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真正要离去,我不曾说再见,径自关上门进入屋内,然后,立即兴起再看
他一眼的念头。那愿望来得如此强烈,我快步跑上楼梯,跌跌撞撞来到二楼面对巷
道房间的窗口。
我也许仍能看到他在围墙外,正待离去或等车。无论如何我得再看他一眼,往
后我或将永远见不到他,这样的一个男人,我不能任着他就此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我至少得再看他一次。
他不在围墙外,或者,围墙的高度阻碍了他在街道上的身影。我极力踮起脚尖,
那围墙高度仍在。我或真就再看不到他。
朱影红六岁,站在“菡楼”窗前的紫檀扶手椅上,从二楼的窗户往外望,夜,
浓暗的夜里,有提在手里的圆型灯光移动的往园里四处照射。四处很黑,人,显然
有很多人,还都是陌生人,溶在暗夜里只有憧憧的影子。
朱影红十八岁,临去日本读秋季班,夏夜里独自上“菡楼”,开亮一园子父亲
新装的电灯,从菡楼二楼的窗口往下望。
朱影红已试了好几回,站在面向植满莲荷大水池的“菡楼”里,根本无法见到
位于西方的菡园入口牌楼及矮花墙,而且,以花墙的高度,虽然居高处,也不可能
看到花墙外停的车。
他或已离去,夜里的巷道不乏计程车穿巡,只消几秒钟时间,计程车即可载走
他。或者,他沿着围墙这面的马路,还正走着要到街口叫车,而阻隔着围墙的高度,
使我虽处在高处,仍不可能见到他。
在那木造的象形滑梯上,朱影红看着那“第三国民小学”的老师走在最前,身
后两个荷枪的兵士,三个人走经滑梯,从高处朱影红看到那老师双手被反绑在后,
一条有指头粗的童子军棉绳,一圈又一圈的缠在手腕上,绳索的两端,分别执握在
两名士兵手中。他们走向学校边门,边门口处停着一辆吉普车,三个人上了那辆吉
普车,扬起大量灰尘再离去。
那老师的脸面上有着极为深重的忧虑,那样颇为精壮的三十来岁老师,竟是那
般面色沉重,整个颜面笼罩在一片愁云中。
他走前那般绝意的断然神情,或许是因着那件事未曾作完,挫折中显愤怒。可
是会不会因此他反而有所留恋,会再回过头来找我?说不定只消片刻,他即会按门
铃,他也可以出声呼叫,让我知道他一直站在门外,只不过为围墙的高度阻挡。
我凝神静听,深夜的静寂,迟睡加上眼泪,整个头部肿胀沉重,耳朵里堵塞住
一般,轰轰的一阵止不住的鸣响。
父亲被两名兵士带着从“菡楼”前走过,指头粗的童子军棉绳,在父亲皙白的
手腕上缠绕又缠绕,绳索的两端,分别执握在两名走在身后的士兵手中。
总是父亲极为深沉忧虑的脸面,那般面色凝重,还带着深度的哀怜与痛惜神情,
不断的出现在记忆中。
当意识到一眼眶的泪水阻住视线,眼前已一片水雾模糊,不知是何时涌流来的
泪。很可能就在这片刻,我失去看他最后一眼的机会,我尽快闭上眼睛,泪水流下,
院落里仍只是一片昏黑。
会不会只借前方路灯的余光,院子里与围墙外没有足够的光亮,以致见不到林
西庚,也许他一直在徘徊不曾离去。或者。由着不曾打开院子的灯,屋内又是一片
黑暗,林西庚不知道我仍在守候?
我慌忙打开房间里的灯与一院子所有的灯光。
“菡园”当时只有昏暗的六十烛灯光,而且得隔暗相当长远的距离才装上一盏,
灯泡灯光尤其晕和柔弱。特别是站在高处,即使真看到暗夜中父亲与两个兵士走经
“菡楼”,被带上吉普车离去,以当时高处的距离加上光线不足,绝不可能看清楚
父亲的脸,更不用说父亲脸面上的忧虑神色。
唯一的可能因而是童小的记忆欺骗了我,将两个印象重叠,以至于仅只存留听
闻中父亲被捕的经过,与确实见到的“第三国民小学”老师被捕的情形结合在一起,
相互转移,最后成为牢不可破的亲眼目睹父亲被捕的记忆。
“啊——”
朱影红止不住惊呼出声。
而如许多年来一直纠缠于梦魔里的父亲被捕,那回想中总是摧折心怀的父亲脸
面上重大忧虑,以及,随着即不再能见到父亲的惊惧,如果都只缘由自一个不真实
的记忆,那么,这如许多年来总感到无法留住父亲,只能任着他在眼前消逝的失落,
这如许多年来纠结的伤痛,岂不一切都只是徒然?
朱影红轻舒出一口气。由高处下望,院子里灯水通明,只见一团青绿野草,经
早夏的雨水浸润,翠绿蓬发的滋生蔓延。深夜中,都仿若可以听闻到那野草在往上,
往四方,昂扬盘踞的生长,彼此排斥压挤,呻吟着要脱出重围,伸长叶片和枝叶,
要侵占更多的空间,发出倾轧的嘎嘎声响。而那哗剥的蓬发生命,昂扬吐信,好似
可以目睹的一点一寸往上伸展,永无止息。
先是感到终于卸下重担的舒弛,然后,另一个惊惧立即攫获住朱影红。
林西庚是已然离去,或者,还在围墙外守候?
而她已在窗口守候如此长时间,林西庚恐怕真已离去。
在他们经常见面时,朱影红自然在服饰上用尽心思,希图每次见到林西庚,都
穿着不同,给他不同的感觉。
她尤其眷恋着希望能记起两人第一次见面自身的穿着,然而从不曾成功。只是
不时的,她会忆起那守望相助的窄小亭子里,当他约她出来散步,她自身的衣饰。
那台北惯有下着春雨的夜晚,雨虽时下时歇,毕竟已属晚春,气温逐渐回升中
仍含带春寒。新上身的薄丝的衣衫轻灵,真丝初触着肌肤一阵冷凉,水抚过一般。
而在守望相助小亭雨天郁窒的空气里,加上两人并坐一起的温度,那真丝倒又
和暖,软软的附在身上,当林西庚伸手拥她向他怀里,那依靠着的高壮男人的肩臂,
那抚住腰背的温热大手,更似无有阻隔的直压透丝薄衣衫,真仿若那轻灵的薄衫已
在彼此的体温中溶失不见。
那衣服颜色是白色,织成缎面的真丝一径闪着幽微、细致的光泽,却无论如何,
总是寒天里的波光。
第二部
一
临小学毕业,在朱影红写“我生长在甲午战争末年”的作文后二年,开始“菡
园”大规模的整修。
那时节父亲已大体痊愈,而“菡楼”旁的一株百年梧桐,枝干横生又兼负过多
累叶赘枝,压倒“菡楼”的一角瓦片屋檐。从锯去这枝百年梧桐的大半枝叶开始,
便有了“菡园”大规模的整建计划。
锯树时是个隆冬时节,那梧桐在中部台湾的典型亚热带地区,虽不完全落叶,
但一树枝叶,也较盛夏疏减,特别是台湾梧桐原就不似法国梧桐有巴掌大叶子,只
有手心大小的叶片,冷天后再卷边萎缩,一株大树的气势,早就逊色不少。
“这种台湾梧桐叫‘刺桐’,先人种它,本来是取大陆梧桐会落叶的意思。冬
天天冷需要阳光,梧桐落叶后有枝无叶,不会挡去屋子需要的阳光。夏天一到,叶
子全长回来,热天里又能遮荫。
父亲拉住朱影红的小手,将它整个围包在手心里,站在树下看阉鸡罗汉带工人
锯树,一面用日语说:
“可是台湾的‘刺桐’不落叶,硬要学大陆楼旁种梧桐,效果没有,意思又不
到,十分没道理是不是?”
朱影红乖顺地点点头。
“把它砍了好不好?我们种一棵台湾的树。”父亲的语音不确,很是迟疑。
“可是这株刺桐上百年,有‘菡园’就有它,先人种的,我实在下不了手。”
二十多年后朱影红重要整修“菡园”,时节正是春天,那未曾被砍除的百年刺
桐二十年后仍健在,也还开一树红颜色的小花。
朱影红这回知晓它有个美丽的学名:珊瑚刺桐,方会意到当年父亲喊这梧桐
“刺桐”的由来。在朱影红整修“菡园”的数年间,她也习惯如同当年父亲喊这株
老树为刺桐。
梧桐仅遭修剪,“鉴真书斋”前的松树、榉木,全被连根挖起。
不顾家族中老年人的反对,父亲坚持他的作法。父亲认为以往为了要学大陆园
林,不仅建筑物,连树也要种得类似,然而辛苦觅来的大陆生长的树,却不见得适
合台湾。
“种些与本地气候不协调,长不好的树,倒不如种台湾本地的花木。”父亲用
台语接说,“肖猪肖狗,总是自己的子孙。”
寒带的松树在中部台湾大半年烈日焦烤下,不仅没有雪中百木俱枯、只见松柏
长青的气势,甚且枝干与针叶都极瘦弱、毫无姿态可言。挖去一排松树,父亲种了
几株杨桃树。
那杨桃来时已成树,只在移植时去了许多枝叶,到第二年春天,杨桃树枝长出
青绿的细细叶子,一片生气盎然。秋风一起,开了一树细碎红花,那红花极小,也
不具特别姿色,深深浅浅的红,累聚在一起,便有了一种惊心动魄凄凉至极的美,
特别是秋风强劲后,给翻吹纷纷落下,一地小小细碎的红花,像颗颗血红的泪。
天气再冷凉些,那杨桃花过去了,如同血泪已然流尽,开始结一粒粒杨桃果,
小杨桃挂在枝上,仰望像点点绿色的小星星。朱影红几回要牡丹摘给她玩,都被严
拒,特丹说是好好将来可吃的果物,不可随意糟蹋。可是不多久后,那小小的星状
杨桃果,纷纷掉下,直至一颗也不剩。牡丹便又说,树刚移来,截根去枝,还未将
养过来,那有力气留住一树果子。
当朱影红正要来整治“菡园”,“鉴真书斋”旁几棵杨桃树俱已枯死。如同先
祖种松、或学父亲种杨桃,便很让朱影红迟疑了。果真要回复园子旧观,的确该种
松,可是父亲的作法显然更切实。最后,朱影红决定重种杨桃。那气候不对的松树
瘦弱,而那杨桃一树红色繁华凄美至极,仍深植朱影红心中。
如同父亲以往的作法,移植来的仍是杨桃成树,几年后俟园子整修即将竣工,
朱影红于一个秋天黄昏,坐在“枕流阁”父亲深爱的嘉平白石平台上,偶然间瞥见
石台前水面红花点点,捞在手中,是杨桃花,抬头四望,却不见杨桃树踪影。寻着
花回湖水源,一路走经各个亭台楼阁,水面俱时有时无的飘浮着细碎红花,直追溯
到水流源头的一处小小人工飞瀑,方赫然发现“鉴真书斋”旁的杨桃树,枝叶已繁
茂探至水源,落花便循着园子的流水,流过假山蹊径、亭台楼阁。流向水流围绕的
“菡园”处处。
泪水立即迷濛了朱影红的眼睛。
……然我一生久居“菡园”,最近方体会从小处观看,竟为园里的诸多奇异景
致、些小事件,怦然动心。世间奥妙无穷、事事尽有可能也尽不可能。……
父亲在写这信的其时,想必也看过他重新栽植的杨桃树花,怎样的随“菡园”
的水道穿巡园里四处,那细碎的朱泪般的小花,流过亭台楼阁,流过人世间的世世
代代,流过“菡园”里迢迢递递的岁岁年年。
除了改植杨桃树,父亲还在“鉴真书斋”后略高起的陵地上,砍掉原种植的榉
木,新栽了许多株凤凰木。
“前人在书房旁种榉木,自然是取其音,希望能中举。这种封建思想,现在既
不合时宜,早就不该有了。”
父亲说着,然后语音沉重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台湾真能有民主,那怕不是欧美、日本的民主,只要有一点民
主新意,不再是每个人充满世代为君的观念,那么台湾人就有福了。”
砍去榉木新种植的凤凰木,先前几年还不见气势,只是每到冬天落去一树繁叶,
“鉴真书斋”的前前后后便十分敞亮起来,和煦的冬阳斜斜的照进书斋,攀攀爬爬
的直临上白粉墙上挂的字画,温暖的抵赖在那,直至斜阳深了,方慢慢淡去。
“原种梧桐要它落叶,台湾刺桐不肯落叶,反倒是凤凰木冬天落叶,不是一举
数得。哈哈哈。”
父亲欢快地朗声大笑说。
俟那凤凰木开起花来,一树繁花几遮去绿叶,又是另种欢喜。早夏初到,新叶
尚小,凤凰花即纷纷探头,花朵有橙红、正红色泽,随着典型的台湾高热夏季逼近,
那凤凰花如同在火里浴过,重获每年一度的新生,便展翅绽放,对生的花瓣如同双
翼,托着黄色花蕊有如触须,昂头展翅就待飞去。
随着一波波来的盛夏热浪,热气催得凤凰花愈加红如焰火。每朵开足有半个手
掌大小,每簇俱有几十朵花聚集,成一片片火云,映着台湾夏天青蓝的天,高高悬
挂在枝头。
盛夏仍在,只是热气稍减,那火里孕育的凤凰花少去热气,便逐渐委顿,暑夏
便将销声匿迹。然而毕竟仍眷顾缠锦,留下一树长成的叶片,细小的绿叶丛生成穗
穗长技,形如凤尾,在微风中迤逦翻摆。
父亲深爱凤凰木,甚且如同痴迷。
“凤凰木可以说是典型的台湾花木,低纬高温的岛国上,火辣辣的花树,强劲
的生命力就像台湾人,任是怎样的挫折仍有火热的一颗心。”父亲说。“绫子,你
知道我最想作的,是在园子里种满凤凰木,将‘菡园’也改名为‘凤凰园’,不是
很有台湾特色吗?可是……”
父亲自然始终不曾改去“菡园”名称。但每年早夏,凤凰花一开,父亲便喜欢
长日流连在凤凰花下,在花下读书甚且小睡,朱影红也喜欢搬张小板凳,坐在花树
下守着父亲。她仍惧怕着父亲不知为何在某个片刻,突地消逝不见踪影,就此长时
不再回转,而回来后的父亲,在、“枕流阁”里一躺就是数年。
多半时候,朱影红守着守着,不一会依着父亲身上,在夏日午后的慵倦中熟熟
睡去,父亲便得在躺椅上躺上大半个下午。仰躺的父亲,距离的衡量有了错觉,那
一丛丛聚生的火红凤凰花,便低低的压下,整个视线里,无处不在,反倒是那蔚蓝
的中部台湾的天,在火红的花丛间隙后,极其遥远的铺展,感觉中,天仿若从不曾
那般高远。
朱影红十三岁,刚考上离鹿城三十分钟车距市镇的一所著名的省立女中,即将
要成为一个初中生,得剪去一头细软长发,留着有“西瓜皮”的学生头,为剪去一
头长发,父亲和母亲,还会因此起一翻争执了。接着是红、蓝天各占一半,一阵厮
拚,“天分边”,从中间直直的分一道线,一下红色占过来、一下蓝色攻回去,最
后,自然是蓝色获胜,众人便知道,海盗被消灭了。
尽管往后父亲对这一切都有所解释。“红水沟”、“黑水沟”的海水并非真正
红色黑色,只是黑潮支流受季节风影响,海面产生漩涡造成不同颜色的斑纹。海盗
与清兵打仗也并非连天空都变色形成战局,只是火烧“乌艚船”一定会远天一片红
火。朱影红却始终无法消除那“天分边”垂直分成两个颜色、红蓝各据一方相互攻
占的怪异惊恐,而每每在梦中出现天空惨烈骇人的五彩缤纷颜色厮杀,甚且在林西
庚提出离去要求后,那样“天分边”的恶梦,都还回转。
只有父亲对海盗不同的说法,消除去朱影红心中的疑虑,那时节,父亲移完了
园中的松、榉大树,改种的凤凰木连连花开,也将瓦残破漏的多数亭阁屋顶修葺,
开始动手种植较小的花树。
父亲移去“横虹卧月”旁种的几株梅树,寒带能做霜雪的梅花在炎热的台湾中
部,细细缩缩的枝干毫无气度,朱影红自小即不曾见过它开花。父亲改种了几株玉
兰与含笑。阔叶香花的玉兰树,白色长身如玉的花朵,掩在叶丛中,常只闻花香难
觅花姿,只在夏日时分一缕孤淡冷香久久不散。含笑叶子较小,米白色果仁般的圆
锥花朵,蹲在枝头极易采摘,在冬日午后依然散发甜香。再不然学父亲一样采了放
在衣袋中,靠体温一暖和,浑身馥软甜香。
父亲将含笑花种在“菡园”入口的夹道。
“这是取‘含笑迎人’之意。”
父亲说。然而在朱影红小学,甚且初中,家中都极少有访客。
除了玉兰和含笑,父亲还种树兰和桅子花。香花通常色白,只有树兰黄颜色,
未展瓣绽放前,先结小小的绿色圆粒,混在绿叶中难觅踪影。及至花开,花朵也不
过半颗米粒大小,但穗穗朵朵聚集后,不论香气与色泽,便浓郁密实起来。
板子花在香花树中较为矮小,一开又是满树白色复瓣的大朵白花,便觉得花开
得十分密集,一村俱是香花,十足典型的炎热地带香花。
父亲也种桂花,在鹿城海风炽烈的秋季,桂花开得不多但也足以飘香。于是,
从晚春的桅子花,夏天里的玉兰、树兰、秋季的桂花到冬天里的含笑,“菡园”里
便一年四季都是花香。
除了香花花树,父亲还种矮小的灌木香花,早夏开的茉莉便深得父亲钟爱。牡
丹对开在黄昏时分的小小白花菜莉,有个称呼叫“查某娴花”,还理直的说,如若
不是查某娴变的,怎么会恰巧开在傍晚洗碗的时候。
虽然父亲禁止牡丹再说故事给朱影红听,但牡丹的记性并不是那么好,茉莉花
是一位被冤屈至死的女仆的化身,便在夏日黄昏时分,时时提醒朱影红,为何这样
雅致的小香花,会开在将晚连花儿们都要休息的时候。
便是在亚热带地区花香环绕的香花树旁,父亲重又提起那三百多年前作为海盗
的祖先朱凤。
“海盗有大队所谓夷艇,有枪有炮,目标是往来海上的大商船,要抢的是货物。”
父亲极其慎重的说。“至于那些残害来台移民,将人赶到沙州淹死的,只能算是
‘恶人’,称不上‘海盗’。”
朱影红宽心地笑了起来。
“所以朱凤不害死人的。”她说:“我去告诉阉鸡罗汉和牡丹。”
“也不敢说不杀人。”父亲思索着如何来解释。“海盗主要为抢货物,动刀动
枪自然难免,杀人或被杀,都是可能的。”
父亲说着,眼神晶亮的闪动起来。
“绫子,我要告诉你我们的祖先流传下的故事。有一回,朱凤出动几十艘横洋
船,将荷兰一队船队,团团围起来,打得红毛人弃船求饶。绫子,想想,那时候朱
凤有几十只横洋船组成的船队,在海上,红毛人叫他China Captain.”
那一年四季轮番开放的香花,充填在园子四处的亭台楼阁间。夏季的香花花种
多且浓重,还加上一大池盛开的荷花飘香,在亚热带台湾的湿热空气中,香气附着
在湿空气上仿若加重重量,使沉沉的郁集持久不散,薰得人在花香中迷醉着。
“China Captain,中国船长呢!绫子,China Captain.”父亲一贯的以日语
说。
“我们要记住,是像朱凤这样惯于乘风破浪、不怕牺牲生命的硬骨汉,才能克
服种种艰难,成为海外移民先驱,开辟了新航线,并且,繁荣了海上的贸易。”
朱影红深深地点头,表示记取父亲所说。
“台湾的早期移民,也是靠着他们的响导,甚且坐他们的海盗船,才能平安渡
过台湾海峡。绫子,你一定不能忘记,早期的台湾移民,不全是穷人与难民,当中
不乏像朱凤这样的冒险家,他们企图在大海阻隔的远方,寻找一处新的乐园。台湾,
便是他们找到的新乐园。”
父亲停下来,语气庄重地接问:
“绫子,Fomosa是什么意思?”
“‘美丽之岛’。”
以着父亲平日的教导,朱影红立即回答。
“是的,美丽之岛,一个富庶、一年四季有香花、平原上终年翠绿、远山白雪
皑皑的美丽之岛。”
也就在栀子花飘香的早夏,下完了春水雨,父亲开始整修“菡楼”后方,用以
间隔“菡楼”与南方园子之间的“龙墙”。
“龙墙”是一道随地形延伸的云墙,如通常云墙一般,有一人多高,所不同的
是墙上盘伏着一条长龙。泥塑的巨大龙头高高昂起,长截的龙身则以瓦片横砌。成
半圆弧度的瓦片参差相切,从旁看搂空真有如片片龙鳞,这鳞鳞龙身便盘附在婉蜒
的云墙上,随着云墙走势起伏,真正有如祥龙盘卧。
“这龙墙有个名称叫‘穿云龙墙’,民间庭园用得不多,原因在传统认为龙是
天子的化身,一般人不能用。”
父亲站在龙墙旁,身量不高且病愈不久的父亲,便显得瘦弱。“菡楼”后,以
这道穿云龙墙围成一方院落,也区隔再往东走向的一片园林。龙墙如一般云墙,开
有月洞门供进出,只一对巨大的泥塑昂扬龙头,相对张牙舞爪的盘在月洞门上方,
再将它们的龙身,随着云墙远远的婉蜒下去。而依造园的惯例,那龙尾自然藏留在
不会立即被寻觅得到的下一落亭阁间。
“造园的先祖想要造道穿云龙墙,但又怕使用龙的造型触犯天子,便造了一条
似龙非龙。”
父亲引领着朱影红来到龙墙下,指着那已风化、面目逐渐模糊的泥塑龙头道:
“看,这龙由鱼鳞、虾眼、牛鼻、鹿角、鹰爪组成,乍看与传统的龙没什么不
同,但绫子、注意看,一般的龙有五爪,可是‘菡园’里这两条龙,只有四爪。”
尚童心未泯的朱影红,举起纤长的食指,比划的数道:
“一、二、三、四!真的只有四爪。”
父亲微微地笑了起来。
“造园的先祖当时是全台湾首富,台湾高中原又远,真是‘天高皇帝远’,便
想到要塑龙。但毕竟仍不敢太过份,便塑成了这样的四爪龙,比天子的五爪金龙少
一爪,表示仍不敢同皇帝平起平坐,以后万一有事,也还有个退路说词。”
朱影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绫子,我们应该感到高兴,我们终于和我们的先祖不同,活在一个没有天子,
可以随意塑五爪金龙的时代。”
父亲叹口气,脸面沉黯了下来。
“可是,虽然如此,台湾的民主,究竟要等到何时。”
然而父亲仍欢快的找来老匠师,修茸这道穿云龙墙,风化了的龙头重新粉光,
瓦片残破、脱落的龙身补足新瓦,父亲并让手艺高超的老匠师,巧妙的在原只有四
爪的龙爪旁添上一爪,成为五爪金龙。
“台湾的民主,就算只能由为龙添加一爪开始,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父亲看着改造过的五爪金龙,苦苦笑地说。
泥水匠们修好这道穿云龙墙,整个园子的整修已大致完成,在朱影红初中二年
级那年春天,俟木作部分重上好新漆,父亲于园成之日,在“菡园”里亲手种上最
后一棵树,一棵苦楝。
苦楝种在“影红轩”旁一处敞大的空地上,父亲浇上第一次水,极为沉重地惯
常以日语说:
“我要的就是这个名字,苦楝,苦中透着缠绵和历练。”父亲环顾一下周围的
人。“我希望我们永远记得这个音字和这一段历练。”
属合欢科的苦楝,虽有如此辛苦的名称,但一当开起花来,却是高大美丽如梦
的花树,每年春夏时分,会开满一树白花,临近花树,更有种淡异的馨香,犀利的
香味谈中带苦,幽远盈绕丝缕不绝,真正十分缠绵。
那一树白花更是有如迷雾。苦楝花不比寻常花朵由花瓣组成,而是无数须须穗
穗的白色细长花蕊,散开来成放射状,便有着云云如梦的感觉,一树花开,如一片
迷失的云暂时停仁绿色枝叶上。那花由于不见踏宝花瓣只是细丝花蕊,便极松散不
真实,仿若只要属于海岛特有的飓风一来,便足以将白色蕊丝吹散,无处寻觅踪迹。
今年的苦楝花开得较往年都来得绵密,一大片云白花色,不知何故,总让我转
眼成空的感觉。
当年择地种这株苦楝,只因“影红轩”旁尚留较大空地,没什么思索与选择,
便种在“影红轩”旁,如今看这一树凄迷苦楝白花,相对“影红”二字,不免感叹
造物巧妙、机缘自定,苦楝白花相对影红,花开花谢,水中之花空留红影,岂不一
切都成空是幻?
当初无意中将苦楝树种“影红轩”旁,到如今方能体悟个中深意与玄机,如果
一切过往将来都是幻影,那么,岂不连“苦”也是虚幻。过去一直最不能忘怀、甚
且种株苦楝提醒自己,不也是一种迷障、执着?人生繁华易于看淡,如果连苦都可
以参透,这人生还有何求。
不过,绫子不要被感染这种老来对凡事处之淡然的心态,绫子一定记得,“影
红轩”最近荷池,轩上先祖留下的:
小园寂寂惊雁戾天随风去
清蕖田田羽客贪欢弄影红
这方是你名字的出处,看,这一池红荷相对惊雁,羽客,多匆忙热闹。
说到热闹,就要告诉绫子园里的凤凰木。绫子你一定还记得,当年整建“菡园”,
由着喜爱凤凰木,在园里四处种了许多株,怎么也没料到,凤凰木不断的茁长,十
几年后株株高达上丈、树身容下一个大人的怀抱,枝枝叶叶穿扰各处楼亭,压倒屋
檐,侵占去太多空间,与整个园子极不相称。又不愿将凤凰术修剪成庭院矮树。最
后,只有陆续将树移走,甚且“鉴真书斋”旁的小小山丘上,也只剩三株,方能避
去树与树枝桠交错,彼此容不下生存的空间。
既爱凤凰木,才种凤凰木,那料有天又得将它们移出“菡园”外,绫子,你看
天下变数无尽,人生爱恨能不执着,或者才是海阔天空罢。
那年纽约的春天到五月仍有积雪,四处俱是泥泞的灰,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路
边残雪,只有零星的迎春,仍不忘节令,挣扎着在雪中吐露一两串黄色新花。
依稀仍听到父亲这样在说:
“凤凰木可以说是典型的台湾花木,低纬高温的岛国上,火辣辣的花树,强劲
的生命力就像台湾人,任是怎样的挫折仍有火热的一颗心。”
久病初愈的父亲眼中晶亮闪着光。
“绫子,你知道我最想作的,是在园子里种满凤凰木,将“菡园”也改名为
“凤凰园”,不是很有台湾特色吗?可是……”
父亲始终不曾改去“菡园”名称。在那纽约迟迟未到的春天里,朱影红展读父
亲的来信,不自禁的眼泪中,却不免要为父亲舒出一口长气。却是极为突然的,一
个奇异的念头生平第一次来到朱影红心中。
父亲当年想将“菡园”改名为“凤凰园”,除了他个人的理由,是不是也意味
着用以纪念朱凤,那朱家借着海盗事业发迹的先祖?
回台湾后,就可以问父亲的。朱影红含着眼泪、微微笑着想。
却是始终不曾再有这样的机会。父亲没能来得及再次看到隔年的苦楝花开。根
据医生诊断,父亲死于长期积郁的肝病。
林西庚离去后,朱影红历经了许久以来不曾有过的深切痛苦。
原不知道,那心灵的、抽象的无从衡量的痛苦,竟真能转化为肉体、确实的折
磨。有将近一个星期,朱影红在夜里始终无法沉睡,总是纷乱的梦,魇着模糊中好
似已转醒,却仍持留在更可怖的睡梦记忆中,重经历一次梦境。
总是浮沉在一片汪洋、广袤的蓝绿色水域,四处只是水,不见天。突然之间,
四周的颜色沉黯下来,知觉是来了鲨鱼,可是始终不见鲨鱼踪影。没有浪也无波,
却是紧密联结成一体的水整个斜倾的翻摇,惊天动地一阵折腾,感觉原就不见踪影
的鲨鱼终于远去,自己也脱离了水体。
先不觉得有什么差异,原还庆幸身体完好如初,试着要支撑手臂坐起来,才发
现,整只手无从使力,血水从一片齿痕中渗出,整条平放的手臂,被横着从中间劈
开成两层,中间一排长条锯齿状齿痕,尖锐的鲨鱼牙齿咬合处历历清楚的一道~~~~
长线。
然后才发现,鲨鱼的牙齿显然从身体穿过,整个人被水平的从中间劈成两层,
身体各处中间一道平整、清楚的鲨鱼啮噬齿痕。
缓慢的才有血水在渗出,疼痛并非太过剧烈,只是那超乎意识与想象的受伤方
式,如此怪异以致成为一种最恐怖的惊惧。
而后,更可怖的景象出现,那原与水体联结,俱是一片蓝色的天,不知何时,
开始骤然有了区分,在中心处很快的截然分成左右两种不同的颜色,一边青蓝得妖
异,另一边鲜红似血,怪特异常。
“天分边”。那童小时的极致恐惧来到心头,父亲突然不见,深夜里朱影红醒
来,“菡楼”的眠床上身边仍有余温,探手却摸不到任何人。朱影红挣扎着要醒过
来。许久后父亲回来,躺在“枕流阁”里,几年不见人影。朱影红一回复意识,来
到心中的立即是林西庚,他的离去,伴随痛彻心口的苦楚。
连日来始终不曾真正沉睡使朱影红陷入昏沉沉中,于昏乱中朱影红只余下单一
的想望:等待着他的电话,在办公室、在家中,她整日、整夜的守候,谢绝一切活
动,极少外出。甚且半夜里魇着醒来,也尽快拿起话筒,检查看电话是否正常作用
中。
她屏神静气的接任何一个电话。一开始,她“喂”一声的语调有种着意装作的
慵懒不在乎;一个星期后,她每拿起电话,刻意放缓声音并使语音低沉,于是便带
着柔和的性感。她要他一接通电话,听到的是她迷媚的声音。
两个星期过去,三个星期过去,他始终不曾来电话,她刻意放低的性感语音不
再,因着心中的迫切,她变得紧张,她“喂”的声音急迫短促,有着枯干的焦躁。
一当知晓对方不是林西庚,她的声音会变得冷淡坚决,深恐对方占线太久。
朱影红也不无想到给他电话,可是,那伤痛与挫折如此深刻,整整盘踞她整个
思维,刺痛她的心胸,在茫茫的纷乱中,朱影红尚无法有心力去作任何事。
而要在分手的一个月十七天后,朱影红几次见着林西庚,那隔绝的、抑郁的伤
痛稍略过去,方能分辨体会出,林西庚无论如何终还是会露面,他对她不见得没有
情爱,再以他那夸耀的个性,他临分手前的作为,他不会不回转来看终结如何。
而且,如果他真就不再回头,再找他也无用,换来的只会是屈辱和更深的伤害。
是他先要离去,再主动找他,自此只有任凭摆布。林西庚永远可以这样说:
“我们已说好要分手,当时是你自己要来找我的。”
再刻薄一些,他还可以说:
“又不是我去求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朱影红以为她再爱他,也不可能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
终于到分开后第四个星期,深夜里为电话铃声叫醒。两点一刻多。朱影红知晓
会是他。
深夜打电话是他的习惯,在过往,有时候只为同她说一两句话,他也会叫醒她,
并理直气壮的说是为着她好,因为她一定也同样想听到他的声音。
如此期待,真要发生,朱影红反倒没什么特殊感觉。
电话里是舅舅的声音,有了醉音,说有人要他代打电话“我和他直接说。”
电话那端传来舅舅使劲的叫声:
林——西——庚
朱影红这才发现握话筒的右手,磕磕碰碰的发抖起来。
是舅舅的车和司机来接她,司机是用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司机,很有规矩的深夜
里不曾接电铃或喇叭,停在门口等候,朱影红出来后看司机执在方向盘上几乎睡着,
才知觉大概让他等了许久。她一直在穿衣镜前换、穿衣服,几乎试遍衣橱所有衣服,
最后穿着出来的,也只是一身通常衣裙,顾及正下着雨且是深夜,多加了一件薄丝
小外衣。
他们在一处吃消夜的餐厅。位于地下室的餐厅正对着一处警察分局。入口虽无
招牌但看来仍像是个餐厅。朱影红深知这类规矩,凌晨三、四点钟,仍非法营业的
(而且正对着分局),作生意的对象又是从酒廊出来的客人和小姐们(除了这些人
还有谁这时间吃消夜),一定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有两、三个男人守在门口,看朱影红走近,略瞄一眼,但显然是确定不会有事
后,才开了门。强劲的冷气混杂烟味迎面袭来,走下一条铺地毯的楼梯,昏暗中不
及辨识,传来舅舅的声音唤她。
一间七、八坪的房间围坐圆桌一大圈人,男男女女,朱影红因站着的高度及本
能的直觉,立即看到林西庚,他坐在两个小姐中,知晓她进来,但不曾抬起眼睛,
脸面上有着讪讪的、尴尬甚且是害羞的笑容。
他明显的手足无措,他身旁两个小姐毫不曾觉察,仍频频敬酒,为着挟菜,送
到他口唇边。虽然清楚她们的身份,朱影红还是不免心头一阵酸痛。是她们,而不
是她坐在他身旁。
两个小姐一身通常衣裙,下班后为客人带出场的穿着。算是一种不成文规定,
不管是酒家穿开高叉长旗袍的酒家女,或酒廊穿长礼服、衣饰华丽的小姐,下班会
要换回一身普通衣裙,再让客人带出场。脱下职业场所的穿着,换回通常衣物,
“下班了”的讯息,从此后的交易只属两个人,这层意义,不管对客人或小姐,恐
怕都极为重大。
能在一个晚上进进出出不下一、二十人的坐台小姐中,被选择带出场至少算是
运气不差。会不会被带去“短叙”或“过夜”,仍然未定,林西庚身旁两个小姐,
无疑的仍在作这层努力,希望能真正赚到夜渡资。
朱影红原以为林西庚的不安来自身旁两个小姐当着她对他亲腻,而几乎立刻的,
朱影红知晓并非如此,他的不安来自他真正不知如何招呼她。
他于是讪讪的一径笑着,装作认真的在听席间一位中年男子的谈话。
那四十来岁的男子满脸酒气,却因着一整个长夜长时间喝酒寻乐下来,临近尾
声也有了倦意,脸面通红中灰朴朴的泛着青色,眼角眉梢齐往下垂落,即使如此,
仍可感觉出眉眼间一股阴沉锐气。他整个人必是十分高大,虽坐着仍较身旁的人高
出不少,加上又相当肥壮,便满满的塞满整张座椅,是台湾话里极受用的一个形容
词:“满出满人”的形样。
他穿着一件唐装,对襟翻白袖的白相人式穿着,颜色是带黑的暗红,袖口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