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影红辩白那是从报纸杂志得来的印象,他常是出卖内幕消息的杂志报导的对
象,他们用这类标题来谈论他:
地产大亨摘星
房地产大亨工地被殴 疑结怨黑社会
林西庚炒地皮结怨大财团
那出卖内幕的杂志随着台湾暴发的经济,一个月有数家出版,渲染着其时以作
外贸累积大额财富的台湾社会上的奇特人事,用一种色欲的、夸显的方式,突现商
界大亨的行径,家中使用的纯金打造马桶;女明星与半老徐娘的母女双双在床上侍
奉某巨子等等这类消息。
而自林西庚有回工地被围殴上了社会版后,那出卖内幕的杂志便连连咬定林西
庚与黑社会的关系,推论他那么大的企业,全省各地都有工地,与地方角头自然有
极密切的关系。甚且绘声绘影的指出,林西庚全省工地每年给的贿赂金额,足以养
活半个××帮,所以才能与××帮老大平起平坐,引起别的帮派的不满。
那时节的台湾社会正透过岛国特有的经贸方式,将所有的一切翻天覆地的掀起
变动中,凡事俱有无尽的可能,白手尚有机会成巨富,自然容得下带点黑社会冒险
的想象。
而朱影红微笑着,娇纵任性但又纯真不解世事似的,向林西庚复述那出卖内幕
杂志刊载的小道消息,在叙述时礼貌不失身分的避开一些大煽情的部分。
林西庚则担待的倾听,不曾否认但微现赧然。
那晚宴像许多台北商人间的晚宴,有来自酒廊的小姐作陪,一个男人旁陪坐一
个小姐,称作“插花”。
那夜里在座的五、六个小姐,大致有共同的形样,她们尽淡妆、全然不见烟视
媚行的工夫,她们的努力,是要使人以为,她们如同一般女人。
她们的身材一般都有一百六十公分以上,骨架巨大而且宽粗,壮大的臂膀及粗
长的腿身,脱下衣物绝对足以满满一抱。她们显然是这个行业中的高价者,她们的
粗大,对身量普遍不高的本地人,或她们另外的重大客户:远自日本的买春客,多
半才能满足东方男性对女人“好身材”的要求。
她们当然也都年轻,二十多岁左右,脸面中等姿色。她们穿着台湾一般的成衣,
稍花妙些,是她们认为适合夜晚的穿着。或有荷叶边,开叉的窄裙,或层层高低不
平的裙裾,略带礼服意味。由于尚属早春,不见任何暴露的衣物,那时节正流行低
腰、宽皮带、几个小姐原已宽壮的身材,加上腰臀部一条半尺来宽、塑胶皮制的鲜
色腰带,更形身体长大,一长排的骨肉,满满占住了整个视线。
她们不经心、茫漠的坐着,不主动开口、不找人搭讪,男士们也全然不曾理会
她们。朱影红甫坐下,尚没怎么在意,看一桌女性全不开口,不免以为怠慢了她们,
偶听到斜对面一位小姐姓陈,客气招呼地说:
“你这么年轻,不知该称呼陈太太还是小姐。”
那女人散漫的、带轻藐的一笑,不在意地随口道:
“叫我芳芳好了。”
什么样的女人会不要人称呼姓氏,朱影红稍一沉吟,明白了一切。
他们像多数情人,重复数说他们的初识,他常爱取笑她,爱怜的、温存的说她
一个见过世面的世家小姐,居然把风尘女郎当正经人家,还问人是陈太太还是陈小
姐。
她先还分辩,她们看来与通常人无异,就是些女人。随后,她感觉到他乐于这
样取笑她,她是个娇贵的世家小姐,这无疑给他很大的满足。
她便任由他笑弄,爱娇的将脸藏在他怀里,轻轻的用拳头捶打他。
那晚宴像许多台北商人间的晚宴,开始一道道的上菜,通常总共会有十二道,
而随着上菜,便开始喝酒。那一径坐着不开口的小姐们,这时便会开始倒酒、敬酒,
她们举杯,几近乎一致的问答:
我叫曼玲(或叫美兰、Nancy、娃娃、紫燕)。请多多指教。先生贵姓?
先生们回答了他们的姓。
林先生(或王先生、李先生、吴先生、朱先生)。我敬你。
举杯喝酒。
她们还作些餐桌上的服侍,帮忙倒酒、夹菜、递毛巾。这一切进行,仪式般重
复。我叫美兰,王先生我敬你请多多指教。(这一道菜笋丝立鸡火锅,清汤好去酒)。
我叫Nancy,李先生我敬你请多多指教。(小弟,冰块没了加冰块)。我叫娃娃,吴
先生我敬你请多多指教。(柠檬、新榨的原汁柠檬,加酒里喝了才不会晚上口干)。
我叫紫燕,朱先生我敬你请多多指教。(毛巾,有没有热毛巾,来些热毛巾,小弟)。
男人们喝酒,接着他们猜拳,先是男人彼此间猜拳,猜输的便会要求身旁陪坐
的小姐代挡,小姐们也加入战圈。喝酒的速度越来越快。男人们等不及小姐倒酒,
干脆自己动手。猜一拳半杯、一杯作四次猜、一杯作三次猜、或者,猜输的人干杯。
你怎么好久不来我们店里,吔!你的酒杯要倒满,我的可是满到有表面张力。
你跳出来替我挡这一拳。来,过来我抱一下,好久没抱你了。那有这种喝法,什么
暂时欠着,欠到何时。
XO的白兰地不断被拿上来,倒入加冰块的公杯,琥珀色晶莹的白兰地俟冰块水
溶后色泽变淡了,无光的黄褐色,再稀薄些,泛着死白的浅黄棕色。原本可以挂杯
的白兰地,XO的白兰地也禁不起加冰,软软的在杯口上很快瘫流下来。
XO的白兰地,还用来干杯,一小酒杯的白兰地,一叫印头,落入张开的嘴,消
失不见。XO的白兰地,也用来猜拳,很快速的,纸箱里一满箱二十瓶的XO,大半已
是空瓶。
那晚宴像多数台北商人间的晚宴,在餐厅单独间隔的小房间内举行。十几坪大
的房间,唯一的一道门紧闭,四面墙上端俱用红色丝绒装饰,下方则是金属板;天
花板喷成紫色,再洒上金粉。一盏艺术灯养着重重十来个小灯球,厚重的发亮金属
外壳镶嵌着彩色玻璃。一切被认为有助华丽与气派的,通通被汇聚着用上。
嚣闹声在室内回转,弹跳到金属板,直冲上天花板,再折回吃进红色的丝绒里,
闷闷的像紧闭着嘴嚼动骨头的声音。
林西庚闲闲坐着,指间夹着一根纸烟,对一桌猜拳、喝酒、调情的纷乱,若有
若无的一丝微笑,司空见惯似的十分置身事外。
在那早春夜里,隔着一张巨型圆桌对坐,那当主人却不曾主动招呼的林西庚,
一径让我觉得十分沧桑。
特别当他不说话时,更似历尽一切。他压在镜片后的眼光下望时,眼神俱被镜
框遮住,只成一层阴色神彩,加上深色的西装上身,衬得整个人十分低调。
我也一直记得他是夜的穿着。作主人在那场合中是简便了些,他的西装一般剪
裁,颜色深重,不曾打领带,衣服上满是褶痕。我想他一定是穿着这身衣服工作一
整天,接着过来宴客。
是在那早春的夜里,第一次见到林西庚,见到他请一桌客人,还不见得是不重
要的客人,却不曾主动邀酒、制造话题,闲闲坐在一旁当主人,仿若他整个人大半
仍藏在隐蔽的自身某处。也因而,林西庚整个人特有的那种阴色的低调,使这个传
闻中有上百亿家产、不断与娱乐圈女性有绯闻的房地产大亨身上,仍留有一丝空间,
一种与事业无关,对某些东西企盼的需求。
那片刻中我深切感到,眼前这成功的男人,与我一向接触到的事业有成的企业
家们,并不尽相相同。尽管他成就非凡,但在他身上,仍有着动荡的不完满,一种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曾知晓的不安定。是缘由着这不稳定的不自足,我深被感动并相
信,在这个男人的成功中,仍容得下一个女人。
那晚宴像多数台北商人间的晚宴,酒菜上到一个阶段,进来了なぢと,是夜伴
唱的乐团也像通常情形,由一男一女搭配。年轻的男子时髦的养了一头及肩长发;
看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子则脂粉不施,普通的牛仔裤与衬衫装扮,大致都在述说着她
有别于其它欢场中的女子。
なぢと带来一组电子琴与鼓的组合,乐声被调到极致,一演奏便轰轰的震天价
响,巨大的声浪使面对面说话都不可能,猜拳暂时也止住,男人们便溜人身旁小姐
的怀里,或搂抱或将头靠在小姐的胸部。
なぢと的小姐开始唱一首轻快的国语歌曲,唱完后拿着麦克风问询是否有人要
上台唱,男人间推诿客气一番,没有人上场。有个陪坐的小姐立时站起来,前去唱
了一首台语歌“旧情绵绵”,唱完回座,席间陪同林西庚来的公司职责,便当众递
上来一张五百元的红色钞票,算是打赏,小姐自然的收下,连微笑都不曾,倒是说
了声谢。
小姐轮流上前唱歌,每一首都有五百元的打赏,她们彼此轮流,极富秩序。选
唱的则多半是哀怨的情歌,不论台语、国语歌,不外情人负心离别、遗弃旧爱,每
个人都唱得极为专注。在伴奏音乐开到极大的乐声下,唱出的声音再经麦克风一渲
染,那歌声便已不完全只是人声,而是某种机器制造出来的集体效果,似乎只要能
开口,谁都可以唱歌,而谁在唱也根本无从分辨。
持续的巨大乐声催促了酒精的作用,男人们开始解下领带,打开扣子,露出腆
凸的肥沉沉胸肚,手也不老实起来,穿过衣物,纷纷插入陪座的女人胸部与裙下。
朱影红握住放在膝上的皮包,有片刻真想站起身往外走。
她不能清楚舅舅为何要带她来这晚宴。有这类坐台小姐的场合,舅舅绝不会让
她参加。那么,这回是舅舅不知情,或一时找不到人?再或者,这一切安排都与卖
地给林西庚有关。而无论如何,只要她站起来一走,势必等于替舅舅得罪人。
迟疑中音乐暂时止住,在没有人继续上前唱歌的空档中,一个陪坐的小姐做些
闪挪男人凑上的脸,转身打翻一支筷子,那小姐便趁势媚着眼撒娇地说:
“筷子掉了,再帮我找一支。”
“那还用找,我这支给你就好了,包准让你粗、饱、爽。”那男人说。
在座的人全哗的轰笑起来。朱影红拿起皮包站起身,有个高大身影挡住去路,
是林西庚,仍平常的声音在说:
“我请你跳舞。”
“在这里?”朱影红诧异地问。
不待朱影红是否同意,林西庚已抚住她的肩,一个有力的动作带她离开座位,
进到乐队与圆桌之间的间距。
朱影红先是感到脚底下踩着的是地毯,涩涩的咬住鞋底,相当困难于移动。幸
好林西庚跨步的动作极小,几乎只是左右移转,然后,朱影红才注意到音乐的节拍,
是一支慢四拍的曲子。
“这里真能跳舞吗?”
不安中朱影红问,话音出口,才发现在巨大乐声中,甚且面对面跳舞的距离,
林西庚也听不到她说的。于是只能脸面靠向他,向着他的耳朵边喊,这一来,两人
间便极自然、无有顾虑的紧密靠在一起。
“不用担心……”
林西庚回答,他只是稍略提高声音附在她耳边说,他高长的身材虽使他得弯下
脖颈,但轰闹的乐声夹杂着歌词,冲掉大半的谈话。她再问,他回答,也只听到下
半段:
“……还有那个地方更好抱小姐的吗?”
朱影红点点头,搁在林西庚肩膀上的手臂逐渐放松,轻轻的抱抚住他。
陆续的果真有人过来跳舞,男人们酒意中搂住小姐,几乎整身都挂在她们身上,
双手更肆意四处游走。有的仍能跳花式舞步,显然还很清醒,更严丝合缝的去顶住
小姐身上的重点部位。朱影红皱着眉朝林西庚笑笑,移转开视线,听到那歌者正唱
着: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别的滋味这样凄凉/到今天才知道说一声再见需要多么坚
强。
那歌曲如同其它流行情歌,有着一种直接的哀愁,用最简单的相思词句,诉说
的也必然是一段心伤的感情,所不同的只是经歌者属低沉的嗓音唱来,在高亢之处,
似乎并不轻易,得奋力才得将歌词喊唤出来,便有着抵死缠绵的效果,真有若字句
都是血泪呼声。
借着舞步几个转身,朱影红回过头来,看到拿着麦克风站在乐器前的,是晚宴
请来的小姐,无从记忆她叫梅兰或芳芳,特别是她将麦克风拿得极近口唇,几乎是
就着嘴在唱,拿麦克风的又是一双骨节峥嵘的大手,大半颜面便给遮住。
那在传统上认定是薄命烟花女子才会有的硬凸大手,加上她闭着眼睛,头部向
后仰的姿势,都在述说着一种风尘界特有的自弃,她随着歌曲,晃动头肩处,紧皱
的眉头使她年轻的脸面有着十足沧桑的凄怨。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不会答应你离开身旁/我说过我不会哭/我说过为你祝
福
从来不曾,那一向被视为水准不高的流行歌曲,而且是由风尘女子口中唱出来
的只是爱恨情仇的流行歌曲,在是夜纵情享乐的宴饮中,竟有着如此迷媚人的力量,
朱影红先是感到夜里喝的酒开始模模糊糊的涌上,那四步舞曲的旋转,尽管幅度不
大,仍带来阵阵晕眩。
然后是那乐声,震天价响中整个人逐渐四散沉沦。鼓声较心跳还快,轰轰的一
下下狠狠撞击上胸膛,电子琴的声音因着节拍短快,咻咻的像一排快速射过的箭,
还有那女子的歌声,含着无尽的哀怨情愁,爱深至极的艳情,施施然走过篷篷乐音,
字字句句都人心头。
我想要忍住眼泪\却不能忍住悲伤\不知不觉中泪成行
我终于懂得了那弃绝。
我将头靠向林西庚肩处。那晚宴如此不堪,生平第一次,我与一桌坐台小姐,
陪同一批典型台北新兴的暴发户,饮酒作乐恣意调笑只差没有当场欢爱。还为一首
风尘女子唱的流行歌曲里的哀情怨怼、爱恨情仇,兀自感动不已。
而且,我还能冰清彻骨的明白,我是处在怎样极度的纵情,也可以说是坠落的
放纵中;我的整个人,有着怎样酩酊的、激烈的快感:一种极度纵情的狂乱快乐。
而从中,我终干懂得了那弃绝。
我们,那风尘女子、歌曲,以及我,我们作为一个女子,对情爱的渴求,为着
或不同的缘由,被命定始终无法被真正的了解、懂得与珍惜,无从得到真心的回报,
必然的只有被辜负。
既知晓命定要被遗弃,我们,那风尘女郎,那歌曲,以及我,便只有自己先行
弃绝情爱,如此,历经了含带悔恨的无奈与愁怨,在自我弃绝的心冷意绝中,便有
了那无止无尽的堕落与放纵,那颓废中凄楚至极的怨怼与纵情。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不会答应你离开身旁/我说过我不会哭/我说过为你祝
福
朱影红感到整个人在飘浮四散,只有那轰轰的鼓声,一声声击打入心底最深沉
的某处,震得一点一寸往下沉。然后仍是那歌声,那自我弃绝情爱后的哀情怨怼,
轰天渲染着一种酩酊的、狂乱的动人纵情。
恍惚中我止不住的想,那片刻中只要林西庚知晓并懂得,我会愿意同这高壮美
丽的男人,到任何地方作任何事。
从来不曾,我对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男人有如此强烈的渴求。过往我不是不
曾为男子的美丽着迷,但绝不是像这片刻,我止不住自己心中酩酊的纵情渴望,这
般想望着男人怀抱的感觉、抚触与重压。
我告诉自己,我要的只是一种被满足、被拥有的渴望感觉,一种我自身无法独
自完成的接触,只能经由一个男子的拥抱、抚触才能有的慰藉。
然后我立即知晓,我不会被了解,我必然的只有被辜负。
朱影红靠向林西庚,酒意与迷乱情怀中,仍有着自我控制的自持,为自己在纵
情的感怀不免惊心,但那硕高的男人胸怀如此安适,那歌曲醉人的情怀令人酩酊,
何妨沉沦一次,一切俱无需顾及。
迷离中曲子已完,朱影红仍不曾放下抚住林西庚肩臂的手,直到林西庚开口说
话,猛地留意到震耳的歌声不再,四处一片突来的空白寂然,只有林西庚的声音字
句清楚:
“你好像生在……生在上个世纪。”他说:“你有那个时代的女性的那种安静……”
迷情中她抬眼望着他,未曾接话。
“那种传统台湾女人的美德,像贞节、柔顺、有家教、乖巧……”
她微微地笑了起来。
“你真像生在上个世纪,上个世纪的末期,台湾最后的世家。”他接续的说。
“一八九多少年之类的。”
她反射性的回道,话一出口、才发现声音十分响大,而她持留着跳舞时的姿势,
几乎仍全然的依附在他身上。
“差不多。”
他点点头说。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由于处于先前酩酊的情愁中,抖抖颤颤
的扩散,竟似一发不可收拾。她先是微笑,接着裂开嘴笑,但眼泪却来到眼里。然
后在无备中她听到自己全然不曾思索的在说:
“比如,我生长在甲午战争的末年。”
漫天的荷花在朱影红眼前无止无尽的开展。
早夏新长换的荷叶青绿田田,片片长圆的新叶风过处绿波翻转,偶来一阵夏日
午后的骤雨,残角叶心的水珠在茎叶摇动时滴溜滚转。那荷叶在一年初生长时极为
丰茂,茎叶重重叠叠堆拥,叽叽嘎嘎挤向“枕流阁”的美人靠,纷纷探向阁台中央。
偶也有一枝红花,自美人靠间隙中延伸进来,兀自舒展层层粉色花瓣,再露出嫩黄
的平挺花心。
父亲靠坐在“枕流阁”门口的一张花梨木螺钿躺椅上,他的头发已有些灰白,
由于发质细软,花白后质感上较轻、轻粗的灰发便仍轻柔、自然带卷的垂长着。他
略深陷的美丽双眼皮大眼睛旁俱是皱纹,但眼神平平有着精气。
朱影红在开展的木门上仍用指头轻叩出声,高中时候的朱影红,伸手已能触及
木门的门眉,再不用担心紧闭的木门推到门栓处全然不曾动摇时曾有的惊急。许多
年以来,父亲不再所到之处皆关锁上门窗,也不再长时期的躺在床上。
“绫子。”父亲从正阅读的书中抬起头来,平和但亲切的唤她的日文名字,并
惯常的以日文说:“绫子,来得正好,我整理祖上留下来的一些旧书。你知道,这
些年,我是不看这些中国书的。”
“嗨!”朱影红双手放在膝前,微前倾一下上半身回答,随后,在花梨木螺钢
躺椅旁蹲下身来。
“我刚好翻到‘晋书’王济‘枕流漱石’那一段。知识分于,特别是今天台湾
的知识分子,有多少人有“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碉其齿”的风骨呢!”
父亲念到书中字句,用了汉文,然后又回复日文,夹杂着接续道:
“你想想看,当前有多少读书人,真能枕流洗耳、肯听真话、敢面对现状;漱
石砺齿、敢讲真话,要求改革进步。”
朱影红低着头,专注地倾听,父亲低郁的语言继续:
“这样的台湾人,早就被杀光了,剩下来的,和我一样,都是废物,废人一个
罢了。”
那连史纸已然泛黄,薄弱的棉纸虽双折,因老旧显疲态,折边处有些地方稍略
断开,却仍留着棉纸纤维,缠绵牵扯,丝连不断。折边处鱼口虽只见一半字样,仍
隐约可猜是“晋书卷五十六列传第二十六孙处。”
“记不记得,绫子,你小时候作文里写你生在甲午战争末年。”父亲突然转口,
但语气辽远,显然十足深思之后。“我算开始明白,甲午战争,对台湾人的影响,
真是深远。”
依着一向的教导,朱影红仍低着头倾听,特别是,过往父亲从不曾涉及这方面
话题,朱影红不免微些惊心。再有一会后,才听得父亲沉郁的声音接道:
“我最近总想,我正是生在甲午战争后的台湾人,那款受到压迫,苦着开不了
口的台湾人。”父亲似仍有所顾忌,生硬的停下来,却立即又接道:“总还希望,
还能有一点台湾人的风骨,那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因着父亲咽哑的嗓音,朱影红悚然间抬头,骤见一池青绿荷叶、衬着点点红荷,
正随着风势,翻山倒海似的翻推层层绿浪、波波逐风移过。
二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问话的大半是中年男人,穿中山装,蓝色的棉布洗得泛白,袖口磨蹬出须须线
线,裤管蓬松不见中线褶痕,因而显得肥大。他们的口音一定是带某些省份腔调的
北京话,有时候朱影红还不是能听得十分明白。
一开始,朱影红多半会有礼貌的回答:
“我叫朱影红。”
“朱影红?”问话的人重复一次,脸上满满是笑。“好乖,你真聪明,要不要
告诉我你爸爸叫什么?”
“朱祖彦。”
“妈妈呢?”
“叶玉贞。”
朱影红并拢双脚,身体站得笔直,老师一向交代,对年长者要有礼貌,答话要
口齿清晰,面部常保持笑容。
“你爸爸有没有常带你出去玩?”
“爸爸病了,躺在床上。”朱影红低声说,微笑退去,但仍极力维持住笑容。
“那有没有人常来找爸爸?”
“没有啊!”
“真的?”
“真的。没有人来我家,连‘上厝’的阿叔阿伯都不来,阿淑仔、阿雄伊都不
来找我玩。”
听话的人一径听得仔细又专注,略沉吟才又道:
“你爸爸有没有常常同你谈些什么?”
“没有!”泪水来到朱影红眼眶。“妈妈说爸爸不能大劳累……”
那人打断朱影红,急急的接问:
“有没有跟你讲过谁不好,要打倒那个人,抓谁去枪毙?”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爸爸不会说谁不好。”朱影红断然回答,再接问:“什么叫打倒什么
人?”
问话的人转头离去,不曾回答。
朱影红回家,一路还奇怪那人连再见都不说。晚上临睡前牡丹帮着在朱漆小木
桶里洗脚,朱影红伸着肥圆的一截小腿,劈劈拍拍打水花,水珠溅到牡丹身上,惹
来一阵嘀嘀咕咕。朱影红原要告诉牡丹有人问起父亲,想起自父亲突然不见又回来,
所有有关父亲的一切,家中都只有细声低语的谈论,她一走近就立即住口,再看看
牡丹的神色,朱影红便决定不开口。
那事情发生时朱影红在熟睡中被杂沓的喧嚷声惊醒,她睁开眼睛即感觉父母亲
俱不在床上,惯常的以手触木制床板上的薄被,一阵冷凉全无余温。许多年后朱影
红从拼凑的记忆与偶听来的片段谈话,知晓时间应该在四、五月之间。
人声鼎沸,奔跑的叭哒叭哒脚步声,朱影红站在窗前紫檀扶手椅上,从“菡楼”
二楼的窗户往下望,园里几处昏黄的六十烛电灯全被开亮,还有一圈圈圆形的光被
捉在手上,光线耗弱不清,但移动的往园里四处照射。夜很黑,人,显然很多人,
还都是陌生人,溶在黑夜里只有憧憧的影子,用一种听不明白的说话彼此叫应,还
有就是哭声与呼喊,碰撞的重物摔地声、开门声。
朱影红张大眼睛,没有哭,只感到那杂沓的声音绵长持续,永无止期。候再有
知觉,早晨的阳光明丽的遍满“菡楼”,穿过窗户,照在脸上微微的搔痒感觉,而
自己歪着身睡在椅子上。
父亲不见了,母亲也立即离去,说是到台北找外公,接下来母亲一下在“菡园”,
几天后又突地不见,牡丹也不知忙什么,朱影红突然间好似再没有人在意,便常一
个人溜到邻近的鹿城第三国民小学玩。
小学正放暑假,炙热的盛暑,白天多半没什么人影,朱影红晃晃荡荡地在操场
溜一头木造大象形样的滑梯。头顶上榕树里的蝉拖长声音,永不止息的一个单音持
续叫下去。树荫外,阳光照在泥土地上,干硬的土地被晒成枯干的灰白色,白花花
的阳光落下后有了反光,像刀片上的回光。反光加上原先的光亮,热腾腾似含带蒸
气,整个灰白操场一片白气。
突地有了声音,两个兵士,穿着土灰色的军服,背着长枪,黑色布鞋上一截灰
色绑腿,有地方已散落。他们拖沓着脚步。在干地上造成悉悉擦擦的声响,从边门
进入学校,走过朱影红所在滑梯,在教员办公室门口遇见一个拿着畚箕与长杆竹扫
把的老校工,问着什么,校工朝教员办公室里一指,兵士走进后,老校工还猛弯着
腰鞠九十度的躬。
那两名兵士从教员办公室出来后,身前多了一个人,朱影红有印象他是“第三
国民小学”的老师,常看到他在学校走动,那天该是他值班,才会暑假还留在学校。
三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很快的走近朱影红的滑梯前,朱影红看到相当精壮的三
十来岁老师,脸面上有着极为深沉的忧虑。那样的面色沉重、笼罩在一片愁云中,
许多年后,都还在朱影红的睡梦中出现。三个人走经滑梯,朱影红从背影看到那老
师双手被反绑在后,一条有指头粗的童子军棉绳,一圈又一圈的缠在手腕上,绳索
的两端,分别执握在两名兵士手中。
他们走出学校边门,朱影红在滑梯的高处上,仍可清楚看到三个人上了一辆吉
普车,扬起大量灰尘再离去。
再望不到那吉普车,朱影红站在象形滑梯的象背上,正想像往常一样自象鼻溜
下去,偶朝下望,那高度突然间不知为何竟成如此可怖的高长,朱影红再无法移动
分毫,整个人赶紧蹲坐下来。只听得头顶上榕树荫里的蝉,喋喋声不停的响叫,单
音绵长的直轰轰响下去,永不会中止。那蝉声牵带着另个声响,杂沓的脚步声、重
物敲击、惊恐的呼喊声。朱影红放声号陶大哭起来。
她一定是哭了很久,持续而未曾有间断的大声号哭,老校工找到她背她下滑梯
时,朱影红的眼睛已肿胀得几乎睁不开来。
往往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甚且在父亲回来后,上了国民小学,毕业后上初高中,
朱影红一直有着记忆:那夜里在“菡楼”中被纷乱、惊恐的声响惊醒,她曾站在
“菡楼”窗口的一把紫檀扶手椅上,从瓶形博古漏窗,看到两个士兵,穿着残褪成
土灰色的皱缩军服,肩上荷着长枪,灰色沾污泥的绑腿有些已散落,架着父亲从
“菡楼”前走过。父亲的双手被反绑在后,一条指头粗的童子军棉绳,在父亲皙白
的手腕上重重缠绕,绳索的两端,分别执握在两名兵士手中。
总是有十分清晰的印象,父亲的脸面上有着极力深沉的忧虑,那样的面色凝重,
他深陷、美丽的双眼皮大眼睛,乌亮的眸子里有着哀怜与不忍心的痛惜。而父亲仰
着头,从容的走在前面,那两个架着他的兵士,有如侍卫。只父亲脸面那样深重忧
心,许多年后,都一直反复的出现在朱影红眼前。
朱影红还记得,那两个兵士,架着父亲,走出“菡园”的入门牌楼,进入停在
矮花墙旁的一辆吉普车上,车子启动,在暗夜中无声的远去。
朱影红高中毕业,临出发到日本读大学前,父亲打破以往从不同她提政治的惯
例,同朱影红解说整个事情发生的始末。
父亲说自捉捕的范围扩大,他心中早有准备,常陪一家人在“菡楼”睡后,独
自住到“上厝”的厢房。那夜里听到人声与敲门声,便明白已是时候,母亲自“菡
园”赶来,简单的收拾几件日常衣服,用包袱巾扎成小包,提了跟着坐车离去,没
有惊动太多人。
父亲还提及,由于当时朱家的族长,在上海抗日有功的叔公朱伯延在场,“上
厝”与“菡园”不曾遭到大规模的破坏,当然一阵翻找后损失些财物自是难免。
朱影红自幼即被教导长辈的话不可抗辩,便只低着头默默倾听,是夜方独自上
“菡楼”。其时朱影红的身高已使她无需站在窗前椅子上,即可从瓶形博古漏窗往
外望。
已是民国五十年代,“菡园”里点的不再只是六十烛光的昏黄灯泡,经由父亲
设计,整个“菡园”装加电路,夜里一园子便可四处亮起白晃晃的日光灯。朱影红
开亮园子里所有的灯,站在“菡楼”窗口,南向的“菡楼”面对着植满莲花的大水
池,从这个方向,根本无从看到位于东方的菡园入口牌楼及矮花墙。
那么,当时根本不可能看到父亲被带走坐上吉普车离去。朱影红站在“菡楼”
窗口,那夏日的夜风温热,却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颤。
但那隔一段时间来问询有关父亲的着中山装男人,无论如何是真确的,因着他
最后一次来,还引发一阵风波。那时候朱影红小学三年级,刚写完令桂子老师大笑
的“我生在甲午战争末年”的作文。
那着中山装的男人第一次出现来问询父亲种种,朱影红不曾多在意,晚上原想
说给牡丹听,洗澡时在小朱漆木桶用脚打水花,溅了牡丹一身,讨来一阵嘀咕,朱
影红害怕每回提及父亲,家里总立刻压低声音十分奇特,便不开口。
隔不久时间,那人又经常出现,总是朱影红放学回家时分,走过鹿城新近改名
的大道中山路,过了五分车车站,人迹开始稀少,也不知从那个角落,那人便一下
闪到面前。穿着永远是那套中山装,蓝色的棉布洗得泛白,袖口磨蹬出须须线线,
裤管蓬松不见中线褶痕,显肥大邋遢。他问的问题大致相同,不外有没有谁常来找
父亲、父亲是否说过要打倒那个人,翻来转去总是那几句话,多来几回朱影红便不
再在意。
然后有阵子那人不再出现,过了寒假的新学期,来了另外一个,除了年纪较轻
外,穿着、问话都一致。这年轻人语气较温和,脸上也会有笑容,有一回他还带来
一包小杂货店处处可见的“柑仔糖”,一颗颗橙黄色的圆糖上,还滚上一圈白色粗
糖颗粒。他用一张作业簿的纸包着,显然握在手里多时,因为当打开给朱影红看时,
那白粗糖粒已溶满作业簿一片湿腻,只剩橙黄色的糖身。
朱影红咯咯的笑着跑开了,回家告诉牡丹,有人拿那款粗俗又肮脏的糖要给她
吃。牡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嘀咕小孩子要懂得惜物,要不雷公会来打。最后却又
警告朱影红,有专门骗人囡仔的坏人,用糖引诱小汉囡子,骗去卖掉,要朱影红一
定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送我吃我还不吃呢!”
朱影红剥着一颗父亲托人从台北带来、包着彩纸的糖,啜着嘴说。
年轻人只出现几回,再来的,又是先前那年纪较大的男人,他明显的削瘦下一
圈,泛白的蓝色中山装更是处处皱褶,显过大的罩在身上。
“小朋友,乖……”
“我叫朱影红,我的爸爸叫朱祖彦。”
问话的方式每回同样由此开始,朱影红都可以倒背,这回便不耐的打断那中年
男人,自顾答说的一路说下去。
那中年男子全然不曾料到,一时所有的秩序都被打散,不知如何接问,闪现懊
恼神色,但他极力克制,想了很一会,才找到惯常的下一句问话。
“有没有人常来找你爸爸?”他问。
“没有。”朱影红简短地回答。
“你爸爸有没有常问你谈什么了”
“没有。”
朱影红原随口答话。上回那较年轻的男人要给她“柑仔糖”的举动,使朱影红
以为整个事情可以玩闹有趣。便笑弄的学起眼前中年男人的外省口音和语气,十足
正经地学样说:
“你爸爸有没有跟你说过谁不好,要打倒那个人,抓谁去枪毙?”
那中年男人一下满脸暴红,红色在他黝黑的脸上,形成一种混浊的黑里透红,
黑红色直牵延到他露出中山装立领外的颈口。他伸出手指向朱影红,手指不停抖颤。
他声音尖哑,高声吼叫:
“好,好,我操你这贱丫头,胆敢学起老子来,老子操你祖宗八代……”
朱影红并不曾听懂他所说的,但那男人黑脸膛一片暴红与粗声喊叫,使朱影红
本能的连连后退。
“老子今天才不罢休,说,你爸爸常和人秘密来往,说要反了,要造反了,是
不是?”那暴怒中的男人向前逼近。“你不说,我毙了你,你不要以为我不敢……”
惊恐中朱影红站在原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说,说你爸爸要造反。你不说,我就逮捕你,把你关起来,晚上有鬼来抓你,
无头鬼、吊死鬼……”
那中年男人来到朱影红跟前站住,俯下一张黑红色大脸,吐出一截长舌头、吊
起眼睛翻白。本能的防卫使朱影红暂时忘怀哭泣,拔腿转身就跑。
“你跑,跑不掉的,我看你跑到哪里。”
背后有笨重的脚步声,朱影红加紧朝前奔跑。
下课的傍晚时分,偏离鹿城中心的“菡园”附近人迹原本不多,这时路上一个
人也不见,朱影红止住的泪水又涌现,仍听得那声音在背后继续吼叫:
“都是你们这些,才害得我回不了家,我毙了你。”
持续的奔跑加上张着嘴哭泣,朱影红已开始喘不过气来,放缓速度,又不免惊
悸的连连回头,看那追逐上来的男人,已逐渐逼近。这时,路旁一家小土地庙里低
头出来一个提竹编挽篮女人,本能的,朱影红用尽残存的力量,跑到她身后。
从那女人背后回身探看,朱影红看着那中年男人也停了下来。他原黑红混浊的
一张脸显现一片青白,布满纵横的泪水,肿着的眼泡上聚着尚未流尽的泪,两条浓
黄的鼻涕拖到唇中。
他先是站着有一会,不知接续要作什么,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然后,俐落张
开两腿,庄稼人般稳稳的蹲下身,放声大哭起来。朱影红听得他一面吸鼻涕,一面
喃喃地断续说:
“都是你们这些……才害我……害我回不了家……”
朱影红跑回家,十分严寒的冬末,一身一脸都是汗水,夜里开始发高烧,那高
烧时来时去,朱影红足足在家躺了近一个月,方能再到学校上课,同学们早考完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