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迷园》作者:李昂【完结】 > 迷园-李昂.txt

芋仔”远远抛在后面。第一回“老芋仔”似不肯相信,仍奋力踩动脚踏车企图追逐,

几分钟后“面士”只剩远处的车影,“老芋仔”才气喘地停下来,仍不肯信邪地摇

摇头。

追过几次后,“老芋仔”终于相信脚踏车追不过“面士”车,往后便只是可有

可无的踩着吭当作响的老旧脚踏车,意思意思的跟随。“面士”车加速,他仍保持

自己的速度,父亲从不知他究竟跟到何时。

父亲不曾请司机,最爱自己开车四出兜风。朱影红考上省城一所著名的女子中

学高中部,到学校接她回家,成为父亲每日的课题。

父亲早上睡得迟些,赶不上学校七点早自习,朱影红自己坐小火车上学。下了

课,与同学排队出校门,朱影红再离队弯拐到距学校不远处的一条大街,父亲通常

已在等候。

即使在“菡园”里,父亲仍维持每天一离开卧房,即穿戴整齐的习惯。要开车

外出,父亲更着重穿着。那时节士绅流行的有吊带西装裤,穿从香港、日本来的衬

衫,结领花,白色饰黑皮花的皮鞋,头发旁分服帖帖的抹上油,是父亲一贯的打扮。

有许多年,父亲除了是“鹿城”人们口中的“了尾仔”之外,还一直有着“美

男子”的称呼。人们用俚俗的话背后称他“朱家黑狗兄”。对他有别于其它“了尾

仔”,一身斯文打扮、从不上酒家、风月场所的行径,仍有着几分尊敬,至少不敢

当着他的面叫他“黑狗兄”。

父亲从不在意这些,不管是外出兜风或接朱影红,一径的选偏僻道路,回家后

将车子开入“菡园”,在新搭的棚子里,父亲也会自己洗车、为车子上蜡。

一开始父亲兴致高昂的常自己洗车时,仔细到会用上牙签与棉花棒。牙签为挑

出一些陷落人接缝的泥砂脏物,棉花棒则用来替车子细部打蜡。其时的台湾,连医

院都还不曾使用棉花棒,多半以棉花卷在器械上使用。父亲为了他的“面士”车,

特地找人从国外带进来棉花棒。他是游学在外时,知道、使用过这小东西。

洗车、打蜡显然帮父亲排遣掉许多时间,但一如过往,父亲不久后对洗车子不

再感到兴趣,便交给阉鸡罗汉。阉鸡罗汉十分疼惜这部“面士”,其且偶尔起阵风、

骤冷下来,立即赶来为“面士”罩上帆布车罩,生怕它着凉似的。

父亲倒一直持续几乎每天开车外出兜风。刚有车子常上台中,父亲开始购买音

响设备。用他的“面士”运载转盘、喇叭等器材带回“菡园”,或有点小问题,就

又载回台中商行修理。到朱影红上高中,与商行的人讨论,便会提到英国Vitavox的

Loudspeaker,W.E300B的AmPlifer。当然是以日语口音念出的英文。从日本购买音

响杂志、组合音响,便成为父亲生活中的重大课题。

在“菡园”里,声响可以不被拘束的开到最大,朱影红在父亲的教导下,从七

十八回转听到三十三回转,从为散热得把真空管放在外面的简单设备,到唱头、转

盘部分开组合的精致配备,也从巴哈听到德弗乍克。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尤其是

父亲的最爱。

父亲对古典音乐的注释,受当时音乐杂志的文章影响,比如他谈到华格纳的

“尼布龙根的指环”最后一章“诸神的黄昏”,会用这样的形容来解说给朱影红听:

“就像黄昏将晚,水面上有波光,大提琴有如寒天萧瑟的暮色,低郁苍茫掩来,

象征人生的挫折、生命的悲凉。”。

古典音乐的伴随下,特别是那些抵死缠绵的幽微乐章,或管弦乐齐鸣后的空留

遗恨,“菡园”里的四季,便在父亲的描述下,以一种无以言说的伤忧,动人心魄

的变化着。

春天的苦楝一树白花恍若迷雾,有如一片走失的云暂时停伫在绿色的枝叶上,

是竖琴才能有的迷离幻化,成串连音洒落的轻灵流转。

夏天的凤凰花是铜管乐器强而有力的节奏,轰轰地打开一树振翅火凤凰,在铜

管乐器合奏声响中,火云逸去,徒留惆怅。然后便是秋天点点细细杨桃花,在如慕

似泣的小提琴与回转柔绕的长笛声中,细碎的朱泪般小花,循着园子的流水、流过

假山蹊径、亭台楼阁、流过“菡园”的岁岁年年。

冬天的刺桐不全落叶,萎枝缩叶中更有百千不甘,郁闷中潜伏着,没有预期也

未有将来,一如等待千军万马奔腾的乐章结束前刻。

便是在“菡园”四处流窜的古典音乐声中,父亲持续的购买音响设备,有两套

不同厂牌组合的唱盘系统、三套喇叭、三个扩大机,是父亲认为便于排列组合,听

各式音乐的标准配备。

朱影红高中毕业、到日本就读女子大学,日本相机已开发成功大量打入国际市

场,Nikon终可以和欧制高级相机相提并论,父亲开始大量的收购日制相机。

父亲不再是一架架相机的挑选购买,而是一到店里,对着一排排展示日制相机,

随手一一指点,悉数购买,曾有一天买回六架相机的记录。

朱影红自日本大学毕业,父亲坚持要她直接到美国就读研究所。

……绫一回台,ゎ父样生怕就不会舍得再让绫子离去,可是绫子同ゎ父样一样,

在美、日方都受教育,是我能给绫子的最基本教育。……

父亲还继续买单,第二部车依旧是“面士”,其时的“面士”,已是开始有流

线设计的全新车种,然父亲仍偏爱那部一九五三年的“面士”,开着到台中买相机

与音响设备的,仍是这部浑身线条滚圆的性能仍佳的“面士”。

有好几个月以来,朱影红一直处在迷离的、极致的快乐中,与林西庚真正重在

一起,朱影红忽略也忘却了过往所有的安排与算计。为着是她发现,除却他,她对

任何人不仅毫无欲求,甚且只感到厌恶。

先是与Teddy断然的结束,不仅不再应允他的幽会要求,甚且避不见面,终使男

人在盛怒中威胁要公开两人间的关系,最后,虽然碍于家中的太太颜面不曾真正这

样作,Teddy仍在最后一次电话中扬言:

“你终有一天还是会再来找我的,我太了解像你这样的女人,性饥渴,需要又

这么大,只有我才能真正让你满足,你以后会再回来求我的。”

朱影红先是愤然挂断电话,继而轻笑出声。

与林西庚刚处在一起,她原还能逗弄着他,在程度内应允,最后却让他仍一无

所获。但随着长时间相处引带出来的情爱,朱影红知晓,很快的她将无从拒绝,虽

然她深知,不让林西庚太快得到她是她唯一的、仅存的依赖。

也因而当林西庚坚持索求,她像任何过往深自引以为戒的热恋中的女人,在满

心喜悦的臣服中欣然接受,并对是夜兀自怀想眷恋不已。

无需过去许多年,只消几个月后,当他对她的情爱开始退却,朱影红即意识到,

他们之间的性爱,事实上,绝不似她过往赖以怀念的那般美好。林西庚既无Teddy的

实力,也缺乏Teddy的体贴。要直到更多时日之后,朱影红逐渐了解林西庚与女人交

往的方式,方知觉到,她所能改变的实在太少。

最始初,林西庚总是尽全力取悦她,以他一贯的热情,激切地在她身上营造,

一如经营他全身投入的房地产事业。即使在纷乱迷离的极致爱恋快乐中,朱影红仍

分辨得出,当林西庚得作重大决定、在最繁忙的时刻,也是他最激烈索求的时候。

他要求能二十四小时掌握朱影红的行踪。像他突发的创意,林西庚在各种奇特

的时刻与地方要她。于烦躁的持长会议后,上班的空档时间,他让他的司机来接她,

有时候要她自己坐计程车,到他似乎散在台北市各区都有的居处与他欢爱。

那通常是大楼坪数不小、布置极尽华丽的套房,在台北新兴的东区、在逐渐衰

微的中山北路、甚且在像万华那样的老社区,都有他的居所。朱影红得好一阵子后,

方知晓林西庚打电话来要她到哪个地方见面,决定于他其时在哪里开会或处理事情,

选择最临近的地点为避开日益拥挤的台北交通与节省往来时间。

以作房地产起家的林西庚,在他参与建立的这都市里,似乎早测量好的依着等

距离,预先留下他游乐的据点。朱影红甚且在下嫁林西庚后,都尚不能清楚他究竟

在自己兴建的大厦里,留有多少个这类套房。

只不管在这都市的那个区域、在那一栋新建的大厦的第几楼,白日里他匆匆的

选择一处到来,欢爱后匆匆离去为另个会议、应酬,或者,完事后倒头便能立即睡

着,只有在夜里,他会来她的住处,不一定为着欢爱。只要能抱着你入眠。他这样

附在她耳边说,然后显然赧然。

他来的时间极其不一定,有的时候是夜里三、四点,他宴客从酒廊里喝得烂醉

出来,最后只能口齿不清的重复告诉她,他想她,虽然一个晚上有数十个来坐台的

酒廊小姐想要陪他赚取夜渡费。

时序也在由秋凉转到初冬,对朱影红,却少有感觉,倒是随着那海岛靠外贸起

家的暴发经济成长,是为首善之都的台北市,新近开辟成不少十线道的马路,在推

广绿化的过程中,广泛种植了一种叫“黄金急雨”的路树,属合欢科的“黄金急雨”,

树身不高,对生的绿叶。典型的亚热带植物,薄嫩的叶片绿意漾然。一当初、冬到

来,亚热带气候使那一树树绿叶仍在,只于枝芽尽端,开起一串串黄色花朵。那黄

花原是浅浅的黄,随着天气转凉,越开越多,越开越兴盛,颜色也逐渐转为金黄,

最后,通体树身有大半为金黄色花朵掩尽,黄澄澄的一串串、一群群,真似刚猛地

下降一阵满是黄金的急雨,带来这新近暴发的都市里寸寸处处都是黄金。

就在这夸耀的、连路树都能适巧种植“黄金急雨”的澎发的都市里,在那平稳

如同梦幻的巨大白色劳斯来斯房车里,要到这都市的某处大楼套房与林西庚幽会,

朱影红隔着紧闭的窗玻璃往外望,车子在冬日暖洋洋的金黄色阳光下,穿行于长路

两旁密植的“黄金急雨”中,一切俱耀丽得十分不实在起来。

也由着凉秋到寒冬,台湾的房地产市场,在面临空前的一次大变动。

以日本经济发展为例的业者们,研判每五~七年的一波房地产涨势,即将开展。

至于涨幅多大、能维持多久,没有人敢对新近才开始惊天动地暴发的台湾经济下断

言。

林西庚的房地产事业,也在进入一个新的纪元,他日以继夜的工作,招来几近

全台北有能力的掮客,洽谈任何可能的土地买卖或与地主合建房子。他陪同这些嚼

模榔、穿塑胶拖鞋的捐客到酒家喝到烂醉。只有这些人,可以半夜或大清早打电话

吵醒他,只要是一笔他们认为“很水(很美丽)的土地”。

他们谈土地像谈活着的生物,特别像谈论女人,不仅用的词句酷似,还含带色

情隐喻。

“四四角角,端端正正,这土地多水。”

“是瘦瘦长长,不过,司待露(style的日文发音)真好。”

“这款土地,赶快全给‘包’下来。”

而为了买土地与盖房子,需要大笔周转的资金,林西庚带事关贷款的银行人员

到酒廊与酒廊小姐打情骂俏,最后不能免俗的也带小姐出场。当然他更常接受别人

的邀宴,为接工程的营造厂老板、要推销建材的材料商、要代销房子的仲介公司,

都极尽逢迎巴结他。他们去的地方,仍是酒廊、酒家。

然后,朱影红知觉到他在床第间的变化。

一开始,当朱影红在全然无从拒绝中应允林西庚的索求,以后每在一起,他总

花许多时间仔细的抚吻、挑逗她,朱影红在过往不是不曾经历过,但仍每次令她感

受到惊心动魄的欢愉。林西庚的爱抚如同他在事业上每有突发的创意,常带来意想

不到的刺激与渴求。

到真正的接触,林西庚便无法像他的抚吻一样的为所欲为,能由他的聪明、经

验与能力控制。这时候,他会显挫败,以他一贯炫耀的语气告诉她,当年轻的时候,

他经常有一个晚上睡好几个女人的经验,女人们或在一起,或走了一个另一个再来,

有时候彻夜都不曾阖眼。当时他刚开始他的事业,能连续的作几十分钟都不会有问

题,而现在:

“大概是年轻时玩过头了。”

林西庚懊恼地说,一面继续用他的方式取悦她。

但朱影红从不会感到不满足,她对林西庚的爱使得每次抚摸真宛如触电,每次

撞击都电光石火般有最大的效益。朱影红对自己的适应感到惊奇。

随着秋凉转至寒冬,台北盆地惯常的下起阴霾的久雨。那雨真要缠绵起来,可

以一整天不见间歇的连下几个星期,通常是整个冬天少见歇息,并持续到春天下梅

雨。雨丝不大,只是接连的洒落,雨点汇串成一片灰色的帝幕,将整个盆地都市笼

罩起来。与这海岛震人心魄的能将一切刹那间化为子虚乌有的台风与地震相效。久

雨是另种持久、固执的拉锯,真正是缠绵抵死,不至死不休。

久雨更加重海岛原已迷湿的水气,四处水湿一片,雨中一切皆显迷离,那长路

两旁一排排的“黄金急雨”,也不知它是如何萎落,即消逝而不见,一如它的名字,

在一阵急雨中遍树黄金花朵即消逸不见,留下雨中显得青翠的一树绿叶。

我几乎是立即的感觉到他的变化,他变得匆促与虚应,不再花大量的时间来取

悦我,他仍吻我、抚摸我,但行色匆匆,然后很快在我身上求取他的满足,完事后

翻身睡着。

那可怖至极的恐惧,从心中的最底层翻涌上来,攫获并重重占领住我。

立即想到的是他有了另外的女人,如同上次他要离去时同样的纷乱伤痛中,却

为着与他有过亲密的关系,这回只要怀想着他与另个女人,总带来令我全然预料不

到的强烈渴求,在嫉恨中日以继夜骚扰着我。

我无法使自己不一再想到,是为着要让另个女人在他身下满足与呻吟,他才如

此匆促自我身上离去。我更发现,每一次不能知晓他的行踪,每一回感到他的冷淡,

那所有的猜忌、疑虑、嫉恨与伤痛,无不一一夸耀出近来他的匆促和草率,而至那

许久以来不曾真正被满足的感觉,赤裸裸的盘踞,出现在我的身体中。

那欲求有若体内处处堆累、肿胀着某种未曾被消除的炙热与颤栗,日以继夜骚

动着我,呼喊着它的未曾被满足,超越一切伤痛:固执的渴求。但另一方面,那欲

求又以着曾有过肌肤之亲的亲密关系,与仍确实与林西庚在一起的实质保证,在在

向我强调一种基本上的信心与慰藉。

我清楚感到,这一回,那被情爱伤害的极至恐惧,不致像上次只会牵拖住我退

缩的等待,反倒是,我知道,将使我更勇往地前去争取。

而这一切,我告诉自己,都是为着对他至深的爱。

朱影红开始对林西庚公司的人用心思。

花心思绝非为示好。林西庚乐于在他的公司、他熟识的人之间炫耀他们的关系。

“鹿城朱家”,林西庚总这样说:“华泰信托的董事长,是她的伯父”。朱影红知

道林西庚期许于她的身份。

她的心思花在他的贴身秘书、会计主任、私人司机,让他们有了因她才能得到

的种种好处。朱影红更增长于让他们明白,她如此作只因着体恤为林西庚出力的人,

终究,她是鹿城朱家的小姐。

林西庚经常更换司机。他在酒廊喝酒到深夜,隔天早上八点钟又要赶往中部某

处工地的作息时间,使大多数司机喊吃不消。他们抱怨,老板可以在车上睡觉,当

然能不在乎晚上喝酒到几点,而他们那一点薪水,不值得在高速公路上卖命。

以林西庚的安全为由,在上一任司机离职后,朱影红更换了一个年轻刚退伍的

男孩,一个牡丹回鹿城帮忙找来的乡下孩子。从那因着她才得报销一大笔烂帐的会

计主任处,朱影红逐步替司机争取到别处不可能给的高薪。由着台北其时少有私家

司机穿制服,朱影红为他设计朴素、深色的衣服,训练他懂得作司机应有的礼仪。

结果他们都感到满意。林西庚对一个懂礼貌的司机先是几分无措,但他的气势,

他是花钱的老板的自信很快使他表现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一直用的都是这样的司机,

有时候还会用他批评别家的司机没规矩。至于朱影红,她掌握了林西庚的行踪——

除非他用公司的车或坐计程车。

而她知道,除非情形十分特殊,他不会耐烦坐计程车或要秘书安排公司的车子。

林西庚那种几近日空一切的倔傲,会使他不屑如此躲闪。林西庚更会相信,即使她

知晓一切,他仍有办法处理。

“女人嘛!就是这么回事。”

朱影红几乎可以听到他这样说。

从司机身上,她至少可以确知,这一段时间内,林西庚并没有别的固定的女人,

只是偶尔的,他也会应酬后带小姐去宾馆开房间。

“很快的就出来。”司机说。

朱影红逐渐的在掌握林西庚的生活行踪。显然的,他不会带那些一夜风流的女

人到他散居台北四处的小套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缠。她知道,像林西庚这样的

男人们,在欢场里不会轻易出示名片,为了避免小姐打电话来,因而该引以为戒的,

是他肯带到小套房的女人。

在那冷雨绵密的台北盆地寒冬,一树树的“黄金急雨”真成昨日黄花,甚且偶

尔有一、两个不下雨的日子,也只是虚幻的浮现午后云层拥聚中暧昧的太阳。朱影

红几经思虑,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辞去舅舅公司的董事长特别助理职务。

几年轮转的一波房地产涨势已然确定,新推出的方案,不用多作广告,更无需

大腿、美女的工地秀,样品屋挤满真正来购屋的买家或帽客。销售价格更可以一日

数跳,买方签约时稍略迟疑,下个钟头再议的新价,每坪可能已上涨数千、上万元,

嫌贵不买?那请便,接手的大有人在,任谁都无从预测,到下午,价格又会飞跳到

那里。

林西庚先是抢着推出原筹划多时的几个工地,然后,在别的建设公司跟进、房

地产热潮汹涌中,他反倒决定停下大部分的销售工作,不曾理会旁人的眼光。林西

庚看准还会有一波涨势,他等待着的,是等大涨确定后再推出剩余的房屋销售。

就在以贸易起家的海岛经济热潮汹涌奔腾中,在房地产的热卖里,林西庚异乎

寻常的空闲了下来。

他打了几天高尔夫,立即嚷嚷无事可作。而就在这时候,朱影红适时的提议他

出来参加公会的理事长竞选,在朋友的怂恿与公司职员的支持下,林西庚点头应允。

为了选举错综的人际关系与派系调停,朱影红轻易地使林西庚答应她到他的公

司来上班,作他的特别助理。林西庚自然不无想到她一进入公司,等于多一双监视

的眼睛,他个人的自由会减少,但那理事长头衔的诱因显然胜过一切。林西庚透过

理事长头衔,远远的望过去另个新事业的起步。

她开始陪同他出席不断的宴饮,对象是公会的成员,还有与选举监督有关的官

方人员。那台北商人间的宴乐,原几近公式化,总是先吃饭,饭局不会约得太晚,

晚饭时照样可以喝酒、玩闹。但真正男人们的娱乐,被安排到饭后的酒廊、酒家、

钢琴酒吧,总还是喝酒、猜拳、唱卡拉OK、跳舞、调笑,但有了“小姐”作陪,一

切便生动有趣起来。夜深后,带着下班的“小姐”出场,吃完宵夜,随后才算是各

自的安排。到旅馆去“短叙”价格通常是五千块,留小姐陪过夜,八千块,所谓的

“长八短五”。

朱影红以她旧有的朱家亲族关系,使她出面邀约的晚宴,出现重要的政界官员、

大企业首脑。

朱影红当然不会不知道,如果她的背后不是林西庚,只凭她朱影红,这些邀约

不会如此顺利。但另一方面,朱影红也清楚,光只是林西庚,缺乏她朱家关系,有

些人轻易还见不到。

朱影红永远懂得示好,让商、政不同界、不同需要的人在一起,互取所需,才

是作关系之道,朱影红了解暴发中的台北社交界的关系。

“没有实质的利益,实际的好处,一切关系都是白作。”

朱影红笑吟吟地同林西庚说,而后者担待地纵容地由她。

朱影红通常只出席午饭、晚饭的饭局,她禁止林西庚公司的人再安排那些带出

场“小姐”。需要有女性在场,她找来一般的售屋小姐或办公室的女职员。偶有时

候,朱影红也要她的客人带太太出来吃饭,这打破台北社交圈通常只请丈夫不要太

太陪同的惯例,却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几个较活跃的太太们,甚且鼓动朱影红成

立一个姐妹会,固定的联谊、聚会。

从这些太太身上,朱影红看到了逐渐稳固的选票。

除了让太太们参加男人们的社交宴请,朱影红还坚持饭后不陪同去酒家、酒廊、

钢琴酒吧。在台北各大小餐厅,原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吃饭与男人们的娱乐,仍能

清楚的被区分,但一到北投,便全然混淆起来。特别是,那旅店提供了从吃饭、宴

饮、喝酒调笑,到旅馆房间的最好“全套”服务。

在台北盆地边缘的小山丘上。由于温泉丛聚,始自据时代即开发的北投,错落

于绿色小丘间的,便是是一幢幢日式的温泉旅馆,各有相当雅丽的名称:吟松阁、

逸园等。一直是从诗人雅客到富贾大贾的冶游所在。

只随着海岛经济的起飞,被喻为“火车头工业”无处不在的房地产事业,也发

展到这秀美的小山丘上。房地产以其摧枯拉朽的气势,一时,旧有的幽静日式旅店

纷纷被铲平,一幢幢钢筋水泥的大楼,依着奇特风尚,俗恶的在外观上大贴进口的

浴室磁砖的一、两百个房间的旅馆,便兴致昂然的重重压在翠绿渐消的北投小山丘

中。

新旅馆的淫逸享乐渲染着北投冲天不夜城气势,但那些未曾改建的日式旅店,

那有着灰瓦禅道亭园的榻榻米房间,藏带另种春情与色欲,在新兴的房地产事业将

传统建筑一一夷平后,人们以略带怀旧的心理,重回优雅的老式建筑旅店作乐。

位处半山的“吟松阁”,一下车道,石阶两旁是剪修得错落有致的日式亭园,

细白砂石周围小小水池,植着松树和桂花,在秋冬的桂花时节,泌泌的香味轻而浮,

仿佛真能飘在湿重的硫磺味上,吸口气,先是桂花清香,下一瞬后,才会是硫磺味。

极其考究的日式建筑有展大的玄关,风铃串挂在斜举出的屋檐。接待大厅有柜

台和沙发,以及长排的鞋柜。

通常都是中年的女中弯着腰递上更换的拖鞋。草编的拖鞋一双双整整齐齐平放

在深褐色的长条木质地板上,式样一致,只男人的大些,女人的小些,有的客人嫌

公共拖鞋不干净,任它置留在那里。

走经长廊,纸门拉开,铺榻榻米的房间展现眼前。十几叠大的房间有矮圆桌,

高度正适合盘腿而坐或跪坐。林西庚和朱影红在一个冷春雨夜中到抵时,一屋子十

几个人围在圆桌前。坐榻榻米不似餐厅的椅子,彼此间可以严丝台缝的挤在一起,

早有男人身上跨骑着女人,互相以嘴喂酒。

是夜主人——“广大”建设的陈老板,与林西庚同属真正具有实力的房地产界

大亨,看到新来的客人,起身殷切招呼,趁响闹的なぢと伴唱稍停,介绍了林西庚

与朱影红。男人们虽多半喝多了,仍喧闹着。

那个年轻女子打开旁边一扇纸门进来的时候,谁都注意到了,因为有人带头欢

呼鼓掌叫好起来。她则自在地款款走来,在那早春时节,她穿着一件套头花色上衣,

一条黑色塑胶皮裙,紧裹着肥圆的臀部。塑胶皮上已密密布满褶纹,显然穿过多次,

也方能如此服帖的粘在身上。裙长不到膝盖,长腿穿的是缕空花的黑色丝袜。

她一头烫得蓬飞的长发撩乱,双眼惺论水湿淋淋,两颊红艳。一路走来,显然

已相准目标,斜靠着林西庚旁空隙挤贴上去,眉眼间尽是风情,嗲声唤他林大哥。

林西庚不待她有第二句话,立即开始介绍朱影红。那女子眼睛一低,全不动声

色,同样的姿势但上半身一转,攀附上林西庚身边的主人。

当她频频向是夜的主人敬酒时,原陪坐的小姐即感到受威胁,脸色便沉落下来。

那是个块头粗大的女人,是夜一直只静静地坐在一旁,没什么表情例常地敬酒,明

白到这新来女子的来意,一时间虽知道沉下脸来,却不见得有何对策。

就在这时候,原穿皮裙女子打开又关上的那扇纸门,再度被打开,这回出来一

个高壮的中年男子,块头大又粗、腆着肚子。他脸面泛红油光沉沉,摇摇晃晃地走

来坐在穿皮裙女子身旁,极为突然但骄傲地说:

“给你们看好看的。”

然后,快速的伸出手将身旁女子的上衣自皮裙中拉出,再刷一声拉下拉链,将

衣服往两肩扯开,在一桌人还未会意将发生什么时,已全然裸露出女子的整个胸部,

无需衬底的胸罩是透明的黑色旧丝,包裹着货真价实的一双豪乳,明确可见。

朱影红本能地想站起来走开,一双有力的手自腰部加上重压,是林西庚。朱影

红放弃站起身来,心中想着第一次见到他,在那台北商人典型玩闹的晚宴,他曾借

着跳舞留下当时感到被得罪原打算离去的她。

席间的挑逗继续,是夜的主人安静的看着一会,然后转向林西庚,两人闲闲谈

起一笔极具展望的山坡地。

利用高速公路一个小时车程可达的台北外围山坡地,开设一个游乐区,像美国

的魔山,有魔天飞轮等刺激的游乐设施,满足有钱起来的台湾人休闲活动,不失是

土地投资外的新发展。

这本是朱影红的构想,至于与美国游乐公司合作的可能性,也许目前还谈不上

迪斯尼乐园,但别的较小的公司,至少是跨国合作的起步。林西庚对游乐场本身或

许没有这么大的梦想,但随着游乐区开发,连带着能炒作起附近的土地,这层真正

的价值和利润,是两个房地产界的大老板不会忽视的。

两人分别就财力的配合、风险与利润,作着初步的协商与评估。这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讨论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往后,还会有持长的无数会议。但两个

主事者基本是否有共识,在北投喧天的玩闹中,互知有无的三两句话轻描淡写的闲

闲谈开并有初步定议。而席间的挑逗仍继续,显然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的继续喝酒、

唱歌。许是受到适才那女子能短时间内连赚两次夜渡资的挑衅,引起小姐们纷纷上

前去唱歌,唱的都是痴心苦等情人回来的艳情歌曲,尽是“花蕊未采空自开”、

“采花蜂螫了就走”、“花蕊欲开等雨滴”。

陆陆续续的,有男人带着身旁的女人,进入旁边的另一扇纸门,久久不见回转,

席间的玩乐逐渐疏落,喝酒猜拳与调笑声渐歇。林西庚在适度的时机里,带朱影红

告辞。

他们不是最后离去的客人,主人仍送到“吟松阁”的门口,朱影红掠眼柜台挂

钟,清晨两点多。步下几阶石梯,春夜在温泉区里更是冷寒,雾湿露重的迷离中林

西庚突地拉住朱影红的手。

“走,我们再回去。”

朱影红不解但随林西庚重拾级而上,到柜台处林西庚熟练的开口要西厢的一个

房间,那妈妈桑显然与林西庚极为熟识,一脸笑容地回道:

“客人走不久,刚收拾好呢,林总。”

穿行过木质地板的婉蜒回廊,纸门开处,朱影红惊呼出声。

同样敞大的榻榻米房间,但向着一方院落,日式亭园矮灯昏昏柔柔的照着一株

缤纷灿开的红樱,那老樱枝桠众多,花朵正值全盛,一树红色繁花,簇拥成一个不

易醒来的梦。

他一进房内即开始吻她,朱影红虽闭上眼睛,眼前似乎仍是那片混混沌沌的红

色花海,无有边际的聚拢过来。

他们在北投过夜,第二天乍然醒来,从仰躺的角度,朱影红看到昨夜灯下的红

樱,枝桠末端在雨中灰沉的云空中,兀自艳色深重的开放。而在全然陌生,与昨夜

记忆走样的房间里,身旁的男人仍沉沉睡着。

立即来到朱影红心中,她知道她将再无法忍受失去他,为了要能有他,特别是,

持留住他不易长存的热情,朱影红明白,她将不顾一切。

我终于清楚,前些时候他在床第间的虚应,为着的该是他必然的极易厌倦。他

可以不曾固定的再有其他女人,但并不表示他对我仍持留激情与兴趣。我从司机身

上布线千方打听出来的他不曾带其他女人回那些小套房,因而全不具意义。

我感到惊惧与至极的害怕,更甚于他前次突来的告别。我们真正在一起还不到

半年,等着我的,将是怎样的明天。

我不敢去设想。

却是自北投那夜后,在亲腻的时刻里,我可以开得了口,问询关于花钱买来的

“小姐”。

十分出乎我意料,“小姐”并不见得特别烟视媚行,有过人的床上工夫,她们

甚且喜欢装作不大习惯,为了让客人觉得她们出道不久,还没有太多经验。

至于相熟之后,不是就要使出招数,好留住恩客?

林西庚笑了起来。不太有这样的机会吧!通常玩玩就算,这种“小姐”,多睡

几次,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们总会有一些技巧,是一般女人无从比拟的。我执意的再问,林西庚爱怜地

看着我,耐心地从头解释,这不是一、二十年前的台湾,良家妇女什么都不懂,只

有“小姐”们有技巧能取悦人。录影带那么普遍,谁都看得到,什么技巧,还不就

是那些花样。

我算是终于清楚,我是在一场永远没有结果的争战中,不论我作怎样努力,也

绝无法与他那些睡一次即更换的“小姐”能有的变化相比拟。林西庚经由整个台北

商界养成、习惯了的性方式,使我注定在这方面根本无从争取。

为了赢得房地产公会理事长足够的选票,林西庚同意朱影红的看法,提供一个

国外房地产投资的远景,亦是可资运用的策略之一。

组团作一次美国房地产之旅,透过美方资讯公司的安排,提供台湾中级的,较

缺乏门路的房地产业内人士在美投资的可能,不失是拉拢人心的方法。林西庚自己

则远远望过这些旅馆、出租公寓的机会,他未来的梦想,是能像日本财团,买下美

国大都市地标性的建筑。

朱影红安排了两人先作一次探路旅程,第一站到洛杉矶,那众多台湾移民的地

方。在与美商公司的接洽中,朱影红流畅的英文,在晚春时分的宴客中,懂得要新

酿的红酒,要冰得恰到其分:她的美丽,温婉体细,显然的良好出身与教养,在在

替林西庚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这使得能用上如此一位特别助理的这个东方的房地产巨子,平添无尽的遐思可

能,究竟,他在他那暴发的多金的国家里,有怎样的关系。

朱影红还永远懂得示弱,她永远只替林西庚作翻译,连对方最微小的询问,都

要林西庚亲自作答,从来不会借语言便利代替他回答。整个与外国人接触的过程中,

朱影红更不让林西庚为不懂英文感到不安,她一径让他以为,语言只是一种工具,

以林西庚的财力,花得起钱请千千万万人替他翻译,但毕竟,他,林西庚,可以不

说一句英文,才是那作决定的人。

在不开会、吃完这些应酬饭的两个人自己的时间里,朱影红诱引着让那车内的

欢爱自然的发生,虽则,在这之前,她经过多少仔细安排。

在台北,林西庚喜欢在他劳斯莱斯的车后座挑逗她。他的手摸索着伸入她各式

的裙中,短裙即使是窄裙,也极容易下手,长的窄裙他便得要她移动坐姿才探触得

到。朱影红总是半推半就,林西庚再进一步的要求她一定拒绝。司机虽是她的亲信,

她从不相信这样的事情绝不会传出去,朱影红在台北的商圈工作如此多年,对人没

有这样的信心,她不是无名无姓的“小姐”,事后一走了之。朱影红太清楚,不管

有一天她是否成为林太太,她都需要一个清白无瑕的名声足以服人。

但她通常应允为他作的种种要求。在遮遮掩掩中,白天通常是他佯作看报纸,

那大幅的纸张有全然的遮盖作用。

在父亲新买的“面士”车里,仍由那大使司机开着车,父亲与同坐车后座的朱

影红,缓缓的以日语谈说起来。当然,父亲先对年轻的、显然不谙日语的司机,简

略的说日语是他们惯常使用的语言。

“我小的时候,你祖父用的是一部日产的黑色轿车,司机还是你祖父亲自教会

开车的,很有规矩。”

朱影红以一惯的教导,半低着头,安静的倾听,甚且不曾转头望向她极想看的

窗外驰过景物。

“那时候家里的司机不穿制服,因为你祖父体恤下人,不要人们一眼就看出他

们的身份。他常说家中不分大小,像一个大家庭。”

父亲稍略止顿。

“我还记得叫他阿炳。他开车一定戴手套,说是惜物,万一手不干净,才不致

弄脏方向盘。开车腰杆永远笔直,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方两端,手肘向内,手臂与身

体保持一个角度。从不见他乱挥手臂、大转方向盘。”

然后沉浸于记忆中的父亲径自微微的笑了起来。

“阿炳转弯的时候,绝不会将方向盘一下转到底,而是逐步的、几寸几寸的往

旁移动。”

父亲抬头注视前面的路况。

“等一下有十字路,我叫司机转给你看。”

有所预期使朱影红第一次坐上自家的“面士”车因着期待而兴奋着,父女俩齐

努力朝前凝望搜索十字路口。不快的车速下鹿城郊外两旁的路树与乡下农舍风物,

井然有序的后退,甚且行走在未铺柏油路的跳动路面上,也似轻快了起来。

他们一直未曾碰到十字路口,只有在到抵省道时,得作了很大的左转弯。如果

真如父亲所说,训练优良的司机在左转时,不曾大力挥转方向盘,果真逐步更替手

的位置,几寸几寸的移动来转方向盘,始终保持双手平行的放在方向盘上方两端,

手臂不曾大幅摆动的平稳、优雅的转弯,车子便甚少左右摆晃的上了铺有柏油路面

的省道。

朱影红转过头来,与父亲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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