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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昂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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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盛夏的台北市,暑热在盆地形的都市里,充盈着,无处不在的弥漫。位处亚热

带的近海都市,沉沉压罩着的,便是闷热与水湿。

盆地地形似乎更容易累积具压力的热,湿淋淋、闷闷的圈住整个都市,像无色

无味的透明浅胶,充填、裹住都市高层建筑、密集住家群、婉蜒街道,沉沉的永远

溢不出盆地的范围,一切都有若胶着。

到了夜晚,太阳暂时失去热力,偶尔的,有微风来自都市边缘的小山间,那一

锅盆地静止的热气略略的会动摇起来,却是刚离火的一锅滚水,表面微略有水波翻

滚,热气仍深埋在里面,稳稳不动。

那热气永远不止息,地处亚热带,白天、黑夜温差不大,白天侵占、盘踞着都

市的热气,夜里还是不肯退让,仍维持就近的守候。像一匹巨大的兽,吞吐着火气,

昼夜不止。恒久的在盛夏的几个月间,永不退让,永不松手。

夜里的中山区,临靠淡水河方向,一区尚保留疏疏落落几家美式小酒吧的角落

里,少见闪亮的霓虹灯招牌,只有黑色木板烧烫出黑朴朴的英文字,就着城市深夜

仍不灭的街灯。

有家店招Red Wood特别清楚可见,是隔邻的理发店粉红色与绿色的巨大霓虹招

牌,投过来暧昧的粉红灯光,正照在RedWood两个花体字上。

时候已近午夜,星期五,有些外商公司的周末,屋子里几张桌子有四、五分满,

大多是男性,明显可辨的上班族,洋公司刚起步的小职员,下了班,领带还挂在脖

子上。

角落的吧台是改良过的台湾式,较短,没几把高脚椅上坐着三两个白种人,闷

闷的抽着烟,本地人没有人坐吧台的习惯,他们同朋友一起来,喜欢面对面坐。

冷气倒很兴旺的开着,一屋子烟雾丝丝凝聚,缓慢的才扩散u震天价响的乐声里

躁急的歌声,听不出是男是女,闷闷的像含着一嘴东西又拚命叫喊,终究没什么力

气。屋子里的人,甚且面对面坐着,要谈话也得大声喊叫,便都闲闲坐着,有些不

知所措。坐不住显无聊的人,眼光茫茫张望。

突地推开门涌进一伙人,五、六个,为首的个子矮小、瘦弱,二十多岁,穿着

背心式的无袖黑色T恤、牛仔裤,胸口挂着一张直幅长形大纸牌,足足有一公尺左右

高,遮绊到他的膝盖下,白色的纸牌不知用那类红色颜料,光闪闪的写着血红的两

个艳色大字:

Help Charlie

最下端倒有一行中文字,横着从左到右写着:

查理病了

不知谁突地关掉音响,骤来的静寂使原本张望、背对的人都齐转向门口。为首

背纸牌的年轻人这才缓缓的走前来,身旁立即跟临上一个看来更年轻的高个子男子,

他同样穿着无袖T恤,累累的肌肉鼓现在他的前胸、肩部与手臂,块块可见,然这般

高壮的男子,神色间竟有几分羞怯,他的手中握着一个高桶的铁罐,随着摇动,传

出铿锵的钱币碰撞声。

“查理病了,我们筹钱帮助他。”他说,北京话咬音不是很清楚,四声的重音

不准,以致听来都像轻音,仿若外国人讲北京话,但听来虚假,很明显的故意装作。

吧台里的酒保是个看不出二十几岁或已上三十的女人,长相平庸,脸上礼貌性

的有着淡薄脂粉,很显然的虽然在这类场合工作,她赖以取胜的并非姿色,果真当

她一开口说话,精明却又历尽一切的不在意尽现脸上。

“你是Lighting House(灯塔)的小沈嘛!”她说,稍略停顿又接道:“Char

lie不是你们的经理?”

“是啊!他现在在医院里……”

一个端酒的小妹不待小沈说完,突地大声叫出:

“哎啊!不就是得A.I.D,S.的那个!”

有片刻静默,然后轰的一屋子全起了说话声,只有小沈的声音勉强透过重重音

浪,疙疙瘩瘩的在解释:

“Chadlie is sick,We wanna help him.”

靠人口处一张桌子,坐着三个男子,当中一个衬衫扣子解开,一条宝蓝红纹领

带仍吊在胸口,脸面因酒意胀得通红,摸索着掏出皮夹,用也为酒染红的一双细白

手,夹出一张百元纸钞。

“TO台湾第一个A.I.D.S.病历。”他含混的说。

小沈忙走上前来,举起铁罐,钞票无声的没入罐中。

“谢谢,Thanks,谢谢,Thanks……”

新进来的那群人纷纷说。

陆续的有人捐钱,人声混着酒意,钞票在空中飞舞,偶还夹杂吱吱呵呵的笑声,

不知怎的竟有着十分欢喜的意味,像场同乐会临终的乐捐式摸彩,每个人都玩耍得

极为尽兴,原先的无趣、沉闷与不带劲尽失。特别当有人将口袋里的大把硬币,铿

铿锵锵的朝铁罐扔,制造出种种声响,钱币声混着一屋子的嚣闹,更是热闹。

嚣闹持续,直到小沈绕过全场重回出口处,吧台旁一桌,才有人扬着声音说:

“得A.I.D.S.是天谴、上帝的惩罚,还会传染给别人,不捉到牢里就太好

了,还敢要人捐什么钱。”说话的也是个上班族模样的年轻男人,语气极为淡漠。

不知因酒精作用或原本如此,脸色一片青白。

闪过小沈眼中一抹深沉的恨意,瞬即消逝,神情转为仓皇。

“台湾第一个A.I.D.S.病历。”他说,谦卑且哀怜,全然忘了刚进来他一

口轻重音不分的外国腔中文,此刻北京话中甚且还带了台湾口音:“我们同Charli

e一起工作,我们就不怕被传染?Tell You true,怕死T,可是我们要帮助他,救

Charlie就等于救我们自己。而且, just think,台湾第一个A.I.D.S.病历,

有历史意义的吧,我们要借这个机会,为台湾的Gay,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我捐钱。”

坐吧台的一个白种人,用咬字清楚的中文打断小沈,一面拿出一枚五元的硬币。

他原就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又将手高高举起超过头部,全场眼光一时齐集中向他,

他则展示手中的五元铜板,一会才魔术师表演式的突地松手。

由高处下落的铜板锵的打中铁罐边缘,极清脆的声响,然后,无声息的落入罐

中。

“Thank,Thank。”

小沈仍用先前谦卑、仓皇的声音,连连称谢。看看再没有人捐钱,同吧台的女

酒保抬手致意,算是招呼,一伙人很快退出。女酒保端坐吧台内,连眼睛都来抬一

下,仅牵动嘴角给出一个笑容算是了事。

拉开的门尚未全然合上,热门音乐也还未开始,座中一个女子甜美的声音,快

乐地笑着在说:

“他们说不定是一伙的,You know,都是那种人,真可怕!It's terrible,T

he world’sup side down!”

没有人回头。

出了Red Wood,夏夜的炙热迎面袭来,黏腻的热气立即周围上身,原才为冷气

吹干、封住的汗腺,重碰到热气,汗浆被引导似的加倍补偿涌流,身体在片刻汗湿

了,热气加上体温,那汗迅速变热,温温的裹紧一身。

“Damnit,他妈的,呸!”小沈举起右手擦掉额上的汗。“那老外也真拿得出

来,真好意思,哼!五块钱,美金一毛,一个Dime,要瞧不起人也不是这种作法,

真他妈的。”

没有人接话,他们一行走过对街,穿进一条小巷道,两旁各式大大小小的霓虹

招牌汇聚,灯光像一条多颜色的河,在不宽的巷道里,泊泊的淌流满一街。

“人家捐了就是好意。”背纸牌的矮个子男人小心翼翼的说。

小沈手指叩的一声敲中矮个子脑袋。

“你贱啊!看到外国人,魂都没了……”

不长的巷道瞬即走尽,来到车辆涌流的一条大街,一面巨大的电视墙,光闪闪

的迎面阻住整个视线。

“哇噻!”一伙人出声惊叫。“真正点!”

二十八时的电视机,以六X六的数目,满满的排踞一家电器经销商的店面。时候

临近午夜,正播报晚间最后一次新闻,画面里一处亭台楼阁,矗立于水边,弯长的

柳条随风轻轻飘摇,掠过水处,涟漪圈圈点点。那亭台景致原本细致,经三十六个

电视荧光幕一齐播放,重复、接连出现的楼阁、水面、柳条竟绵绵延延、无止无尽,

一片繁华兴盛的富丽景象,仿佛千千万万年,几十几百代,总是那柳条触动水面;

总是亭台、总是楼阁,牵牵连连不断。而看久了后,那柳条、那水面、那亭台,特

别在动态中,竟似每个画面呈现的都不一样,迷迷梦梦的全幻化了起来,成了三十

六处不同的景致,迤迤逦逦、永不止息,一处水湄过后是另一处水湄,一台楼阁过

后又是另一台楼阁。一时,那三十六个电视画面,竟似综合成一片错综迷离的巨大、

无止无尽亭园。

旁白的是电视新闻播报员咬字清楚、职业化的平稳女声:

台湾著名的世家,鹿城朱家,后代子孙朱影红女士,完全依旧时规模,将祖先

两百年前兴建的“菡园”修葺完成,原作为私人园林多年。最近朱影红女士成立

“菡园管理基金会”,将“菡园”捐给基金会,以便开放让更多人能欣赏到这台湾

少见的园林。今天举行捐赠典礼,许多政府官员、鹿城士绅,都到场致贺。

画面转移,亭台楼阁不见,全景镜头是一片人潮,镜头接近,落到一个女子上

半身。一时,三十六个荧光幕上,全是近四十岁的一张女子脸面。

那女子有一双较东方人略凹陷、深幽美丽的大眼睛,以致虽不挺高的鼻梁,仍

使脸面有分明的轮廓。下唇略厚,但由于上唇极薄,反倒有种无庸置疑的、肉感的

风情。只不知为什么,在她略削瘦的脸面上,有一种超过年龄的焦躁神情,使她显

得十分急切,她穿着一件白色镂空花的蕾丝洋装,剪裁简单,尖领、袖口微盖过肩

臂。质地细密、柔软的蕾丝,便自然的、略略垂下在臂膀处。一条同样花色的白色

长巾遮绕过头部,再有一端垂向胸前,而仍有大簇大簇的黑发,自压抑的镂空花长

巾中探出。夏日早晨的微风轻翻发丝,耀眼的阳光自树梢探过,白花花的亮光辉耀

在她的蕾丝长巾、衣裳,在她领口处戴着的一颗有十几克拉大小的钻石上。

旁白职业化的声音转为温婉、甚且含带笑意。

朱影红的修复“菡园”,得力于她的丈夫,建筑业巨子林西庚。传闻两人结婚

时,林西庚答应以修复“菡园”为送给爱妻的结婚礼物。

镜头一直在拍摄到场的政要、士绅,然后跳接到一个四十多岁男子脸部特写。

年轻时一定十分俊美的脸现在微略发胖。却更有一种笃定的,几乎是目空一切的自

信,薄而线条优美的唇紧闭,高鼻梁上的眼镜缓和了严厉,平添几分文秀。阳光下

镜片闪着反光,看不清眼睛神情,显迷离、阴鸷,但在他独特的、绝对的自信中,

总还不失草莽的豪犷,特别当他微略转动头部,高抬起下巴四处眺望时。

旁白的声音回到原先平稳的念稿方式:

“菡园”建于清道光年间,占地十几公顷,取四周山陵作景,饶有山林之趣,

园内楼台花木,有聚有分,建筑物高低曲折,玲现可取。“菡园”以一个养满莲花

的大池为主,旁有叠石、飞瀑,四周围绕蹊径、回廊、高阁、亭台、游赏其间,可

使心与物之灵,优游往来,心物合而为一。

镜头停在一个八角洞门前,红砖镶成的洞门框出一块奇石与一丛矮竹,镜头快

速穿过,来到一长条回廊,绵长的回廊弯拐曲折,似无有止尽。镜头又新摇向一池

莲花,朵朵各色莲花后面,是一处高楼,高楼边一回转,是亭台、是楼阁、是飞瀑。

镜头越行越快,在三十六个荧光幕上,穿行过重重花木、檐绿瓦、红砖白墙。

原只注视一个荧光幕,又不愿错过整面电视墙,视线流转间,那三十六个荧光幕齐

迷迷离离的幻动起来。赶快回转视线到原先荧幕,画面已然改变,不免又暗自担心

在换转视线中,不知错失了那些镜头。于是,在追逐三十六个荧光幕中,眼中景物,

无穷无尽的幻动变化起来。

“哇噻!真像个迷宫。”小沈揉揉眼睛说。

“赶快,我们还要到下一家。”

有人催促,背纸牌的小个子转过身,衬着背后三十六处画面的园林山景,那几

个血红的大字更艳色的惊人,红油漆光闪闪的像打在荧光幕上的字幕:

Help Charlle

以及最下端的一行中文字:

查理病了

而在那夏夜里,临近午夜,仍然高温、湿热的空气裹住那一段大街,一街车水

马龙,喇叭声混着引擎轰轰声,两旁霓虹灯汇聚成一条各色灯河,人行道上摆设的

小摊上,仍然人声吵杂。而在这喧嚷、纷乱、多色彩的台北市大街,一大面电视墙

上,三十六个画面里兀自有风吹动流水、翻动柳叶,兀自有亭台楼阁、飞檐绿瓦、

重重复复、幻幻化化似永无止尽。

第一部

“我生长在甲午战争的末年……”

朱影红九岁,小学三年级,第一堂作文课老师出的题目是“我”,朱影红拿起

削得尖尖的铅笔,在作文簿上,没怎么迟疑的写下第一个句子:我生长在甲午战争

的末年。

接下来就不知怎么写了,在薄而质劣的作文簿上,朱影红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纸张被笔尖与擦痕折磨得坑坑洞洞,垫在纸下的垫板也滑掉了几次,仍然没有第二

个句子。最后,朱影红找出“作文范例”,翻到“我”那一篇,比照书中,完成第

一篇作文。当中自然包括“我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全家人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我还有两个哥哥,住在一个大花园。”这类国小三年级学生作文的句子,不会写的

国字,则使用注音。

任课的叫桂子的老师,日本名字,人也生得矮小,一双从长裙露出半截的小腿,

上下一致粗细,不曾在脚踝处有凹弯曲线。朱影红不记得从那里听来,总不外是母

亲陪嫁过来的随嫁嫡牡丹,说这叫“萝卜腿”,因为常跪在榻榻米上,随即会长得

像萝卜。那时距日本人遣送回国也不过几年光阴,大人们便说“萝卜腿”是难看的。

母亲也常常这样双腿并拢,身体坐在腿上的跪坐,朱影红却没有母亲萝卜腿的

印象。不过,虽然如此,母亲每回要她一样的跪坐,朱影红会抵死也不肯的坚持,

心中暗自惊恐的,除了大人说萝卜腿不好看外,还为着对“萝卜腿”不知为何的一

份模糊的恐惧。有一段时间,当牡丹一嘀咕说她“坐无坐相、站无站相”,朱影红

拗着脾气故意不肯听话,牡丹也知道用“会变成萝卜腿”来吓唬她,朱影红便立即

听话。

“萝卜腿”自然是白的。牡丹还喜欢说桂子老师的皮肤“白的像日本婆子,膨

得像面龟(米果)”,朱影红深切记得,桂子老师一张团圆的白脸,以及,一双又白

又红,柔软且轻柔的手。

萝卜腿与白颜色,桂子老师因着这明显的特征,便成了朱影红童小时的必然印

象,许多年后,都还历时不消。

而那下午桂子老师站在讲台上,一一叫名要发回作文簿,朱影红走上前去,依

惯例尽量避免看桂子老师的腿,将视线集中在她手上,那柔暖的白手,正握着她的

作文簿。却是猛地,听到桂子老师迸发出一串恣情、音量很大的笑声:

“朱影红,你生在甲午战争的末年啊?!”

笑使她说话有些困难,全班同学跟着传染性的大笑起来。

“生在甲午战争末年,你知道今年几岁吗?”

朱影红摇头,大眼睛中有了泪影。

“回家问你爸爸,下次不要再乱写。”

桂子老师好不容易止住笑,站在讲台上继续发作文簿。然后,发完作文簿,在

她已回复常态的白皙脸面上,才突地脸红了,一阵密密实实的红颜色泽,匀匀布上

雪白的两边脸颊。

桂子老师平常很爱脸红,但那是碰到上课男生不听话、女生吵架对骂时。而朱

影红国小三年级,留意到教她两年来的桂子老师,仅有一次异于平常的大笑,以及,

当时朱影红全然无法明白的,桂子老师不知怎的事后脸红。

朱影红终于能了解到桂子老师该是为自己的失态不安才会脸红时,桂子老师已

因婚姻放弃教职,是为五个孩子的母亲。

他第一次认识她时,也曾这样对她说:

“你像生在……生在上个世纪,上个世纪的末期。”

“一八九多少年之类的。”

“差不多。”

他点头,她原还笑着,然后没怎么思索的脱口说出:

“比如,我生长在甲午战争的末年……”

即使桂子老师没有这么说,朱影红也会回家问父亲。那下午桂子老师异于平常

的大笑,以及莫名的脸红,令朱影红感到受了从未有过的屈辱与惊惧。她一直当班

长,一直是全班第一名,她只不过写了一篇作文,写她生在甲午战争末年,桂子老

师却伙同全班笑她,事后还脸红了。她究竟作了什么,她一定要知道清楚。

那几年里父亲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下完课的下午时分,朱影红心想父亲午睡刚

醒,一定还在“枕流阁”。等不及到“上厝”放下书包,朱影红一路奔跑,从行书

写着“菡园”的牌楼进来,首先来到“影红轩”,红柱子上黑色草书对联,在近黄

昏的橙黄阳光下仍清楚可辨;

小园寂寂惊雁戾天随风去

清蕖田田羽客贪欢弄影红

每回到“影红轩”,朱影红一定伸出手,去触摸对联里最后“影红”两个字。

她的名字从这里来的,从这个花园,这个亭子而来,连不识字的牡丹都知道,她的

名字和这亭子的关联。

然而在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午后,赶着去看父亲,朱影红像不曾每回经过影红轩,

一定得将柱上“影红”两字逐一摸过,反倒连跑带跳,直奔向“枕流阁”。

朱影红用整个手背去撞门,才发出一点闷闷的声响,父亲交代进房子前一定要

先敲门。“枕流阁”那两扇术门又重又实,朱影红的小指头老敲不出声音,用手拍

门父亲又不允许,只有从整个手背指头关节处撞门,一面出声招呼:

“ゎ父样在吗?”

“なぢと,进来。”

近几年来,父亲都叫她的日本名字:绫子(AYAKO),也要全家人跟着一起叫。

母亲的日语在鹿城一向为人称道,唤起来又细又暖,极为好听。只有牡丹学不来,

常叫成“啊呀!扣”,特别当牡丹得拉开嗓音满园找她时。“啊呀!扣”“啊呀!

扣”,朱影红要是不出来,就得用手捂住耳朵。所幸多半时候牡丹连“啊呀!扣”

都忘记,随口就唤她“阿红”。

从有记忆开始,朱影红记得每个人都唤她“阿红”,那时候,她的玩伴通常叫

梅子、叫武雄,父亲严格不准使用日本名字。朱影红从不知道自己叫绫子。却是当

所有的同学恢复中文名姓,父亲反倒改了用惯的名字,全家人以日文称呼。

“ゎ父样我跟你说……”

朱影红用手推门,那门密密紧紧的从里面闩住,推了都不会动摇。一阵急迫的

慌乱临上心头,父亲这几年来不知为什么总四处闩门,一经闩上的门稳当密实,怎

样也推不动。而且父亲也不轻易开门,一定要确知叫门的人才肯开门。

朱影红有一般国小三年级学生的高度,她的身高使她推门时正推到门闩的位置,

门板加上长条横压着的木栓,触手自有坚实的阻碍。朱影红身量再长高,长到一般

少女的高度,再用手推闩住的门,推的已是门闩的上端,显老旧斑剥的门,便铿铿

锵锵的摇动作响。

那前后几年里,朱影红于一直惊惧于紧密闩住的门,那午后朱影红眼中含满眼

泪,等着父亲打开“枕流阁”的门。

父亲立即留意到朱影红眼中的泪,拉着她的手在屋里坐下,朱影红于一阵阵啜

泣声中,说出“生在甲午战争末年”的作文。

出乎意外的,父亲没有笑,只亲和地问:

“你怎么知道甲午战争?”

“牡丹说的,牡丹一讲古,就说‘甲午战争那当时’要不就是‘昔时、昔时怎

样怎样’,我以前出生的嘛,为什么不能说是生在甲午战争昔时?”

“稍等。”父亲的脸面上全是文文的笑意。“你刚刚说是甲午战争末年,生在

甲午战争,什么又是末年?”

仗恃着父亲平日的宠爱,朱影红理直地说:

“末年?末年就是表示我生得晚一点,比牡丹,比ゎ父样晚。”

父亲朗声呵呵地笑起来,许多年父亲很少这般开怀的笑,父亲从坐着的仙床走

过来,一把揽住朱影红,他的身量因为高长,整个人得曲着身子,他的脸贴着朱影

红,胡须使她闪避一下,但她立即又靠上来。父亲带她到床旁一张高几,拿下一本

厚的日文书,不曾翻找而径自说:

“甲午战争发生在一八九四年,今年是一九五二年?来,算算看你生在甲午战

争末年,今年几岁?”

朱影红已开始背九九乘法,简单的加减对她自然不成问题。

“五十八岁。”她说,含着眼泪先笑了起来。

他显然不知道甲午战争发生的时间,所以听她说她生在甲午战争的末年,没怎

么思虑的说:是啊!

她亦不曾说穿他,反倒问:“你怎么会觉得我生在上个世纪?”

“现在的年轻女孩很少有你这种样子。”他思索一下说:“你太聪明,而且,

一定很能干。”

他认识她较长时间后,她再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回答:

“我一点也没错吧!你就是生在你那个家族,才有这种能干方式,你的气势,

大家庭的婆婆一样。”

她和他结婚许多年后,有一回她又问他:

“你还觉得我生在上个世纪,而且是世纪末期,甲午战争时候?”

他未曾有回答,眼光沉沉的望向窗外。

……事实上你也可以说你生在甲午战争末期。一八九四年八月,甲午战争发生,

九月,清帝国黄海海战失败,隔年,也就是一八九五年,二月十二日,北洋舰队被

日军打败,丁汝昌自杀,四月十七日,订立马关条约,割台湾、辽东半岛与日本三

十年。五月二十五日,台湾宣布建“台湾民主国”,之役失败,孙统,六月六日,

唐景崧逃走。十月广州唐景崧为总中山逃至日本。十月,日本平定台湾……

信是父亲一贯简捷的日文,提到他老来重读近代史,归列出上述几件大事,越

发感到,女儿当年作文所说“生在甲午战争末年”,就某种意义来说,也并没有错。

朱影红在泪水盈眶中读完父亲的家书。窗外,纽约市大雪纷飞,气象预告,五

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暴风雪。临近傍晚时分,下的是干雪,鹅毛大的雪花片片密密累

累的坠落,越落越繁密,不一会,连雪片间的空隙也不见,只是一片雾白迷茫,连

着天地再分不清彼此。

朱影红心中,那午后的“枕流阁”,较她小学三年级所见,更具体、清晰的显

现。间隔十几年,朱影红站着看纽约市一天飞雪,年岁的成长融入记忆中,替记忆

作了更清楚的描绘,那描绘便不再只有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女孩眼中的印象与记忆。

父亲是背对着光。“枕流阁”南向,向着一大池荷花与莲花,十月梢的中部台

湾,阳光在落日时分只偏向西斜,却由于“菡园”依着小山建筑,西射的阳光为小

山阻挡,园子一边便有了阴影。秋老虎毕竟不可忽视,仍亮澄澄的一园子俱是光亮,

“枕流阁”也大半浴在阳光下。

父亲在屋内,从形样是两把打开的扇子再部分中央重叠的扇形窗,斜斜射进西

照的阳光,一屋子仍有黄暖暖的光影,父亲坐在靠窗口的太师椅上,背对着光。父

亲那年该只有四十多岁,因为久病显削瘦与皙白,然无可置疑的仍是十分清俊的男

子。他有朱家一贯深陷的大眼睛,只是眼神中不见风采,他的鼻梁高挺嘴形丰满,

衬着因削瘦更是高耸的颧骨,一脸峥嵘线角,点面清楚。

一径觉得父亲身量高长,到朱影红高中时期,教科书里读《世说新语》,父亲

有一回兴起,从木雕花的书架上拿出平放的一帙古书,打开是连史纸木刻印的《世

说新语》,线装的封面熟旧,线绳在边角已略有脱落,显然经常翻阅。

“应该是在言语篇。”父亲喃喃的向自己说。

打开了的书页,泛黄的连史纸处处有红笔朱色夹批与眉批,像片片飘零停落住

的红花,一阵翻找,那红花在黑字间翩翩翻飞起来。

“没有,那么是在……”

很快的,父亲翻找至“排调第二十五”止住,将书页移到朱影红面前,朱影红

就着已红笔断过的句子,一字字仔细的读出:

“孙子荆年少时欲隐,语王武子曰‘当枕石激流’,误曰‘漱石枕流’。王曰:

‘流非可枕,石非可漱。’孙日:“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朱影红呀一声低唤出声,童小时坐在父亲怀里,父亲解释“枕流阁”名称的来

源:枕就像睡枕头,可是,水流怎么睡呢?朱影红记得父亲问,而她那时最恨牡丹

老爱抓住她在一只红木桶里蹲着洗头,没怎么思索地回道:

“睡着水就可以不用洗头发。”

父亲呵呵的大笑起来。他笑时不像其他人,咧着嘴不大出声的笑,扁扁的唇间

尚见不到牙。父亲笑起来,口唇尽开,一嘴白牙齿全露出来,声音大又昂亮,真正

是欢喜。

由着父亲的笑,朱影红不曾再追问“枕流”的真正含意。直到那片刻中手里拿

着“世说新语”,朱影红惊呼出声,不禁朝父亲道:

“原来是以水流漱口、枕着石头,却误作以石漱口,枕着水流。”

高中时候朱影红有一百五十八公分高,教室座位排在中间,由于瘦,整个人显

高长。朱影红手中拿着线装的《世说新语》站在木书架旁,身旁的父亲,大概只高

出半个头。

父亲的身量因而可说不是很高,在他同时代的人中,也只能算上中等身材,可

是父亲喜欢穿日式长衣,一袭土织纯棉灰蓝长衫,走在“枕流阁”旁高低不齐的回

廊,就得用一手撩起衫脚,小山周遭空旷的风,便无处不在的钻进父亲的长衫,鼓

鼓的风夸张了他原十分削瘦的身材,适切的衬起长衣,成了颀长身形。

朱影红要到高中,方对孩提时一向仰头看的父亲的身长,有了较确切的认知,

也从“枕流阁”的典故,模模糊糊的开始知晓父亲对孙子荆“所以枕流,欲洗其耳,

所以漱石,欲砺其齿”的推崇,只再深一层的含意,朱影红当时还未能省得。

然而父亲是否因着“枕流阁”的名称,才在“菡园”众多的亭台楼阁中,独对

它钟情?朱影红根据几代相传的说法,“枕流阁”之名,来自园子建成,有水流从

阁前一方小平台通过,才有此名称。

“枕流阁”在园西,“菡园”里不规则的长形大水池,至此已临末端,在“枕

流阁”前,由堆石堆砌出另一方二十来坪大小的小池,池上矗立四根唐山来的嘉平

白石,四方形石柱上再由长条木板架成方台,成为枕流阁前一方凌架于水面上的小

阁台,阁台三面俱用原木作了美人靠,水中则满种荷花,夏天时分正值荷叶亭亭荷

花盛开,坐在阁台的美人靠上,荷花触手可及;盛夏里偶有时候,兴旺的荷叶还会

挤过美人靠,绿意漾然直扑向阁台中央。

然而时至十月末梢,荷花早结为莲蓬,荷叶大半也已枯干,父亲坐在枕流阁的

扇形窗前,整个人处在约略的暗影中。也许由着阴暗,记忆里父亲的脸面模糊,倒

是深切记得扇形窗正巧借景框住窗外一枝残荷,兀自承着澄黄的夕照,通身镶上一

道金边似的,光辉高丽。然秋天的太阳毕竟落得极为快速,不一会,朱影红连手上

作文簿“我生长在甲午战争的末年……”字迹也不复辨认。

……我过去总以为,甲午战争是台湾人的一个开始,也是结束,始自那时刻,

台湾人的命运就已宿命的被决定。我的被抓与被关,同时台湾精英的被扫除殆尽,

不过是另个延续台湾人宿命悲剧的必然方式。只是幸运或不幸,以为我重病将死,

方放我出来,却让我苟延残存这许多年来,亲眼目睹,等待着台湾人的,还不知是

怎样悲惨的将来。

我因而以为,在这片土地上,再没有真正的乐土,再没有公义与希望。为着让

你们,我的孩子们,能在一个全新的、干净的环境里,重新开始一切,我送你的两

个哥哥,从小到国外就读,安排他们在日本,在美利坚合众国,就是希望他们能干

净的成长,不为过去羁绊的重新开始。只有你,绫子,我最钟爱的小女儿,为着对

你的爱,我多留你在身边几年,着实担心太小让你离家,你这样娇弱的一个女孩子,

如何去面对外面广大的世界。我也安慰自己,绫子,你毕竟是个女孩子,生命对你

最重大的意义,是找个好的归宿,所以我放任自己,自私的留你到高中毕业。

而今我年届六十,有时不免要想,我是否有权利替你们作如此安排。你的哥哥

们由于从小在外,已根本上忘怀了这块土地,忘怀了他们的血缘与传承。他们或如

同我曾希望的,有了全新的开始,可是这全新的开始如果意味着永远的断绝,那么,

我很可能是我们朱家近三百年来在台湾相承的罪人。虽然在血脉上我替朱家留下两

个儿子,两个出色的、拿到博士学位的儿子,可是在精神意义上,我却断绝了朱家

子孙的承继。

绫子,最近每思及此,想到我会是朱家八代以来的罪人,深夜无眠惊悸中醒来,

心中惶恐以致汗流使背。绫子,你一向是我最钟爱的小女儿,陪伴在我身边最久,

也许能了解我最近这种心情。如今你也已长大,在国外有一番阅历,你是否能告诉

我,我对你和你的哥哥们,究竟作了正确或错误的决定,我又是否有权利,替你们

一生作如此重大的决定?

由于工作、生活习惯,你的哥哥们眼看着不可能再回台湾落叶生根,他们的孩

子,我们朱家第九代子孙,必然的将会继续留在美利坚合众国,还有他们的子孙的

子孙,也不再是台湾人。绫子,我因而不免私心寄望于你,你虽是个女孩子,毕竟

来自朱家,有我朱家的血缘。我最近不知怎的总有一个可笑的念头,好像冥冥之中,

我们朱家会在你的手中振兴。你莫要笑爸爸有这样的想法,爸爸大概真的是老了。

年届六十,身体日益衰败,心中有的,竟也是我过去最不愿谈的私情。绫子,

你是我最最钟爱的小女儿,你是否想过,回来台湾陪老爸爸渡过余生……。

信显然为避开检查,托人从台湾带出来并非邮寄,没有信封,只有十来张朱丝

栏直行的棉纸上,密密的用钢笔写满蓝色的字迹。一串串泪水顺着朱影红的双颊持

续的滑落,落在手中白色信纸的蓝色字迹上,手写的草书日文笔划较少,为泪水湿

透后暂时仍可辨字形,用到的中国字笔划繁复,一浸湿泪水,蓝色的墨水很快的在

重重的笔划间晕染开来,相互渗透,不一会即模糊了字样,只化作一小团蓝色的水

痕,点点滴滴留在白色的信纸上。

窗外仍是一天飞雪,纽约五十年来最大的暴风雪,随着入夜,在阴沉下来的天

际里,更似狂扑下千万吨难以计数的雪,有若整个天地崩裂后再沉沉压盖下来。泪

眼中朱影红望向窗外,泪水模糊了漫天飞雪,而且要望过这一天飞雪,再越过一整

个美洲大陆,还得横越太平洋,才会是家乡。

在暖气开到极至的室内,朱影红着着实实的打了个冷颤。

她第一次见到他,是典型的台北商人间的晚宴。

他们被介绍为林董、林西庚、朱小姐、朱影红,介绍的人是带她到那晚宴的她

的舅舅——她母亲唯一的弟弟,其时正准备将一块土地卖给林西庚,或寻求合建的

可能。

作为舅舅公司的“董事长特别助理”,朱影红偶会同舅舅出席一些应酬。企业

界小有点名气的舅舅,一贯的策略是:有时候一两个女性在场,(还不能是只卖身

的欢场小姐),会使得谈生意的男人们表现出较多的绅士面,有助于减少争执。

她被介绍时就知道他对她在意。他眼中显然的惊奇。

“啊!你们鹿城朱家。”他说,然后接说了一个其时财经要人的名字。“我想

你要叫他……叫他伯父,我认得他。”

朱影红微略惊心。他显然对她的家族很熟稔,而他提及的她那财经界要人的伯

父,她还不常见到。

然朱影红只是笑笑,落落大方的就坐。

她的确讶异于他的年轻,以及,出乎她意料的俊美。当他抬起头来回顾时,他

倔傲甚且目空一切,他伟岸的身材却使他在人群中无可置疑的出众。

“你比我以为的年轻。”

她说,他容忍但满意的一笑,他线条优美的薄唇有着自恃。他必然已听过无数

这类恭维,下面接着的该是: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成就。只是那片刻朱影红几分不经

心地接道:

“我以前只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矮矮胖胖五、六十岁

的商人。”她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而且,还一定跟黑社会有关。”

她看到闪过他神情中一种轻微的羞怯神采,一闪即逝,但的确是羞怯,她反倒

愣怔住了。

他们像多数情人,重复谈及他们第一次见面,林西庚常爱笑她,第一次见面,

就说他与黑社会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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