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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昂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对昂贵,但她有把握,他尚不能,或许将永远也不会,分辨得出机器与手织的花边。

她在他的注视下,怀带微略羞怯的低下头,但让他看着她,还有她的有重重蕾

丝花边的软缎内衣。自然,偶还得伸出手阻住他进一步的动作。心中想着的是,以

她的经济能力,尚不能让她拥有真正手织的营丝花边内衣,那童小到少女时期,她

称作“席密姿”的底衣。

“你现在长大了,不再是个小女孩。”母亲说。

像那个阶段多数台湾家庭的小孩,朱影红自小被教导“囡仔人,有耳无嘴”,

只不过如此说的是牡丹,而不是父母亲。

父亲极少用这类乡下的古谚来教导朱影红,母亲则自她上初中后,经常外出。

虽然知道不能探问大人的行踪,朱影红还是约略懂得,其时家中事务,都由母亲在

管理。

除了父亲外,牡丹便成为朱影红每日放学回家,帮忙收拾侍候最常见的人了。

牡丹虽是母亲的随嫁(女间),与“上厝”的众多仆从们,往来还十分密切。父

亲不见再回来后的始初几年,少有人到“菡园”来,要到朱影红小学三年级,作文

簿上写“我生长在甲午战争的末年”,父亲常起来走动,“菡园”才较有人进出。

最开始来“菡园”打探消息的,不是“上厝”的伯叔家人,而是仆妇们。她们

以乡下地方说长道短的心态,想一探“菡园”的究竟。也有往日与牡丹交好者,看

没什么重大事故,胆敢前来问好,不多久,一干仆从们,回复了与牡丹往日的交往。

牡丹未陪同朱影红母亲嫁到鹿城朱家前,从小在大稻埋长大,与朱家一般仆从

就近从鹿城乡下寻来,经历自然有所不同。几乎是朱家仆从的一致说法,牡丹人好,

就是多话,还特别爱“现”。

牡丹的爱现,在整个家族还合住“上厝”时,就显现无疑。当时一大家人使用

几口水井,牡丹得每天从水井打水使用,嫌不方便,常会嘀咕:

“我们在大稻囗,用的是自来水,水龙头一开,自来水自己来。”

“鹿城”得在二十几年后,朱影红到日本,转往美国读书,才有自来水,其时

牡丹在“上厝”的仆从中提“自来水”,自然神奇又特别,牡丹便喜欢接下来讲自

来水的故事。

“有个唐山来的兵,看我们大稻囗有自来水,壁上水龙头一开,就有水流出来,

也去买一只水龙头,装在自己厝的壁上,一开,怎么没有水流出来。”

牡丹说到这里,头一仰一撇嘴,梳在脑后的发髻便一阵颤动,十足轻蔑地说:

“这兵老土,不知自来水要牵水管,接水过来。哪是厝壁随便钻一孔,装水龙

头就有水。”

听的人自不懂如何,从何处可以“牵水过来”,便纷纷有了议论及询问。

朱影红童小时即熟听牡丹讲自来水的故事。问过母亲,虽经母亲解释,仍不解

自来水如何“牵水”过程。要直到上初中,有了更多基本常识,有一回偶闲谈中提

及,再听母亲解说后,方知晓牡丹何以嘲笑唐山兵壁上装水龙头。

那时节母亲虽已经常外出,但对朱影红仍不曾稍略疏忽。许多年后,朱影红仍

一劲记得,不论母亲显然有多忙,一贯轻细的话音不仅从不曾提高,也未见过她显

匆忙,那阵子母亲总穿西式的套装,通常是一件短上衣,配上长裙,有时是窄裙,

也有四片或六片裙,上衣与裙子同样布料与花色,有时领口处会饰上窄花边,上衣

的西装式口袋浅浅的延一道边,自然不是用来插手,偶会有花朵繁富的日本细绵纱

手帕,几茎粉色花朵尖端,浅浅露出在外。

母亲不像一些学校老师,特别是那些外省老师,母亲从不穿旗袍,也不穿台湾

衫裤。她穿的都是“洋装”,连身的洋装鹿城人称作“万匹丝”(OnePiece);上

衣与裙子合组的套装,有时还附有同样质料的帽子,小小的圆帽或船形帽,带着蕾

丝或网状垂边,略偏的覆在头顶上。

母亲只有在少数的外出时会戴上与衣服同质同色的帽子。也就在母亲对镜以发

夹暗夹住帽沿时,朗声笑着有关朱影红从牡丹处听来“自来水”种种。

“你外公家的自来水,哪这般神奇。又不像在外国,屋里厨房浴室都有水龙头,

真是随时水龙头一开,就有水出来。”母亲说时仍带着笑。“你外公家,屋外邻近

几家共用一个水龙头,傍晚时分,水来了,家家都拿桶去接水,放回水槽、水缸里

使用。”

然后母亲从镜中回转过头来,面向着朱影红,仍轻声的以她那东京调的软腻日

语,肃然的叮嘱:

“你也就不要再回去同牡丹说,免得让伊没面子。”

朱影红乖巧的点点头。

“也不要同其他使用人讲,嗯!?自来水怎样从水龙头流出来,没什么关系,

又不伤人,凡事话不要讲绝,懂得吗?”

朱影红虽尚不能全然明白母亲要她不能说破的理由,但知道不让牡丹被笑话,

由着家中一向严谨的教导,朱影红一贯顺从的以日语回道:

“ゎ母样,我知道了。”

再不久母亲要回大稻埋,难得的要牡丹随行,牡丹走一趟大稻埋,回来又有了

新的故事,这回是有关米粒。

“大稻理有人去南洋,南洋啊!足远足远的所在,听讲那所在,米粒比我们的

大几百倍,每餐煮饭,只要一粒米,就可以煮一碗饭出来,而且是干饭,不是粥。”

牡丹拿手比划着强调:

“多好膳食,一粒米煮一碗饭噢!每餐只要捡几粒米,就够煮给一家人吃。”

牡丹人生得矮小,双手双脚却很大,伸出一双骨节纠结峥嵘的大手,比划起来

一粒米煮后便足足有小碗公大。

牡丹的这类故事,有人啧啧称奇,有的人自然不信,纷纷有了小话传播,牡丹

听后不悦,认为是欺负她外来人,常常同人这样嘀咕:

“我这款外地人!生份。伊那些鹿城人,歹风俗,规矩卡多,真歹款待,我真

歹作人噢!”

有一回正逢朱影红适巧走过,便顺嘴也道:

“像你,”牡丹指着朱影红,“这个鹿城人……”。

“我鹿城人又怎样?”朱影红回嘴。

“你这鹿城人,”牡丹本无恶意,这时便不知如何说,气势一弱只有接着,

“你是鹿城人,又是朱家人,朱家大小姐,这,这学问大着呢!”

旁边的几个仆妇,齐抿着嘴笑了。

要直到两个人分开后的一个月十七天,舅舅与林西庚合建的工地终要推出,工

作上的机会使朱影红与林西庚不时见面,那隔绝的、等待中的惨绝伤痛才稍略平止,

纷乱的思绪回复,朱影红方再感到窒止的心思,重又开始活动起来。

她终于能真正评断林西庚临离去的那夜晚,他奇特的告别方式。对那夜晚,朱

影红一径有着眷念,甚且在她最伤痛纷乱的时刻,朱影红都还要珍惜的一再回想,

是经由此,和林西庚之间达到一种亲密的关系,一种曾拥有过他身体的接触。

在那面临分离的时刻,由着心中的伤痛,朱影红拒绝他进入衣服中的手,并告

诉自己,在那片时片刻,自身绝无心思来承受肉体的欢爱。因而躲闪与抗拒他的抚

摸。

可是她却听令由他的引导,去抚触他的身体,希图在最后把握那朱影红以为最

珍贵的联结,想要由此能较少缺憾。

她原以为他是夜的索求,为着同样的珍惜与怀想,却是于两个人分手后的一个

月十七天,朱影红终于有心力开始了解到,他为着的也许并非如同她所怀想的爱与

眷念,而无宁只是男性要占有的满足与性的需要。她亦逐渐清楚意识到,这个来告

别的男人,以他一向夸耀的征服个性,想必要在她身上得到足够的一切,方始愿意

离去。

然后朱影红悚然中警觉,其时由着对那情爱的珍惜,使她不曾应允他对她的索

求,却可能使她仍有所依凭,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还可以有回转的余地。至少,林西

庚不会有机会,在提及她的时候,只会不在意的说:

“这女人有什么,还不是被我玩过了。”

只因着不曾应允,他尚不是完全得到她,到那时刻为止,她至少不会是全然的

输家。

然后那欲望,那身体明显的渴欲,随着逐渐清澄的思绪,热切的在回转。并引

发出热切的欲求。

她开始搜寻,在过往对她表示好感的男人中,而且,仅限于已婚男人。她需要

一个人,结婚而且无意离婚。也有着同样需顾及不得张扬的名声,最好来自不同的

社交圈,愿意同她在一起,但不致在她与林西庚之间造成问题与阻碍。

朱影红知晓,不管她终于能分辨出林西庚临离去前的索求或只是出于占有与欲

望,但在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心底最深处,她仍是怎样深切、狂乱不顾一切的在爱着

他。只是于两个人分开一个月十七天后,朱影红终能明白到,与林西庚之间,将是

一场持久的争战,她不能任由身体复苏的需要背叛她。

她必需要能得到满足,那身体的满足,特别是来自另个男人,方能使她从容、

好整以暇的等待与狩候,且不致为欲求轻易折眼。

朱影红深知,她和许多其他女人一样,一当有机会与林西庚重在一起,即会曾

带感激与索求保证的奉献出自己。

朱影红原就美丽,她狂乱的激情使她略凹陷的妩媚大眼睛中躲着憧憧烈焰,迫

切令她有着不顾一切的缠绵风情。在主动示意的第二次相聚,那男人即回应了她所

要的。

原就相识,腻称Teddy张的男人娶了一个纺织业财团的女儿,四十多岁的男人相

貌不扬,体型甚且不高,但由一位亲近女友口中,朱影红听得这作事能力极强的男

人在床第之间同样极为强悍,而且索求无度,朱影红也十分确信他会较她更愿意保

守秘密:为的是他同台湾时下男人一样,视他家庭建立起的财富重过一切。

男人显然是个中老手,在台北众多的休闲宾馆中挑选住宅区中不显眼的一家,

两人分别不一同时间先后进入,告诉柜台假姓名以作联络,为了预防宾馆中可能有

偷拍的摄影机或窥视孔洞,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

即使在黑暗中,朱影红仍闭着眼睛迎承身上的男人,尽管那男人细致的在取悦

她,朱影红回满心怀林西庚的形样,并得紧咬住嘴唇以避免那名字呼叫出口。然后,

那男人持久的劳力终于在她身上产生效益,纯只生理的接触仍带来回应与愉悦,虽

然并不曾特别惊心。

她保持一个星期同他在宾馆中幽会一次,男人原还要求更多,被拒绝后也不在

意,朱影红知晓她只会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这令他们俱感到安心。倒是男人抱

怨,她每一完事,即起身整理衣物离去,连多停留在他身旁一会都不肯。

朱影红解释她无法在那休息宾馆中多留下片时片刻。在拥挤着重重人群、拥挤

着层层事件的台北市,大量的宾馆被需要的丛丛滋生,一条街漫过另一条,甚且伸

入住宅区的小巷道,像一把把四散的红色火炬,每个宾馆都是一幢春火殷切的欲海,

劈劈啪啪的燃烧整个都市。

一个中等现模宾馆一百个房间里,每天至少有五、六百对男女在这里性交,繁

忙的钟点里连更换床单都得十分匆忙,那换下的床单堆满地下室像一堆白色的挽联,

上面斑斑点点墨迹未干,而新的床单又躺下另一对赤裸的身体。

这不能在家中进行的性交,自然有别于家庭中多数夫妻间的例行公事。

花钱来买地方的,都是为着急迫切需要被满足的肉体饥渴,那宾馆便冲天的沥

聚着火欲春情,渲染出一种精神气旺的欲情,勾引着来此的人抵死缠绻。

那宾馆也配合着预作种种刺激,房间四面,连天花板都镶饰镜子,能摇动的床,

可以在上面欢爱的摆设或健身器材。而在地处亚热带地区的台湾,持长的夏季有四

个月气温每每可高达摄氏三十六度以上,强调热带风情的夏威夷式、地中海式房间

布置,仍用来作为诱发春情。

为了害怕经常去一家宾馆为柜台人员熟识后可能的危险,男人带领朱影红一家

家换过不少宾馆。朱影红坦然接受,除却黑暗中不管地中海式或夏威夷式,俱无多

大关联,来此即为得到满足,得到满足后也便要离去。

焦躁不再,那被满足的性丰润了肤色上的焦渴,除去眼睛下的黑眼圈,朱影红

又从容的美丽起来。她还花几倍的时间作保养、妆扮自己,再在开会的会议桌上,

遥遥的与林西庚相望。

舅舅与林西庚合建的工地,已到了将要推出销售的阶段,连日来都是销售公司

的入来开会,最后要确定产品定位、每坪价格、每户总价与如何促销等等关键问题。

在台北市郊山上盖这样一幢有三百多户的休闲大楼,可以说全是林西庚的奇想。

他认为其时的台湾经济,已到了有人会投资一幢休闲住处,作为周末假日的活动场

所。林西庚以为,一般人尚无力负担一幢独立别墅,在管理与维持上也有诸多不便。

但新近从外贸赚进不少钱的商人们,以着台湾人爱置产的天性与认为海岛土地

资源终有穷尽的观念,买除了自己住的住家外的“第二幢”房子意愿极高,那么,

这“第二幢”房子,为什么不能是户郊区的休闲公寓?比别墅便宜许多,而且,管

理维持方便。

“我不是作房地产,还要帮助台湾提升住的品质与观念。”林西庚一贯气盛的

语气:“我要教台湾人怎样住得高尚。”

会议通常在林西庚的办公室进行,如同他夸耀的个性,这占满台北东区一整幢

大楼的总部,会议室的长桌有十数公尺。

林西庚因着朱影红在场微略的不安着,每使他更热切的炫耀着一切,他的决断、

他的财势与权力,一切都恍若表演。但一当他真正得作关键性的决定,那关系着数

十亿房地产的动向,他立即变得收敛和实际,整个人投入工作与思绪中,他显得阴

鸷和深沉,他不仅忽略她在场,甚且全然遗忘她。

朱影红远远的坐在一端与林西庚相对,她的心怦怦的猛烈跳动,血脉中窜流着

骚动。林西庚如此具有统领能力,他静听意见,立即的、鹰隼的抓住重点,在最终

的决策上,他很少迟疑而且深具说服力。那迷梦般的感觉又回来,咫尺真的成为天

涯,然朱影红坐着等待,从容优雅而美丽。

当她重跟他在一起,不免女性爱娇的、絮絮的称赞他在开会时表现的强势气魄

与果断决定,他听后真正开怀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被我骗了,多半时候,我作了决定,心里害怕得要死。”

她抬起她妩媚、略深陷的大眼睛,不解地、疑惑地看着他。

“而且还不能表现出害怕,否则下面的人会乱作一团。”他的眼光转为冷肃。

“多半时候,我觉得我是在赌,一种建立在资料。分析上面的赌博,赌赢的时候,

只不过我的运气好。”

她是如此的深深感到怜惜,她抚抱住他的头靠向她的胸怀,她的心中有着深远

的幽伤,以及甜蜜。

而朱影红坐着,横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咫尺天涯的守候。偶尔当他的视线转向

她时,她平常的、从容的有着一个莫测高深的微笑,虽然她知道,她不宜让这样的

情形持续。他无需任何作为即能经常见到她,太过轻易只会减低熬苦的思念,将使

一切淡化于无形之中。

但她也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事业的对手,她一定得等到这休闲大楼的个

案到一个段落,然后才能有所行动。

于分手后的两个月十五天,盛夏晚霞满天的黄昏,朱影红一个人开车回“菡园”。

她告诉牡丹,临时兴起要同一位黄先生到南部去玩几天,她留下一叠重要的土地资

料,是隔天即需要用到申请变更设计的权状。一朱影红一再叮嘱牡丹,如果那个以

前常打电话来的林西庚来追问这批权状,一定要记得重复抱怨小姐突然丢下一切同

黄先生到南部玩的种种。

朱影红料定,只有林西庚有她家中的电话,事情如此急迫,以他的个性,他会

直接打电话给她,原为责备,然后,他会发现她同一位“黄先生”南下度假。

林西庚果真听闻到这位“黄先生”与朱影红种种,但并非他直接打的电话,而

是尽职的牡丹坚持权状太过重要,不肯轻易交给联络的林西庚公司的人,非得她识

得的林西庚亲自来拿不可。

第三天朱影红回公司上班,同林西庚打电话为她不曾料到的不便道歉,她的声

音有着故作的慵懒与甜腻。林西庚正在开公司内部会议,特地将电话转到他私人办

公室,以十几分钟时间训斥她不负责,其中并气愤、尖酸的几次加重语气提到“黄

先生”,然后,语气粗鲁的说他夜里十一点去家里接她出来,不待朱影红回答碰的

挂断电话。

那天正值朱影红与Teddy每个星期固定的幽会时间,为了不使Teddy家中的太太

打电话到公司找不到人无从交代,两人约见面通常是吃饭时间,中饭或晚饭,一个

小时或一个半小时,在宾馆中便已足够。

是夜Teddy有个饭局,台北的晚宴,约的通常是六点半,七点钟到不嫌晚,Ted

dy五点可从公司出来,便足有两个小时。

只是七点钟刚从Teddy的身体下离去,十一点林西庚即会来接她。朱影红先是略

迟疑是否取消约会,并从此不再在宾馆中见Teddy,然后,她无端感到想笑,阴阴惨

惨的抿着薄薄的红唇,不出声、持长的笑了起来。

她在焦躁的亢奋中,为着林西庚终于因着嫉妒主动要求见面。然那亢奋是一种

永无休止的动荡,她整个人无法安定,甚且不能集中注意,她不时得从工作中停下

来,站起身来在办公室踱来踱去,所幸,舅舅出国不在。

有一个朱影红吟哦着、享受着,而另外一个朱影红,守着蛰伏在身体某处的饥

渴,暗夜中眼睛熠熠生光的狩候,宣誓着有一种纯属肉体的焦躁与渴求,却绝非肉

体的接触所能满足。

林西庚十一点五分来按朱影红家的电铃,看到的便是刚小睡后慵倦的女人绝美

的脸容。她新洗的长发松松的飞卷开来,旁分再用发夹将一边繁盛的、难以抑遏的

鬈发绾向耳后,另一边的鬈发,便更显蓬松的垂在她夏天领口开得相当低的牙白肩

背。她整个人有显然长时间在水中浸泡过的松软,不曾使用香水浑身便透着一股馨

香,暖郁清新。

他向司机说了一个街道名称,朱影红在慌乱中不曾注意听清,他接着转向她,

明白是为着解释的说:

“我前阵子想要休息几天,一个人坐飞机到法国,在坎城、尼斯呆了两天,没

什么意思,便飞纽约,住了一天一夜,隔天再飞回来。”

朱影红忍不住失笑出声。

“那你的假期岂不是都在飞机上过的?”

“是啊!我喜欢坐飞机、头等舱,谁说旅行不能只坐飞机飞来飞去?”

他一贯气盛的说话方式使她熟悉而安心,她也愿意接受他“前阵子”不来找她

是因着他坐飞机头等舱飞翔在台湾一法国一美国之间的度假方式,那劳斯莱斯平稳

的在暗夜逐渐少车辆的市街上驰过,重重玻璃阻隔了外面低音的世界,那迷梦般的

感觉,极为虚幻不实的又再度回来。

她注意到林西庚穿着一件短袖衬衫,显然是意大利名设计师的风格,袖口处向

上翻卷一卷,有意的在造成几许随意的不正式。

随着闪入车内的街灯与霓虹招牌,那短袖衬衫下男人硕健的手臂幻化过种种不

同颜色。并非运动家训练出来的累累块块肌肉,也不似年轻男孩青涩的健壮,只是

一双成长男子的手臂,安适、成熟而强健。

朱影红试着引出话题,闲闲地便问:

“最近作什么运动吗?”

“打一点高尔夫球。不过,像我这样的工作量,要胖起来还真不容易。”

然后像每回兴起时自顾地谈说,林西庚接着:

“有一回我去洗三温暖,去那家俱乐部的是什么财团的负责人,可是我只看到

一屋子难看的男人身体,不见董事长。”

朱影红噗哧笑出声。

“我就告诉自己,至少目前,我不要像他们一样,否则我自己都受不了。”

谈说间劳斯莱斯驰离尚有灯火的市街,来到一片黑暗中,车子也明显的颠簸起

来。司机不曾转头向后,但问询新的方向指示。而随着车子一弯拐,朱影红看到暗

夜星月辉亮下的一大片安沉土地。

车子减缓速度,绕行黑暗中只觉深远辽阔无止无尽的一大片空地边缘,尚未有

路灯的暗夜加强了那土地无有边界的开敞,仿若还不断在膨胀的雄踞于都市的寸土

寸金中,自有着一种荒诞的强烈气势。

然后林西庚的声音在车内的黑暗中微躁急地在说:

“土地是用来走的,来,我们下去看看。”

下车处已填平的地面仍有碎石和砂块,朱影红穿着一双细跟的楼空意大利凉鞋,

走步不稳中双手拉住林西庚臂膀。那手臂强劲的肌理与温暖的血脉触手感觉,其时

更可以有一份坚持的依赖。

林西庚让她扶住他的手,稳稳的站在那一片空旷的、新填的沙石土地上,昂扬

起他的头,自许且得意地说:

“在你站的这块土地上,我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台湾地标,一个台湾人的广场,

像法国的凯旋门、香榭大道。美国的帝国大厦和第五街。只不过,具有台湾特色,

有台湾的代表性。”

暗夜中看来无有边界的土地果真具备着大梦想的气势,林西庚豪壮地继续述说:

“这个广场。四周都是八线道的大马路,马路旁当然要有数十层的高楼建筑。

我不要外面的人再以为,台湾只会盖七楼、五楼的住家,只会盖贩厝。我们台湾人

照样可以盖高楼,数十层的高楼。具有台湾特色,同时也具世界性。”

“什么才是既台湾、又现代。”为避免减低林西庚的兴致,朱影红小心地说:

“这是一个一直在争执不下的文化问题。”

“那是建筑师的事,我会给他最好的配合条件,如果在我的手中都作不出来,

那以后在别人手中也一定作不出来。”

朱影红为着他的气盈轻笑出声,这回几分蓄意要说:

“文化问题有时候很难,恐怕不光需要钱,还需要时间,慢慢的才有结果。”

朱影红说着,然后留意到林西庚并不真正在听。他站在深夜的夜空下,双脚微

张开,稳稳踩在泥土地上,坚确、挺直的站立。四周一片空暗,只有远远的前方偶

有一点点灯光,盛夏深夜的风在大片空地间竟微有凉意,在辽远的平地上,安静、

舒缓的吹着,翻动林西庚的薄绵衬衫。随着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根长枝香烟,暗红

火光一闪中,朱影红看到那原本在他颜面上添加几分文秀的眼镜,镜片后的眼光在

深切思虑中一种冷淡、疏远的阴蛰神情。

朱影红微略害怕起来,轻轻的依向身旁颀高男人的胸怀。

他先是缓缓的伸过手来抚抱住她,然后,极为突然的,他翻转她的身体紧紧靠

向他,朱影红甚且来不及有反应,他的唇压上她的。

他显然深具技巧,他掠夺式的吸吮让她迷醉,同时他扩展他的侵占地盘,移向

她的耳朵、脖颈,朱影红不曾也无力抗拒,倒是模糊中还意识到,从来没有一个男

人,能仅只用嘴,引领她达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快感。

我整身瘫软在他的怀里,另一个自己,仍冰清彻骨的考量着,测试着,然后,

在突地飞闪过的瞬那间,我清楚知觉到,那不久前在Teddy持长的律动下,始终以为

不会被挖掘、被触及到的隐蔽原点,在林西庚的抚吻下舒张、开展,那原以为永生

永世得不到满足的焦躁与渴求,终于在那片时片刻间平抚。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了我对他刻骨铭心极至的爱。

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睛。

朱影红迫切的渴想要告诉林西庚,关于“黄先生”与南下的旅游,只是一个设

计的藉口,朱影红也意欲着要告诉林西庚,她对他至深的爱。可是她终究不曾开口。

却是身边听得林西庚的声音,自得的、夸耀的在说:

“看,我把你弄得很舒服吧!你一定没有这样被弄过。”

然后,以他一贯的开始说后便会自动再加以演绎的方式,继续说:

“我最近那方面不太行了,以前玩太多。现在只有在这上面下工夫……”

迷离中朱影红挣离林西庚的怀抱,抬起头看到男人不见欲色的冷清脸容。

第三部

早在父亲身体大致康复,但仍需要修养的期间,父亲便开始他的摄影,那时离

朱影红小学三年级写“我生长在甲午战争末年”的作文,已经近一年时间。

父亲先是用他游学时代购自德国的一架LeicaⅢ相机,在“枕流阁”临近拍摄可

列入镜头的种种。一开始是一般的景物照,中景式远景通常是设置的标准,于是,

放大、洗出来的照片,便可见“横虹卧月”回廊的弯转叠置角度,或者,“菡楼”

起翘的燕尾斜斜插入天空、“枕流阁”前一池绿叶翻腾的荷花。

父亲那时候尚未自己冲洗照片,鹿成又尚无父亲认可的良好相馆设施,底片便

送到离鹿城不是太远的台湾中部大都市台中去洗,俟洗后再拿回来,常需要相当时

日。

而这些经过放大、洗出来的黑白照片,朱影红便只看到灰尘,一片灰朴朴、无

处不在的灰尘。

朱影红始终记得那灰尘。尘土随着鹿城终年不止息的海风,飞扬翻滚在建“菡

园”的小山坡地,飞进“菡园”里几乎成灰砂走石。特别在冬季,北风吹号又少雨

的干冷季节里,风与尘土每每逼得在户外得眯住眼睛,刚拭过的器物、桌面上也立

即蒙尘,整个园子,仿若真就会葬入层层堆累的尘土里。

便是在阳光浮动的尘土灰扬里,父亲病后初愈的削瘦的脸,闷闷的有如上一层

浮金,滞致沉郁。

整个园子,亦恍若埋在重重尘土之中,每回下了课回家,母亲忙着照料父亲,

没有人理会,朱影红总是游荡到门、窗紧紧锁闭的园子,看着灰尘一重又一重的蒙

满四处,然后,选择一处镂空雕花木窗较少为木材阻挡之处,通常是格扇窗镶的大

片玻璃,在上面用她细细的手指,仔细的一笔一画描上自己的名字,灰尘上便出现

描拭过后较淡亮的痕迹,歪歪斜斜的有着几个大大的字:

朱 影 红

除了自己的名字,朱影红也常常爱写上父亲的名姓,于是,蒙着尘土的玻璃上,

便会有“朱祖彦”这样的字,有时为避开木窗雕花,笔划位置不能分配匀均,“彦”

字下面的三撇,过大的散置到字的最外边,歪歪的往右下方一路斜斜的漫延出去。

朱影红每天,或者至少隔一天,都得来照顾一下这些字迹,否则新来的灰尘,

便会占去那好不容易理出的一点光淡笔划痕迹,回复原来灰灰的一片厚实尘土。朱

影红每回去,都照着原先字划一划划重新描绘过一次,才勉强又占回些空间,但手

指常不能精确的落在笔划原处,那字便变长、变胖的虚虚肿胀起来,浅浅的浮在灰

尘上,仿佛是尘土中滋养生长,越来越巨大的尸身。

有一天近黄昏,牡丹恰巧来园子拿些旧物,看朱影红正忙着在几处窗玻璃上划

字,便笑着骂:

“你写的字,得找个箍桶师来箍一箍,要不,散得连字头、字尾都找不齐。”

这原是过往朱影红母亲用来说笑她的话,牡丹一旁听了记得,虽不识字看不懂

朱影红正描写些什么,也依样取笑。

朱影红一生气,拿手去拭那字,扬起大量浮尘,一时好似连光线都遮住,有一

会那尘土盈盈绕绕仍布满四周。而那名字痕迹并不曾全然拭去,残留在较少尘土的

玻璃上,断肢残骸极为妖异,并逐渐为重新聚回的尘土蒙上,被吞蚀似的不见踪影。

朱影红慌忙跑离开,往后就此不再来描绘这名字字迹。

却是在其时,朱影红升上小学四年级,父亲病体初愈开始摄影,朱影红看到从

台中冲洗后送回来的“菡园”照片,小小的黑白光面图像上,中景、远景的取景,

过度拥挤的出现重重叠叠的屋宇景物,加上黑白对比颜色不大,便只见灰朴朴的一

团团光影。

那照片上光线较透亮的浅灰色部分,更如同在灰尘满布的玻璃上描绘名字时,

手指划过会出现的光淡痕迹。中间色泽的灰白色,则是笔划歪斜较多尘土聚集处。

朱影红再长大,上了初中,都还始终以为,父亲不仅同她一样见到灰土掩抑的

“菡园”,还能真确的拍摄下它作为固定的影像与记忆,对父亲有像变魔法的摄影

技术,使极为钦佩。

许多年后,甚且当朱影红由着林西庚的帮助,重要修复“菡园”,再次翻寻出

这批照片作为对“菡园”的追踪纪录、维修根据。朱影红每看到这些照片,鼻中便

恍若闻到用手去拭擦那字迹时,扬起的尘土的一种腥腥闷气,兜头兜脸的直扑上来,

便有呼吸困难的感觉,有如吸入的尘土足以使人窒息。许久以来,朱影红一直以为,

那就是死亡的气息。

父亲对他首次拍摄的“菡园”照片,显然的不满意,于是几个星期后,家中便

有了日文的摄影书籍,厚亮的纸张上,印着一张张黑白人像、景物摄影作品,大致

都画面构图井然,光线柔和少对比差异,人物端然甚且僵化。书上常出现像秋山庄

太郎等人的名字。

父亲给朱影红看他的LeicaⅢ,但只能由父亲拿在掌中观看。父亲说这是鹿城第

一架这么小的相机,其时鹿城不管是私人或相馆,用的仍是最原始的第一代相机,

Press Camera,父亲用英文加说。

“Press Camera不只体型笨重,不能自动对焦,要对焦距只能用目测,要不,

便要用尺量。”

父亲难见的欢快地说:

“绫子,记不记得‘上厝’七叔公的振源结婚,那个照像师,拿一根布尺,来

来回回量了几回?”

朱影红笑着,一再连连点头。”

“可是像我这台Leicalll,叫连动测距相机,Twin Lens Reflex。”父亲说的

英文例常略有日本口音。“只要转到镜头里黄框框里的影像重叠,焦距便对准了,

可以拍照。”

父亲一面解说,一面让朱影红透过镜头观看。朱影红先是用两个眼睛,全看不

到什么,依父亲所说闭上一只眼睛,闭得极辛苦,那么小的玻璃格里,是有个黄框,

但影像如何重叠,虽父亲一再示范,久久看不出所以然来。为不使父亲失望,朱影

红仍乖顺的点头、微笑。

兴致的父亲显然不曾留意朱影红的回应,-B顾又接道:

“我在德国买了这台相机,那年冬天很冷,零下二、三十度,在外面拍完雪景,

一到室内,相机上结一层冰,心想,这下糟了,一定把相机弄坏了。”

“后来怎么啦?”朱影红心急,也顾不得不能插话的家中平日教导,急急问。

“等外面那层冰溶了之后,相机完好如初呢!”

父亲的语音轻柔,略深陷的大眼睛中有着温馨的闪光,眼神遥远且无尽向往怀

想。

“还有一回,我拍瀑布,太靠近,把镜头都打湿了,相机这种东西,最怕水,

当时也很担心,还好,德国天气干燥,放了几天,镜头里的水气,自然就消失了。”

父亲抚着那在他掌中也显轻巧的相机,缓缓的说。

“先进国家,真有好东西呢!”父亲稍略停顿,黯然接道:“本来以为,从这

些先进国家学了些东西,可以回来用在台湾,可是……”

父亲语意转为嘲讽:

“现在只能用先进国家的机器,拍些无用的东西,什么都作不成,废人一个罢

了。”

父亲极爱重复讲述他在国外的种种,有关相机、拍照,更是一再重述的重点,

朱影红听到都可以背诵,但仍喜爱的倾听,因着只有在这些时刻里,父亲沉沉的眼

中,会有焕发的生气,虽然很快即逝。

从买回来的日文书籍,父亲开始留意起“黄金律构图”,也即是画个井字,将

要拍摄最重要的景物,放在井字的四个焦点上。便是使用“黄金律构图”,父亲井

然有序的拍摄到一满园子花木兴盛掩抑的“菡园”种种景致。

那黑白照片上少去颜色,亭轩楼阁等等各式建筑,被掩抑于层层绿树间,愈发

显得退缩,常只能剩下屋宇一角,几根石柱、数扇门窗,挣扎于一片绿色植物掩埋

中,似乎在可见的不久后,便将荒败到全然不见痕迹,连骨带皮被吞蚀殆尽,十分

惨烈。

父亲除了用他的LeicaⅢ拍照外,更着人买来一架LeicaM3新式相机,还配备有

50mm、90mm、135mm三种镜头。

每天,父亲背着两架相机、一组镜头,从展间到黄昏,在园中四处守候。从多

次冲洗出来的照片中,父亲对质感有进一步的要求,试图在最黑、最白浓度范围内

能控制得宜,大半的时间便花在等待日光的走动。等待天将变化、阴影出现。

构图上,父亲也逐渐摆脱僵化的“黄金律构图”,常爱将两个手掌上下对错开,

再互以食指、拇指构成一长方形框架,推近推远,朝前后退的移动来测视画面构图,

安排布局。

朱影红自学校回家,作完家庭作业,一得空并有了父亲的应允,便跟着父亲在

“菡园”里四处走动,也学父亲架起两手拇指食指成一框框,比划着从中看视景物。

有时父亲不爱她跟随,朱影红只好自己在园里游荡。国小五年级,暖春近晚朱

影红来到园子东北角的“挹翠亭”,“挹翠亭”衔接一大片竹林,竹子久未经砍伐,

密密丛生、株株俱有碗口粗细。朱影红看见一条精致的碧绿色小蛇,还不到自己张

开手指的手长,通体青碧,阳光下绿意荡漾,竹荫里墨绿深重,在落地的竹叶里游

走,闪闪现现。朱影红只觉那小蛇美丽异常,便架起两个手掌成长方形框架,想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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