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兵是个山里孩子,家里很苦,他依稀记得,他小时候,他家住在一个山洞里,爹上山采药卖了,买粮养活他们。妈妈经常搂着他坐在洞外的石头上晒太阳。有时,妈妈就给他唱歌,悄声唱,唱着唱着就流了泪,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他就仰起小脸,问:“妈,你大人也哭吗?”妈妈闪着泪花,笑了,说:“妈看着乖娃长高了,高兴哩!”他就从妈妈身上溜到地上,靠着妈妈肩膀或是一棵树让妈比高低。妈量完了,会拍着他的肩膀说:“长高了,长高了。”又把他抱起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撑门立户建国立业哩!”有时,妈妈会用手抚摸着他的头,两眼向山下望着,唱:“娃子娃子你快点长,长大了你当县长,人家吃半斤你吃十六两(老秤,十六两一斤),人家地下跑,你坐嘀嘀响。”他就说:“我长大了,当社长,把这些大山都算成咱的。”妈妈笑了:“傻瓜,社长小,县长大呀!”“那个时候,我们单门独户,我长到八岁,没见过别的人家。后来下山时,我都十岁了,好则,妈妈教我认了不少字。我插班还能撵上功课。”刘一兵说,一脸凄然,他告诉沙金丹,日子虽苦但爹妈一心盼望他能出人头地,含辛茹苦供他读书。父亲为给他挣学费,到石材厂打工。有一次,爹三个月没回来了,妈妈领着儿子去看爹。到了马王山上,远远看见半山腰里一个点点,像荡秋千,原来那就是父亲,他在一堵悬崖上,吊着绳子点炮眼。听见儿子喊他,扭头看时,忘了摇动手里的小红旗,上边的人用系在他身上的绳往上一拉他时,已经晚了,炮声响过以后,一阵硝烟笼罩住父亲……父亲连一囫囵尸首也没有了。父亲死后,日子越来越苦了,但妈妈百般疼爱儿子,从不让儿子在学习上耽误,在生活上吃亏。而儿子也百般心疼妈妈,高中毕业只三分之差没有考上大学,妈妈要儿子重读一年,儿子却跟着妈妈去地里给玉米施肥。妈妈问:“你就一辈子玩土坷垃了?”儿子说:“那我还能玩啥?”老娘好失望,她用手沾着眼角的泪花,看看儿子,没说话。儿子又说:“我还可以写诗,投稿子。”妈妈问:“那能赚大钱养家糊口?”儿子闷闷地唔了一声。儿子看妈脸色不好,带有愠怒之色,又凑到妈妈跟前说:“到外面打工,找不到事做,连路费也搭进去了。”妈妈说:“逮个野麻雀也要费个屎渣渣的,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能干啥大事!”妈妈流着泪,数落着儿子,说得越来越难听了:“你这个窝囊虫,我真后悔不该让你爹抱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回来。”儿子一怔,问:“我是抱回来的?我不是你亲生的?”妈妈没有回答,又长长叹口气,坐爹坟上哭开了。
第二天,下着小雨,天还没亮,刘一兵到爹坟上磕了头,然后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家,心里默默地对妈说:“老娘保重,儿子混出个人样回来孝敬您……”走了。
男孩子说完了,室内很静。远处有汽车驰过的嗡嗡声。忽然,大街上一辆警车驶过,那惊人心魄的笛音,更让两个流落外乡的人儿心碎。金丹立起身来,伫立窗前,拉开窗帘,让月色涌进室内。稍顷,听见一个男人在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声音苍凉而无奈。金丹流泪了,她拉着刘一兵一起立到窗前,凄惋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刘一兵还浸沉在往事的回忆里,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金丹看着这个男孩子棱角分明的嘴唇和人中那道印痕,那里更加显示出这个男孩子的稚嫩。她痛惜地说:“你应当上学,你不该来这里,这里每天都在尔虞我诈。你还太小,还不知道人生的深浅,陷进去就难以拔出来。你该去上学。”她颠来倒去就是这几句话,刘一兵也动情地说:“我做梦都想上学,我想上中文系,当诗人,当作家,写写妈妈,也写出家乡人的憨厚朴实,写出家乡山水的灵聪秀美。”
过了三天,沙金丹对刘一兵说:“我给这里的高中联系了一下,让你去上补习班,我已经给你交了费。”金丹看着他,那一张稚嫩俊气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就消失了。金丹补充说:“公司研究了一下,上学期间生活费由公司供给,毕业后必得为本公司服务五年,五年后方可跳槽。”刘一兵无疑看到了菩萨,他激动地说:“沙总,你是当今最好的好人。”
沙金丹神情凄惶地看了这个男孩一眼,淡淡地说:“我不愿看到公司里的青年男女再走我的路。”刘一兵别过脸来,说:“我想吻你一下,好吗?你是圣女哇!好姐姐。”沙金丹转过身来,笑了一声说:“我是魔女啊,魔女啊!”然后郑重地宣布:“从今往后,你我断绝现有的这种关系,你除筹备诗歌擂台赛外,要专心致志补习功课。”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1 )
男孩在女老板身上找回了男人的自尊和人格;女老板在男孩身上找回了自己的失落和悲凄。男孩走了,女老板哭了……
刘一兵开始每天抽空去听课(因为公司业务忙),很少到沙金丹家里来。
有一天,是擂台赛第一次大赛后,决出了个擂主,按理,该请组委会主任沙金丹当场发奖,但那天沙金丹没在公司,下午才从外地飞回来,很累,想早点洗个澡休息,第二天再接见擂主,兑现赞助出版诗集事宜。谁想,回到屋里,见客厅里亮着灯,刘一兵陪着一个男人在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金丹回来,两人都站起身来。刘一兵介绍说:“这位是雨田先生,这次夺冠的擂主。”那人忙说:“沙总,还认识我吗?”那人说罢,一脸得意,又谦恭地笑笑说:“我来老诗友这儿借光了。”沙金丹愣住了,此人竟是夏吉利,真像刘一兵说的,大赛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打捞上岸了。她不觉正眼看看这个“热风”副主编,那个挤进女生宿舍门一点拘束也没有的诗人。当初那个喧嚣北京大学生诗坛的夏先生,如今竟是这般酸腐,又一脸谦和讨好的表情,她不由得问道:“雨田先生,如今是业余写诗,还是以写诗为业,我记得老诗友是大学诗坛一秀呢!”雨田先生嗫嚅着说:“如今是诗坛不幸,歌坛幸,我改行唱歌了。”金丹不由一笑,心想,以前不见他有音乐细胞,如今赶潮流了。又问:“你算是又诗又歌双肩挑了。想来以歌养诗也出了不少诗集了。还有必要来这个擂台上同小青年争热闹!”她的声音和口吻不像男人们所喜欢的低沉、温柔、磁性,而是有点霸道和放荡,但它还是被一种女性的气息笼罩着。雨田先生抬了一下眼,说:“说来羞惭,我是码头歌手,自己背把电子琴,在码头、车站挂上一个点歌牌子,就算出场了。也算挺浪漫的。”金丹笑了,说:“出场费呢?”雨田先生说:“点一支歌一元。”金丹忽然想起有一次陪客户逛商场,路过车站路口的拐角处,有一个夜来香点歌台,以为是女人。远远一听是个男人自弹自唱《真的好想你》,他们听了一会,又在唱《今夜我跟你走》,那客户色迷迷地看着她说:“走吧!沙小姐,今夜跟你走哇!”金丹想到这里,不由为自己对老同学老诗友的揶揄感到不妥,缓了个口气说:“光顾着说话了,坐下呀!”
看这架势,刘一兵知趣地走开了,留下两个老情人一时相对无语。沙金丹虽是主人,但她是黑窝子里的人,身上并不是年轻时那纯净的女儿身,在一个大学时代的情人面前,自觉身价下跌,夏吉利虽说沦落街头卖唱度日,但人家是靠劳动吃饭的。想到这里,金丹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我比你排场些,其实,我是在坑蒙拐骗中过日子。”夏吉利忙说:“不,当年你是诗坛一朵花,现在你是企业家,更是咱们这一批诗友中的骄傲。”金丹惨淡地一笑,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我是这个圈子里边的人,还不知道企业家的外衣是怎么穿上的?细究起来,都是乘改革开放初期各种制度不健全,贷了国家一笔款,然后钻了一个空子,赚了一笔钱。这些人没有经营头脑,只是泼皮胆大些,敢为天下先,如今改革开放一深入,这些人就搁浅了。除了几个真正有点墨水的人尖子,当初那些冒失鬼们,无不是负债经营,逼债的来了,能躲就躲,躲不过了,就磨,用这些人的话说:要命有一条,要钱没有,硬是把银行镇住了。反正钱是国家的,再给要账的人送点好处费,陪他们吃喝玩乐一顿,就打发过去了。这就是如今的企业家,新星。”看金丹已没有了刚见面时那种居高临下的架势,夏诗人也随和地说:“你沙老板是那有点墨水的人。你们在现在文坛萧条的时候,也敢领天下先,为文化事业提供赞助,说明资金雄厚,发展之势如日中天,春之树。”金丹说:“不要做诗了。我们也不过是勉强对付罢了。至于说到赞助一事,那仅仅是想圆我一个年轻的梦。”她看了他一眼,夏吉利这时正好也抬眼看她,两人对视了片刻,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一架石英钟嘀嘀嗒嗒响着,提醒着他们时间在流失。夏吉利一改初见金丹的拘谨,站起来,踱到窗前向外看了看,扭过头来问:“还写诗吗?”金丹仰身靠在沙发上,说:“你都看见了,搞企业的人一天到晚都在应酬中生活,哪有诗情。我真想找个地方清静几天。”说到这里,她装着随口问:“嫂子呢?干什么工作?”夏吉利笑着说:“如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沙金丹抿嘴一笑,说:“还是自由身呢,那好,咱公司里打工妹不少,介绍一个怎么样?”夏吉利没有接住话把儿,他问:“你呢?”金丹把两手一摊,两肩一耸说:“有过,现在是空白。”
敲门声,刘一兵进来了,是来向金总辞行的,他明天早晨零点二十五分的火车,他要回原籍报考。他说,他要报考一所重点大学。临走,他对夏吉利说:“沙总是外严内柔的人。雨田先生留下,跟着沙总干吧!沙总不会亏待你的。”小伙子向他们说了一声“再见”就要走,金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叠钱,说:“拿去先用吧!考上学后,给公司来个信,对别的青年人也是个鼓励。”刘一兵伸手要拿,金丹用手一挡,笑笑说:“说过的。你得给公司写个保证,保证毕了业,为公司低酬服务五年。”刘一兵尴尬地缩回手,说:“沙总高看我了,我还不一定能考上呢!”沙总看了他一眼,说:“考上考不上是另外一回事,你必须回到这里来。必须,你懂吗?”她神秘地对他笑笑。刘一兵说:“我懂,我懂……”神色很不自然地立了一会儿,又坐到沙发上,说:“我打借条,将来还上。”沙金丹说:“我要还人,还个人才,你是人才!”又看着刘一兵的眼睛,说:“我是做生意的,投入就要索取回报,公司为你已经先期投入了补习费,将来还要投入的。咱们签个合同吧!”见刘一兵不吭声,她问:“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刘一兵忽然站起来,走了两步,打了一个转,又走回来,看着金丹,说:“我理解你,我理解你,你也……要理解我!”又昂起头,说:“我不是包身工,我是自由身……”沙金丹一听,简直气昏了,她没想到她看重的刘一兵会想到这个份儿,那么他以前的表现都是伪装了。她忍了忍,说:“你啥时也没有卖身啊!”刘一兵硬着脖颈走了,脚步把地板踩得嗵嗵响,他走了。沙金丹猛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知道,这个小弟弟一样的打工仔已经在她的感情生活乃至夜生活中占着重要位置。夏吉利看见她的情绪在变化,试探着说:“这位是……”金丹答:“远门表弟。”又解释说:“就是他提议搞诗歌擂台赛的。”夏吉利说:“他很幸运,能到你这儿工作。”金丹眉毛一扬说:“雨田先生如果不嫌弃,那就留下,公司正需要几个有眼力的文化人,在这里不敢说能让你大红大紫,一碗饭还是吃得饱的。”
夏诗人就留下了,一方面出版他的诗集,一方面继续搞“热风”擂台赛。他对金丹说,他就是冲着“热风”两个字来的,当初的热风诗友不知都在哪儿,谁想咱沙老总还记着“热风”哩。金丹打趣说:“我只记着你哩!不然早热不起来了。”夏诗人脸红了一下,说:“真能再热起来,也不枉当年浪漫一场。”金丹说:“你说呢?”
这几年来的放荡生活,使沙金丹早已忘了情和爱的那些纯属少女的浪漫,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女人就是需要男人陪伴才能算是美满的,尤其是夜晚,已被刘一兵撩逗起来的欲望,更是像夏天的江流,汹涌澎湃。到了这时,她才知道,他是她惟一与她同居后留下思恋的一个男人——刘一兵走了,她搁浅的欲望,有点饥渴了。她渴望男人的体恤,她渴望男人的刺激,她只有在男人的体恤和刺激中,才能成为一个女人。她是女人,她应该拥有成熟女人应有的一切,当她身心疲惫不堪时,可以倒在一个男人的怀里,享受一个男人大胆的热辣辣的注目。她可以呢喃几句什么,然后开始正式进入女人的角色——这时,她不再是总经理,她是女人,仅仅一个女人,一个需要男人的女人……
夏吉利出版了诗集《夏夜来风》,以挑战的刺激性和欲望满足后的无聊与厌倦为意象,大肆渲染男女休战状态的涅槃意识。他的诗中,人的肉身已成为一具躯壳,两性的精灵在身子上空盘旋,召唤肉身的复活。这部诗集里,异性恋、异性交、多性恋、多性交的朦胧意识,给他的诗带来多解性和刺激性。如他的诗《沉浮》:梦幻人生沉浮一个无言的故事无论怎样的诱饵与粘连空洞与充实一样恐怖我相信了日与夜的交接是必要的一种程序只为一点美丽两人交合处曾经珍惜的面具已经破碎涛声依旧呻吟依旧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2 )
诗集在金丹所属的一家商场柜台摆放,购者如潮。第四天,由作者签名售书,十天之内三千册全部售完。夏吉利感激金丹,亲自把一本诗集送给金丹,这时金丹看着夏吉利,问附录“金丹闺怨”里的诗反映怎么样。夏吉利说:“读者反映说:鲜嫩,润甜,美感有余,性感不足。”金丹问:“你认为对吗?”夏吉利说:“有一点点对,如今男人喜欢性感女人,不喜欢忸怩作态者,于是含蓄呀这些传统诗歌美学观念已经受到了冲击。”金丹笑笑说:“那么女人喜欢什么呢?”她说着进入到卫生间打开热水器,一阵“啪啪啪啪”脉冲打火后,她又走出来,对夏吉利说:“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几乎所有的诗人写诗,都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上,以男人的视角来欣赏女人,即使女诗人的诗也是把自己扮演成一个痴情鸟角色,来抒发被男性欣赏的愉悦或是被遗弃的幽怨,大概如此而已。这多么不公平啊!那么诗人们能否换一个视角,女人的视角来写?”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要洗澡了,咱俩有机会好好讨论一下,行吗?”走进卫生间。夏吉利听着哗哗啦啦的水声,问水温可以吗?她回答:“凉,再调一下。会调吗?”他答:“会。”从外面把水温调了调。金丹说:“可以了,谢谢。”他笑了。隔着磨砂玻璃,只见一个朦胧的身影,她扬着手臂,然后又过来拉上了橘黄色的丝绒帘子。他正要离开,她把帘子又拉开了。就见一个女人赤裸的胴体映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上,她双臂上举,大概先洗头,他想里面的世界是怎样一场酣畅热烈的“夏”雨啊!他咽了一下口水,想起刚才女人留给他的话题,更感到这个金丹是个女奇人,她美丽、聪颖而又大胆,还能异想天开,他想像着,想着这个女人的神秘和神奇,想像着,想像着……又不由自主地向里边看着,水声哗哗,那双乳高耸,纤腰微束,臀部后鼓的轮廓,令他激动异常。他不知金丹为何又把帘子拉开,是因为里边光线暗?不是,里边有一盏吊灯,她的美丽的倩影就是透过灯光才映出来的啊!
他不敢在这里再看下去,说:“水好了,我走了。”金丹答:“等等。”他立住,像定身法定在那儿,又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啊……忽然明白了,他心目中一直把她作为情人来抒发倾慕之情的。有位诗人说:“情诗应当只有一个读者。”说得太好了,《夏夜来风》就只有金丹这惟一的读者。想到这里,他不由对磨砂玻璃又扫了一眼。
她出来了,身上缠着雪白的大浴巾,闪一下身,进到卧室里,换上一件香艳的粉色吊带睡衣,再笑盈盈地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使她的脸蛋分外姣美,脖颈细长,一对乳房微微露出上半,乳沟处露出一道含蓄的暗影。她轻柔地在地毯上走动时,一双修长的腿在睡衣中时露时掩,尔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把蒙娜霜倒在手掌上细心地搽脸。她从镜中发现他痴迷的样子,回眸一笑,说:“想好了吗?女人喜欢什么样子的男人?你这个诗人是不是应该换个审美视角呢?”夏吉利坐到沙发上,喝口茶,说:“女人喜欢男人健壮、硬气、洒脱。”金丹说:“那叫什么感?”夏吉利说:“硬感。”他笑了。金丹也笑了,露出一口糯米白牙,衬着红丢丢的嘴唇,多柔多美啊!他是诗人,心里不知发出多少感叹号,最后,他忽然神经质地冲到金丹身后,嗅着,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舞台朗诵一样:“啊,金丹啊!……”金丹吓了一跳,一扭头,他没词了,尴尬地呆立着。金丹站起身来说:“女人喜欢疯感的男人,知道吧!”夏吉利说:“我觉得我就要发疯了,发疯了。”金丹轻声一笑:“疯得进监狱,你敢吗,胆小鬼。还记得我当年让你同情敌决斗的提议吗?我喜欢胜利者,可你胆怯了,自动退场了。甚至没有了对手,也不敢冲上来……”夏吉利听着,干咽着唾沫。金丹说:“垂涎三尺,你怎么一点一点咽了呢?我知道你羡慕女人,可是在一个美丽的女人面前,连垂涎一尺的勇气也露不出来,是个男人吗?”又问:“你有三证吗?”夏吉利问什么三证。金丹说:“冲你这句话,我就想到出土文物,三证就是本科毕业证、小车驾驶证、劳改释放证。你就一证吧,这一证现在也不值钱了。现在有句话说:教授遍地走,大学生不如狗。”夏吉利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忽然咽了一口唾沫说:“我就想当条狗,狗很自由。你还记得《热风》诗社时,我推荐给你的两首写狗的诗吗?《海外诗笺》,香港诗人写的。”接着他摇头晃脑地背诵道:第一首,题目:狗,作者,郑炯明。他运了运气:我不是一只老实的狗,我知道因为老实的狗是不吠的在这漆黑的晚上我的主人给我戴上一个口罩好让我张不开嘴巴吠叫吵醒大家的美梦——我了解大家的苦心然而,我是不能不吠的啊作为一只清醒的狗即使吠不出声我也必须吠,不断地吠在我心底深谷里吠我知道我不是一只老实的狗因为老实的狗是不吠的在这漆黑的晚上他背完了,想等金丹说句啥,可金丹脸色却暗下来了。夏吉利看金丹不高兴,马上问:“你咋了?不舒服?”金丹回过神来,凄惨一笑说:“狗叫的自由都争不到,人活得太窝囊了。女人要求男人有劳改释放证就是要求男人是个真正的男人,随心所欲。随心所欲,你懂吗?咱们人死就死在这个不能随心所欲上,连狗都不如……”夏吉利听完金丹的感慨,又兴致勃勃地背诵一首《狗自由自在地跑》:狗自由自在地跑它不必向铜像致敬它不必向官署行礼它拉屎在街头它放屁在街尾只要它高兴狗自由自在地跑它不理会拘马的围墙它不管刺网的阻挡它吐口水对土地它放狗屁对天空只要它愿意狗自由自在地跑它所看到的人都比它大两只脚托着笨重的头颅行走战战兢兢地害怕触犯法律绻缩双手在裤袋里在哨声叱喝里无依无靠狗自由自在地跑它所看到的人都比它小用眼神说话,低声下气心惊胆战贴声闭息在阴影里戴口罩嘴唇紧闭在污染空气中销声匿迹夏吉利背诵完了,说:“我真想当一只狗,甚至疯狗,对着天空叫几声,自由自在。”金丹说:“看你也不是那有男子汉气概的人。”问他敢在大街上搂住女孩亲嘴吗?夏吉利说敢。金丹抿嘴一笑,说:“有一个小伙子发誓如果三个月得不到某个姑娘,他要么杀人,要么自杀,你敢吗?”夏吉利说:“杀人不敢,亲嘴敢。”上来把金丹亲了一口。金丹故意把他推开说:“你疯了?”夏吉利说:“让你迷疯了,沙金丹,你真美啊!”听他又“啊啊”地抒情,金丹又骂他一句“出土文物”,一扭身要进卧室。夏吉利挡住她,说:“不,我不是出土文物,你不能走。”金丹说:“你是展览的文物。”夏吉利执拗地说:“我是现代机器人,我要进去——”金丹逗他说:“你进去吧?”把门推开,闪身一边,抿嘴笑他。夏吉利大着胆子说:“我要你!”
夏吉利让沙金丹刺激得真的疯了,他一下子扑上来,抱起金丹狠命地往地毯上一丢,一下子扯了女人吊在肩上的睡衣,把嘴巴向着女人的身上胡乱啃起来。金丹让他疯得浑身燥热,让他快去冲个澡再来,可男人哪里能等那么久,一下子扑上去,搂住沙金丹:“我要抒情……”沙金丹说:“你这个抒情诗人,抒情只停留在对女人的试探过程,现在女人不喜欢抒情,重结果,不重过程,有性感,就直出直入地大干快上,你还在那儿哼呀啊呀地背诗,太没味了。”夏吉利出水了,女人笑他没本事。
对于沙金丹来说,男人见得不少,像刘一兵那样一次成功的男人真是少见。刘一兵走了,她的夜晚需要有人来充实,没有层次的男人她觉得那是酒巴女郎的档次。她不需要钱,她需要的是释放、品味与充实。她的生活太需要充实与生动了。因为她现在的年龄正是绽放青春的最佳时光。
自从台湾男人死了之后,曾有一个男人闯入她的生活。这个男人健壮、洒脱、俊伟,她感到美满、幸运。这是一个有着家庭背景的知识型男人,在他的庇护下,她的生意更加火爆起来。然而这个男人竟然又和一个比她更小的女人玩上了,金丹用眼泪也没有换得那个男人回头。这一次又一次畸形的恋情和伤情,使她对爱情这个东西产生了痛恨和恐惧。“恨”屋及乌,她把这种“恨”转嫁到其他男人身上。她变得不近人情,当面取笑向她求爱的男人,并且向女友宣称:“我恨所有的男人,只会玩弄他们,绝不会爱他们。”于是,在工作中,她对手下的男员工十分粗暴,甚至动手打他们的耳光,公司里人人都怕她三分,背地里称她为“老佛爷”、“狐狸精”。然而,每到夜深人静,她独自回到她那宽敞、豪华的别墅,她就有一种抑止不住的孤独和寂寞,甚至有一种可怜巴巴的失落感、空虚感。白天,她可以用苛刻、暴戾的行为和干练、果断的手段掩饰自己真实的面目,而到了夜晚,女人的天性——柔情、娇弱就会迫不及待地让她需要痛快地释放。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3 )
一天,她和几个朋友看了一部《纵情狂欢》的违禁片。片中美国富婆迪妮。卡尼亚莉用聘男秘书的名义大肆玩弄不谙世事的男大学生的情节让她心中一动,她豁然开朗:为什么在中国不可以开一代风气之先,只许男人玩女人,女人玩男人不也天经地义吗?她开始考虑招些大学生或是有派头的男青年来排遣一下自己的郁闷。凭她的姿色和手段,摆布几个男人,绰绰有余。
这时,刘一兵出现了,他虽然没有大学生的头街,但他会写诗,并且他那高挑的身架、白皙的皮肤,让她眼前为之一亮。他实在太像她大学时代的诗友夏吉利了。那个夏吉利狂得可以,明明知道她倾心于他,却回避了她。这件事曾深深地刺伤过她的心,眼前这个与夏酷似的男孩子正好可以成为她发泄怨气和享受男人的对象。当时,应聘的大学生一大串,她却偏偏指着他说:“就你了,OK!”
现在,她的身边就是真实的夏吉利,虽说,这个夏吉利让她逗惹得颠狂欲疯,但是,这个男人太没有韧度了,太没有底气了,经不住折腾,经不住推敲,作为一首美妙的叙事诗,高潮来得太快,结尾缺乏力度。她对他训道:“你这种男人属于没出息那一类。一个女人这样让你折磨,不消几次,就要被气死的。”停了一会,补了一句:“你是初次吗?”夏吉利哭了。
夏吉利大学毕业,拿着派遣证到父母所在城市报到,大学生分配办公室的人说,让回家等通知。等了多半年,还没有消息,后来想到得送礼。一纸派遣证,几张发表诗歌的报刊复印件,优秀学生荣誉证,在八十年代末的中国,连个屁也不值。当爹的找了关系,人家打了电话,他就带着礼物到了大分办主任家里,他怯怯地把装钱的信封掏出来,说:“这点钱不多,不成敬意……”放到茶几上。主任忙把钱挡了回来,说:“这样不行,咱们该分就分,这是公事公办,你这样一来,性质就变了,我反而不敢照顾你了。”临走,又把钱交给他带走了。后来又有人告诉他,如今最好的礼物,就是女人。并且还念了一个口诀:“送上烟酒不给办,送上金钱推着办,送上美女马上办,无钱无女靠边站。”特别告诉他说,这些人该有的都有了,只有女人是永远没有玩够的尤物。他离开沙金丹以后,结交了一个卫校护士,两人经常在一起发愁。听到当官的如今稀罕女人,他同女朋友商量,让女朋友先陪他去,而后再让女朋友单独去找,但他嘱咐她,入了虎狼窝,可要眼色行事,有情况,你一喊叫,我就冲进去,要挟他给咱分配个好工作。谁知女朋友进入虎狼窝,没有发出任何信号。原来大分办主任的儿子在家,是广州理工大学毕业生,一见这个女孩,清秀、美丽,看中了,父亲没在家,他热情地接待了她,这男孩临走给她留了电话。她也说了家里地址。男孩子的潇洒气质与优越的家庭地位,一下子俘虏了女孩。夏吉利同女孩分手了。分手时,夏吉利深深后悔他对她这么长时间一直秋毫不犯,想着她要成为人家的人了,也应当让她给自己留个美好的回忆。谁知他刚扑上女孩的身子,女孩子又抓又叫,他落了个鸡飞蛋打。
但是这个卫校毕业的护士女,并没有成为大分办主任的儿媳妇。那男孩子出国了,一纸断交信结束了这场游戏。护士女哭肿了眼泡,寻死觅活的。护士女的父母央求夏吉利救救他们的女儿,夏吉利写了一句话给她:“别忘了,我一直在等你。”
她给他写了一封回信:“我已不再是昨日枝头那一朵娇艳的玫瑰。当风吹过,当雨飘洒的时候,我也会落泪,也会忧愁,轻声地吟唱一些关于幸福和痛苦的感受。那么,当我因爱而凋零的时候,当我的心灵因往事而破碎的时候,你还敢走过那么多蔑视的人群重新把我收集吗?这时候你还会靠近我,流着泪说爱我吗?”她盼望着他的回答:“爱着你的爱,痛着你的痛。”他来了,女孩恳求他原谅她,他说:“行!”就是提不起情绪,一味地长吁短叹。半响,女孩说:“你就这么在意我的过错?”他回答说:“能不在意吗?……”女孩说:“我错了,真的错了,你要看重的是现在而不是过去……我真的对不起你!”夏吉利说:“你告诉我,那个高衙内玩过你没有?”女孩哭了,说:“别提他,我早就把他埋葬在心底了。”
夏吉利的心里五味俱全,他哭了,没有说出一句话。
女孩说:“你说话呀!”
他回答说:“我,我无话可说。”
女孩在那天见面后,服毒自杀了。她留下了一封遗书给夏吉利:亲爱的夏:原谅我仍这样称呼你,这是我们有着甜美回忆的夏天的记忆,那个夏日的黄昏,那个夏日的夏夜——你,向我走来……但今天这个时刻,我无话可说,对过去那段屈辱,我一直想原谅自己,但又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我……对你的背叛,让你纯真的记忆受到玷污。然而,我心目中的救星,你,不能原谅我,不能忘却我的悲剧。我才明白,我原谅自己其实也是一种罪过。何必掩耳盗铃呢?一失足成千古恨,重新开始已不能够,无法忘却,便只有毁灭。如果这个人世真有能洗却屈辱的圣水,那该多好啊!但是没有。于是不能洗却,便只有毁灭。
倩倩绝笔夏吉利看到这封遗书后,内心撕裂般地难受,他也哭得死去活来,帮着倩倩父母掩埋了倩倩,又消沉了几个月,就南下打工来了,发誓再也不乞求“国家”的分配,哪怕讨饭饿死……
沙金丹听了他的故事,沉默了一阵,说:“既然是这样,我不应该对你高要求,让你觉得我不近人情,我是把对社会上那些见了我就如狼似虎的男人的态度用到你身上,因为我对你当年对我的放弃一直耿耿于怀。那一段诗般的爱恋,一直埋在我的记忆深处……深处……”
卧室里开着淡淡的调光台灯,一缕清冷的月光射进屋来,陡然间增添了一份凄凉又很伤心的感觉。屋里弥漫了尚未消散的烟气。她抱膝坐在床上,眼泪莫名其妙地从她脸上滚落下来。这样的夜色应当是再次浪漫和大段抒情的时候,但她却情不自禁又向夏吉利诉说起自己伤痛的流浪生活。泪水中她又是那么可怜和无助,她喃喃自语似地说:“你说你当初是否真的爱我,现在你爱我吗?我要你说真话。”泪水朦胧中,夏吉利轻轻拥住了她的双肩,亲吻她的头发,和她颤抖的脸颊,最后吻她柔软湿润的唇。她似乎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后来为她盖好了被子,轻轻地离开了房间。
第二天,夏吉利看金丹像变了个人,也动情地说:“那次,我抛弃了金子啊!”金丹笑了:“金子说不上,算是玉吧!如今算是石头了。”夏吉利说:“还是金子。”金丹说:“晚上你再来吧。你还没有真正享受过女人哩。”夏吉利激动地说:“沙金丹,你真好……”
沙金丹凄然地笑了笑。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4 )
儿子夏吉利出走以后,开初半年,王记香还能忍住,说想他个不孝敬的干啥!后来等不来个音信儿,就受不了了,常常夜间哭醒。然后就骂,先骂儿子,骂他不是个好东西,是好是坏也该给老娘来个信。接着就骂我,说我这个当爹的没有本事,要是能给儿子找个工作,也不至于闹到这步田地,又埋怨。“我说搁油田扎根吧,你想亮亮你那个本事,有人要,能教大学。现在好了,你是大学教授,儿子连个工作都找不来,教授连个屁也不值。要在新疆油田上,再怎么说也会当个采油工……”我就来了气,呛她:“是你闹着说,气候不适应,冬天在戈壁滩上班腿冻风湿了,疼得要死,要回来的嘛,我说调动难,难于上青天,原来是单位不放人,现在是哪个单位都不收人。况且油田也不一定放咱。你说,齐秋月不是说了,老战友想不想回来,新疆那头只要放你,这头她央她老爹、老妈帮忙。你没本事,人家齐秋月有门道啊,只要你张张嘴。你哪嘴有啥金贵的。记得这一天是1987年8 月7 日午饭后,你把我吵得天翻地覆。”她说:“那是以前,我说要回来。以后调令来了,我就不愿走了,你偏要走,迷了一样,要进大城市,这大城市有啥好,儿子连个工作也没有……”吵得一塌糊涂,觉也睡不好。于是就一起骂儿子,不是个东西,让老爹老娘吃饭睡觉也不得安生。谁想,这天儿子有信了,寄了个汇款单回来。在附言栏里写了两句话:“祝爸爸妈妈身体好,寄上一千元,聊表孝心。”不多说一句话。汇款人详细地址显然是胡写的。我照此写了信,想同儿子联系,信又退了回来。看来这个狗东西,还是不愿让老爹老娘知道他的“工作”真相。王记香说,怕是钻进黑道了吧。每逢看到电视上黑社会打斗,王记香就哭,想念儿子,骂儿子,再往下,还是狠劲骂我。
沙金丹开始让夏吉利正式进入她的生活圈子。在一次晚宴上,她让他充当她的外语翻译。他原来就是外语学院的高材生。这样一来,可以让他复习一下这些年忘了的功课,二来希望他结识一下不同层次的人,彻底改变他那股小家子气,变为一个上流社会的标准男人。夏吉利就在这个上流社会交际的操练中,企业策划能力迅猛提高,两年下来,成了金丹的左膀右臂。同时,爱情诗擂台赛也操办得更好,已有海外诗人参赛,这就在无形中增添了金丹公司的企业形象,金丹自是高兴,对夏吉利分外器重。
这时,刘一兵又回来了。
这是个夏夜,月亮很亮,金丹回到房间时,刘一兵坐在沙发上,在看电视,他没有穿上衣,落地窗透进来的月色下,肌肤焕发着黄色的光。他的眼睛从她回来,就没离开过她。她走到沙发边,他用手支起头,说:“沙总,我可不可以以擂主的身份同你说话?”热风杯爱情诗擂台赛,举行第五届大赛,刘一兵毕业实习,亲自来到南方参加竞赛,并成为擂主。沙金丹说:“可以。今天你是以诗人身份同我说话。不是打工仔。”刘一兵笑了一下,牙很白,说:“你真是个好女人。”刘一兵突然把金丹压在身下,一边褪去她的上衣,一边吻她的脸、眼和唇,他嘴里喷着酒气,吹到她的耳朵旁,那刮过的胡茬,轻轻地扎痒她的脸。她马上进入到情绪之中,竟然激动起来,伴随着激动的是浑身发热。他似乎发泄着什么,似乎要把什么东西洞穿,又似乎要把全世界的女人一下享受完,而金丹不过是这些女人的总代表而已。这时,沙金丹对刘一兵那一年对她的不恭,虽然记忆犹新,但作为一个女人,总时不时会怀恋那曾经给她带来与众不同的愉悦的男人,尤其是小弟弟一样的这个小男人。她对他的不恭,竟把它视为少年不醒事带来的莽撞与幼稚而忽略了。今天,刘一兵又来到她的身边,她一方面把自己放到一个女人的位置上,要享受享受他,另一方面,她要逗逗他,就像大姐姐逗小弟弟,然而,作为一个女人,她一会儿就忘了她身上的男人是谁了。她简直没法抗拒他的疯狂和猛烈,竟随着男人的推动一会儿涌向高潮,一会儿跌入浪谷。事情终于平息下来,刘一兵说:“谢谢你,你让我成功地成为一个男人。”金丹说:“你本来就是一个很有能力的男人,你第一次接受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的身体,能像你那样有持久性的,绝无仅有。”刘一兵说:“那是为了取悦于你,其次才是我自己。那时你是老总,我是打工仔,在性的快感上,我也是为你服务的打工仔。今天,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你我之间在这种交易中,有着互惠性、互动性。”金丹问:“你参加大赛,目的就是为了取得一次成功,与我平等吗?”刘一兵答:“是的。”金丹说:“你是个男人。”
两人没再说话,天快明时,刘一兵忽然问:“这些年,你想过我吗?”金丹说:“没有。”刘一兵问:“为什么?”金丹故意说:“打工仔太多,你想过我吗?”刘一兵答:“想起过。”金丹问:“想起过什么?”刘一兵说:“想起我屈尊在你身下的打工仔地位。”金丹说:“那么你认为你今夜翻身了吗?”刘一兵答:“我起码改变了我自己的角色。”金丹不禁为这个有心人蓄谋已久的报复欲感到惊异了。她说:“我今天才认识了你。不过,我想提醒你,你初涉人生的第一步也恰恰是从我身子底下趴着开始的,这个‘人之初’角色,你能改变吗?”刘一兵听了,有点受辱感,他愤愤地说:“你说得好,我永远不会忘记。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和消沉,也就意味着没有出息。”金丹为他这一句话震撼了,她说:“说得好啊,小兄弟!你变成另一个刘一兵了。”定了一会儿,又说:“只是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别扭,应当是当年红卫兵说的。”刘一兵说:“这是我妈在我考上大学后,勉励我别忘本,要我争气上进说的话。那是在爸爸的坟前,其实那坟里只埋着爸爸的几件破衣服……”金丹盯住刘一兵的眼睛,认真审视了一会儿,说:“是的,你母亲说得对,要上进,别忘本。你时时记着人生之本,并为了改变人之初的苦根涩本,挣扎着,奋斗着……”忽然她长叹一声,“我也许忘本了。”外边起风了,风吹进窗里,落地窗帘飘了起来。金丹拉上推拉窗,把窗帘扯正,扭回头,忽然迸出一句话:“我忘本了吗?”像是问刘一兵,刘一兵直着眼睛看着金丹,问:“问我?”金丹说:“我感谢你。感谢你的两次到来。上一次,你的提醒与建议,我找回了初恋,夏吉利回来了。这一回你的报复,让我找回了我自己。”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又迸出一句:“我也不能忘了父母,也不能忘记我的‘人之初’角色。”
这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个春天。太阳慵懒地照着街道和匆忙的人群,留下一抹轻淡的暖意。梧桐树枝上已初吐淡黄色的叶芽,风吹在脸上,一阵融融春意令人顿觉柔润舒服。然而,沙金丹的神情很沮丧,她看着刘一兵像是从她这里挺起了被她压弯的腰身,炫耀性地昂首挺胸走过前面一道街角的样子,很想骂他几句粗话,她却没有骂出来……
她想起她上学时爸爸在她的一篇日记后批的一句话:“一个人不管富贵与贫贱,都不能忘记过去,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你能做到吗?”在那一篇日记中,她写她梦见了妈妈,妈妈说,她已修行成了神仙在天台寨上住着。她醒后,还记着妈妈说的话:“你这个闺女可不要忘本,忘了老爹老娘啊……”她记得爸爸把日记本交给她时,脸色很阴暗,他伫立窗前,望着远处叠嶂的山峦,嘴里好像说着啥。金丹问:“爸爸,你怎么啦?”爸爸猛然醒悟过来,说:“没什么,爸爸这是住监养成的习惯。爸爸还一个人关过,爸爸怕时间长了就不会说话了,一个人经常默默自言自语。后来流浪大草原,也这样自己创设情景,说给你妈、你大妈她们听。”金丹听了,没有言语,懂事地往爸爸怀里靠了靠,说:“爸爸,我都十二岁了,你有啥也该给自己的闺女说说,不要窝在心里。”沙吾同眼里一阵潮湿,他忽然把金丹抱了起来,说:“抱不动了,抱不动了。”金丹从爸爸怀里挣脱下来,说:“让人见了笑话哩!这么大个闺女。”爸爸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忽然又严肃起来说:“丹丹,爸爸今天好高兴啊!你日记里的梦境,说明你妈成了神仙了。爸爸本不该迷信鬼神的,但你这个梦太离奇了。”他庄重地指着远处的山峦,说:“那个地方就是天台寨,你的梦是真的呢!”金丹虽然是山里女孩子,但从没有听说过天台寨这个名字,她也没有上过深山老林,连山寨是个什么模样,也没见过。听说真有个天台寨,她奇怪地瞪大了眼睛,问:“是我妈显灵了?”爸爸严肃地说:“是显灵了,你妈显灵了。”金丹觉得爸爸今天的情绪有点反常了,她说:“妈妈是个好人吧!好人才能修行成神仙。”沙吾同看了看女儿问:“你看爸爸像坏人吗?”金丹说:“爸爸是好人。”沙吾同说:“爸爸是好人,爸爸找的妈妈就肯定是好人,只是我们这些好人当时就像喝了迷魂汤一样闹了一场革命,闹成了十年浩劫。而你妈妈只闹了两年就让那场‘浩劫’把她先‘劫’走了。可悲极了,这人生啊!就是最难破的谜语。”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爸爸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感慨人生……人啊,人,她在爸爸眼里,是不是也被什么“浩劫”劫走了,劫成了新的难破的谜语?
刘一兵这小子专程来她沙金丹这里,找回了把她当做女人的平等性,和他男人的自尊走了,走远了。他给她留下的不仅仅是一腔怨愤甚至是仇恨,更多的是他作为一个小男人的这种心地与努力奋斗对她心灵的震撼。她开始对人生,对自己人生路上的坎坷有了一种迷茫的回顾,这种回顾使她有了一种回归精神家园的急切感,她想哭。
第四卷女老板和她的打工仔(二)(5 )
想起父亲母亲、老周大妈和叶莲老师,沙金丹站在凉台上,迷茫地望着远方,好长时间不说一句话,只一个劲地抽烟。她本抽烟不多,除了应酬场面逢场作戏才来上一根半根。今天,她一根接一根地抽,地板上已经扔了一地烟头,她也不觉得。夏吉利进屋来了,见她这样,悄悄来到凉台上陪她,立在她身边半个多小时,她也不知道。太阳落了,夜间的凉意已经袭上来了,夏吉利喊了她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说:“是你。”夏吉利说:“你看路灯都亮了,你还没吃晚饭。”她说:“是吗!我都立了这么久?”她告诉夏吉利,“我想上一趟新疆,在那里开辟一个新天地,就用妈妈的名字推出一个新品牌。然后,我回家看望父亲,父亲也许会原谅我的叛逆。”夏吉利要她说出她妈妈的临难地,他先去考察一下投资环境。金丹记得爸爸说过叫什么“沙庭”监狱,两个人翻开地图册,南疆北疆看遍,没有。
第二天,沙金丹谱写了一首歌《我的故乡,温凉河》——献给爸爸、大妈和妈妈的在天之灵。她坐在窗下,怀抱琵琶望着远方,唱道:多么熟悉的身影,那是大妈扶我学步的挪动;多么苍凉的呼唤,那是爸爸唤女归家的深情;多么缥缈的思念,那是妈妈在天之灵伴我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