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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昂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二学期的第一次月考。

朱影红高中毕业,临出发到日本读大学前,父亲以朱影红长大到足以知晓事情

为由,提及他当年被捕的情形。朱影红低俯着头,她剪着高中学生头的头发,仍未

长长,只略盖过耳朵,低下头来,便露出一大截有着少女细细寒毛的脖颈,连着肩

背,成一道优美的、雅丽的曲线。

然后,她抬起头来,略一迟疑,但沉着、坚定地说:

“那么,ゎ父样究竟作了什么,才会被抓去关?”

父亲神思逐渐沉黯了下来。

“我是否作什么并不是问题所在,绫子,你要记得,在人类的历史上,一直不

断的在重复,知识足以获罪。我被认为有罪,因为我是个知识分子,我会思考,我

不会轻易地被摆布。”

泪水蒙上朱影红眼中,但她极力隐忍着不让溢出眼眶。

父亲有意轻快地说:

“我还算幸运的。原以为我得传染病将死,又要作给我们朱家一个大恩惠,才

同意放我出来,没想到我不曾因此送命。”父亲稍略停顿,适才的着意轻快尽失。

“但这一辈子,也报废了。”

朱影红含着泪作出了个微笑。微思索后,坚确地问:

“假如,我说假如,有人说ゎ父样是共产党,ゎ父样怎么说?”

“绫子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父亲四下张望确定无人,仍慌张的压低声问。

“ゎ父样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被一个外省人吓得生病。”生怕父亲忧心,朱影

红快速说:“他哭着骂ゎ父样是共产党,才害得他们离乡背井,逃到台湾。”

父亲干涩的咧嘴一笑。

“你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朱影红略诧异,但温顺地点头。

“我在牢里,听过这样的一个故事。有个兵士,非常爱国。这个兵来自一个十

分落后的地区,要直到被派到一个新的地方驻守,才生平第一次看到电灯。他是这

么爱国,所以随时提高警觉,怕有人对国家不利。”

父亲一贯说着的日语有着平淡的哀伤。

“这个兵新上任不久,就发现位处对面,每到黄昏,常闪现像暗号一样的光,

固定的闪几下后停止。他细心观察一阵,确定每个黄昏都有这种情形,便报告上级,

把住对面的一个年轻学生抓走。”

父亲停下来,朱影红不解地抬眼望向父亲。

“原来每个黄昏的闪光,被那个兵以为是给敌人打暗号的闪光,只不过是年轻

学生黄昏时开电灯读书。”父亲补足地接道:“早期的电灯,一开,总是会先闪几

次。”

父亲眼光沉沉的望向窗外,朱影红又看到那记忆中不断出现的忧虑的父亲的脸

庞,那般深沉的忧虑,还带着痛惜神情。

“ゎ父样……”

朱影红试图说,但未曾出声。父亲回来时的印象,模糊的闪现心头。

父亲大概是春天回来的。朱影红记得,父亲回来一段时间后,自己就背着书包

开始到邻近的“第三国民小学”就读。

在“菡园”里玩耍被牡丹找回。那时牡丹叫她阿红,阿红一阿红一牡丹气急的

叫她,加上奔跑,“红”字听来只像轰轰的出气声。朱影红正一个人玩得索然无味,

很快从“影红轩”的柱旁闪身出来,牡丹见她,拉了她朝“上厝”跑。朱影红穿的

是日式木屐,木头鞋底敲在园内铺的青石地面上,极为清脆,然高起的鞋底并不适

于跑路,朱影红仍艰难的穿住她的日式木履,不肯脱下,那是她最心爱的小红拖鞋。

接近“上厝”正厅,便听得杂沓的声音,低低的在说“牲礼要快准备”、“上

香”、“猪脚面线”的纷纷人声与脚步声。

一走进一向阴郁沉暗的正厅,两旁一列十几把太师椅似齐齐全全满满坐了人,

还有站立一旁的妇女,四处穿梭的仆妇,都是一片静止。牡丹带着她往前走,接下

来朱影红听得母亲低柔的声音,轻轻地在说,但尾音抖颤:“叫爸爸,爸爸回来了。”

朱影红顺从的叫了,但始终不敢抬起头来。

然后显然是有人上前去搀扶起父亲,从朱影红低着头的视线,看到太师椅三弯

外翻马蹄的椅足前摆着一双日式木履,父亲居家惯常穿的木拖鞋,日式夹脚木履有

三、四寸高。从木履上慢慢移下来一双惨白瘦不成型的脚,甚且无力沾上木屣,便

往前曲倒。

朱影红慌忙抬起头来,看到父亲的脸,显浮肿而死白的父亲脸面上,有着极为

深沉的忧虑,那样凝重的忧心,往后一直不断的出现在朱影红的记忆中。

父亲一直躺在“枕流阁”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朱影红都无从进入“枕流阁”

去探看父亲,只是牡丹常以一只搪瓷脸盆,端着一满盆清水进进出出。

那搪瓷脸盆一式同样花色共有数只,牡丹也用另只这样的脸盆,为朱影红洗澡。

白搪瓷是一种凝聚的厚实白色,像泼洒出来的白色炼乳,勾勾铺一层在器皿四

处,便有了不透色凝滞的白。那搪瓷白脸盆还在花盆底有一大束手绘的红花,重重

叠叠一堆鲜红的花瓣,花瓣间再吐露橙黄的小花蕊,还少少的衬了几片绿叶。一倒

入水,水波摇荡!司,一大束红花便在水底荡漾摇晃,虚虚实实的飘浮起来。这时

候朱影红总立即伸下脚,紧紧的踩住那红色花朵。为双脚盖住的红花,便好似已不

再飘摇,实实的留在脸盆底。

朱影红踩那红花,心中隐密的总想起父亲。父亲的搪瓷脸盆也有这样的红花,

那搪瓷脸盆,是唯一与父亲的关联,朱影红奇特的总感到,好似踩住盆底里的红花,

便能留住父亲。但只一会,又惊心的想到,密密盖在脚底下的红花,是否真不见了,

赶快移开一只脚,晃动了水,那红花又在水底浮浮荡荡起来,飞快又伸脚踩住,证

实红花还在也保住了红花,才略微安心。

父亲卧病的两年多,朱影红秘密的重复这不为人知的举动。有时牡丹忙别的事

情,忘了催促她,甚且在天气酷寒的冬夜里,朱影红会将双脚浸在原先温热但不一

会即冰寒的冷水中,一浸一两个小时。

许多年来,直到小学三年级,朱影红在作文里写“我生长在甲午战争的末年”,

能常常见到逐渐康复中的父亲,一直都仍有这样的惊心和恐惧,害怕入睡后深夜里

为杂沓的嘈杂声惊醒,隔天即再见不到父亲。而许久后父亲回转,仍见不到父亲,

只有父亲那般沉重忧心的脸面,不断的出现在朱影红的梦魇中。

她第二次见到他,依然是一个台北商人间的酬酢场合,一家名叫“爱丽儿”的

钢琴酒吧。

他们算是不期而遇。

朱影红的舅舅以“爱丽儿”是台北少数没有坐台小姐的酒吧,几个朋友吃过晚

饭后建议过去坐坐聊聊。他们到时,林西庚伙同一伙人,已率先在“爱丽儿”最大

的一个房间喝酒,寒暄后双方并坐一起。

那台北商人晚间的宴乐,原几近公式化,总是先吃饭,饭局不会约得太晚,六

点半左右,饭后才能有较多的冶游时间。吃饭是一般的社交,男女客人都会被邀请,

吃过饭,如另有安排,女客通常知趣告退。

饭局如果约的全属男性,便连晚宴都有欢场来的小姐作陪,从吃晚饭就开始喝

酒、调笑、玩闹。但不论如何,一个晚上如果只留在一个地方,主人多半会被认为

招待不周,酒廊、钢琴酒吧、猜拳、唱卡拉OK、跳舞、调笑,夜深了,带下班出场

的欢场小姐同去吃消夜,随后才是各自的安排。通常不会带小姐回住处,到宾馆

“休息”,便是最终的活动。

“爱丽儿”虽说没有坐台小姐,仍有颇具姿色的年轻女子进来,自我介绍时递

出的名片都有着“经理”、“副理”头衔,她们同样的倒酒、布小菜、递毛巾、敬

酒。陆续的有四、五个这类经理、副理来来去去,闲闲的不主动开口,只是敬酒。

客人间还没有人喝醉,一切仍维持台面上的形式,没有人对小姐动手动脚,真

正的交易到场外才进行,是这类场合的规矩,懂得玩的行家都知道。

上道的客人不会在此有过于亲腻的动作,但要熟识的小姐一旁说知心体己的话

也不为过。一个原坐林西庚身旁的“副理”被要求换位置后,朱影红成了紧临林西

庚。

他坐在她身旁,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然而甚且烟味也遮盖不了酒气,来“爱

丽儿”前,他显然在晚宴上喝了不少酒。

他开始同她谈话,就着所在地方的话题:

“以前的夜总会、歌厅、酒廊等舞台大都很高,表演的人与观众间有很大的距

离感,现在,为了打成一片,鼓励来宾也上台唱歌,你看,舞台这么低。”

林西庚对欢场的熟悉先是使朱影红惊心,然他如此不曾做作的坦然,自有着一

种无需言说的气势,朱影红随着他所说转过头。

他们虽在间隔的房间内,但为了不妨碍往外看舞台的视线,椅背高度以上全用

玻璃间隔,又为了保持些许私密,玻璃上有了雾白的图像处理,是几只拖着长尾巴

的凤凰。

透过玻璃,前方不远处的舞台,一架演奏型的巨大史坦威黑色钢琴傲然峙立,

琴师弹的是一首流行歌曲,女歌手依着钢琴,轻柔哀怨的情歌述说着一段心伤的恋

曲。而各色的彩灯在前方转动,彩灯幻化出种种彩影,粉红、青绿、水蓝、浅紫、

粉粉的包围着一个不易醒来的沉沉的梦。

他神采飞扬,接续不停地说话,先是谈说他新近的计划,在正开发的六十米敦

化南路上,建盖一个全台湾最高级的住宅区;公寓从使用的花岗岩、抽水马桶到门

把、电路配置,都是进口的世界名品。

那夜里他穿着简便,开始方要流行的那种窄裤管的牛仔裤,绿色和紫红色的条

纹衬衫有着上好棉布的微细闪光,剪裁与作工都十分细致,无疑出自世界级的名设

计师。他神采飞扬,一直不停的在说话,全然不是她第一次在那晚宴中见到的低调,

他的颜面不见沧桑而深沉,更显十分年轻。

他说他到台北还未满二十岁,没有资本,先到广告界见习,看准台湾房地产的

潜力,从房地产广告作起,赚到钱,知道海岛式的台湾,土地会是最珍贵的资源,

从中和、新庄、万华的“贩厝”盖起,才转入台北市的主力市场。

她问他怎么会从作房地产广告转来盖贩厝,他回答:

“我看到一些地主与人合建盖房子,一开始,地主骑着脚踏车来看我怎样作广

告,房子盖好后地主分到房子,开宾士车来找我。”

懔然中朱影红抬起头。那间隔小室的玻璃上的雾白图像处理,是几只拖着长尾

巴的凤凰。那凤凰拖着传说中的层层羽翼,迤逦飘摇,张扬翻飞,在透明的玻璃上,

少去原该五彩缤纷的彩色,只成濛濛的雾白线条,那净色的白凤凰一片素白,却仿

若增加了一层想象空间,反倒更显传说中的神奇。

他坐在她旁边,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接续说起他的过往,语气平常一如谈他

成功的事业,所不同的只是内容,而相同的是一样传奇。

他说他来自南部地方的乡下,埔脚,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台湾有这样的地方,

他是七个兄弟姊妹中的长子,从小随着终战初期的物资匾乏,和乡民一样,全家信

了教。

分不出是基督教、天主教或什么教,总之有耶稣还有圣母。妈妈带他到教堂听

讲道,每回去都可以领到面粉,村里的人说这教是“面粉教。”

他说他记得每回从教堂回家,妈妈一定带着他赶快上香拜拜。他们先拜祖先牌

位,那时候,信基督教或天主教,谁知道什么教,家里还可以供奉祖先的神主牌。

后来,信教的人多了,规矩严格了,便连神主牌都不准供。

他们还拜一张画像,他分不出是观音、妈祖还是什么神。画像小心的藏在神主

牌后,拜时才拿出来,还得把门关上,说是才不会被牧师、牧师娘看到。

他说他小时候穿的裤子都是美援面粉袋作的,上面还有蓝色的印号,原不觉得

怎样,后来在学校识了字,方知蓝色印记是一连串阿拉伯字号码和看不懂的文字,

总之,是编号。

他说随着战后台湾经济逐渐稳定,家里一般的温饱绝非没有,也送他读初中*

他从小不是很喜欢读书,高商没毕业,就到台北来闯天下。

隔着玻璃和玻璃上的雾白凤凰,小室外那灯下的舞台迷迷离离极不实在。而当

收回视线,朱影红眼中仍持留彩幻的舞台光影,竟似不见尚存有间隔的一层透明玻

璃,只有那净白的凤凰,在一片红粉的柔媚迷离光线中,兀自飘然翻飞于无止无尽

的虚空中,浮现于彩幻的光影上,全然不见栖身的透明玻璃。白色的凤凰本就在传

说之外,原属子虚乌有,但在“爱丽儿”那俱属人工装饰出来的精美与情调中,最

传奇的反倒成为可能。于是,那白凤凰当真在偶一回头中暂将停留,在下一次光影

变化、或才将渺然消失于红粉氤氲里。

而在这有净白凤凰飘飞,光线红粉柔媚的小室内,那台北商人间的宴乐,一成

不变,总是一桌人喝酒,与身旁的小姐猜拳调笑玩乐,有人径自展现歌喉唱卡拉·

OK。这玩乐方式无需使用语言交谈,只偶尔交换商业消息、政治局势,也都三言两

语简略交代过去。而由着这台北商人间宴乐不需要谈话,主客间无需相互社交,可

以与小姐嬉闹斗酒径自唱歌的奇特方式,他们,林西庚与朱影红,被自然、无有顾

虑的留在一旁,继续他们之间的交谈。

然后,那卡拉·OK,那酒,那陪坐的小姐Z那人工刻意制造出来的柔暗光线与情

调;经过处理后带着香味的冰凉空气;玻璃隔间里摆设的精致华贵,所有这些,成

为他们最好的谈话背幕场景。那台北商人间的宴乐特有的放纵的欢乐,那诉诸最直

接官感的刺激,无不在培育并提供酩酊的纵情的最好温床。

在台北商人间宴乐的奇幻声、色、酒、女人之中,那净白凤凰的传奇不仅可能

而且合宜。

当要离去,林西庚顺道要送朱影红,那“爱丽儿”及台北商人宴乐提供的迷离

场景仍持续,那是当朱影红在深夜近两点,街上人车已稀少的台北微雾春夜下,看

到林西庚停放街边一辆雪白、长大的劳斯莱斯房车,在夜空下的寂然马路上,那庞

然的白车似乎霸占了一整段街道。

却是魔咒解禁,劳斯莱斯不曾伴随如同车子一样华贵的礼仪。是林西庚自己打

开车门让朱影红坐进,随后由同一车门入座,再自己关上车门。朱影红看到在极尽

奢华的车子里,前座一个乡下工人模样的四十多岁司机,理着小平头,身上是俗亮

的玻璃纤维花衬衫,一双劳动的,褐黄色的大手,握着真皮方向盘。

朱影红失笑出声。然而当车子向前滑行,紧闭的车窗全然隔绝了声音,那外面

世界在无声后,特别是深夜人迹少见,竟似失去真实意义,只有若活动布景;车子

极为安稳的滑行在街道上,那少有颠簸的平稳速度感,都在诉说一种无庸置疑的气

势,朱影红在车驰中感到微略的晕眩,有如置身于一场迷梦。

她住在中山北路靠圆山方向的巷道里,一转入巷子,那劳斯莱斯房车在狭窄又

是单向停车的巷道里,立即显得庞大、拥塞难行,司机倒是适时的显示了他的技巧。

朱影红让司机在一幢有红门的小洋房前停下车,林西庚全然不似会要替她开车门,

更不用说前座稳稳坐着的司机。朱影红伸手触着车门把,拉开后往外推,那车门如

同车子令人迷离的气势,出乎意料的沉重。

“好重的门。”朱影红不禁说。

林西庚倒是在她身后跟着下车,朱影红方接道:

“很晚了我不想吵醒牡丹。我要走过一个很大的院子。”朱影红感到自己语无

伦次起来。“太晚了我……我有点怕,你能不能站在大门口等我一下,等我开了里

面的门再走。”

他安静的回过身站定。

朱影红打开朱红大门。长方形的院落除了一条有十来公尺的红砖小路,两旁泥

地上聚满一大片青绿植物,有近二、三尺高,丛丛密密恣意生长,互相堆叠、压挤、

怒意飞腾似的迫向红砖小道。

那植物如此兴旺,盈盈的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彼此推挤,尽性的往上、往四

周昂扬着生长,一片不可言说的强烈气势。林西庚很有一会才辨认出那青绿植物,

是一国高长的杂草,那植物原有兴旺的丛生力气,无处不在的充盈,全然没有秩序

的繁杂生长方式,在被识出是杂乱丛生的野草后,便全在诉说一种极致的衰败,一

种荒废后的颓然。

而朱影红已穿过拂动她长裙裾的青绿高长野草,走到院子另一端,在一扇小红

门前停下。

他们像多数情侣,重复述说如何开始为对方倾心,朱影红自然追问于他,他原

不回答,她又在他神色中看到那微略的羞怯,随后他移开眼睛着意不看她。

“那一天送你回家,你说你不敢一个人走过院子。”他闪躲的说,像多数其时

的台湾男性,因表白情感不安。

他们更熟识后,她又提及相同的问题,为着她需要更多语言的保障。这回由于

相熟,他自然,不曾闪避地说:

“我不是说你像生在上个世纪?现在的女孩,很少有你那种气势,大家族的能

干方式。”林西庚语音轻柔。“我一直以为你很强、什么都很行,可是,不知道你

也有害怕的时候,而且,这么胆小。”

他第一次给她打电话,是几天后在办公室。林西庚匆促问她夜里的作息。朱影

红只来得及说休息得很晚,林西庚随即挂了电话。

夜里十一点林西庚来电话,他在洛杉矶,早晨七点。旅馆房间的窗紧闭,手上

的表仍是台北时间。

他到洛杉矶为了当地的房地产。大量的台湾移民带走三十年台湾经济发展的成

果,为他们在洛杉矶创造一个高级的台湾人住宅区绝非只是梦想,林西庚要的则是

一个跨国的房地产企业。

是第一次在电话里交谈,深夜里的电话,四周寂静中更是字句皆入心头。朱影

红安静的倾听,几千里外,林西庚的声音一如同在一个都市里,那天涯真可以成为

咫尺。

朱影红在客厅接的电话,无从加添认服,纯丝的白睡衣终耐不住春夜深重的寒

气,用几个靠枕堆在身上,严严的压住每个缝隙。那缎面织金的黑靠枕原一阵冷凉,

与身体接触之后,充填的木棉发挥了功用,徐徐的和暖起来。

朱影红温和的提起长途电话很贵,而且也谈了一长段时间。

那端林西庚约略静默片刻。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样有分寸。”他说,然后匆忙地加道:“我只有在

旅行的时候才有时间打电话。在台湾,每天那么多事忙,想在电话里聊天也不可能。

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只有旅行的时候,才会给他们打电话。”

朱影红轻轻地笑了起来。

“多么昂贵的嗜好。”她说。

“我这么辛苦的赚钱,台湾美国两头跑,还不是要痛快的花钱。”

林西庚说,他的语气极为审慎。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现在觉得很骄傲。终于,我们也可以打国际电话聊天,

我们也能坐头等舱到世界各地谈生意、旅游,接下来,我们会像第一世界国家,负

担得起私人飞机。”他说着语气飞扬起来。

然后像每回快速、跳接地换转话题,他接下又道:

“我来之前刚好到香格里拉听一个管理讲座,一个年轻的M.B.A,大概是现代流

行的什么具批判色彩,说当年美援面粉袋上都编有号码,我们拿面粉袋作衣裤,身

上穿着一个个号码,是一只只美援面粉养大的猪仔,就像美国西部电影的牛群,我

们身上还烙有印记。”

朱影红怜惜地说:

“那是一个普遍贫穷的时代。”

“是啊!那时候大部分人都很穷。”林西庚随口说,显然的不在意。“那个M.

B.A.还说,最开始是美援,接着是美国种种优惠条件,使台湾步上美国资本主义

的模式,再也摆脱不了,美国也才能透过跨国公司、外资依赖,对台湾有绝对的控

制权。”

“那你觉得怎样?”朱影红问。

“我当场就站起来,打断他的话。”林西庚话语中似仍留有当场昂扬的气盛。

“我告诉那个M.B.A,什么跨国公司、资本主义我是不懂,但是我知道,台湾经济

起飞,是许多辛苦、勤劳的台湾人,像我一样,不眠不休,努力出来的。”

朱影红轻轻地笑了起来。

“结果呢?”

“结果全场的人都鼓掌叫好。”

谈说中时间在过去,朱影红原来记得提醒他时候不早,国际电话实在不是用来

聊天,然后,林西庚的话吸引全然注意,俟再惊醒,夜一定已十分深沉,四周一片

凝重的寂静,整个人精神沉窒,电话筒长时间抵住耳朵,嗡嗡的共鸣声响,电话中

男人的语音,也因长时间谈话,微略沙哑更显低沉,并有了困倦。

朱影红想到第一次见着他,他整个人显现的低调与沧桑。她急急的、歉然的为

长时期在电话里聊天道歉:

“现在几点了,我手上没戴表。”

“我的表还是台湾时间,三点半。”

那么,他们是在洛杉矶—台北的长途电话中谈了四个半钟头。朱影红挂断电话,

仍卷在沙发上,那深重的疲倦在夜深静寂中悉数涌上,耳边霎时间少了谈话声,仍

留有呜呜的抖动声频,整个人才突地感到极端的困顿,却又同时冰心彻骨的清醒。

那迷梦般恍惚不实在的感觉又回来,劳斯莱斯房车几近虚幻的平稳前行速度感,

“爱丽儿”极尽声、光、色的纵情逸乐,还有,四个半小时美国、台湾的国际电话。

几天后夜里十点钟,林西庚又打来电话,这回他在台北,刚处理好公司一些必

得立即处理的事。他简单的说他想见她。

快速闪过朱影红心中自认识林西庚以来,每每是极尽奢华的场合,朱影红原以

为像过往,他又要带她到另一处更精致、金钱所能购买到最昂贵的地方,却听得林

西庚熟悉的电话里的声音在说:“我来找你出来散步。”

不曾意料的错愕中,朱影红一愣怔,旋即轻轻地笑了起来。

“可是外面在下雨。”笑后她说。

“下雨才有意思,在雨中散步。”

望着窗外连连滴落的春雨,她还是一迟疑。多久不曾在雨中散步?都市里生活

的已俱是有空调的室内。然后,在兴奋的冒险感觉中她笑着答应。

他来按门铃,朱影红开门时只见到他站在黑夜的春雨中,不见他的白色劳斯莱

斯房车。他每出现似乎总该跟着这样一部巨型白车,突然不见,竟有着他不知从那

里来的错置。

他们沿着中山北路往圆山的方向前走,一街的槭村经过雨淋,又是春天,水银

灯白晃晃亮光照耀下,树梢可见一丛新绿嫩青叶子,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加上树叶

本身参差重叠,便是一片浓暗阴影。

雨夜里濛濛的略有雾气,朱影红踩着红砖道闲闲眺望,一街绿树,灯光明暗间

杂下,更显青绿的树梢翠秀得有若人工涂染,蓬蓬的在枝桠尖端一街飞跃,像美化

的人工布景,美得不近情理且十分不实在。

两人谈说中雨势加大,林西庚指着前方一个守望相助的小亭子,说:

“我们到里面坐坐。”

“这条路我每天都走,怎么没注意到这个小亭子。”朱影红讶异着,然后担心

的接道:“这是看守人的地方,我们可以进去吗?”

“不可以更要进去,我这次到美国,飞机上看一个电影,片名,演什么我都没

印象,不过有一景男主角同女主角说,他要作些特别的事,她就永远不会忘了他。”

林西庚一贯自信的语气说。他的自信使他如此说话时有着一种蛮横的气势。朱

影红记起他的有些知识每每从与人谈话、讲座、断简残篇而来,他的恋爱还要同电

影情节里借取,原要笑弄他几句,但他语气中自足、言之成理的气势,使她安静的

跟随他坐进那低矮的、木板钉成、漆成蓝色的小亭。

亭子里简陋的高低两条木条,矮的用来作坐椅,高的显然作为小桌,极窄小的

亭内使林西庚自然的横过左手搂住朱影红的肩。

朱影红靠向他,那是一双比例匀称的男人坚确有力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干净实在。

朱影红一惊中看到他手腕上一只看似朴素的Petek Philippe名表,并非商场男

性惯爱的劳力士金表,略感意外,不免赞许地道:

“很好的表,Taste很好。”

受到称赞,林西庚一贯自信的语气,得意的指着身上的衣着,炫耀的一一说道;

“衬衫是Mugler,西装是Montana,大概只有你这个世家小姐,才会知道这类名

牌……。”

朱影红微微一笑,林西庚也立即意识到自己说话的不当,停下来有片刻的沉默。

随后,他一贯兴致昂扬地说:

“台北商场上有个关于金表的故事,我说给你听。一个作纺织的上海帮大亨,

身材十分高大,刚买的劳力士金表,表带就嫌太紧。过了一阵子,大亨长胖一些,

金表带只好再加上几节,以后几年,他一直长胖,金表带也一直不断的加长,到他

死的时候,听说那个金表重得一只手都拿不起来。”

朱影红原笑着,随后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使她打了个冷颤。

夜深后他送她回家,在大门口他在她耳边极其温和地说,以至他的语音低沉:

“还要我在大门口等你吗?”

朱影红笑着摇摇头,略带羞怯又爱娇的说:

“不,我要你送我到院子里的门。”

那满满一院子野草,暗夜中仍感到蓬发的气势,在任何空隙间火烧一样如火如

茶的蔓延,只差昂扬吐露的是绿色的火焰。林西庚拂开一枝压向路中长及膝盖的野

草,皱一皱眉道:“你是我见过最奇特的女人,住这样一个长满野草的院子。”

“我住过一个最美的花园,我父亲的,在鹿城,你也许听过叫‘菡园’,和台

北林家花园一样,是台湾最大的私人庭园。”

朱影红在野草堆挤的小径中站定,转过身来,林西庚看到雨夜中女人幽深的一

双眼眸,衬着她周遭暗色的绿意野草,狂乱奥秘。

“住过那样大的园子,你说我在这里种什么花?”

她说,轻轻的笑了起来。

“何况,这房子不是我的,是舅舅的,我只是借住。”她垂下眼,垂长的眼睫

合盖住一双眼眸,光耀尽失。

“这房子原是我母亲的嫁妆。”

“我可以从你舅舅那买回来,送给你等于还给你……”

林西庚明显不曾思索,自信且气盛一如经常的随口说。几近反射的立即拢上朱

影红脸面上冷淡的矜持,甚且含带轻蔑与疏远。林西庚不曾说完话,一时间几许无

措的站着。

自认识他第一次,朱影红回身靠向他怀里,林西庚紧紧拥住她一会,道了再见

后离去。

那情爱来得如此速急,惊涛骇浪的席卷了我。我先是眩惑于林西庚及他周遭所

能给予的那种恍若置身于迷梦中的感觉。在七十年代暴发的台湾经济中,我看着这

个伟岸、美丽、相当目空一切的中年男子,充满自信、坚确、努力、横冲直撞的勇

往直前——他如此处理他的事业,对他的恋爱亦然。在七十年代一切俱有无尽可能

的台湾社会中,他充满奇想,有着气盛的冲劲,而在他手中,好似他所到之处,真

可点石成金。

在那时刻,我是怎样全然陷入迷离的、强烈的爱恋中。我不否认,第一次见到

林西庚,是他那种异于台北其他商人的低调,那种整个人显现深沉的神采使我迷惑,

以为在这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仍有着不稳定的不满足。

当真正与他常在一起,我感到被臣服,以及,因而来的强烈的快乐。许多年后,

当我眷念着重回想初识得他的那些时刻,恍然知觉到,似乎永远都是他在谈说,而

且一定与他自己有关:林西庚,他的过去,他的事业王国,他的创意,他的梦想,

我则意愿著作他的听众,小心承接他的话题。

而在那时刻,我是怎样全然陷入迷离的、强烈的爱恋中,仅存的微少意识中,

尚能知觉自己在沉陷,一点一滴、一尺一寸,每个见面的夜晚过了白天到临,他在

我心中引发怎样持续的、狂乱的爱。

我明白自己开始少用判断、少作决定,全然屈从于林西庚表现出来的强盛气势,

我的一切俱以他为主,我环绕着他,为他设想的谈说,并自觉的选择他喜欢的事物,

以他会喜欢的方式表达。

我感到有若置身于一个迷梦,其中迷离甜蜜,除了强烈的爱情外,其它的感官

都被降到最低,外在一切仿若罩上一层薄雾,有了距离,看来不真确且不似真实存

有,我仍然工作、生活,但对一切都毫不曾真心在意。我整个人变得爱娇慵懒,除

了等待林西庚的电话,乘坐着他那巨大、夜晚里白色如迷梦的劳斯莱斯来看我。

在这之前,我不是不曾恋爱过,却是从来不曾,不曾有一个男人像林西庚,仿

若引导我走入往日时光,重回我的少女时期,一切俱被安排、被决定,所需要的只

是依赖、听话并顺从,少有,也无需有自己的想法,甚且,倦懒于作判断与决定。

而要命的是我感到快乐,是的,真正的快乐。可以不用想,无需操心,世界自

有人替代面对,屈从于一个所爱的男人,是一种怎样无忧的、甜蜜的快乐,特别是

这个男人如此具有能力,可以依赖、值得崇拜。

然而我却真正感到害怕了起来。

恐惧使朱影红开始企图了解有关林西庚的种种,极为轻易的,从舅舅处,朱影

红得知林西庚除了家中有太太,还同时与另外其他女人有密切来往。

朱影红像任何恋爱中的女人,问询于他。

“可是她们都在你之前。”林西庚闪避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是否还同她们在一起。”

在甜蜜的情爱迷乱中,朱影红自持他对她的感情,爱娇但强横地说:

林西庚不答。

往后当他们重在一起,一长段时间后由于彼此的相互熟悉,朱影红重提及这事,

林西庚方回道:

“我怎么能让一个女人干预我的生活。”以着一贯的专断,他接道:“她们要

听我的,不是我要听她们。”

当朱影红终于取得合法妻子的地位,他们的婚礼包下几层台北其时最豪华的一

家饭店,新婚洞房是一个晚上二十万台币的总统套房,举行被当时台北社交圈称为

“台湾世纪婚礼”的婚宴时,朱影红于交换结婚戒指,回想到知晓林西庚除了有妻

子外,尚与其他女人密切来往的那痛彻心胸的绝望与恐惧。

对朱影红的问询,林西庚不曾给予甚且最微小的辩白,自然令朱影红心悸不安,

但那甜蜜的情景迷梦感觉仍持有,朱影红以为一切将继续。

她模糊地意识到,只要能同他在一起,最终究,她会愿意接受林西庚的其他女

人。她是怎样的在爱着他,对林西庚又有着怎样的臣服。她知晓自己会愿意,何况

这一切似乎尚如此遥远。

却是几天后林西庚来看她,一反平日的气盛与直接,含糊地说:

“我作你最有力的大哥,以后你的男朋友胆敢对你不好,我替你去揍他。”

“谢谢你告诉我。”朱影红安静地说。

这一切太像多少三流小说、滥情电影里的对白,一套公式化的说词。那迷梦中

的感觉仍存有,朱影红恍惚地在想,林西庚是不是又在一次坐飞机旅行,看了另一

部电影从中学来的对白。

他送她回家,在门口,他突然以对待孩子的语气,却又十足真诚,意愿着要善

待对方的问:

“你要不要我吻你?”

在过往,他们不是没有许多亲昵的时刻。她尤其喜欢靠在他宽壮的胸怀,依着

他的脸颊,他也不是不曾试图要她、吻她,她则一径闪躲。为着的,是对那情爱的

极度珍惜。朱影红延迟着恋爱中的片时片刻,小心翼翼的维护那情爱的进展,希图

在每个阶段中寻求极至,寻求往后记忆里的完美时刻。

只无论如何都不曾料到,她所珍惜的,却换得对方临别要给予的慰藉。尽管林

西庚如此温柔,他的意思清楚的在说:让我吻你,你至少会较少遗憾。

朱影红摇摇头,方意识到两人间真正要分别。

她告诉他不要再来电话,好让她忘了他。

“我做不到。”

林西庚和缓回答,是夜里第一次,显现迟疑。然后,极为突然的,林西庚靠向

她,拥住她向怀里,极平常的语气说:

“我知道跟你在一起很好,你一定又小又紧,会把我夹得很紧、包得很舒服,

让我……”

林西庚说话的语气与平时全无两样,语意中也绝无躲藏暖昧,更不见煽情低音

细语,又是在分手的其时,朱影红于全然无备中,直到林西庚说完大半句子,听懂

当中一两个字眼,才悚然知觉他正在说的,并能将听来的字回复它实际的意义。完

全预料不到之中,那最平常的说话方式里却有最色情的话,更有着一种离奇的异色

刺激。

在他的示意下,她一向对他的屈从仍存在,她遵从的打开大门,来到院子里,

任他牵引着她的手去抚触他。朱影红无甚意识的在他的指引下作被要求的动作,心

中仍充满他即将离去的绝望空茫。倒是林西庚那般技巧娴熟的打开自身衣物,露出

身体适当部位而能衣着整齐的站着,他的熟练与适当裸露的方式,令朱影红一阵惊

心。

他必然熟悉在不同的场地作各式欢爱,而换个时空,所差异的或只是个不同的

女人。

一阵惊悸,由于顾及屋内有人,院子里林西庚背着房子站立,朱影红猛一抬头,

见到的是林西庚身后一园芜乱的绿草。暗夜中一院子阴影憧憧,那丰硕的串串青绿

草子,加上丛丛恣恣兴发的绿草,更有种荒败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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