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花钱的艺术,就是要管理好欲望,解决好金钱跟欲望的平衡。比如我想吃肉,没肉我就去买,通过满足欲望的手段和资源扩张后取得一种幸福感;我买到肉了,吃了,我就幸福。但为什么全世界沿着这条路走的人最终都解决不了幸福的问题呢?原因就在于欲望永远比满足欲望的手段跑得快,而且欲望是永远满足不完的。例如当你肉还没买回来的时候,你又想喝酒了,所以肉上来了你又要喝酒,你欲望转移了;等到酒拿来了你又觉得酒不好,要喝洋酒;洋酒来了你又觉得环境不好,得换个好环境来喝。所以,欲望永远比金钱涨得快,在通过金钱来满足欲望这条道路上矛盾始终都是在加大的。我们以前不知道还有游艇,你没有这个烦恼,你认为咱有一辆小轿车就行了;等你订车了,一看报纸,还有游艇,可能车还没来你的新欲望就产生了。金钱永远赶不上欲望的脚步,人类在世界上之所以有很多烦恼,就是这么造成的,很少人说金钱有了,欲望停在那儿不动的。你仔细看看,当我们工资涨了以后欲望马上就开始变,下个月涨工资,这个月欲望已经变了,工资一拿到口袋里就又有不满足感。所以要想使自己的金钱能够买到幸福,就要在花钱的艺术上把握好,实际上就是要驾驭你金钱增长的速度,同时要管理好你的欲望。我们通常挣钱的速度像散步,欲望的增长却很快速,这样你再怎么花钱都满足不了欲望,你怎么都不会快乐。
那么怎么样管理好欲望呢?管理欲望最好的,让人满足感最强的,用很少的钱就能幸福的要算宗教了。政治家、经济学家是教育人们怎么样通过让财富的积累赶上欲望的增长;而宗教采取另外一个办法,不管财富积累,而是要你欲望的增长速度慢一点,或者让你欲望的结构发生变化,让你的欲望增长的方向发生变化。比如让你去关爱别人,把这个欲望增长,而把吃肉的欲望减少。所以你不必让你的财富奔跑,而应该让你的欲望停下来,那就要祈求宗教,祈求伦理,祈求你其他价值观的改变,能把你的欲望管理好。如果有一天你能管理好你的欲望,即使金钱增长的速度不快,你的幸福感也会增加。所以,在金钱的社会特别应当学会管理欲望,管理你的欲望增长速度和发展的方向,以及欲望的构成,这样才会使幸福感不断上升。
我们管理一个企业,过去可能几千万、几亿,现在有几十亿、上百亿规模,这时,你怎么来管理欲望才能幸福呢?我觉得我们这个团队能够合作得好,实际上就是我们欲望管理得好。这么多年我们团队在欲望的控制上是比较稳定的,就是适度地增长,而没有那种极端的挥霍行为,我们几乎没有打高尔夫的,我们还是比较简单,基本上就是吃个肉,也没有什么奢侈性的习惯,公司也不会讲究很多很夸张的东西,比如买辆上千万的宾利车摆谱儿。我们接待人也很简单,很正常。我们把这个欲望管理好了,所以一旦花点钱还是有点幸福感的。解决好金钱和欲望之间的平衡是花钱的艺术之一,很多人之所以崩溃就是因为掌握不好这个平衡。
第三个花钱的艺术,就是必须在私利和公益之间找到平衡。钱多了以后你必定要面对一个私利和公益的问题,就是自己的事和大家的事。大家也包括小团队,比如你所在的社区,这算一个大家;公众、城市算大家;人类,地球,这都是大家。目前在国内有相当多的人提到企业公民和社会责任。我觉得要处理公益方面的事情有三件事情需要关注。一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当中的一些积极因素、伦理道德要求我们要积德行善,如修桥补路、照顾乡里、辅助弱小、关心他人、爱护周边环境,等等。这都属于道德要求范畴,也是中国几千年文化里面一直有的精神,这些精神都会促使一部分有钱人和多数的公民想到做一些关心别人的事情,哪怕你义务献血,哪怕你做一次公益的活动,做一次奥运会的义工,我们应该有这样能力的时候就按照它的要求去做,因为不按照这个做,你会有道德上的不安,相当于你有钱但是你没有道德感,会引起内心的痛苦。
第二个需要我们关注的问题是,我们积累了大量的财产,特别是在社会进步以后,相当多的人通过专业、勤劳、智慧,以及竞争的方式获得了个人财富的积累,这些财产最终用什么方法回馈社会?美国刚发展起来的时候曾经也遇到这些话题,很多人经过竞争创造了财富,个人有了钱,但是社会存在弱小人群,存在所谓阶级的差别和不和谐。
在西方,卡内基和洛克菲勒提出的方法,就是私人产权、私人企业制度、个人自由,这是不能破坏的。创造出财富以后,财富的拥有者怎样来回馈社会?还是坚持个人主义的原则,就是这些有钱人自己决定怎么样用财富回馈社会,政府不要管,要坚持自由主义;同时,要坚持有效率地来使用这笔钱,就像挣钱一样有效率。比如说盖茨的钱不能拿来就撒胡椒面,到处都有。比尔?盖茨就说他不断地看《财富的福音》,这篇文章非常完整地表达了他们那个年代的有钱人的社会理想,就是钱要有效率地来支配。再一条,要坚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就安排钱的使用,而不是等到死了以后,因为死了以后钱可能沦落到一些无能的人手里。就比如我们死了,财产归到某一个基金会,这个基金会虽然叫社会公益基金会,但若有贪官污吏在中间胡整,这笔钱就给糟蹋了。那么,这笔钱用在哪儿?必须是国家管理不及的地方。比如交通,虽然这条路不好,但因为政府收了税,会出钱来修,所以不必用在这上面。应该是用到政府管不到而社会进步又特别需要的方面,比如说捐给医院研制新药,因为个别尖端的药政府现在来不及管。
在美国有三大基金会,就是洛克菲勒和卡内基,还有塞奇,这三大基金会奠定了美国富人使用财富的一个方法。这是我觉得我们要特别关注的。针对目前在中国社会出现的问题,很多人都质疑社会差异、财富两极分化。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我赞成用卡内基讲的办法来解决:投入公益事业,这个办法既能保持生产领域里的效力,又能解决社会当中的不和谐和社会差别造成的矛盾。现在巴菲特、盖茨选择的方法是沿着卡内基等先辈指出的这条理性的道路在走,这是一条最有希望的道路。
企业家(上):王石
伟大是管理自己,不是领导别人。——冯仑
王石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范例,我认为他的成功还没有到头,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他的成功是我们许多人不能企及的。王石是对我影响非常大的一个企业家,也是我非常推崇的企业家。
不当老板
我是在1993年上半年第一次见到王石的,那时我们刚掘到第一桶金,组建了万通集团,我们6个合伙人之间的权责关系也已明确下来。1993年年初,我们一搬到新楼办公,马上开展了一轮学先进的活动。我有一个病根,从小就喜欢学先进,在小学、中学、大学都好给中国最牛×的人写信,那个时候没别的办法联络这些人,只好写信。“文革”期间,我写过很多信,包括给黄帅都写过信。有的人理我,大部分人都不理我,但我不气馁,报纸上每登出一个“英雄人物”的事迹,我就写信跟人家交流。1976年夏天,我和一个同学到上海找那些人去学习取经,因为年龄太小,别人都不爱搭理我们,但我们仍然激情澎湃,奔走不停,逮住“先进青年”就学。所以,1993年,我提出一个计划,把中国的好公司列一下,明确自己的学习目标。我们列了个名单,然后就挨家挨户去拜访。万科这个名字是功权告诉我的,记得功权当时说:“深圳有一帮小子,也是知识分子,开始折腾,做得特别规范。”这个名单中还有联想、四通、海南的兴南集团、港澳集团等。第一次到深圳是我跟功权一同去的。我们在王石的办公室见到他,我们在那里谈了一下午,谈了很多。当时的谈话留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因为我们是热血青年的谈法,不谈别的,就谈自己的理想。聊的过程中,王石就提了很多问题,归结起来主要是两点:一是质疑我们的理想主义激情,建议我们想清楚,我们6个人合作,究竟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还是理想基础上。我们当时比较相信自己是建立在理想基础上的事业伙伴,但王石说:“不可能,你们将来早晚会碰到利益冲突。”再就是多元化和专业化的问题,他主张我们专注于房地产。
对于那次谈话,我总的感觉是,我们的想法和王石的想法有很大的不同,因为他已经走过来了,他比我们起步早,今天回过头来看,他比我们足足早走了7年,所以他看得更清楚;而我们那个时候刚开始,很多矛盾、很多分歧、很多问题并没有那么显见。
第一次见过之后,我们的联系并不多。直到1996年的时候,公司发生了一些变化,有的合伙人离开了,公司的业务也遇到很大的危机和调整。这时,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正好在北京,我说要跟他聊聊,于是就约他到京城俱乐部吃饭,在那里聊了很长时间。由于这时遇到了问题,才回想起他当年讲的有些是对的,所以我们聊得特别投机。从那以后,我们便成了好朋友,他和万科成为我随时随地观察和学习的榜样。一晃都十多年过去了,王石作为企业领袖,已几近神话;他领导的万科已走过23年,成为国内最大的住宅企业,并有望进入世界500强。万科的成功或者王石的成功,究竟反映出一个企业家身上什么特别的力量?我对照其他类似的企业家,还是发现了王石身上的一些特别之处。
第一是很多人不重视,或者没注意到的地方,那就是我跟王石最近说的,“你当时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不当老板”。为什么呢?在那一代的企业家和创业者中,很少有自己创业不当老板的,王石是唯一的例外。万科是他一手创建的,他没当老板,他追求的是职业经理人的定位。绝大多数创业者创业的目的就是自己当老板,但王石是创业不当老板,这本身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由于他不当老板,结果他跟我们走的路子和遇到的问题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恐怕也是万科为什么能超级成功的秘密之一。我曾不止一次跟王石提起过这个问题,他有两种解释。一个是当时的背景,他那个公司一开始是国营的,股份化改制的时候,他主动放弃拿大头,而是把大部分股份给了深圳特区发展公司,集体以职工持股会名义拿了一小部分(大约30%)股份。他个人当时拿了两三万块钱买了一点股票,这部分股票经过18年,市值不过几百万,连万科总市值的0.1%都不到。所以当时在那种格局下,万科走的是一个国企改制的路子,从历史逻辑上跟我们一开始就走的民营路子是不一样的。
还有一个就是他本身一直在想,名和利只能取其一,在中国,得利很危险,若是不甘寂寞,那就得取名舍利。回过头来看,他的确如此:他不是个有钱人,社会上没人说他很有钱;他不是个富豪,富豪榜上从来没有他;但是好人好事的榜上老有他,这么着,他在中国社会就容易生存。如果他是个富豪,同时又爱张扬,那万科就会有问题,肯定活不到现在。
另外还有一个解释,就是王石曾经有过当老板的机会,但是他没有做。主要的原因是当时有很多老人和他一起创业,如果他要当老板,那些人也要当,很多事就不容易摆平。所以他选择了经理人的定位,就不存在合伙人的问题,其他人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愿意继续打工就当经理,想当老板就走,他用这种方式妥善地解决了第一代人之间通常很难解决的一个矛盾。反过来看,凡是做老板的人都有个原罪问题,所以我觉得王石选择不做老板这件事是非常独特的,是中国所有的创业者当中最独特的一个选择。正是这种选择,使他摆脱了原罪,也使他所有的人生、公司都跟别人不一样。比如说合伙人问题,王石选择不做老板,避开了这种危机。我们创业后,由于都选择做老板,于是出现了一群老板;一当老板就带来了合伙人危机,这种危机的解决方式是各有各的不同。万通的危机解决方式,就叫做以江湖方式进入,以商人方式退出。但这也是很少数,多数民营企业的合伙人之间都在这一危机面前弄得很不开心,甚至是江湖恶斗、互相追杀,今天你把我送进去(监狱),明天我再把你送进去。王石不做老板,这种矛盾没有,万科很早就进入了稳定的状态,不会为这个闹震荡和耗费有限的资源,而选择做老板的人却一定会为合伙人的事分散资源和内部闹“地震”。一旦闹起来,拿捏不好就演变成大问题。我后来也想过,如果当时不做老板,可能也就没这么多事,也不会有分家问题,也不会存在这么多历史遗留问题,要走你一个人走,不走就“赖着”。而一旦成了合伙人,分手时人和资产都得分了,那公司资源就分散了。我们在1995年的时候已经管理资产70多亿,公司经合伙人这么一分,调整后还剩十几个亿;分家后的合伙人们各自几乎又都得从头开始。
当不当老板的第二个差别就是公司的业务取向问题。你选择当老板,你会有“原罪”,于是就容易产生暴利需求。因为要解决危机,就要用一笔大钱,这个大钱怎么来?就得牟取暴利!所以公司就容易有暴利倾向,偏爱豪赌,机会导向,今天抓这个,明天干那个,目的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危机。因为你这个时候是老板,赚钱的冲动来自于你,危机的恐惧也集于你一身;赚钱的冲动和解决危机的冲动都会导致你这个老板去做铤而走险的事情,追求暴利,不断赌博,比如违规圈钱、行贿腐败、钱权交易;而你若是不选择做老板,这些事就没有,心态平衡了,会少犯许多错误。另外,作为经理人,自己的声名最重要,专业能力、道德品质最重要,挣的钱多少还不是第一重要的;风险小、能挣钱、专业强、道德好,这才是第一位的。
第三个差别,就叫做价值观不同,万科坚持阳光下的价值观,王石把它叫做“阳光下创造财富”。所以万科一直讲“不行贿”。王石的确不行贿,为什么?他不是老板应该是原因之一。通常经理人主动行贿的的确很少,都是老板行贿。由于经理人本身不追求暴利,他就没有必要为了不是自己的事,去做那么多冒险的事。王石个人对利益的获取冲动不是很大,因为他自己本身也决定取名不取利,所以他个人的收入一直都很低,而万科员工的收入很长一段时间也比较低。这些都有利于他形成一套正确的价值观,就是阳光的价值观,不去行贿,合理规避风险。所以,万科才会明确规定超过25%利润的项目不做。
最后,还得讲到他的治理结构。由于他不做老板,他是经理人,他就一定会有一个董事会,而且一定形成经理人文化,而不是股东文化;所以万科在早期的时候,股东的文化比较弱,经理人文化比较强。最近五六年快速成长以后,他在市场上不断地融资,给股东创造价值,股东文化有了一个比较好的改进和很大的提升。万科一直就是一个透明的、专业的和公开上市的公司,它的治理结构一直都比较好。中国的早期创业者,大多忽视公司治理结构,自己成为老板,自己的钱跟公司的钱、股东的钱不分,家里的事和公司的事不分,为所欲为,缺少股东约束,自己又当股东又当经理,自己监督不了自己。所谓治理结构,就是指公司内部的权力架构以及运作规则,好的治理结构应该是每个人都有有限的授权、有限的责任边界、有限的空间。完全的私人老板,很容易权力设定没有边界,百分之百地为所欲为。所以王石选择不当老板以后,他就必然是董事会和股东管理下的经理之一,受到监管制约:他既受公司股东会和董事会、监事会的制约,又受外部的证监会、监管部门、资本市场的制约,他已经被制约了23年。万科的治理结构一直非常好,王石没法儿不成为一个好人,也没法儿不办成一个好公司。如果他选择了当老板,我相信他的治理结构不会像今天这么好。
所以,在研究王石时我发现他很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在创业当中没有选择做老板,这跟所有的创业者都不一样。这导致了他今天能够资源集中、有一个很好的经理人文化、有一个很好的价值观、有一个很好的治理结构,而且能够在专业领域里持续增长,从而超越我们所有的人,并最终成为一个伟大的企业家。
一招鲜,吃遍天
很多时候,人们关注万科,是因为万科的专业化。万科由多元化转到房地产这个专业化,大家都看明白了。我现在最关注的是在房地产领域里,它怎么再专业化?因为仅就房地产业来说,能做的事实际上也非常之多。万科能够走向专业化(这也是王石最重要的一个决定),这个战略决策十几年坚持下来,使万科能够走到今天,而且成为一个最具代表性的行业老大。不仅如此,他已开始向全球住宅公司第一的高峰冲刺。那么,王石的房地产专业化究竟是怎么做的呢?
万科在房地产的专业化过程中实际上迈了三大步。第一步是相对于其他行业来说,他只做房地产,而不做别的。这是万科的初级阶段的专业化,这个专业化跟我们早期做房地产是一样的,比如说地域选择混乱的问题。万科在这个阶段去过北海,去过营口、乌鲁木齐,地域上毫无章法,哪儿有个熟人、公司有个朋友,就去哪儿做。另外,从产品上看也是混乱的:写字楼、住宅、酒店、工业厂房什么都做。虽然从大专业来说他这也能叫房地产专业化,但是在房地产领域里实际上它是多元化的,不仅什么房子都做,而且什么方式都做,有卖的,有租的,像天津假日酒店,先弄个酒店,弄不成时又改成了住宅甚至办公楼。结果从经营的绩效来看,在很多地方只是热闹了一场,也不挣钱:北海没挣钱,营口不挣钱,在天津做了好多年根本不挣钱,在乌鲁木齐也失败了。这个时期是万科在初级阶段的专业化,实际上是在房地产领域里的多元化。虽然这时王石做的是一个专业化的选择,但是他们的经验还是不够的,结果就变成房地产领域的多元化,实际就是大行业的专业化加房地产业内的一种多元化。
第二个阶段的专业化,是从1998年以后开始的。从那以后,万科把住宅以外的产品都放弃了,把产品进一步集中到住宅开发上,同时在地区上也更加明确,主要集中在长三角、珠三角和京津这些经济发达地区。经过这一阶段六七年的努力,万科迅速成为一个全国最大的住宅公司。从2004年到现在,万科开始加速了,它开始了专业化道路上的第三步,那就是在住宅专业化的基础上实现精细化、产业化和工业化。再有两年,万科的住宅产品的产业化水平就完全能够支撑它更快速的发展,这一专业化的努力,保证了万科在这几年的绩效大幅度地提升,它现在的产业化和精细化的耕耘,足以支撑其大规模的增长。现在万科整个的营业额、市值和产品的量在亚洲都已经当之无愧是第一,我相信在三年之内,它可以做到全球第一,甚至进入世界500强。
万科由多元化向房地产专业化转变,再由房地产公司的多元化向单一住宅产品转变,使自己成为简单的住宅公司,最终再向精细化和产业化冲刺,每一阶段的进步都非常清晰,给人印象十分深刻。在第一阶段,应该说它的绩效也是一般般;第二阶段持续了大约9~10年,净资产收益率在9%或10%左右;到2004年以后,净资产收益率每年都在14%~15%,且一直往上走。所以从专业化这个角度来看,万科走的这条路是非常值得房地产企业研究的一条道路。
王石本人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扮演着决定性的角色。在第一阶段,他还是一个直接的决策者和实际的操作者,他那个时候还是经理;在第二阶段,他也是一个非常尽心的推动者和领导者;而到了第三个阶段,基本上是专业团队当主角,他总是支持和肯定,算是一个指导者或教练员。
王石对万科专业化的最大的贡献,主要有三个方面。第一就是带出了一个经理人的团队,然后在第三阶段将这个专业化使命完全交由经理人来承担,而不是自己亲自去做。万科经理人的专业化程度是非常高的。王石做了这么多年,他自己带出了一个经理人团队,然后让经理人团队完成了精细化和产业化的未来,这一点非常重要,他在专业化当中起到一个总设计师的作用。
第二就是他构建了一个非常好的制度文化,万科所有的制度和资源的安排,都是在王石主导下来进行的。比如说万科现在的人力资源系统,包括万科对外的开放、治理结构、经理人的培训,这套制度是支撑万科快速增长的关键所在,所以,在制度层面上,对于架构一个现代公司制度,王石是最起决定性作用的力量。他选择了做经理,直接就捣鼓(设计)他这个制度,并长期完善它。我们则花了很多时间在原罪问题上,先耗费四五年时间把这个“屁股”给擦干净,然后再学好,回过头来再培养经理人,这中间耽误掉好多时间;而王石不用花这些时间,他可以一直把精力用在公司治理和完善制度上。由于万科很早上市,再加上地理位置离香港比较近,他们借鉴了香港、日本的一些管理方法,少走了不少弯路。所以我觉得在专业化领域,王石的贡献就是建立了一个很好的公司制度体系来支撑他的专业化,包括人力系统,也包括客户系统。
万科的发展过程中,王石一直在讲专业化,他到处讲,使公司形成了一套专业化的价值观。相对于多元化的加法,他是在做减法,然后将专业化讲到所有新兴企业,讲到整个全中国。作为形象代言人,他扮演得非常好,而且万科自己也率先坚持这么做,用业绩证明了专业化的成功。王石以他个人的魅力和影响力使专业化成为房地产行业成功的同义语。
大公有私
王石的性格品质也很有意思,其中有一个特点叫大公有私。王石在讲兼济天下、讲社会责任时,也不避讳个人的需要,他非常坦荡和磊落,这跟很多人不一样。他从不装“大尾巴狼”,并不是讲公德就不讲私利,他是大公有私。他很明确地说:我非常乐意承担社会责任,行善要尽早,但是我个人该要得要,比如工资奖金,比如正常该消费的就得消费。
我记得有一次碰到一个记者,他问王石:你老去爬山,为什么不把那钱省下来办个希望小学?他说你这个就不对,我有我的正常消费需要,我做公益是有公益的需要,我有很多需要,我的需要在我有能力时我都会去做,我不能说我的收入全部都只做这一件事情。所以他不避讳个人的需要。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坦率,可以叫做大公有私。他该公的事情就公,通过为股东创造价值,为社会服务,为公众利益去做公益,推动社会的进步,同时也提升个人的价值、满足个人的成就感、扩大自己的活动空间。他不像有些人,讲公益就忌讳个人消费,谋私利就不讲公益,而他的大公有私,完全能够把两件事情统一在一起。正像他办万科,万科所有涉及公众利益的事情,他都做得很好,这同时也成就了他个人,借用伟人的一个句式,公字当头,私也就在其中了,这才是最高尚、最真实、最可效仿的情操。在“名利”的取舍上,他取名,像他自己讲的,他有表现欲,有虚荣心,这就是他的坦率和真实。他说他偏不取利,把私利往后放,这是很可爱的一面。正因为这样,所以你觉得他很真实、很自信,超级自信。事实上,我们在社会当中也是这样的,大公有私,大私有公,这两件事情本身是统一的,所以古人说:“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往往越是兼济天下,最后就越成就你个人。你为人们谋幸福,人们说你是大救星,这两件事不就统一了吗?谋幸福是你“大公”,成为“救星”让你有成就感,因为人家的吹捧,从而成就了你的大私。所以公与私是互相促进、互为因果的。我觉得王石在这方面统一得非常好。大公有私,他是大公居前,但小私也不放弃,最终以大公的追求完成了小私的满足。
王石2006年工资、奖金加股票期权总共收入了3000多万,这好像是私,但这只是小私,因为它的前提是大公。所谓大公就是说万科2006年营业额超过了200亿,利润超过20亿,股票的市值到了七八百亿,这些公的事都办完了,该私的事也得私。若该要的还不要,天天装孙子,王石可不是这种人,所以他的性格很真实。
王石特别能严于律己。比如钱财之事,他的很多钱财是秘书管的,每笔钱怎么用,包括他姐姐、他家里怎么分配这些钱,都是由秘书严格控制,而且是透明的,每年都要审计的。在中国,不要说创业者,就是一般经理人都做不到这种律己。他是由创业者变成经理人的,本身就克服了自己对金钱的贪欲;同时,作为经理人,他又把自己完全置于制度的监督之下。人能够在金钱上自律非常不容易,一般的人做不到。多数人一创业就要当老板,一当老板就把公司里的账都弄得不清不楚。所以王石能够做到这一点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王石在参加登山和户外活动时,钱都是自己出的,当然朋友和赞助商也出过一部分;像在进行穿越北极、南极之类的活动时,他甚至在为别人往里搭自己的钱。有一次“好日子”烟厂赞助了一个去南极的活动,他们把钱付给一家探险服务公司以后,打算让俄罗斯的飞机来接送人员和物资,结果没想到那个探险公司破产了,钱打水漂了。结果赞助商被搁那儿了,进退两难,要想继续这个项目,还得再拿钱租飞机。王石当时跟赞助商说:“因为我们还是要去,能不能先请你们把剩下的钱付了,如果那个预付款追不回来,我个人赔你,就是我拿我的钱赔你,这样保证你不损失。”最后那个钱的确没弄回来,王石个人把一百多万赔给了赞助方。实际上这次去南极,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有一帮人参加呢。他在金钱上从来都是非常透明的,从不多花公司的一分钱,平时用自己的卡先刷,为公司办事也先垫个人的钱,然后再回去报账,跟公司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王石把这几年拍广告挣的所有钱全部捐掉了,自己一分没有拿。他拍的第一个广告是摩托罗拉的,对方给了250万,当时他说要捐。有一天他从白塔寺附近打电话给我,叫我过去吃涮羊肉。我去了以后,看见他和一帮登山协会的人在一起,吃喝完了之后,把桌子撤了,他们拿出两张纸来,然后王石在上面签字,接着就把250万的支票给人家了。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吃这顿饭是为了捐钱。这些年他把工资收入以外的所有广告和代言的收入全都捐掉了,但他并没有把这些事天天挂在嘴边上,他早就开始投身社会公益事业了,因为他长期自律惯了,他不爱钱,就都这么处理了。王石在创业的前17年,平均每年挣钱不到10万;当他在捐出第一笔250万广告收入的时候,他的年工资才30万。他突然有了250万的钱,却一分没留,全都捐了,可见其超然境界。他在金钱上的自律是超越常人的。
王石在户外活动中也非常自律,体现了他管理自己的能力。自律就是管理自己,不是领导别人。比如我们去爬太白山,他背的包很沉,他却还会照顾着我一点。当时我拎过他的背包,问他怎么这么沉,他告诉我里面装的是砖头。他坚持更多负重,要用这种方法训练自己。没人要求他这样,但他一直背砖头,在背砖的情况下保持特定的行走速度,借此“管理”自己的精神和毅力,以便今后爬山的时候不懈怠。我们穿越大戈壁的时候,他也要往包里塞东西,进行有意识的负重练习。他从不放松对自己的管理。有一次我跟王石在哈巴雪山,我们都出去玩,想勾引他,找他出来聊会儿天,他就是不出来,不给大家面子,到点儿了就进帐篷,进去了就不出来,他要保持能量。而其他的人一听说出来热闹热闹,没一个不出来的。在平时走路的时候他也尽量不喝水,他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对水的需求量,保证以后爬山的时候能够对付缺水的环境。
王石的这种严格自律、管理自己的能力,印证了一点:伟大在于管理自己,不是领导别人。所以我们要做一个好公司,每一个领导人最重要的也是管理自己,不是领导别人。你把自己管好了,以身作则,身教自己、言传他人,事业就一定能够成功。
君子三态
王石的个性很符合孔子倡导的君子标准,叫君子三态:“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俨然”是指伟岸高大的样子,就是看上去很一本正经,很严厉;“即之也温”,指的是跟他打交道后发现他挺好,很有人性,也很通情达理;“听其言也厉”,意味着说话都说到点子上,很有力量,而且不能够违背。我一直觉得王石这个人是有情有义的真君子。他就是过去古人讲的“畏友”,畏就是害怕的意思,畏友就是道义相砥,两个人在一起并不完全是说好话,不是那种你顺从我、我顺从你的酒肉朋友。很多人看见王石一开始会觉得很惧怕他,他的经历又很传奇,人们心理上就比较敬畏,加上他56岁这个年龄,一般年轻人见他马上会有一种压力,这便是望之俨然;实际上你若经常跟他在一起,他又有非常人性的一面,他也是一个很淳厚的人,而且很仗义。
假如说你有一个朋友,或者是发小,犯了事要逃跑,有一天,他突然跑到你这儿来要钱,你这时给还是不给呢?有很多真君子说:不能给,你给的话就是帮助他逃跑,就犯法了。所以,多数人都不会给他,或者给了又不敢说;只有少数二杆子,意气用事,明目张胆地给,而且帮助逃跑。但是这件事情搁在王石身上,他处理得就非常有艺术,既不犯法,又有人情味:他给了,但同时又提醒并反复教育这个人去自首,然后告诉他这个钱是让他在去自首的路上用的,但是他必须答应一定要去自首。所以这个人被抓了以后,公安局审讯时把王石也找了来,问他:“钱是不是你给的?”王石说:“是我给的,但是我让他去自首,你不能让他路上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吧!”公安又问嫌疑犯,那人也说是王石反复劝他去自首。王石把人性和原则结合得很好,真艺术,太了不起了。
好多年前,还有一件事也挺让我感动。我们曾经有一个项目,原来叫“理想世界”,现在叫“新城国际”。当时处于经济周期的低潮,我们在资金上遇到些困难,王石听我讲起后,就帮我分析,认为找中海公司比较靠谱,合作的可能性比较大。然后他主动帮我联系到中海的董事长孙文杰,打听到孙有一天是在北京。王石那天刚好要去湖南,但他为了这个事情专门改了机票和航程,在北京停了几个小时,陪我和孙文杰在酒店里谈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第二天早上四点多起来赶到机场飞赴湖南。他一不是为了要佣金,二不是为了给万科争好处,他就是出于本性,一种君子的本性。他答应你的事儿他就是会这样做,而且他主动帮你联系人,他会把这件事做好,这就是他的人性。他很乐意跟人沟通,他身边老有一些很好玩的老老小小的朋友,这是他人性中率性的一面,但是他和你争论的时候是真不给面子的。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正好在阿拉善,那天晚上还有老胡(建业住宅集团董事长胡葆森),我们三个从晚上十点多说到早上四点,讨论公司战略问题,他不同意我的说法,我们几乎要争起来,他就是不停地说,而且绝不随声附和,我非常佩服。很多时候,作为一个朋友,他觉得你不对的时候,他会非常认真地跟你谈,谈的时候还非常严厉,不给你面子。他无私,所以说话绝不拐弯抹角。2006年我们做纽约世贸的中国中心项目时,开始他就是不同意,“不行,想不明白!”但是在遇到危机的最后那几天,在我们很着急要做决定的时候,他说:“一定要做,必须做,我支持你,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帮你。”这就是君子啊,批评你的时候,跟你争论的时候不给面子,但是到支持你的时候,他完全是无私的,所以在纽约这件事上我也挺感动。又比如我们引进泰达这件事上,因为当时公司内部有很多人有不同意见,我实在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去问他,他说这是好事,一定要做,他还可以帮我,而且指导我怎么样去做工作。我觉得这个事情很反映他的个性,就是君子之态,在企业界有君子之态非常不容易。
永远做自己的管理者
我觉得王石非常勤奋,勤奋到什么地步,去看看他博客就知道!每天不管多累,他都要上博客弄两句话贴上。有一次我们去滑雪,累得腰酸腿疼,摔得都没形了,倒下就睡着了,可他还在那儿上网,非常勤奋。我们在外面玩的时候,大家都出去喝酒聊天,他会不理你,把自己关在屋里,在网上弄博客。王石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人,大家都认为他不做事,实际上我觉得他做的事情是最多的。一个董事长能够驾驭几百亿的一个企业,他一定要站在最前头,他只有看到非常大的、广阔的世界,才能把这个企业的方向找准,所以他是在前面迎风走路的;他要应对这个社会最复杂的课题,所以他每天都在追逐时代的脚步。他对公司的思考和对公司的一些细腻的观察都时常启发和打动着我,比如他飞到纽约,在哈佛跟那儿的研究人员和学生对话,又在那里招揽人才。这些工作往往媒体和公司有些人并不太了解,但是作为一个董事长,他做得尽职尽心,而且很耐心。当然,他也在工作中享受着快乐。4月9日他从哈佛出来之后,给我发短信说:“哈佛讲演之后,一位留学生的评价很受用:透出世俗化的正直,不同于官场宣扬的道德、学者的清高。这种正直是经历生活种种诱惑的结果。”我跟王石的秘书周慧对过他的时间表,才知道他其实很勤劳,天天飞来飞去的。所以他既勤奋,又耐劳,多累都不在乎。关键还要耐得住劳,就是不断地劳。王石的勤奋就是耐劳,而且还无怨无悔。
王石不是理论很系统的人,但他是经验和直觉非常好的人。经验和直觉之所以非常好,主要是因为他的价值观很好,他的心态也很好,同样经历过的事情,放在他的价值观下检视,得出的判断跟别人不一样。比如说企业跟政府的关系通常很难处理,房地产商跟政府、跟社会的矛盾很多,但他拿捏得很好。万科的首席研究员几乎天天帮政府做研究;万科的公众形象非常好,他做大众住宅,也做打工的外来民工的住宅,他拿捏的一些政策的火候和关键时候的表态非常恰如其分。但这些东西是经验和直觉,并不是理论指导出来的,在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时,他是我认识的人中能够凭经验和直觉将分寸把握得最准的企业家。正因如此,万通的很多事情,我愿意去听听他的意见,用这种方法,保证我们这些年在很多大的决策上不至于走太多的弯路。他的经验和直觉,他直接坦率的表达方式,令万科这几年在一些重大关键问题上把握得非常到位。
王石善于学习。互联网兴起的时候,我们都有点蒙,于是我和王石去美国硅谷考察。回来之后,他发狠说弄不懂互联网他就辞职,还让我找王功权来一起切磋,几年后,果然他把万科搬到了网上,他自己也成了超级网虫。王石起初写作是不太行的,但他勤奋,坚持天天写,现在写作已经成了他的一个强项,写书也不在话下。他看的书很多,走到哪都不停地阅读。他到北京,我们经常会找一些不同专业的人来聊天,用这种方法来吸收大量的知识,也会帮助他把经验的东西做一个更好的总结和表达,所以他的书《道路与梦想》受到读者的热烈欢迎。作为这一代的成功企业家,王石完成了由创业者到经理人、由经理人到企业家、由企业家到社会活动家的一个完整的发展过程,是非常成功的。一般看来,经理人有可能成为企业家,也有可能成不了企业家。有一些经理人就不是企业家,因为企业家要求有创新能力,有领导力,能够带动组织,不断地迎接挑战;而一般的经理人只是运行与管理。王石由创业者变成一个经理人,定位是个普通经理人,但是在经理人里头他又变成了企业家,却不是一般的企业家。现在从企业家这个角色,他又升华,成了社会活动家,更确切点儿讲是社会企业家,也就是说他承担起更多的社会责任,要为社会公益和社会进步做出更大的贡献。所以我老跟他开玩笑说:“再往下发展,基本上只有一个前途,那就是贴墙上了。”所谓贴墙上就是说成“神”了,没有缺点了。比如说毛主席是贴墙上的人,人一伟大就贴墙上,是完美崇高的象征。王石是企业领袖中接近完美的一个典型。在他的个人生活方面,也可以说他拥有一个丰富的人生:他的个人生活很自由,也很自在,业余时间参加大量登山和户外活动,他挑战极限运动,曾经以企业家身份创造攀登珠穆朗玛峰中国最年长者纪录。另外,他在公益事业方面也很成功,在这方面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所以万科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民营企业,虽然他的大股东是国企,但是他整个的创业历程跟民营企业是一样的。更重要的是,如同我先前讲过的,王石的成功还没有到头,他还有空间:首先,他的企业会做成全球最大的住宅公司;其次,他一定会成为中国最有社会影响的企业家,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虽然他在2006年的企业领袖排行里面已经排到了第一,但是考虑到社会对他的期待以及他自己的经历,我想他应该付出更多,还能够做得更好。我提出学习万科好榜样,既是鞭策自己,也应该是对万科和王石的激励。
企业家(下):牟其中
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牟其中
因为我在牟其中的南德工作过,与老牟有一段创业上的特殊经历,我想谈谈牟其中给我的印象,其实全都是一些故事;我了解的他和他给我讲的经营哲学,实际上也全都是一些故事。他很少讲经营理念,他就讲故事。
擦肩而过
第一次看见老牟是在一个有很多人的不正式的地方,远距离望见他,他并不认识我。80年代后期体改所有一批人就开始跟老牟接触,主要是张钢。当时张钢在牟其中那儿有个办公室,牟其中出钱资助他做研究,我在体改所的时候就经常听说老牟如何了得,有印象,但一直没见过。1989年以后我在海南碰到南德在海南的一个代表,这个人是帮助牟其中做成飞机生意的三处的处长汪兆京,他是北京钢铁学院毕业的。他跟我说了一些牟其中的事,1989年9月,汪兆京说你现在没事儿做,也没工资,可以去牟其中那儿折腾。我就这么去了南德。
第一次正式见老牟是在他的办公室。军博大院里比较奇怪的一栋楼,老牟占了地下室和地面一层共两层的空间。他办公室旁边有个会客的地方,两排沙发,一个破茶几。他给我的印象是个子特别高,手里总是拿个大茶缸——后来他也一直是这个形象。他茶缸往茶几上一放,开说的事情就是天下、国家、改革、命运之类。正巧他当时碰到一个具体的事,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他让我做了后来的事情。
1989年以后,因为南德里体改所的人比较多,所以不断地被查。牟其中需要澄清他和“六四”的关系,需要宣传、解释、讲清楚。他就让我帮忙做这些事,而且给了我个头衔,叫政务秘书。我的办公室在他对面的小楼里,当时他资助的老区建设促进会(简称“老促会”)也在小楼里,我就和这些老干部在一起。头一个星期上班,没人理我,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每天做的事就是按时拿饭盒打饭。他们的饭很好吃,川菜厨师做的,又不要钱,我在南德打工的阶段是我吃得最胖的时候。但是,有个很大的困扰就是没事干,午睡就睡在办公室地上。他当时倒了一批高仕达冰箱,砸手里了,卖不出去。韩国的冰箱很高,所以冰箱外包装纸盒很多,我把它们压瘪了,拿来垫着睡觉。一个礼拜之后,牟总让人来找我,他有一篇文章,让我帮他发掉。后来这篇文章先刊登在《中国青年报》上,叫《牢牢记住党和国家的利益》,主要描述他和万润南的辩论,澄清南德和1989年那拨人的关系;后来《人民日报》等报纸转载了。这篇文章由此为他树立起一种正面的形象。据说他和万润南辩论时被电视台录像,拿到香港播过。很多人询问录像带在哪?老牟为了进一步证明他的清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让我去香港把录像带拿回来。我当时打工,很想努力表现,加上刚好认识几个香港记者,就答应下来了。老牟给了我500元差旅费,我就走广东、宝安、深圳一线,去香港。但1989年之后形势非常严峻,我走到宝安就走不了了,没有通行证往前走很危险。因为有点北京口音,还不能在大码头附近停留,就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见人不说话,偷偷打电话让香港记者到宝安来找我。我还怕完成不了任务,向农民打听如何绕过边境,他们告诉我花几十块钱可以找人骑摩托车带我绕到很远的地方进关。我当时想如果香港人过不来,我只有用这个办法到深圳,再和那边接应。我在旅馆耗了20多天,每天吃很少的东西,等待电话内容一个转一个地最后到达对方,对方定好时间地点再辗转通知我。那个记者终于来了,是个女的,跟我在小旅馆见面,她从胸罩两边掏出打散的录像带,我有点哭笑不得,过去从没见过这阵势呵。我拿报纸包起那堆带子,带回了北京。老牟复原了盒带,又复制了很多份送给有关部门,证明了南德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