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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昂 当前章节:14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进去瞧个清楚,还未来得及,那小蛇一闪即逝,也不知游至何处。

感到惋惜,晚上吃饭见着父亲,朱影红便絮絮同父亲说起那小蛇,怎么没料到

父亲霎时变了脸。

“下次不可以到‘挹翠亭’,再去我就打你。”

父亲的粗声恫吓与从未提及的打的威胁,使朱影红愣站在原地,大眼睛里有了

泪光。父亲拉过她的手,换转柔声道:

“那是一条很毒的蛇,叫‘青竹丝’,给咬到会马上死掉。”稍略停顿,仿若

要确知朱影红是否知晓严重性,便看着她接问:“你知道什么叫死吗?”

朱影红含着泪点点头。

“我知道,我听牡丹说过,死就是看不到。死会看不到ゎ父样、ゎ母样,还有……”

说着一顿,才飞快加道:

“还看不到‘菡园’。”

父亲怜爱的望着她,接说道:

“台湾还有一种毒蛇,叫‘百步蛇’,为什么叫‘百步蛇’呢?因为一被咬到,

走一百步,就会死掉。‘青竹丝’比‘百步蛇’更毒,走不到一百步,人就已经死

了。”

朱影红仔细倾听,那青碧灿烂、活动美绝的小蛇,竟还含这般恐怖的致命威胁,

朱影红打了个冷颤,突然无备中滚出一串串眼泪,抽抽搭搭的哭了起来,然后,另

个思虑涌上心头。

在朱影红小学五年级的那暖春晚上,她想到即使被“青竹丝”咬到,也可以不

用害怕,只要她站着不动,就无需担心会死。ゎ父样不是说,要走一百步才会死吗?

她一步都不走,只是站着等,终会等到ゎ父样来救她。

朱影红举起手背来揉眼睛,也擦干了眼泪。

朱影红再长大,到小学毕业,父亲重新整修“菡园”的工程进行到“挹翠亭”

一带,那片中碗碗口粗的竹林大半被砍倒,小竹笋刚冒出头,便让父亲取来作清汤,

不再有出现“青竹丝”的威胁,才再次同父亲提及,甚且在当年,她也实在不怕

“青竹丝”,她有个好方法,即使被咬到,只要站着不动,不要说一百步,她一步

也不走,便不致死去。

父亲听后难得的呵呵大笑起来,笑使父亲仍削瘦的脸颊有种错误的圆满,大深

而黑的眼睛方略见生气。

“绫子。”父亲一贯说日文。“我当时说一百步,并不是真正走一百步,而大

概是走一百步的时间。”

朱影红一阵懔然,冷汗直冒上。

“我们算算看,走一百步,大概要多少时间。”

父亲带头从“挹翠亭”走往“月到风来”小桥,一面看着手上腕表,一面数: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大概一分多钟。”

朱影红禁不住出声惊呼。

朱影红在“挹翠亭”看到青竹丝不久后,父亲经整日整月的拍照,拍完“菡园”

的全部景致,一时便不知作些什么。时逢“菡楼”旁一株百年梧桐,枝干横生肩负

过多累叶赘枝,终至压倒“菡楼”一角的起翘,屋檐,父亲开始了“菡园”大规模

的整修。

移去气候不适萎缩的寒带植物,改种台湾花树;泥水工修葺为各式植物根部侵

占、已松动残败的门墙、屋顶、砖壁,所有整建过程,父亲都一一加以拍摄下来。

许多年后,当朱影红下嫁林西庚,重要整建“菡园”,翻寻出父亲当年拍摄的

成千上万照片,发现连木结构的标头如何接合、瓦片的砌造,都不曾逃过父亲的镜

头。

父亲还更动“菡园”的房舍,以便利他摄影工作。

“鉴真书斋”原为“菡园”藏书、读书之处,为了采光,四面都是高窗长门,

占墙高近三分之二的花窗,一整排连串过去,长门上也大半是雕花镂空镶玻璃,自

是敞亮异常。

格扇窗是一般的吉羊图样,但临墙四个角落,便有繁丽细致的木雕镶饰,分别

是梅兰竹菊四君子,梅枝苍劲有力,兰叶清灵秀雅,一派风骨特立君子彬彬。

“鉴真书斋”旁有小室,原系睡房,只开两扇小窗,父亲令修茸“菡园”的木

工,用整片木板将这些小窗封死,怕有缝隙还糊上黑纸。

“最好是砖泥把窗全封了,就不会漏光,但这样会破坏‘鉴真书斋’的外观。”

父亲带惋惜的同朱影红说。

透过尚留在德国的朋友,父亲买回来Leitz的放大机,至于冲洗照片的材料,便

向台中的摄影器材行订购。其时名叫“海得基隆”、“艾侬”的显影剂、叫“海波”

的定影剂,对初中刚开始上化学课的朱影红,神妙而且新奇有趣。

许久以来,朱影红一直相信,只有在黑暗不能透光的房间里才能冲洗照片,一

定是黑暗提供了某种魔法效益。

父亲也在“暗房”里自己剪底片。其时买来的底片,俱为Agfa出品,二十张、

三十六张两种。父亲大量拍照后,需要量大增,便学其它拍照者,将电影用的大底

片剪成小底片,五尺长的电影“菲林”,可剪成三十六张,一百尺长的菲林,便可

剪二十只底片。

“普罗都这样作,说是可以减少底片的开支。”父亲将Professional这个字,

以日文发音方式,简念为“普罗”。

父亲热中一阵子自己冲洗底片,等效果能大致控制,冲出来的底片黑白对比颜

色匀称后,便又有一段时间连暗房都少进。其时学校作文一会写要立志当护士、一

下子又要当发明家的朱影红,心想父亲大概要立志作“摄影家”,便问:“ゎ父样

为什么要拍照呢?”

“是啊!为什么要拍照?”父亲沉沉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可是不拍照,

又作什么呢?一辈子的时间,要打发都不容易啊!”

其时初中二年级的朱影红,不知该如何接话。

对自己冲洗底片失去兴致后,父亲开始收购相机。

父亲先是买进一架Linhof相机。这被父亲称为Press Camera的第一代相机,机

体重大,并非全是金属打制,中间还有段手风琴箱似的伸缩部分。朱影红最喜欢的,

是可以无需闭上一只眼睛,辛苦凑进小方窗看镜头,而可以将镜头平放,以手遮住

一只眼睛,往下看镜头,景物便在其中。

特别是,看到的影物会左右对置,自有一番似真疑假的魔幻效益,更印证朱影

红心中所一向疑惧的:不管是透过镜头,或由相片中显现,一切原非固定不变,只

是,由于无从掌握相中的瞬息千变万化,才会看来一成不变。

便是由这架Linhof相机中,朱影红看到放火烧“菡园”旁小山的景致,自然,

所看到的是左右对换。

“菡园”建在“鹿城”西郊的小山丘上,一百多年前建园的朱家先祖,原望高

处能远眺海洋。但随着泥沙逐渐淤塞了鹿城海口,不仅往日长山来此靠船的“台湾

第一大港”繁华不再,昔日的沧海真成为桑田。海埔新生地将海洋越推越远往后移,

“菡园”甚且西北角最高的“望海楼”,也不再能望到海。

在建园的小山丘上,自父亲病中至痊愈,朱影红眼目可见的,原只有少数树木

的“菡园”外小黄土山坡上,逐渐在长满青绿的营芒和林投,而至整个小山便成一

片獐绿,浓烈的腥腥绿色,罩满整个山坡。

那林投树身粗壮,枝叶四伸,厚实含浆的长条硬质叶片边缘,还密列十分粗大

的尖刺,愈发显得张牙舞爪,无从近身,极为粗砺荒蛮。倒是那营芒,丛生的细长

叶片,随着风摇摆,看似十分茬弱,但攀援附会的,紧密的与林投争夺地盘。

寻常季节里,林投与营芒俱一色腥绿,和着“菡园”内蓬发的各式草木,将

“菡园”里里外外整个围包起来,恍若一个巨大无边的绿色迷梦,隔绝了园里园外

的一切生路,重重围围地圈成一片漳绿的帷幕。

父亲放弃用人工清理这片林投与营芒,打算放火烧山,“造成“上厝”极大恐

慌。伯公叔公几次出面商谈,都得不出结果,最后,断然的宣布与这他们口中的

“败家子”断绝一切关系与往来。

执意的父亲选择晚春烧山。临海的鹿城秋冬时节东北季风凶猛,冬季天干物燥,

本就不宜火烛,只有晚春,下完春水雨,早夏尚未接临,吹的又是朝海上吹的西南

风,湿度与风向,都十分适宜。

那年春天,候下完春水雨,趁雨水浸泡土质尚松软,父亲要阉鸡罗汉雇来大批

工人,沿着“菡园”四周,砍下獐绿丛生的林投与管芒,清出一条宽十数丈的防火

道。至于小山丘下,俱是水田,灌溉用的田沟春水正旺,父亲估计,火烧到此碰到

田沟,自然会止息。

虽然有周详的规划,在决定放火烧山的那天,父亲仍留下原砍树的大批工人,

准备好水桶容器、满满装着水,周围“菡园”四处备用。

父亲四处布置他的摄影器材,母亲自然成为他的重要帮手,帮忙看守那架Leic

aⅢ相机。老式的Linhof,因它的大机体,被放在“菡园”与小山之间的一块高起的

石块上。

父亲对准焦距,叮嘱无论如何不能动相机,但教导朱影红如何按快门、转片、

同时给予准许,相机备有十二张底片,朱影红可以在放火烧山的过程中,选择喜欢

的时机拍十二张照片。

其时已上初中的朱影红,以她一向被家族称誉的慧巧,很快学会操作相机,只

父亲托付这么重大的责任,朱影红一直小心谨慎的要不能出错,况且可以自己选择

拍十二张照片,更令朱影红欣喜异常。整个放火烧山的过程,便几乎全都是将眼睛

凑近相机,透过镜头里看到的。

林投与管芒俱不高,但管芒着火容易,父亲一点火,不一会,即窜起火苗燃烧

过去。火舌向上伸爬,火势凄丽,然属灌木高度的林投与营芒,毕竟无能造成喧天

火海的恐怖气息,那遍地的火,便矮矮的在广阔的小山丘上翻滚,衬着远处广袤无

尽的海天,凄美异常。

倒是随着火势拓延,大量的浓烟滚现。春水雨刚下足,滋生的林投与营芒饱含

水份,烤烧起来得相当费时费事,浓厚的卷动黑烟,便翻滚着罩在艳红色的火舌上

方,久久不散。

朱影红等待着、犹豫着要何时按下快门,她的手心因汗而滑溜,额上的汗珠似

随时会滴下相机,她无暇区分是因着紧张或四周逐渐升高的温度,只一心想着她有

十二个机会,她不能太早用掉它,因为可能遗漏后来的宝贵镜头;她也不能拍得太

慢而致留下底片未曾拍摄完。

也因而当风势突然转向,哗哗剥剥的火舌在风的助长下,不仅不曾向低处掠烧,

还反向“菡园”席卷,朱影红透过左右对置的Linhof相机镜头,看到的仍是朝右边

海田勃发的烈火,虽在风的助长下快速燃烧,但她确定与“菡园”无关。对于朱影

红,她知道,不论发生什么,就算她失去知觉,她也还会一直清确记得“菡园”的

方向,而以她站立的位置,“菡园”一定在她左边。

随着风翻推火势,那火苗越窜越高,一色红火惊心动魄的伏在小山上端,快速

的席卷去大部分的绿色。火势加大,浓烟逐渐减少,可见度增加,透过镜头,朱影

红看到自放火烧山以来最壮丽的大火烧山景致。便连连更换底片拍照,不大顾及或

去留意接边发生的事情。

先是母亲慌乱的放下相机,向“菡园”方向跑去,呼喊着要众人速朝防火道旁

灭火。然后才是背着相机、镜头、底片四处游走猎取镜头的父亲赶上来,一片杂沓

呼喊声中再从“菡园”里取来一只铝制脸盆,铿铿锵锵大力敲打,说是可以吓退火

神。

纷乱打扑火势中,那火舌仍趁着风,高卷向“菡园”,着火燃烧的草屑、火花

四处迸放,漫天乱飞,眼看着要随风飞过防火道飘向“菡园”的亭台楼阁屋宇上。

然后,像突起的风势一般,那风,突然转向并转弱,带动火舌,朝山下加紧赶

工似的窜烧过去。

零星的小火仍在小山上燃烧数日才完全止息,父亲让阉鸡罗汉和一伙工人日夜

守候,直到确定不再有点细星火,又灌下大量的水,才遣离所有的人。

从开始放火烧山,父亲一直持续的在拍摄,甚且到小山烧成灰烬,仍猎人镜头。

母亲为着救火,使用Leica相机,一卷三十六张的底片都未曾拍完,朱影红则悉数拍

尽Linhof有的十二张底片。

候所有的照片冲洗出来,只有朱影红拍到火势最旺的燃烧时刻,即使在黑白照

片上,除去色泽,那昂吐的火苗与狂飞的火屑,漫天漫地的燎原大火,仍有一番惊

吓人的气势与恐怖氛围。

放火烧山后趁杂草尚未开始吐芽,父亲着工人间隔整齐的在小山上种下一排排

相思树,灰黑的山坡上,便有了一顶顶小小的绿意。

“我看你父亲真是十足的败家子,整天在园子里乱出花样,难怪家产都被他败

光。”林西庚一贯纵任、无有顾忌地说:“那有为了拍照,放火烧山,还差点把整

个园子烧掉。”

朱影红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父亲烧山,是因为林投与营芒实在太密,除了又生,真是除不完。烧了山种

这些相思树,不是很好吗?”

他们站在“菡园”外已成林的相思树下,株株一丈高的相思树,细尖的叶片不

曾全然网罩阳光成荫,黄昏的斜阳仍透过参差的树叶缝隙串串洒落。唤名相思的树

尚未结血红的相思豆,还在开一树细碎的黄花,在籁籁的微风下黄花点点洒落。

“我不同你争,每次讲到你父亲,一句坏话都不能说。”

他嘟呐地抱怨,然后,极为突然的,他意兴风发地接道:

“你父亲让你生在这个园子,长在这个园子,而我,我要帮你把园子修复,让

你可以重回‘菡园’来住。”

无备中又全然出乎意料,朱影红拾起眼睛,慌乱地看着他。

“所以,我要你嫁给我。”

林西庚匆促但一贯决断地说。

在那遍开黄花的相思树下,泪水涌上朱影红的眼睛。而离她断然的自己去拿掉

怀着的他的孩子,也只有几天。

父亲持续地一直在购买相机,六○年代日本相机尚未打进国际市场前,虽然留

学日本,父亲买的仍是欧洲出品相机,其中自然以Leica相机最获父亲欢心。几乎一

有新机种,父亲便迫不急待的想要能拥有。

除了新近开发的相机,父亲也回头收集老式相机,Linhof,Rolleiflex,Cont

ax的旧式机种,父亲都拥有数部。父亲先是经常到台中一家专门卖行家的器材店选

择,多去几次,与店家相熟,每来新货,店家便着一唤“扣佐”的男子,带到“菡

园”来让父亲先行挑选。

在扣佐前后进出“菡园”五、六年间,父亲共收藏了五十几部各式相机。

以日本名字相唤的扣佐(光三),是名四十来岁的男子,身量在其时的台湾人

中算是相当高长,一身本岛衫裤终年累月好像从不见更换,颜色是藏青,不曾彻底

洗净似的总是灰灰白白一片。牡丹最爱向朱影红嘀咕,因为扣佐不曾娶某,没有查

某人帮他料理。

最让朱影红感兴趣的是扣佐从来少穿鞋,一双脚丫子又大又长,常给泥土沾得

灰黑。然这样一双少穿鞋的大脚,踩在地上却不见稳固,走起路来,臀部总是左左

右右的挪动,便给人踮起脚板斜踩地面的感觉。“烟娜多姿”是当朱影红学到这句

成语时,立即想到扣佐的走路姿态。对一个身量高的粗长男子,自是十分怪特。

“扣佐改姑(娘娘腔),扭来扭去,走路那款形状。”牡丹总学样说。

常给父亲送来种种照相材料,朱影红便时有机会见到扣佐。好些年来,扣佐更

是唯一一个常进出“菡园”的人,除了牡丹,所有的人都喜欢他。

牡丹对扣佐总不理不睬是自从知道一部相机要一、两甲田的价钱才换得到后。

“什么相机,一台要一、两甲田去换,骗犭肖,二甲田去换那款铁盒子。”牡

丹伸出她多骨节的大手,五指张开。“都还没有我的手骨大,一、两甲崭崭的水田

才换有,骗犭肖,这样下去,会给扣佐骗得倾家荡产哩!”

牡丹自然也拒绝被拍照,甚且许多年后,父亲的照片挂满“菡园”四处,连阉

鸡罗汉都上了镜头,牡丹仍坚持不肯。

“照了就会被收进那里面去了。”

牡丹指的“里面”自然是相机。

往后,为了身分证上的照片,牡丹不得不照相,但仔细的留下照片与底片,一

再交代阉鸡罗汉与朱影红,一旦她先走了,一定要把照片底片全放入她的棺材里,

她才能完整的把自己全部带走。

“就是到地狱,也不能少一些魂魄。”牡丹说。

不过其时牡丹最在意的,是一、两甲田换一台相机,甚且当着父亲的面前,也

敢叨念扣佐会骗人骗得倾家荡产。父亲从来只有笑笑,连解释都不曾。

朱影红小学六年级那年,扣佐刚开始常在“菡园”走动,有一回,大晴天里也

带着一把大黑伞,连吃饭时都紧抓住黑伞不放。饭后扣佐要父亲和朱影红带他到

“枕流阁”,密密的关起门窗,白天里亮电灯,然后眼睛一瞥朱影红,嘴里念念有

辞:

“搬请天公祖、妈祖婆、观世音菩萨、哪吒太子……众神来相助,天庭取来玉

皇大帝座前七彩宝座各式宝石……宝宝宝,真是天庭奇宝,藉助耶稣上帝,经过日

本国、德国、英国、阿美利加国……来到台湾国。”

扣佐讲话本来就轻声细语嘟喃不清,再加上牡丹最爱取笑他“摇头摆耳”,朱

影红虽不能字句听清扣佐在念什么,但也足已笑出声,自然不敢放肆,只有用她细

白的一双手,捂住嘴暗地偷笑。

父亲却欣慰已极,大笑出声。

扣佐似浑不知觉,继续伸出他一双粗黑大手,拈起兰花指,在空中四处招揽、

比划,一面出声疾呼:

“来!来!来!变!变!变!”

一面举起黑伞一阵舞动,再朝黑伞连连吹三口气:

“卟!卟!卟!变!变!变!”

接着也不知他怎的一拍黑伞铁骨、伞头顿时旋落,倾出一、二十颗各色宝石,

接在手心,俟父亲与朱影红看到,又握起拳头,朝手掌连吹三口气,才将宝石放在

紫坛雕花桌面上。

那宝石有红有绿,有蓝宝石还有钻石,几颗碎钻簇拥一颗大钻,怕不有两、三

克拉。扣佐的兰花指一下准准捏起那颗大钻:

“只有这粒,配得上朱先生。”

扣佐用日文说,自以为朱影红一定不懂,又接续:

“坐船藏在雨伞骨里进来的呢!”

父亲咳嗽一声,使了个眼色,扣佐立即会意不语。父亲转身入内,一阵翻动声

响,出来时,手中托着一颗大钻,足足有十几克拉。

“看看这粒如何?”父亲微微笑着说。

扣佐兰花指一点自己额头。

“罢!罢!罢!”

连声说,扣佐将桌面上的各色宝石,一一纳入伞骨中空处,又旋上伞柄。脸面

上好似从未取出这些宝石的神色。父亲倒显现不好意思,含糊地说:

“出国时,祖母要我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稍后,父亲显然为出示那颗巨钻太过炫耀,也为让扣佐不致白跑一趟,有意轻

描淡写地说:

“不过,也该为绫子准备嫁妆了呢!”

从扣佐的宝石中,挑了几颗,父亲还略腼腆的直向扣佐称谢。

除了宝石,扣佐还每每带来各式物件,母亲的日本化妆品、香港来的时装、巴

黎的香水,父亲经常性的购买,直到看母亲不常穿戴后,才稍略停止,转为替朱影

红买各式小玩意。

朱影红上初中,父亲中止替她买洋娃娃时,朱影红已有一排三十几个洋娃娃,

从盛妆的日本和服娃娃、穿大篷裙的巴黎公主娃娃,到柔软可怀抱的布娃娃,大大

小小一应俱全。上初中后,朱影红还不时接到打开会旋转出穿纱裙的美女带来一阵

轻柔乐音的音乐盒、各式糖果、日本来的文具用品,甚且头发上夹的,都是日本发

夹。

当然,扣佐最常带来的是新式相机和父亲所需的照相器材,扣佐随随便便用一

只乡下人装稻谷的粗布袋改装的口袋提来提去,里面常是可换好几甲水田的名贵器

材。

扣佐每次一来,父亲便留他吃饭喝酒,两人谈新式相机,四处“普罗”的收藏,

次次谈到三更半夜方休。

朱影红初中二年级下学期,暖春里扣佐有天搬来一大叠白色纸张,神神秘秘的

要父亲代为妥善收藏,两人低声交谈半天,最后,扣佐自己决定要将这叠纸张放在

“枕流阁”的紫檀雕屏寝床老眠床下。父亲也就由他。

那年朱影红正沉迷于绘画。先是父亲陪同朱影红看几册日本印刷、装帧精美的

画册,古典绘画的协调与美、严格的布局,到印象派画家的光与影、自由与生命,

都是父亲讲解的重点。

朱影红便立志要作画家,一得空,即在“菡园”写生。朱影红偏爱印象派画家

的炫灿颜色,深记父亲说过莫内画几张同景荷塘,由于时间光影不同,张张有不同

的表现。于是,用扣佐给带来的日制蛾牌水彩,朱影红在图画纸上,浓厚的涂上

“菡园”各时的景色。

有一回画到图画纸没了,又正构思一幅以“新月小桥”为主,旁衬荷叶的图画,

深怕阳光一变化,再难追回,想起“枕流阁”雕屏寝床的眠床下扣佐寄的那一叠白

纸,朱影红会取了几张来作画,心中想往后要父亲再买一叠还扣佐便是。

那白纸虽不厚,但十分精良,孔洞极细致不易渗水,画惯水彩的朱影红原不习

干这类不吸水的纸张,但试过几回后,即掌握水彩少加水,直接涂上画纸,还颇具

油彩的效果。

有此新意,朱影红兴致一来,便又去取一叠白纸,足足画了一整天,“菡园”

四处景致都给画遍,才拿去给父亲要求评断。

正与父亲在“菡园”大厅喝酒闲聊的扣佐,也凑兴看画,原还随口称赞,不料

突地惨叫一声,倒还不忘拈起兰花指,大力一拍右边脑壳,哇哇大叫:

“哇!我死了,死了,这些纸,这纸是印钞票的纸啊。”

朱影红一惊,没怎么思索地问:

“什么印钞票?”

“就是印拾元壹佰块的钱啊!印新台币,一张一张拢是钱的新台币,美得水当

当香喷喷的新台币。我苦啊!钞票一张张都长翅飞走了,我的家私去一半,去了,

去了!”

尽管父亲一再示意,扣佐这回不曾止口,继续叫嚷:

“虽然还未印,但这些可真是印新台币的纸,我用多少功夫才弄到,不敢放厝

里,特别来寄你ゎ父样。惨噢,惨!真惨!”

一阵哇哇叫嚷,待看到朱影红惊惧的神色,扣佐放缓声响,语气逐渐转成玩笑:

“你大小姐真是世家子弟,气派不凡,一张画,画掉一、两千新台币,这么多

张图,足足给我画掉一整排鹿城的街上厝,一整排店面,大小姐真是大气派。”

眼看着也无可挽回,扣佐苦中作乐,说着说着,真嘻笑了起来:

“画都画了,收也收不回,没关系啦!不过,以后不知什么款人家,才娶得起

你。看你为了画‘菡园’,画掉和‘菡园’差不多的新台币啦!”

扣佐叫嚷一阵后,并不真计较,只是当天就把寄存的纸带走了。朱影红自然受

到训戒和惩罚,父亲教训的重点是,不可明知旁人的东西擅自取用,至于是否真破

坏了扣佐的发财梦,父亲并不以为然:

“扣佐犭肖,每天想发财、印假钞,那这款简单。”

稍后朱影红还不期然中听得父亲同母亲在说:

“这政府只会捉人、杀人,管得比日本人都凶狠,四处是密探,那容许偷印钞

票,扣佐真敢作,早晚会出事。”

母亲则颇为忧心地接道:

“是啊!就算不印钞票,他这款四处拿走私物招揽,也不要出事才好。”

稍一止顿,又道:

“不知是否牵拖我们?”

“再坏的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父亲冷哼一声说。

“话不能这样讲,偷印钞票算是扰乱金融,妨碍社会秩序、危害国家安全,真

办下来,可不得了……”母亲极为焦虑。

父亲久久不语。

朱影红初中毕业,忙着准备高中入学考试,“菡园”新栽植的凤凰花也应景的

如时开了树树红花,扣佐就此不再出没“菡园”。朱影红隐约的总想,扣佐大概出

事了。

原散漫的在“菡园”外监视的一个被鹿城人称作“老芋仔”的老兵,突然不见,

换来的是一个看来精干的中年外省男人,和一个本省年轻人,两人对“菡园”入口,

公然采取严密监视。原就几乎足不出户的父亲,更是整天留在园内,连时常得外出

办事的母亲,也极少出门,朱影红更一再被训戒,下课后得立即回家,一分钟都不

得在外耽搁。

情形持续三个多月左右,然后有一天,像上回“老芋仔”突地消失一样完全毫

无征兆,牡丹一大早开门,发现那“老芋仔”好端端的又坐在门前的灰麻石台阶上。

朱影红再长大,到能真正了解扣佐所作所为,仍始终觉得无从想象,如同牡丹

形容为“改姑”(娘娘腔)的扣佐,凡是四处稍有较大声响,便一惊从椅子上一跳,

再抬起兰花指猛拍胸口的胆小的人,居然会介入这样的行业。

倒是从牡丹口中,朱影红陆续听得,扣佐原是鹿城乡下“贡仔察”的庄脚富裕

子弟,也读过些书,“耕者有其田”政策实施后,好几甲田全充公,剩下几分田扣

佐又不擅耕作,只好外出另行谋生。

或是为着画掉扣佐上百万新台币,或是高中入学考试即要来临,朱影红有很长

一段时间不曾重拿画笔,便逐渐忘怀要当画家的志向。

少去扣佐经常进出“菡园”,带来新式相机与照相材料,父亲又得自己上台中

的器材店挑选采购,总是不断找事情作的父亲,既要常上台中,便兴起买一部车的

念头。

其时的“鹿城”,只有镇长有一部“黑头仔”。鹿城几个出名世家与有钱人,

多半逐渐朝外发展,有的车子自然留在大都会使用,只偶尔才开回鹿城。经年出现

鹿城街头的,便只见镇长的“黑头仔”。

传闻与来台的国民党政府作过某类勾结,才从一个地痞暴发并当选民意代表的

镇长,在这样一个没落老镇,也难得到尊重。镇长一买下日本日产出品的那辆“黑

头仔”,大致注定鹿城自视清高的人家,不会跟着买第二部。一向以相互比较谁更

会“痛惜”钱财的几个有钱家族,标榜“一个钱绑四支角”,都认为花钱浪费,是

暴发户的举止。

“鹿城通共就这么一条中正路,走走便到,买车?才真是了尾仔(败家子)的

作法。”人们这样说。

父亲买车,便受到全“鹿城”的注目,特别是,父亲买回来的,居然不是众人

仅知的一种汽车——“黑头仔”,而是一部听都没听过,叫“面士”的德国汽车。

Mercedes Benz给当时的鹿城人读来,太过复杂,便只简称Benz,用日本读音来

念,成“面士”。

“面士”购自一位在台任职完回国的领事。穿制服的司机将车开来鹿城,沿路

引起围观的人墙,据说只有众神出巡时能相比。人群中司机无从开快车,最后到抵

“菡园”,还有几个市井上的混混,将手搭在车身上,向父亲说车子是他们一起跑

步帮忙推才推到“菡园”,父亲欢悦的笑笑,没说什么的一一打了赏钱。

一九五三年出厂的这部“面士”,是深沉的靛蓝色,尚未需考虑行驶高速路产

生的风阻,以此设计出来的汽车,全不惧“流线型”,浑身的线条俱是曲线,圆弧

的车尾肥墩墩的极富圆和质感,车头镶饰的白金色金属打造的“面士”标帜,更是

华贵至极气派非凡。

开车来的大使司机在“菡园”停留十来天,让父亲重对汽车熟悉起来。那十几

天,朱影红便看着父亲由穿制眼的司机陪同,一早即出外练车,至黄昏才回来。抵

不过朱影红的要求,父亲答应让朱影红第一个试坐汽车,但坚持由大使司机开车。

要等到司机走后,父亲独自再练车一个多星期,才终于答应搭载朱影红与母亲。

便是在那大使司机开的车子里,与朱影红同坐后座的父亲,以日语谈说起来。

当然,父亲先对年轻的、显然不请日语的司机,简略说日语是他们惯常使用的语言。

“我小的时候,你祖父用的是一部日产的‘黑头仔’,司机还是你祖父亲自教

会开车的,很有规矩。”

父亲缓和地说,但如同每次谈说任何事项,不常多言的父亲自有一种气势,博

闻且富知识,朱影红每每安静地、谨戒地倾听。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司机不穿制服,因为你祖父体恤下人,不要人们一眼

就看出他们的身分,他常说家中不分大小,像一个大家庭。这些自小的教诲,对我

往后到日本求学,没有跟着大伙读医,去读了少人读的政治,有很大的影响。”

父亲稍一停顿。

“我小学、初中上的都是日本公学校,你祖父从不让司机接送我,他不要我自

小就以为与众不同,我也不觉得什么不好,直到有一回,一个平日极为悍纵的日本

同学搬到台北,再回鹿城来,我心想不要让日本人瞧不起我们台湾人,便让司机到

五分车车站去接他。同学走后,被你祖父痛责一顿。

朱影红一心急,眉头微略一蹙,但又立即意识到不对,忙舒展眉额。

“年轻人总是气盛,我记得那时表面上虽是听取教训,但实在不同意你祖父的

作法。下次再有同学来,便同司机说好,接送我们到‘上厝’外的一条街,再步行

走路到家里。司机一向疼我,每回都帮我,我也自觉挣够了面子,没给那些日本同

学瞧不起。”

父亲说着,同朱影红齐微微地笑了起来。

“司机叫阿炳,四十来岁,跟日本人开车,所以日语讲得极好。但你祖父一向

有严格的教训,在家里绝不准讲日语,一定只能说台湾话,所以我们一直叫他阿炳,

你祖父自小教导日本人是异族,是侵略者的观念,我现在都没忘。”

父亲转头望向窗外,朱影红随着父亲的视线,看到中部台湾鹿城近郊的乡间秋

天景致,随着缓慢的车速往后移动。窗外稻子已收割,新植的油菜正开着一田田艳

黄色的花朵,一畦畦开紫花的是要抽取纤维的亚麻,在透亮的秋阳下安静祥和。只

有车子走在尚未铺柏油的鹅卵石路上,带来阵阵晃动与声响。

“可笑的是有一天我发现,不是异族,但比异族还残酷,不是侵略者,但比侵

略者还更血腥,所以,我又用了异族的语言,而且来教导自己的小孩。”

父亲不曾回过头来,仍一径望着窗外,和缓地说。

父亲自己开车后,那原守候在“菡园”门口的“老芋仔”,不知哪弄来一部脚

踏车,跟在“面士”车后。

其时鹿城不仅没有红绿灯,人们穿越道路,更少四下留意,父亲在市区里,放

着极缓的速度,那“老芋仔”通常能在中山路跟上一段距离。

离开市区,父亲一踩油门,那性能绝佳的“面士”车,朝前飞驰,立时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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