀孕了,还
能怎么样?
箫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听说了小杜在外面的风流韵事。有个女友告诉她,看见小杜和一个
女的在咖啡馆里喝咖啡。箫起初不相信,她说,小杜每月只留五块钱零花,他哪儿有钱请女
人喝咖啡?女友说,你真傻,哪个男人没有私房钱?你就相信他只留五块钱?箫想了想说,
我无所谓。他要在外面胡来,我也可以,一报还一报,可惜我现在怀孕了,这副样子太难看
了,没有男人会看上我。
有一天小杜穿了一套西服出门,说是去参加朋友的家宴。
箫从丈夫的神色中一眼看出了问题。她坐着织毛衣,淡淡地说,你去吧,早点回来。小
杜刚下楼梯,箫就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她尾随其后,跟着小杜来到暮色渐浓的街道上。箫穿
着睡裙和拖鞋,满腹狐疑地走在繁华拥挤的街道上。她看见小杜站在一块公共汽车路牌下,
好像在等车。箫正在犹豫是否要跟他上汽车时,一辆汽车靠站了,小杜没有上车,他只是急
切地扫视着从车上下来的人。他是在等人。箫这样想着就到路边小摊上买了一袋瓜子。她倚
在广告牌后面,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注视着街道对面的小杜。小杜在暮色中的脸苍白而模糊
,他的焦灼期盼的目光像剑一样刺着箫的心。箫觉得她的心正一点点慢慢地下坠,一种深深
的凉意在她脆弱的体内荡漾开来。箫看了看天空,天空也正在一点点慢慢地黑下来,整个世
界空空荡荡。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穿杏黄色裙子的女人。箫看见了她的脸和身材。那是个和箫年龄相
仿相貌平平的女人。箫很快对她作出了这个判断。她并不比我漂亮。箫想。她朝前走了几步
,又往后退了几步。她犹豫着是否要走过去对他们说点什么。小杜和那个女人相拥着朝这面
走过来了。箫听见了那个女人清脆快活的笑声。正是她的笑声最后激怒了箫。箫决定不再回
避,她突然站在他们面前,不动声色地嗑完了最后几颗瓜子。最后箫响亮地清了清嗓子,朝
他们脚下吐了一口痰,然后她把手里的瓜子壳全部扔到小杜的脸上。箫对小杜冷笑了一声,
你的酒宴吃完了吧?吃完了就跟我回家,外面流行性病,你可别染上了。
箫始终不去正眼注视那个女人,这是表明她鄙视她的最佳手段。她扭着腰肢朝前走了一
段路,回头再看他们,小杜僵立在路上,一动不动,而那个女人已经汇入大街上的人群,匆
匆离去。箫站住等小杜过来,但小杜仍然不动。箫低声咒骂了一句,骚货。她自己也不清楚
咒骂的对象是小杜还是那个女人。
那天小杜在外面呆了很长时间才回家。箫不知道那段时间小杜在什么地方,她闻到了小
杜身上有股强烈的酒味。小杜昏昏沉沉地爬到床上来,嘴里发出酒嗝的声音,身体散发出浑
浊的热气,使箫感到厌恶透顶。她踢了小杜一脚,给我去洗个澡,你怎么这样臭?你要让我
吐了。小杜没有吱声,他仰面躺着,呼呼地喘气。箫又踢了他一脚,快给我滚下床去,你这
个下流男人,你有什么脸躺在我的床上?箫的脸上猛地挨了沉重的一击,她恍然意识到那是
小杜的拳头,她不相信。
箫头晕目眩地跳下床,她想找台灯的开关,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她抓过一本书朝小杜身
上砸去,她尖声叫起来,小杜,你敢打我,你有什么脸,竟然敢打我?小杜在黑暗中躺着,
他说,打的就是你,你让我丢尽了面子。箫说,你还要面子?你要面子就别干下流事。小杜
这时候冷笑了一声,我干下流事?
我再下流也没跟自己的养父睡觉。你这种女人,你有什么资格来干涉我的自由?箫站在
黑暗中颤抖着,她不知道是谁把这个致命的隐私告诉了小杜。箫的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绝
望和悲愤使箫咬破了嘴唇,她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无言以对。
事到如今,什么都不用说了。箫想,不要解释了,事到如今,什么都不要解释了,她需
要的只是报复伤害她的男人。
箫婚后一年,小杜提出了离婚要求。箫对此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当小杜阴沉着脸说出离
婚这个不祥的字眼时,箫粲然一笑,她用讥嘲的口吻说,你是个大学生,怎么连婚姻都不懂
?女方怀孕期间,男方不能提出离婚要求。小杜说,那好吧,就等孩子出生后再离吧,反正
我决心已定,你我无法再共同生活了。箫说,这事可不是全由你定,离不离婚还要看我高兴
不高兴呢。小杜说,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是也想离吗?箫看着小杜的脸凝神思考着什么,
最后她说,离是要离,但我不会让你太便宜了。
此后就是长达三个月的分居。小杜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他重新回到了从前单身汉的
快乐时光中,日子过得轻盈而充实。有一次他和女友一起骑车路过红旗照相馆,看见箫在路
边菜摊上买莴苣。箫没有看见他们,她和菜贩耐心地讨价还价,最后拎着一篮莴苣满意地离
去。小杜看见了箫的腹部沉重万分,想那里孕育着他的骨血,小杜感到惘然若失。他对女友
说,你知道吗?婚姻其实是一只巨大的圈套,只要你钻进去,生活就变得莫名其妙。
1987年的夏天异常燠热。这年夏天有许多老人死于酷热的气候。娴就是其中的一员
。当七月将近的时候,昔日汇隆照相馆的楼上已经热如蒸笼,娴在病榻上辗转反侧,她预感
到死神正在渐渐逼近,但她除了大量吞食雪糕和冰水,没有其它办法反抗。娴得了褥疮,她
时常哀求箫给她作全面的清洗,但箫只是敷衍了事地给擦洗一番。箫捂着鼻子,她对娴说,
我这样也对得起你了,你看我挺着大肚子,我也很累,我也想让人给我洗一下呢,可我没这
个福气,我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得到一点好处。娴后来又要求箫去买冰放到房间里,箫终于
忍不住叫起来,够了,你别再烦我了,电扇一天到晚吹着,天天一度电,你还要冰。既然这
么怕热,你当初怎么不跟那个老板去香港,香港有冷气,再热也不怕,还有佣人伺候,你为
什么不跟他去?
娴老泪纵横。娴在弥留之际经常沉湎于往事的辛酸回忆中。一本发黄的影集就放在枕边
,但她已经无力去搬来欣赏,影集里有她年轻时留下的美丽倩影,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为之骄
傲的事情。娴觉得她的一生像纸片一样被渐渐风化,变成碎片。她想起1938年与孟老板
短暂的欢情,想起对那次堕胎手术的逃避,又一次心如刀绞。
我怕痛。娴说,就因为怕痛,断送了我的一生。我要是做了手术,不会有芝,也不会有
你,我就会过上好日子了。我要是跟他走了,现在也用不着看你脸色挨你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