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射进病房,崭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冉彤又一夜没睡,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失眠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了。
吃完早饭后,等她收拾好,母亲又睡着了。
冉彤坐在沙发里,翻看着自己的一个本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为母亲盖好被子,拎起书包,步子很轻地离开了病房。刚走出医院的大门,冉彤不禁打了个寒战。秋天越来越远,冬天越来越来近。冉彤隔着校服撮了撮自己的胳膊,想着已经好久没有回过家了,应该帮母亲拿些厚的衣服了。她走过一条街,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对司机说了些什么,随后司机将车子转了一个方向,开走了。不过车子没有开向学校,也没有开向冉彤家的方向,而是直接开向与学校和家相反的方向。
一条漫长的巷子。
当冉彤找到这儿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巷子里墙壁,和地砖的缝隙中长满了厚厚的苔藓,一股潮湿的气味一直散发到巷外。
冉彤从巷子的这一头,走到巷子的另一头。她好像一边走一边在寻找着什么?她好像没能找到,走过了几条巷子仍然再找着。忽然,脚下一滑,冉彤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淡蓝色的校服被弄上了绿色的苔藓,她立即站起来,没有顾虑太多继续向另一条巷子走去。
她穿过另一条巷子,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冉彤在巷子的中间停了下来。
暗色的铁门锈迹斑斑散发着难闻的铁锈味儿,门上钉着一个铁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597,可能是因为常年遭受雨水的冲击原因,牌子上也是锈迹斑斑。
“吱——”
门没有锁,冉彤轻轻一推,它便吱吱呀呀地开了。
门完全被推开,一屡不强不弱的光线射进又黑又暗的小屋里。
整个屋子里破烂不堪地映入眼帘,一张窄小即脏乱的铁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椅和一张木桌翻躺在不平坦的水泥地上,屋子里除了潮湿的气味还有着浓重的酒气。
“砰——”
“滚!”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坐在墙的角落里。他满身酒气,头发蓬乱,连身上的衣服都是那样的破旧。
他抬起眼皮看了冉彤一眼,便将手中的酒瓶摔在了门上,愤怒地呵斥道。
冉彤好像知道他的脾气,所以她并没有被眼前的情形吓到,而是走向这个中年男人。
“叫你们滚,没听到吗?!你们还来这里干什么?找你那该死的妈去!怎么躲还是躲不过你们!”
男人的情绪很激动,他抓起地上的另一只酒瓶,狠狠地向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墙面上砸去。
“已经去了。”
冉彤踩过那些玻璃碎片走了过来,眼神很淡定地看着男人,同时她的声音也很淡定。
“叫你们滚,听到没有!”男人大吼。
“来的只有我,没有我们。”
冉彤停了下来,镇静地看着男人。男人完全抬起头,浓重的胡须让他显得更加苍老以及憔悴,他的双眼充满了血丝。
男人好像要说什么,可是冉彤却没有给他机会。
“你的妻子和你的儿子,都如你所愿匆匆地离开了。您不喜欢的都已经不在了,剩下的都是你喜欢的。”
冉彤说完,便从书包的里层拿出了那张20万的银行卡递到男人面前。
“这里是20万。”
她将银行卡放到了身边的桌子上,转身过去。
“哼!你们又在耍什么把戏?用这种招数骗我,未免太过幼稚。老子是缺钱,但是老子再不会向要他们一分钱!”
男人一脚踢开桌子,银行卡被甩到了墙角。
“或许吧,随便你怎么想。”冉彤并没有去捡那张卡,甚至也没有去看它。
“你是在教训我吗!”男人愤怒地呵斥。
“我不敢,不过,我今天想来告你的是,你的妻子和儿子永远都不会在你的生命里出现。”她走过去,扶起躺在地上的桌椅。“或许他们在你的眼里根本就不值这20万,再或许一文不值。可是,你在他们的眼中,在他们的心里永远是最亲最爱的人。”
她泪水在眼底打转,心底隐隐作痛。
“死,就是他们应得的!”男人将她扶起的桌子再次踢倒,不料桌子反弹回来,桌角不偏不正地弹打在了冉彤的膝上,可是她却没有躲,再次扶起它。
“到了现在你还没有醒过来吗?他们都躺在冰冷的墓地里,而你还在咒骂他们。你的儿子在昨天才刚刚过了自己的生日,而他几个月前就因为胃癌……走了。”冉彤哽咽着,“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希望,他的爸爸能为他过一次生日,哪怕一次……如今他死了,你也不曾看过他”
这个男人也许是冉彤见过最狠心的男人。
“他是遗传母亲的疾病,而在他离开之前,或许你还不知道,也就是你将贺麟母亲赶走的第三天,他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妻子也走了……”泪水悄然地滑过她的脸庞落在水泥地面上。
男人好像忽然被触动了,不经意地颤抖。不过,他似乎又改变了什么。
“胡说,你不要胡说!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会有病?还有,那个死小子又怎么可能会受到遗传,编故事不要太离谱。”
男人眼中似乎有着解不开的仇恨。
他的话使得冉彤再度认清眼前这个狠毒的男人。可是她已经向天国的莫贺麟承诺过,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原谅他从前以及现在的做法,不管怎样,都要原谅……她真的没有办法做到,要让她去原谅一个“杀人犯。”
可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恨他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就连莫贺麟他自己都没有恨过他。就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原谅他,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还去怨恨他呢!
“我是想编得完美一点,可惜我不会。
我今天来这,就是想告诉你真相。你从来都不了解你的妻子和儿子。莫贺麟的母亲在和你结婚不久就得知自己病情,为了不让你担心她向你隐瞒自己病情,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她已经怀了贺麟,不幸的是贺麟也受到了相应的遗传。更巧合的是,你的事业就在贺麟降生没多久毁于一旦,你从此就痛恨他们,将他们从你身边赶走。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他们给你照成的,但是你从来都不会去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
泪水疯狂地涌出眼眶,她看着男人紧握的双拳,她想让他明白。
“贺麟的母亲幸幸苦苦攒下的钱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以后上大学用的,而你赌输了家里仅有的财产,就去向她要,而从来就不曾关心他们。你只知道他们带给你的不好,可是贺麟他每一次在全校考试都是第一,他多么希望自己的父亲能看到,但是你从来都不曾看到……”
“你,从哪听来的这些!”男人好像被触动,可是语气还是那样的坚硬。
“这不是故事,不是随便听来的,而是贺麟告诉我的。你,会相信吗?就在贺麟最需要化疗和手术的时候,他居然放弃了,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他放弃了。可是他病痛成那个样子都没有动过这里的钱,甚至他都没有提过。他就想为了找到他的父亲,可是您却为了躲他,跑到了这里。当我拿到这些钱的时候,我多么希望他还活着,如果有了这些钱就算没有希望活下来,至少还可以多活一段时间!”
她疯了,她拼命地对着男人大喊。
“……”
男人无话可说,他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死死地抓着……
“他连最后的生日都没有过完,他就走了。他最想让父亲帮他过一次生日,哪怕就一次,可是您从来就不记得。
他总是安慰自己,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不会有了,他已经走了……”她的声音由高到低,整个人抽泣得不成样子。
“无论在哪儿,他都是最出色,最优秀。而在你眼中,他就是你口中天天咒骂的冤孽……”
在这个时候,她笑了,她勾起嘲弄的嘴角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这些钱,是他的命,现在它们是你的了。”
她看了看那张卡,转过头去。
“……”男人不语。
“你可以拿着它们去还赌债,剩下的钱你也可以继续赌,或是用它们来重新选择你的生活,都随你便!”
她转身走向门口。
“还有,你不用再躲他们了。我呢,也不会再来。”
男人缓缓地抬起头。
“今天的话,你听了一定不高兴,或许贺麟他也会责怪我对你的不敬。”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不过,我不后悔。”说完,坚决地走了出去。
在走出去之前她在桌子上留下了早已写好的字条,上面是贺麟和他母亲墓地的地址。她将门轻轻关上后,自己疯狂地奔出小巷。
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巷子里依然很安静,没有任何人知道或者听到刚刚的争吵声。
可是,冉彤离开那个房子以后莫贺麟的父亲没有再发癫发狂,而是从里面隐隐约约能听到男人的闷声的哭泣……
冉彤继续疯狂地奔跑着,最后她来到了莫贺麟的墓地。
她的汗水*她的衣服,脸上既是汗水,也是泪水。
“贺麟,我找到他了……”她一边哭,一边对他说,但是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这时,手机忽然响起了。她掏出手机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不过自从他“离开”的那一刻,他的号码她就不曾存储过。
“……喂。”她还是接了电话,她的声音很虚弱。
“你在哪?”杨皓声音有些低沉,快一天没有看到她,所以很是焦急。
“在墓地……”她回答着,但是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喂……”杨皓拼命地呼唤电话的另一端,可是怎么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听到的只是一耳的忙音。
什么,墓地。是他的墓地吗,她去了他的墓地吗?杨皓耳边回荡着她最后的回答,他没有任何的顾虑,他只有找到她。于是,他像失去灵魂的野兽,向他的墓地奔去。
他知道那里,他不久前去过那里,不过,他从没向她提起过……夜已经渐渐地沉下去,月光映在空旷的墓地上,更加的凄凉。
她安静地躺在墓碑的旁边,她就想一个睡天使,静静地,静静地……好像永远都不会醒来。当他到达墓地的时候,不知道她究竟昏迷了多久。他只是万分的惊痛地抱起她,在他内心的深处有着无数的匕首在刺向他。他早就狼狈不堪。
医院里。
浓重的消毒水味,走廊里依旧回荡着那焦急又孤独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一个修长的身影遮挡住了她,整个人埋在他的阴影里。
“还感觉哪里不舒服吗?”杨皓心里微微作痛,他试图去扶起她。她定定地望着天花板,长长的睫毛没有半点颤动。
他轻轻地将她扶起,一杯温水送到她手边。
几颗温热的泪珠滑落脸庞,滑过她有些干裂的嘴唇。
“你……”他连忙放下水杯,有些束手无策,心痛地为她擦掉眼泪。
“原谅我……”她语无伦次。
他轻轻拥着她,那一瞬间只要她不哭,她能够好起来,他就满足了。
“好……原谅!”
“我……”她想要说什么,可是不知怎么又再次昏了过去。
“冉彤,冉彤!”他惊慌地唤她,可是只有从她眼中涌出的泪水,她却没有任何反映。
“医生!”
一个小时过后。
走廊的长椅外,杨皓似乎跳起来冲上前。
“医生,她到底怎么了?”杨皓心急如焚,看到刚从病房里走的医生就急声问。
“请你不要急,先冷静。”医生非常的淡定。
“那她为什么还没有醒?”杨皓试着压低心中的怒火。
“她需要休息,她是劳累过渡,不过睡觉,对她来说才是对她最好的治疗。”
“真的!”杨皓有些怀疑。
“你要相信我们。”医生说完便离开了。
三天三夜在不知不觉中就这样过去了。清晨的太阳渐渐升起。杨皓一直坐在椅子上,守在她的床边。他一直都很安静,一直这样坐着看着她。
忽然,她的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杨皓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沙哑。她的眼神定定地望着天花板,慢慢地看向杨皓。他好像这几夜都没有睡,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的疲惫,他眼中充满了红色的血丝,她努力要坐起来,杨皓赶紧扶起她,将一个软枕放到她的背后。
“你一直都没有睡?”冉彤的声音很轻,很是虚弱,她看着他。
“想吃些什么?”杨皓故意躲开她的视线。
“我在问你,你是不是一直都没休息过?”她抓着他的手,因为身体很虚弱,她的手很轻地抓到他,但也使他的心一惊。
“……”他不语。
“我在问你……”她的眼神里透着坚定。
他的手冰冷,她的手温热。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会内疚。”她忽然放弃,掉下了眼泪。
“不要哭。”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看到她哭。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她依然这样说。
“我们是朋友,我不能见死不救。”他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泪,“更何况你也救过我呢。”
“对不起……”她扑到他的怀里哭了起来。
“傻瓜,我说过,我们是朋友。”
她,第一次这么近地靠近自己,此刻他是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停留,哪怕她只当自己为朋友。他,就像她的天使。
不管怎样,他都会默默地守护着她,默默地,默默地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