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白袖便平添不少剽悍之气,特别在一桌通常西装、领带中。
甚且朱影红许久以来第一次重见林西庚,心跳气息加快的慌乱时刻里,这四十
来岁高大肥壮男子的气势,仍使朱影红对他注意。特别是,长久社交生活培养的一
种近直觉的判断,朱影红以为,那男子一连串的近乎自言自语的高谈,是在为林西
庚解危:他同样感到林西庚的极度不安。
“林童真有眼光。”
那男子说,不曾看林西庚,环视在座的所有人,除了不看陪坐的小姐们,却掠
眼朱影红,算是交代他知晓她的身分与其他小姐的不同,然后立即移开视线。
“现在房地产的这个预售制度,还是我们林董首创出来的。”
朱影红留意到舅舅抬起眼,有趣的瞧着说话的男子。
“以前‘台北建设’时代,我们林董,还有振辉、启东,三个人公家,打出
‘预售’这方案,才造成整个房地产买气。房地产是火车头工业,没有房地产带动,
哪来台湾现在的景气。”
“什么预售是林董带动的?”
坐林西庚右边的小姐问,再张着嘴待回答。原为娇痴与性感的张嘴,在深夜餐
桌上口红褪色将尽,便只见呆钝。
倒是那男子说话与林西庚十分相熟的方式,使朱影红心中一动,微探过身子依
向舅舅,朝那男子使了个眼色,舅舅笑着说了个日本名字:马沙奥。
“你好眼光,他是他事业上的左右手。”舅舅小声说。
“这个预售制度是以前没有的。”而马沙奥继续极为得意地解释。“以前买房
子,是等房子全盖好了才出售。建设公司要先买地、建材,需要大笔资金才周转得
开。有了‘预售’制度,意思就是房子还没开始盖,就推出先卖,等于一面收客户
的钱,一面用这钱盖房子。”
再喝一口酒,自问地又道:
“这样有什么好处呢?”
“什么好处?”小姐随口接问。
“首先,客户会买得轻松,原来得存一笔钱才能买房子,现在,一幢房子盖一
年半,照工期付,每个月一万、五千,谁都付得起;建设公司也不需把所有的资金
投资在一处工地,可以同时开几个工地,这不就刺激购买力,也刺激了景气?”
除了问话的小姐显然为示好林西庚,表现在意倾听,在极迟的深夜,一桌人全
倦困的愣愣坐着,略有片刻沉默,舅舅的声音才接问,咽哑低黯。
“怎么现在大家都以为预售制是张启东开创的?”
“那是因为我们林董不居功。”马沙奥热切地说。“‘台北建设’拆伙后,张
启东没资本,只有拿‘预售’招摇,我们林董有眼光,碰上‘退出联合国’事件,
大家往外跑,房地产暴跌,他四处张罗资金,一口气买了许多土地,奠定真正扎实
的事业基础。”
没有人再搭腔,一时席间一片凝静。连那原为示好林西庚接话问话的小姐,也
连连打着呵欠。
深了的夜,特别是酒与纵情欢乐后的夜,更有着一种下沉的压力,整个人从脑
子、眼眉、嘴角到脖颈、肩背,都有着一股闷闷的重压,不只是脑中的思绪,连活
动,都沉重缓慢了下来。并非不习惯夜生活,也不是渴睡或偿累,只是一种生理必
然的空虚的昏滞,迟缓的不清不楚感觉。
桌面上一桌狼藉的杯盘,盘中大半已空,残汁上黏着浮油,在有冷气的室内,
凝成灰白色。中央的火锅点的固体酒精早已燃尽,金属在没有了火后更甚的一种冰
寒,从火锅里泼出的汤滴滴洒洒,散在白色的桌布上油腻腥秽。
这个夜只是许多这类似夜晚的另一夜,而且是个长夜,一切都有如定规:一定
是先吃晚饭,饭后上酒廊、酒家,出来后带了小姐出场,空着肚子与小姐去“办事”,
恐怕没气力,习惯性便有了吃消夜的规矩,吃完消夜后再各自带开。
既然消夜已吃完,等待的便是那事,谈话先是零零落落,终究,不再有人开口。
朱影红心里一惊恐怕大伙很快散掉,她宁可他们坐久些,她可以和林西庚更熟悉起
彼此。然而不知是谁模糊的说了句“走了”,一桌人全磕磕碰碰的开始收拾,捂住
嘴打呵欠,扬起肩膀伸懒腰。
朱影红只好也随同着站起来,一旁的舅舅不知同林西庚说着什么,最后林西庚
走向她,不曾看着她说道:
“我把你请来,我送你回家。”
他的白色劳斯莱斯在落雨的深夜里,白色冷凝深重。极显庞大,他打开车门惯
常的自己先往里面坐,朱影红随着坐下要关车门,那车门极其沉重,他才倾身过来
拉上车门,但退回时远远的坐向座位另一端。
朱影红第一次意识,那劳斯莱斯的后座如此宽长,尽管她的长裙散开,拂坐在
椅面上,她和他之间,仍深隔着一长段距离。
生平第一次,她怨怼那劳斯莱斯太过宽长,如果他们只是寻常人,得坐计程车
回家,那当计程车的裕隆,会使他想坐得再远,仍会在她的裙裾触及范围。
彼此间隔着距离,他随口说着他公司繁忙的近况,似乎除此不再知道说什么,
他一径的望向车窗外,偶而转过头看她一眼,随即又避开,她平平的接着话,声音
里毫无破绽。只当车子不多久即来到她住处门口,她不曾叫司机停车,希望她能住
得更远些,天母,最好的淡水。
是他立即发现车子走向不同的方向,叫住司机回头。朱影红不免气恨他如此顺
势留下都不肯,下车时便冷淡的道了再见。
他倒还跟下来,陪同她开大门,等她走经院落走向第二道门,再要帮她把大门
关上,两人间隔着早夏一满院子蓬发野草,他突突然然地说:
“最近好多鬼,孤魂野鬼。”
无备中她被惊吓,想要靠向他,但那院落深长,一院青绿野草在无光的雨夜中
阴霾如同深渊,微风过处草尖飒飒声响真如异物飘过,毛骨悚然中她听得他接续的
字句:
“……最近不是农历七月……”
她知道他永远有这类突来的、闪现的意念。他真有层出不穷、源源不断的新意
念:新的规划土地方法。新的锁售手法。一而那片刻他该是站在门口,回想到她一
向怕鬼,由鬼联想到这一向正值农历鬼月,顺口就说了出来。
临到他真道了再见离去,我回身也关上门,却不免要想。一他会不会真要惊吓
我,好让我能靠向他。他一向有着作为台湾男性十分传统式的骄傲,他既已明说要
分手,即不会肯再主动示好。
我作为一个女人,本来可以巧妙利用这个机会靠向他,表示出我的胆小与恐惧,
即能消除一个晚上横阻在彼此间的距离。我对男女交往不是没有经验,自然知晓有
了这接触,胜过言语所能开始的一切。
而且我并非不害怕,当他提及那诸多鬼怪,我的确被惊吓,我真要奔向他怀里,
也不见得是刻意装作,或蓄意的以女性的柔弱作手腕,而真是害怕。
我对我家庭一向的教导,女子不能过度显现情感,一定只能强作无事,使我即
使在这样的时刻,也能如此善于掩饰自己的冲动与渴望,真正是对自己深深的怀恨
了起来。
几个月以后,当朱影红终于能从那茫茫的、阻碍她思虑的伤痛中较挣离出来,
开始有能力分辨,那夜晚林西庚不仅不曾派车来接她,甚至电话都是由舅舅代打,
为着的,是要避免落得他再主动约她的口实。
更多的时日过去,当朱影红下定决心,逐步计划的要俘获林西庚,更了解到,
即使要作假或装作,想以女性本身的示弱来作为手段,也需要极大的心力才作得到,
绝非他初离开时,她正处于巨大的伤痛中所能顾及。
更何况,该为着心中极至的恐惧,那自分手后摧折心怀的痛苦、害怕被伤害的
恐惧,使她那夜里不曾奔向林西庚怀里。牵制住她,阻碍了她甚且最本能的反应的,
因而是那心中极至的恐惧。
她等待着,等待着对那情景的极至恐惧自她心中消退。
却是在这之前,不期然的,朱影红在台北极富盛名的咖啡馆里,偶遇到林西庚。
真正如同小说或电视、电影里发生的,在那七○年代,台北初学欧风装饰,在
极尽华丽、用的俱是红木原木,精致镂雕的柱头、墙上挂的都是台湾外销的仿欧洲
风景画的咖啡馆里,在有柔和的灯光及乐师当场演奏音乐的伴随中,朱影红偶一抬
头,真就看着林西庚迎面走来。
虽只似朋友间的通常聚会,为的却是舅舅公司一笔上亿的银行贷款。舅舅作为
抵押的土地,银行最高只肯评估八千万,就算借成八折,贷出来也不过六千多万,
离需要周转的数目相差太远。
朱影红寻求帮助的,是一位政府首长的第五姨太太——“林小姐”。朱影红确
知,只要林小姐说动首长给点暗示,不要说一亿,再多的钱也贷得出来,土地评估
本来就没有定数。
是夜出面请吃饭的是舅舅,作陪的都是一伙平常聚在一起吃饭的太太小姐,吃
过饭舅舅借口另有应酬,先行离去,由朱影纽带着林小姐同一起太太小姐,到这强
调欧风装饰的咖啡馆来聊天。
这事早谈过不只一回,林小姐答应,事情也大概有了着落,是夜,朱影红手中
有一张两百万的支票要亲自交给林小姐,支票上没有抬头,也未曾划线。
然后,就在七○年代台北强调欧风装饰的咖啡馆,朱影红偶一抬头,真就看着
林西庚迎面走来。
先明明白白的看到是他,那种情人间常爱说的即使烧成灰也还会认得的相识,
只一瞥,即知道是他,原还不曾觉得怎样,但下一瞬间,却不肯相信会有这样的巧
遇,这只在小说、电视里出现的情节,真就发生,太过凑巧反倒失真。与林小姐谈
话中的朱影红先是偶一抬头看到林西庚,随后,不肯相信心急情切中,想确定立即
再次努力要看清,霎时间两次疑望,眼睛的焦距瞬时竟无从对准重叠,而致眼前影
像一片模糊。
朱影红本能的要抬起手来揉眼睛,只瞬间,两次焦距覆合上这回更知晓定位何
处,林西庚的身影便骤然跃入的直上心头。
先是心中一懔,然后居然还分神去想到实是十分可笑,这不符合三流电影、电
视里的表演?每在这类时刻,演员总会抬手揉眼睛,以示眼前所见的奇特不可置信。
而再下一个意念,朱影红还想到那三流电影的表演,该是事实,并非只为表演。
林西庚显然的也看到她,有着悚然一震的讶异神情,定定回视。两人间分隔着
咖啡馆的重重红木廊柱、其间镶饰的暗色镜子,甚且那廉价的、仿欧洲风景的台湾
出口外销画。她虽坐着,他站着,他颀高的身长因着距离,她并无需仰望。他一贯
本能的、直截的朝里走来,时间却胶着似的全无进展,仿若真走了一生一世。
她在感觉中长久的注视里不安着,终于从他身上移开眼睛,看到镶饰在重重廊
柱间的暗色镜子,每面镜子都反反复复在映现他的身影:他的背影、他四分之一侧
脸、一半侧脸、四分之三侧脸,每个他只有固定一个角度,却汇汇聚聚、来自四面
八方,无有无尽的朝着走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时竟似难以区分。那自识得他以
来总伴随的迷梦感觉,便自回转。
俟林西庚真的走到跟前,朱影红发现她必需仰起头方能看到他,才知觉他真正
的就站在眼前。
她平常的招呼,让他坐下,心跳却急剧加速,脸面泛红,她介绍他给一伙女伴,
嘴里不停的说着各式头衔,某某总经理夫人、某某署长千金,心中不能不一再要想,
是夜不该穿着从办公室过来的套装与衬衫,林西庚一向喜欢她较柔的衣着。
她说着一个又一个的公司、头衔,很小心才能不致出错。陈大太,先生代理美
国某某牌的炸鸡、汉堡;吴太太,某某人寿保险的董事长夫人;张小姐,某某企业
董事长的最小千金。她的心跳加速,她的微笑抖抖颤颤。她终还是说错了一个头衔,
应该是“东奇百货”而不是“远新百货”,她赶紧附加:第一个与日本合作的百货
公司呢!开幕时,人潮挤得整个东区交通瘫痪,特别出动上百名交通警察维持秩序。
太太小姐们都显然对他在意,这个新近崛起的房地产大亨,他的全部资产据说
有好几百亿,识得他会是下次社交场合的新话题,当然说时得略装作不在意;那个
林西庚,没传说中那么神气,顶有礼貌的嘛!而一定有人会回说:那是对你,X太太,
对旁人,才不是这个德性呢!
林西庚点头,递名片,朱影红知道他毫不曾在意,只有当介绍到林小姐,林西
庚眼神一闪,他显然听过她是谁。然他只是微笑,偶附合谈话,但很少主动开口。
朱影红可以感觉到他的不安,那种先前夜里同舅舅一伙人吃消夜时的奇特不安,并
在转为焦躁。
而她就坐他身旁,如此接近,甚且听到他转动身体、移动坐姿的声音。他架起
他的长腿,旋即又分开,他开始抽烟,连礼貌性的询问一点女性是否在意都不曾,
也没有人出声有异议,但他旋即又按熄香烟。这回朱影红无心分辨他是否又换了另
个品牌。
她同样在不安中,她开始说话,说得又快又急,还试着开玩笑!想消除那不安。
她知道在那场合她话太多,笑声也太过响亮,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然后,在她全然无备中,林西庚突来的站起身说他还有事得走开,朱影红一阵
惊心悸痛,耳边倒是听到音乐,那现场小提琴与钢琴,正在演奏的一支缠绵的流行
乐曲。而朱影红微微笑着,听任他在女客们一连串的再见声中离去。
几年后,朱影红在她繁富至极的家庭宴客中(林西庚例常的不在),其时林小
姐同居的政府首长刚离位,但纠结的官场关系仍被认为不容忽视,所有的人都还小
心对待着林小姐,当然,这回还包括奉承朱影红。
朱影红微微的笑着,听着得体的美丽谈话,而也许只因着在座相仿佛的女客,
也许只因着那春天里雨湿的倦软气息,或为着一屋子百合花的香气,朱影红回想起
在那欧式的咖啡馆,两人神奇的不期而遇。
坐在繁华富丽的家中的朱影红,开始相信起,是在林西庚站起身离开那咖啡馆
的瞬间,她有了这样的决定:她要他,不管以任何方式、付出何种代价。因着她朱
影红,活到那片时片刻,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这般三番两次的自她身边走开,
而且说走就走,毫无余地。
在那仿欧式咖啡馆与林西庚不期而遇后,有相当时间,我仍处在极大的纷乱中,
痴心妄想的等待着林西庚的电话。我私心总以为,有了第一次舅舅代打的电话,他
再来电话即无需藉口。而在分开后的两次见面中,我能确知他对我不是没有感情,
我像任何一个恋爱中的女人,等待离去的男人,只为相信那男人无论如何会回转。
我只有继续等待,在一片纷乱与伤痛中,仍尚无心力有任何举动,甚且尚无法
仔细去思索时间或能将我从那纠缠的痛苦与纷乱中挣离出来。我只是在茫然中痴心
等待,并希图在台北市数千个咖啡馆中,再有机会与林西庚不期而遇。
二
考上“鹿城中学”那一年,朱影红第一次有对母亲深切不忘的印象。
新生注册,例行的要检查头发,依校规,女学生得剪齐一到耳垂的短发,每个
脑后发根处一片新剃的青涩痕迹。几天来,父亲一直为剪发的规定表示强烈的不满。
对学生上学穿制服,父亲以为尚可忍受,但强硬规定中学生得剪那般难看的短发,
脑后一片发根露出来像“鸡屁股”——父亲难得的用了如此不雅的称呼,简直“巴
格野鹿”——,父亲用日文连连咒骂。
“早该送你到日本读书,你的两个哥哥,住东京你六姑家,不怕没人照顾。你
又不像我,只能留在这里,作人质……”
母亲轻轻的连咳数声,父亲突地止下未说完的话。母亲站起来,将“枕流阁”
向莲花池的所有门窗关上,一面要朱影红回“菡楼”温习她的英文。朱影红答应一
声,正待外出,父亲抑郁气闷地沉声说:
“绫子剪了头发,ゎ父样就再不要见到你。”
一出“枕流阁”,母亲随着在身后关上两扇大门。父亲从不曾对着说过这么重
的话,朱影红抑止住来到眼眶的泪,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走往何处。身边听得
父亲快速的日文在抱怨教育制度,接着还提到了一两个政坛上的人名。
朱影红准备初中入学考试,除了笔试外,还得准备口试,老师们说,口试可能
问到时事,要大家熟记政坛的重要人名,朱影红将老师写在黑板的人名抄了一满面
作业簿,除了美国总统艾森豪、国务卿杜勒斯这类外国人名外,本国人名有:蒋中
正、陈诚、严家淦……
朱影红将它们当学科一样的要一一熟记,但发现十分困难。朱影红十二岁,其
时在鹿城,在整个台湾,不仅没有电视,报纸也尚不普及。父亲更常指着报纸说:
“无需看那没用的东西,都是假的、骗人。”
那一排排政界人名,对朱影红因而不止不曾听闻,还全然没有意义,但为考试,
朱影红仍熟记从总统到各部首长姓名。
只全然没料到那背诵过的部会首长人名,竟出现在父亲的谈话中,朱影红自然
的好奇倾听,父亲却压低声音,隔着“枕流阁”密实的木门,语音虽模糊,但明显
全带怒意。
父亲对朱影红上初中得剪看得见耳垂的短发,表现了出乎每个人意外的坚持反
对,连母亲都不敢带她到鹿城中山路那家叫“伊斯曼”常去的烫发院,让莉娜剪去
朱影红长及肩背的一头长发,许多年后,朱影红在美国读到有关台湾近代史的文章,
恍然中回想,明白到父亲当时反对的,自然不止是剪发这事情。
“如果绫子不剪头发,学校就不要绫子,那么,ゎ父样自己教绫子,不教学校
那些无用的东西,ゎ父样教绫子真正的知识,不必去信那套谎言。”
父亲一径这样说,语气平和但极为坚决,而离注册越来越近,朱影红心中开始
有着惶惑。
一向被教导成只能全然遵从父亲,有时小学老师提出不同意见。朱影红一定以
父亲的看法为准。却是剪短发这件事,朱影红明显知道,校方的教规一定只有被遵
行。
注册前一天,夜里母亲找来牡丹,用一条上面染印有两只展翅大鹤的靛青色包
袱巾,围住朱影红脖颈肩处。母亲以一把日本剪刀,俐落剪断朱影红及背长发,还
将长发以一条白色点五公分宽,通常是用来作衣裤松紧带的带子束住,才将剪刀交
给牡丹。
“其余的你来修。”母亲说,语气明显有着不安。
临去日本读女子大学,夏日的午后,母亲在她的房间里,从一只黑漆地、浮雕
人物的抽屉橱,拿出一方包袱巾包的物项,仔细放在床上。一打开,两只白色羽翼
尾端间杂黄绿的大鹤栖在靛青的底色上,白鹤身上零落的是少少一束尺来长头发。
褐色的头发已无光泽,虽以一条泛黄带子束住,四周边缘已因极细的发丝盘缠纠结,
整个发束显芜乱。
“剪了你的头发,当时实在没把握,一个晚上睡下稳。隔天同你ゎ父样讲,绫
子没有高初中文凭,以后怎么到日本继续念书。”
“你ゎ父样实在也明白,就是……你要能体谅他,绫子。”
朱影红知晓自己曾经有过一头美丽的头发,牡丹喜欢夸赞“金丝毛、奶奶命”,
她有的该就是俗称的金丝毛,发质细小又柔软,盈盈抓起一把,握在手里缎子一般,
阳光透过不密的带褐色发里,更是辉耀闪烁,真如同金丝。
“当时怕你ゎ父样以为我自作主张,所以剪了你的头发,隔天只同你ゎ父样承
认,是替你把头发剪短一些,不好让你和同学太不一样。
“至于绫子回来头发短到看得见耳朵,合学校规定,便推说是教官剪的。”
甫高中毕业不久,朱影红及耳垂的短发略长长,一头天然微带卷的头发深黑且
极浓密,不再是童年时的金丝毛,牡丹常爱嘟嚷着说“查某人一头头发这款多,全
身福气都给头发吸光了”。朱影红总笑笑,她喜欢她的黑发,母亲有的也正是这样
一头浓密深黑的头发。
“不是我不敢担责任,也不是我要绫子一同说谎骗你ゎ父样,当时只是要你ゎ
父样较好出气,他可以怪我,也可以怪教官,自己便容易寻到个退路。要不,如果
你ゎ父样知道是我作的,连我都不同他站在一线上,他一定会很伤心,他受到的苦
已经这么多,我怎么忍心再让他感到被孤立,这事又特别犯他的忌……”
母亲说着,语气逐渐转为一贯的清朗。
“绫子你现在长大了,我也放心可以告诉你这些,松一口气呢!”
“ゎ母样,我懂得的。”朱影红恭谨的说。
分开后他们重在一起没多久,在他的劳斯莱斯房车,他隔着她坐得极疏远。盛
夏时节她惯常的将一头长发挽起,耳后用发针绾住。冷气强盛的劳斯莱斯房车内,
她蓄意拿下发针,略一摇摇头,一头黑发绵密的头发瞬即倾泻下来。自然鬈曲的长
发,便满满的铺陈在夏日裸露较多的肩背上,浓密的黑色发丛,散发出新洗、干净
的带兰花香味,盈满劳斯莱斯车内。
她知道他喜欢她这样披散一头长发,果真他受不住诱惑,伸过手来抚握住她的
发丝。
“我喜欢女人留下腋毛,现代的女人,开始喜欢学外国人,剃得光光的,说是
什么礼貌。”
他显然受那黑发的蛊惑,迷乱的附在她耳边说,她笑笑,有意迷媚的展现风情,
他于是有若被鼓励的继续:
“你这样多,又黑又柔软的头发,不敢想象身上的体毛。”
她同样在一阵心跳神驰中,但坚决的、蓄意夸张的坐正起身子。他止住手中抚
摸她发丝的动作,她顺势将一头长发拢起,重在耳后绾住。
“听叔叔说,你们合作的工地,销售情形很好。”
她轻淡的开始话题,但倾身微依向他怀里。
“你自小即伶俐,又好管事,手倒是巧极,什么事一学即会,亲友都叫你‘家
婆’,爱管闲事的意思。”母亲常爱这样说。
若不是有母亲的交代,牡丹从不让朱影红插手她在“菡园”里的大小工作。朱
影红却偏好帮牡丹家务,特别是逢年过节准备牲礼,要杀鸡鸭、蒸年糕、炸各种甜
食,自是越帮越忙,牡丹有时真是恨极,打她不得又不甘心,便独自坐在大灶边生
气,连母亲使唤都不理会。
每年,牡丹的丈夫阉鸡罗汉,从鹿城乡郊“顶蕃波”老家回来,一定带来一窝
窝小鸡、小鸭,毛绒绒喂养在“菡园”外的小山坡地。朱影红一天去看几回,偷拿
米去喂食,洒得一地米粒,害得牡丹一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念不停。
小鸡鸭略长大,换了硬毛变丑了,朱影红以为不再好玩,自然不予理会。
又隔一阵子想起,大大意意走进鸭寮,迎面摇摇晃晃走来一只红头赤面大土番
鸭,朱影红伸手去摸,手还没碰到,先给狠狠啄一下,疼痛与惊慌,朱影红返身就
跑,也不知道把鸭寮门关上,身后便追来一大群红面上番鸭,“哧哧”的嘴里连连
出声,摇摇摆摆紧跟住不放。
朱影红只有放声大哭。
被啄到的地方破皮差点流血,不多久乌青一大块,锥心疼痛一个多星期才完全
消失。冬至进补开始杀这批土番鸭,歃血通常是阉鸡罗汉的工作,牡丹将死了的鸭
在热水中烫过一遍,拖上来便能拔毛。朱影红跟着特丹拔鸭毛。嘴里还恨恨地骂:
“拔你的毛,拔死你,看你还啄我。”
母亲一旁看了,笑笑由她。朱影红由此取得每回杀鸡鸭,帮忙拔毛的权利,牡
丹嫌她碍手碍脚,但又不好赶她。朱影红每回玩得尽性,弄得浑身衣服前面尽湿,
牡丹帮忙换衣服,不免又是一阵嘀咕。
过完新年,年初九拜天公,“天公生”在鹿城是较过年还盛大的节庆,牲礼得
用五牲,双鱼双鸡双鸭外加猪头和鸭蛋,牡丹忙不过来,一对鸭子刚烫过滚水,搁
在一旁自去忙其它的事。不多久重回来寻她的鸭子,不料朱影红手快,已将鸭子拔
得遍体无毛。
“你这个死查某囡仔,作孽,天公生拜的牲礼尾巴要留毛,你这个夭寿死查某
囡仔,拔得一根毛不剩,怎么拜天公。夭寿。”
牡丹气极,随手抡起身旁一只扫把,追上来就要打,朱影红从没见过牡丹气成
这模样,愣愣站在当地,牡丹作势欲打,毕竟下不了手,半途颓然放下扫把,嘴里
倒不曾停止叫骂。
嘈杂声引来在“菡楼”清理供桌的母亲,问明根由,温和但脸容整肃的说:
“下次先问清楚,知道吗?”
朱影红点点头,但小声的分辩:
“把毛插回去就是啦。”
“插回去,说的比唱的好听,你插回去看看。”牡丹扯着喉咙又叫开来。
朱影红蹲下身,拾起几管鸭尾巴的毛,要插回拔起的毛孔中。仍温热的鸭身,
有若将毛孔挤小了,拔起的羽毛,中空的毛柄软又薄,怎么也插不进去。
“我就没听讲拔起来还插得下。”牡丹一边嘟嘴。“尾巴没有毛,光溜溜看怎
样拜天公。”
朱影红真正惶恐起来。
“没关系,我们试试别的。”
母亲蹲下身,在拔起的羽毛堆里一阵翻找,寻出几只尖硬的翅羽,那翅膀的羽
毛剽悍,毛柄不像一般羽管中空,反倒实心尖头,一插,轻易的进入尾巴原有的毛
孔。
“我这世人就不曾看到翅膀毛假作尾巴毛要拜天公,笑破人的嘴。”牡丹仍不
甘心。
“不急,不急。”
母亲朝朱影红微微一笑,几分玩闹的同牡丹说。
傍晚时分,一分牲礼都清洗干净,鸡、猪头、蛋,还有两只正蕃鸭齐排入大灶
上一只大铁锅,白煮熟后捞起来,母亲趁还冒着热气,拔起正蕃原插在尾巴毛的翅
膀羽毛,将下午拾起洗干净的几根尾巴毛也在热汤里烫过,很轻易的插入尾巴煮熟
扩展的毛孔。
担了一下午的心,朱影红这才笑了起来。就此后,再不曾忘掉天公生牲礼留尾
巴羽毛这事。母亲事后也语气淡然地说:
“下一次,就不再出错了嗯!?”然后平和接续:“绫子多少要会作点家事,
往后有这个福气,还是可以不必自己动手,但无论如何得懂得怎么作,使用的佣仆
才不会拿乔,要管人也才能服人,值吗?”
朱影红乖顺的点点头,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
朱影红手小,成长中正由小女孩在转为少女,手还是一双孩子的手,加上从不
会作粗重工作,骨节不曾变大变硬,手便又轻又软,而即使往后长大,那手仍似当
时孩提时的手,真正是“柔若无骨。”
而在那正月准备拜天公的午后,朱影红看着自己一双纤白的手,仗着平日深受
宠爱,爱娇地说:
“ゎ母样,有没有一种女子,可以一辈子不作这些事。”稍停顿一想:“或者,
有像牡丹,可以全给她作,不需自己动手。”
“绫子。”母亲看着她。“一辈子这么长,话不能说得这么满,以后会发生什
么,都不知道呢!今天高楼大厝,明天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的语意有着伤感。
在家中,父亲要求一贯使用台语或日语,母亲的日语咬音又细又软,配合常用
的啊、哪、囗吔、嗨这类助词,柔媚温婉,更是识得日语人们口中赞誉的“东京调”。
那片刻在伤感中自有一种柔弱的悲苦,低语细述般。
正月准备拜天公的近午,由着母亲较一向不同的语气,朱影红讶然中仰起头来
看母亲。原必是带着愁苦,双眉微蹙,眼神低郁,朱影红抬头的那一刻,正看到母
亲逐渐回复一向清朗与亲和,眉头舒解唇角开始见到笑意。
时候已是近午,忙过一整个早晨的母亲,一头小卷蓬松头发往耳后梳,用一条
靛蓝色有碎花的三角巾包住,不见一丝乱发,身上一件居家穿的宽松洋装,未见油
腻仍有条不紊,脸面尽管因着忙与灶边热气,微略泛红,但忙乱于家务中依旧平头
整脸的母亲端整周正形样,母亲在她的注视下如此迅速的收敛起原先愁苦神思,使
朱影红愣怔中只有盯着母亲。
“我们去看前面供桌准备得怎样了。”
母亲一贯平和轻声地说。
许多年来,在朱影红的整个国小期间,甚且在父亲卧病的那几年,记忆中的母
亲永远温和,严谨,但极少显露出自己的情感。
朱影红上初中,学校夏天的制服是白上衣,黑褶裙,上衣有领有抽,领子母亲
称作“国民服领”,有一眉尖领向外翻,黑褶裙是黑色粗棉布,用车工和熨斗,硬
作出一时时宽的褶,穿上身一不经心,不常整熨,裙褶便在下摆处散开,像过度宽
松的圆裙。
穿黑褶裙,母亲坚持走路不能让裙摆摇得像波浪,坐下将褶裙得拢好再坐,坐
稳后腰臀不能乱扭动,才不致一天上课下来,裙褶全给坐散、坐皱了。每天回到家,
脱下黑褶裙,牡丹先会将它挂在架子上。
家里牡丹收拾停当,便将裙褶带到自己房间,掀起铺在床上的草席,将褶裙一
褶褶仔细排好摆在席子和木制床板间,再盖上草席,才稳稳的全身平放躺在上面睡
觉,隔天起来,裙褶像刚整烫过,平平顺顺,一褶是一褶痕迹清楚,一些没有褶痕
散开的邋遢。
“阿红定是全校制服最整齐的好学生。”牡丹骄傲地说。
睡觉还可用来压平褶裙,朱影红感到新奇有趣,便要求牡丹让她也试试,不料
牡丹指着她笑骂:
“你这只小猴孙仔,不是没陪你睡过,整眠翻身像狗母虫,蠕蠕钻,你一眠睡
起来,褶裙都不知踢到哪里,还想要压裙褶。”
朱影红同牡丹睡一起过,牡丹临睡前一个姿势,醒来还是那个姿势,一觉到天
明不改。朱影红便不敢再出声。
上了初中,除了夏天的白衣黑裙,冬天自然另有长裤、外套。长袖衬衫。除此
外,朱影红并开始有了几件“席密姿”,母亲说这是“衬衣”的意思。
“席密姿”无领无袖长近膝盖,较制服黑褶裙短,通常是细麻纱作成,连身略
有腰身,母亲教导先贴身穿着再套上学校制服。
朱影红新上学第一天,九月的台湾,仍十分炎热,回家迅速剥下一身制服,解
下女童军皮带,只剩穿着“席密姿”,便匆忙要到“枕流阁”同父亲讲学校种种,
一踏出房门,迎面碰上母亲。
“你现在不再是小女孩了,不可以只穿着‘席密姿’四处乱跑,一定要套上外
衣。”母亲温和但严谨地说。
朱影红低下头来,无领无袖的白麻纱长衣裸露在外的是细瘦的手臂,骨节峥嵘
的脖颈处。十二岁女孩尚未发育的细平身上,朱影红却恍若已可感到女性的征兆,
便微微脸面泛红,回身入房内套上一件常穿的洋装。
母亲也有“席密姿”,自然不会穿在外面见人,朱影红喜欢去翻母亲的衣箱,
在黑漆地子上,有绿、淡茶褐、朱…等作色绘图的衣橱里,一整抽屉满满是母亲的
“席密姿”。质料是缎、丝、或府绸,颜色俱是白色,但不同成色的白。如果是缎,
正面便是一层亮丽的浓白,还闪着光泽;真丝通常略带晕黄,白中透着米黄的沉色;
如果是绸,水滑滴溜的白便轻灵浅白许多。
那“席密姿”还会滚上重重蕾丝花边,在裙裾、在高叉处、在领口。那“席密
姿”不仅无领无袖,更通常只有两条肩带,斜布翻滚或根本以蕾丝作带子。镂空的
精细织花蕾丝,系着的,便是有V型低领的、或有腰身、或直长的缎、丝或府绸衬衣。
朱影红喜欢将脸整个埋入这一抽屉“席密姿”里,那缎、丝或府绸冷凉细腻,
触着肌肤一阵轻柔颤栗,微风吹过一般,还有闷闷的幽微香气。朱影红再长大,方
知道香气来自母亲放置抽屉里空的香水瓶,而不是“席密姿”自身。
倒是从不曾见过母亲穿这些华丽的“席密姿”。甫上初中,朱影红除了怕母亲
知晓她乱翻衣柜会责骂外,也愿意独自拥有这迷惑神奇的奥秘。要直到临出发到日
本读女子大学前,与母亲闲谈中才故作偶尔发现的随口问母亲,为何总不见她穿那
些精致的“席密姿”。
“有吗?”母亲有一会才恍然回想起地道:“那是作小姐在国外买的,穿噢!
刚结婚时也穿。后来……后来,大概到你ゎ父样出事,就少再穿了。”
她知道他会为绝对纤致华丽的一切迷惑,除了他本身的品味,还为着他了解那
极致的精细优美代表的另个意义,绝对不光是金钱即能买到。
她让他亲抚过她,衣服外的,逐步的,手臂、头、耳后、唇。当她要让他的手
终于能进入她的衣服内,她刻意穿了一件全新的、只下水让纤维柔软的软缎内衣。
在她由童小转为少女的时代,她记得称这类衬衣“席密姿”。
在他五百坪的顶楼住家,在设计师设计的法式、水蓝与粉紫,啊!特别还有灰
颜色搭配成的起居室,她诱引着他,但让他全然主动的伸手进入她的衣物内。她同
意他打开她上衣的衣扣,应允他只能抚摸到她的肩背。
露出的便是那白色软缎衬衣。她很有把握那软缎纤维紧密而且不透明,事实上
他将什么也见不到,除了胸口处一大片蕾丝花边。的确,楼空的蕾丝花边偶会出卖
的泄露出乳沟的底细,让乳房有些部分仍若隐若现。至于看得到全部?不!她一点
都不担心,那质密的软缎是最好的谎言者,没有人,甚且像他这样的老手,也无从
光凭视觉探得出虚实。
她知道他对她还有一份未消除的尊重,甚且微些畏惧,由于她来自鹿城朱家,
还有,这镶饰大量花边、细致绝美的软缎内衣的排场,都会令他暂时忍耐并表现出
礼貌。她本来就还不准备让他得到她,在这个阶段,她只是要让他看到她,以及,
她的镶饰大量花边的华丽衬衣。纵使这软缎衬衣的花边并非手织,事实上也不是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