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第七节课是主题班会活动。学校政教处定的主题是:做文明学生。
我们开“迎新会”,迎接王娜的到来。
我让所有的课桌组成一个圆桌会场。男同学那股兴奋劲,真动人。但女同胞情绪低下,她们板起脸,个别人脸上偶尔露出苦涩的笑容。其实这是正常反映。
主持人杨林是文体委员,个子不高,小巧玲珑,但也还比较潇洒,最逗人爱的是那头洒洒飘飘的头发,大概是飘逸式。他的另一个飘逸表现是:不管穿T恤,还是衬衫他总要在皮带上埋一半露一半,以表现风度。第三他说话洒脱,幽默:“女士们好,先生们好!尊敬的老师,您好!我们的迎新会就要开始了,第一个节目,请郑老师讲话。”
郑老师出现在圆圈之中,他那又粗又黑的剑眉凝然不动,大家都屏住了气息。严肃,毫无生机可言。最后,他那严肃而又温柔的目光渐渐地向一个方向移动,落在了王娜那显得十分瘦弱的身躯上。王娜低下了头,但没有多久,她把头昂了起来,脸色还是极阴沉,脸颊上似乎有隐隐泪痕。
全班同学都昂起了头,专注地注视着郑老师的表情,郑老师声音不大,但清晰度很强。“我的学生们,我的朋友们:此时此刻我很感动,感动得忘记了自身的宠辱。我想唱歌,我想流泪,我想……这个班会的发起人是我们班委,策划人也是我们班委,出钱出力的是我们全班同学,你们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处在困境中的同学,为了一只折伤了翅膀的小燕。”
郑老师低下了头,全班同学也一起低下了头,致哀一样。突然,沉默中爆发出一声哭泣。大家惊讶地抬了一下头。啊,是王娜哭了。
我的心好软,也跟着流泪了。
“同学们这样关心同情弱者的精神是了不起的!”郑老师一字一板。
掌声雷动。
“我可以妄言:在高二年级,我们是弱者,我们是最受歧视的人。在学校某些人心目中,我们是最无出息,最没有希望的人。同学们,我们到底有没有希望?”郑老师举起了右手。
“有!”齐声回答。
“对了。伟大的鲁迅先生说过,希望是无所谓有……”
同学们齐声背诵《故乡》中的这段名言。
“对了。关键,是‘走’。‘走’很重要。所谓‘走’,就是努力和奋斗。你们说对吗?”
“对!”
“没有摔过跤的孩子,永远不会走路;没有受过挫折的人,永远不能成为斗士;没有受过歧视的人,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压力。我们应该抬起头来,大步向前进,把压力变成动力。我要说一千遍:把压力变成动力!同学们,让我们一起高呼:把压力变成动力!”
“把压力变成动力!”啊,气壮山河。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同学们,只要我们正视自身的缺点,克服一个‘懒’字,只要我们团结奋斗,我们班将会人材辈出。历史老人可以作证:我们大有作为。我们目前成绩差一点,但我们的能力不比别人差,说不定——我不把话说明,大家也应该知道。我们的前程是无量的,我们班是个大摇篮,将有诗人作家科学家从我们这里走出去,将有歌星影星从我们班升起,我们是月亮,我们是太阳……”
全班欢呼雀跃,感情的火山爆发了。
“王娜同学,我做老师的向你献上一片真诚:祝你快乐。同学们,让我们再一次用掌声欢迎王娜同学。”
“王娜,我们欢迎你!”全班同学一个劲地瞎喊,“欢迎你!欢——迎——你!”
王娜低下了头。
“同学们,我们欢迎王娜同学给我们弹一曲,好不?”杨林号召。
“好!”掌声。
王娜昂起了头,那脸庞被桃红色休闲服的红光照得红光闪闪,光彩夺目。她行动自然从容不迫。她彬彬有礼地向大家鞠了个躬,脸上露出淡淡的又似乎略带尴尬的笑意。她在凳上坐下,胸一挺,头一昂,五指飞舞起来。
“老师的窗前有一盆米兰……”这是大家会唱的歌曲,大家明白了她此时所要表达的心迹;这也是我们全班同学的心声。于是乎,全班同学跟着唱了起来。郑老师突然起身,把背对着全班同学:他是个男子汉,像所有的男子汉一样,有泪不轻弹。但是他失态了,于是只能如此而已。啊,我真怀疑我是真正的男子汉,因为我竟觉得眼眶里湿漉漉的了。我尽力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淌出来。
“同学们,我们再一次鼓掌,欢迎她弹一曲古典名曲,好不?大家点歌。”
又是一阵狂暴的掌声。
方小春:“《夕阳箫鼓》!”
张磊跳起来:一我们爱春天,弹《天山之春》吧!”
孟空军扯开嗓门叫:“我喜欢《大浪淘沙》,大浪淘沙气壮山河!含意深刻!”
杨林举起手,冲到前面,以表演的动作,表现着自己:“《大浪淘沙》好。我们普通班是大浪,他们重点班是沙子。我们要把他们一个个淘汰掉。”
“你有这本事吗?”一个女同胞大声质问。我回头一看,是我们的班长张玉葵。
“事在人为。如今高考不是正准备改革吗?我准备马上写封信给李鹏总理去。提出我的设想。我可以肯定,我的设想能得到国家教委的认可。”他习惯性地把马鬃式的头发甩了一下,同时习惯性地用两个指头在鼻梁上闪电式地捏了一下。他是个有理想有雄才大略的人,他很自负,“我天赋好!”“我的生物学得最好,理化也不错。”对音乐,他也有很强的兴趣,他喜欢欣赏那气势沸沸扬扬的命运交响曲。
我说:“《高山流水》可以吗?”
王娜不知听谁好,干脆来个自作主张。“我最喜欢的是《命运交响曲》。”
“好!好!我们有共同的命运!”
“我们要向命运挑战!”
王娜低眉信手续续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弹者入神,听者动容,啊,未成曲调先有情!
啊,一曲命运曲,可揪心裂肺!王娜终于失去自控能力。
“请杨林来露一手。”我回头一看,又是胖胖的女班长。她的声音像她的体型那么粗。光凭声音,你是无法识别她的性别的。她自己也曾自悲道:“唉,我给人家打电话,人家总认为我是男的。要是能动手术的话,我愿意去老老实实地挨一刀。”她学习很刻苦,是属于笨鸟型的。如果体育加20分,她要考个大专也许是不成问题的。
班长开了金口,还不等于如山倒的军令?杨林亮出了古老的萧。吹萧是杨林的拿手好戏。他这支萧是他爷爷留传下来的,他不知它有多长的历史。他照例不误地把那喷了发胶的头发往后一扬。手持萧管的杨林平添几分潇洒和英姿。他一个劲地再次吹响了名曲《夕阳箫鼓》。悠悠扬扬,浩浩荡荡。紧接着是男孩子们的霹雳舞把气氛推向高潮。
迎新会在歌声中结束:“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两年过后,各自的命运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