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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 第六章

作者:郭雪波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归来吧——

你迷途的灵魂,

啊哈咴,啊哈咴——

从那茫茫的漠野,

从那黑黑的森林,

从那迷人的神兽旁,

归来吧,归来吧——

你那无主的灵魂!

——引自科尔沁草原古老的《招魂歌》

铁家坟地,在那棵老树上空,出现了一个惊人的怪现象。

大白天,从老树黑洞中,飞蹿出无数只黑蝙蝠,形成一根黑色的烟柱飘飘悠悠直上云霄!那些蝙蝠一个个肥硕肉乎乎,疾速扇动肉翅,显得惊恐慌乱,顾不上白天的日光照射,只顾逃命地拥出树洞飞向天空。

这是百年罕见的景象。千万只蝙蝠,这些只在黑夜里出没、长一双肉翅会飞的哺乳类动物,突然从一棵多年老树洞中飞蹿而出,而且依附攀飞相互不离散,密密麻麻,形成黑色的活动飘浮的长筒形立体,直矗在晴空中,这是个多么可怖的现象!令人费解的是,那棵老树洞怎么会栖息着这么多蝙蝠?平时有些淘气的小孩儿爬进那树洞玩过,根本没见着过有蝙蝠,只是些糟软的树心和鸟虫粪便而已。如今怎么会冒出了那么多黑压压遮天蔽日的蝙蝠来?!

有两个赶牛的村童和拣柴的老人,发现了这一奇景,心惊肉跳,不安地议论。

“闹鬼了!闹鬼了!”

“铁家坟地的老树成精了!”

“去叫人拿枪扫它们!”

“动不得,招灾呀!那是黑精灵,鬼魂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可谁也不敢靠近过去,更无人动心思敢去射打那些蝙蝠。一个不祥的念头正攫住人们的心,惟恐亵渎了什么神灵,降祸于自己头上。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那个黑色立体烟柱逐渐消散,大部分则消失在天空中不知去向,一小部分却重新飞落进那老树洞后不见。人们更是视老树为鬼精附体的邪树,都认为那蝙蝠不是“蝙蝠”,是铁姓家族已故先人的鬼魂,如今显现绝不是什么好事,全村要倒霉。人们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黄昏时分,那只老银狐——姹干·乌妮格便从老树洞里伸着懒腰,跳下来了。美丽得迷人,白得晃眼。带领儿女捕猎蝙蝠,致使那些蝙蝠不得已仓皇逃出树洞,引出村人各种猜测的这只老狐,此刻它安闲地踱步,嗅嗅走走,伸舌头舔舔地上的白雪,以解过多食用蝙蝠后造成的焦渴。

四周静悄悄,坟地没有人。它便仰起尖嘴低吠了两声。于是,五只半搭儿狐崽从树洞里鱼贯而出,落在地上,向母狐靠拢。它们在雪地上嬉戏玩耍,打滚追逐,外边毕竟比地下墓穴舒畅多了。过了一会儿,老银狐领着孩儿们,向坟地西南方向走去。那边是村南那条沙漠小河的上游,在一座高沙坨根的向阳处,有一小块儿冬天总不封冻的活水口子。老银狐一家,每过几天就去那里饮一次水。

有一位头上扎红布条的老女人,一直观察着铁家坟地老树周围的动静。她大概因白天的蝙蝠飞蹿引起她的好奇心,想探明白老树之谜,便躲在暗处远远等候。刚才一见跳出那只雪银色的银狐,吓得她差点叫出声来。正想逃走,又见跳下来四五只小狐崽,她被好奇心拖住,壮着胆子继续看下去,没想到老银狐带着群狐直奔她这方向而来。她躲闪不及,吓得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不停地往雪地上磕头,嘴里颤颤抖抖地直求饶:“狐大仙,别怪罪小民冲撞了仙体!请饶恕我,小人回家好好烧香祭拜您老的大仙堂……”

老女人跪伏在地一动不动,更没有抬头看一眼。那银狐先是一愣,撞见两条腿的人它也惊了一下,但见这两条腿的人跪在地上并没有恶意,它也放心了许多,带领狐儿们大摇大摆地从其旁小跑过去,不再理睬此人。不远处,也有几个傍晚从野外干活儿回来的村人,见着老女人和银狐狸的情景,又想起白天老树闹鬼和几天来村里闹狐仙的事,更以为这便是狐大仙显灵,于是也都学着老女人的样子跪在小路旁,磕头如捣蒜,胆战心惊地送狐大仙们堂而皇之地走过去。

从这天起,老银狐和它的孩儿们变得胆大起来,不再昼伏夜出,回避两条腿的村里人了。它们见人类不再像过去那样伤害自己,而且一见它们不是躲得远远的,就是立刻下跪伏地,恭恭敬敬,狐狸们更是狂野起来,有时饿了还敢溜进村中偷偷鸡吃。这个村的人们,也似乎有了某种默契,谁也不声张这一现象,也不惊动政府,而且有人还索性把家里的鸡鸭,主动送到老树下边去。

狐狸们何时受过这等宠敬爱戴!

老银狐变得更为大胆了。不知何时,从哪儿招来了更多的沙漠中的其他狐狸,成群结队地出入老树洞,一起穴居在地下墓室,把这里当成了丰衣足食、没有任何危险的安乐窝。

“喇嘛爷爷,我们来看您老人家。”古桦说。

“……”土炕西头正襟危坐一老翁,闭目念经,前边炕桌上摆一卷厚厚的藏文经,嘴里哼哼叨叨,并不搭理进屋之人。

“喇嘛爷爷……”古桦还想提嗓音叫,被白尔泰制止住了。

他们两个人坐在东边的炕沿上,静静等候,吉戈斯老喇嘛的侄儿媳妇,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从东屋出来,向他们轻轻摇手示意,低声告诉老爷子念经时一般不能打断。她给他们倒了两杯茶后,又出去了。

低沉而悠扬的诵经声,在这两间老旧的土房中传荡着。念的是藏文经,白尔泰和古桦一句也听不懂,偶尔不知念到何章节时,老喇嘛突然晃荡一下放在桌上的小铜铃,使他们心里猛地激灵一下,有些肃然起敬地注视起他那张微红而褶皱纵横的老脸。如此怠慢来访者,这老翁是故意炫弄呢,还是念经开始后真不能中间打断?白尔泰默默观察老翁那不动声色的脸,耐下心等待着。

吉戈斯老喇嘛终于喘口气,“丁零丁零”摇动两声小铜铃,便停止了念经,他微睁开双眼,打量一下来者,问:“二位是……”

“喇嘛爷爷,您老不认识我了?我是古桦,村东老古家的闺女。”古桦有些不高兴地说。

这回老喇嘛的脸色变了,态度也放轻了许多,口气和蔼起来:“喂哟哟,贵客,贵客,老眼太拙,竟没认出来,你不是在旗里上班吗?啥时候回村来的?”

“回来两天了。这位是我们旗志办白主任,白尔泰老师。今天特意来找您,我们想跟您聊一聊早年的事儿……”古桦直说来意。接着白尔泰把编写旗志,需要了解库伦旗历史上一些宗教情况的要求,简单介绍了一下。为了避免老人反感,没有一开始就提萨满教“孛”的事,主要请他介绍一些库伦旗喇嘛教的变革发展,还有他自己的一些经历。老喇嘛很高兴,干脆把桌上的经文收起来,用一块退色的旧黄布包起来放一边,然后兴致勃勃地跟他们聊起来。他大概以为自己能编入旗志里,是个很荣耀的难得之事。其实,库伦旗喇嘛教的情况,白尔泰掌握得不比他少,只是出于尊重,很细心地听着。

“我是‘土改’那年,被赶出库伦大庙还俗的。八岁入庙到三十二岁还俗,整整当了二十五年的喇嘛。刚离庙那会儿真是心里不好受,没着没落的,感到不当喇嘛这辈子算完啦,那种心情可能跟你们干部‘文革’中上‘五七’干校和下放改造的感觉差不多,可‘文革’后,干部们可以平反回城啊,我们这些被赶出的喇嘛们就没有人管了,‘土改’时候挨斗,‘文革’中也挨斗,罪可没少受,到头儿来还是名不正言不顺,只能坐在自家土炕上念旧经,唉。”老喇嘛满腹牢骚地唠唠叨叨,停了一会儿,拍了拍桌上的那包儿经书,又说起来,“就为了保存下这部《祝词避邪经》,我把它东藏西掖,‘文革’中把它埋在柴禾垛下,又怕被挖出来,把它装进陶罐中埋到我家坟地里,你说说容易嘛。这不,我已经写了状子了,也找过你哥哥古治安,我联系了几十名还活着的喇嘛们,准备进京找佛教协会找班禅大师,说说理。”

“喇嘛爷爷,你们想干什么?”古桦问。

“要求恢复库伦旗喇嘛教的宗教活动,重修库伦旗的福源寺,让我们这些还在世的喇嘛们,有个念经的地方,有个归宿。”老喇嘛把厚厚一沓儿诉状子,递给白尔泰、古桦看。

“我大哥怎么说?”

“他支持,当然支持,你哥可是个很开明的‘王爷’。他计划着恢复库伦旗过去那种办庙会的传统活动,开发旅游业,发展全旗经济。我们从民间角度向上反映,他从旗政府的角度打报告,准备申请上边的专款。我现在是等着开春呢,只要天一暖和我就带几个人进北京,住雍和宫,那儿我有好多教友,他们也会帮助我去见班禅大师的,听说他很关心咱们蒙古地的喇嘛教状况。”老喇嘛信心十足,跃跃欲试。

白尔泰心中感慨。宗教这东西可真有些神奇的动力,它让这位年已古稀,行将就木的老人焕发出如此活力,不辞辛苦,联络众人,还要进京活动游说。人类只要有了信仰,凝聚力就增加,民族的生存发展能力也会变得强大,甚至无可阻挡。

“老喇嘛师傅,”白尔泰把那卷诉状子还给老喇嘛,斟酌着词句,“除了喇嘛教,您老还了解咱们库伦旗萨满‘孛’的情况吗?能不能给咱们说一说?”

“‘孛’?萨满‘孛’?”吉戈斯老喇嘛那双昏花的老眼顿时警惕起来,“你问它干啥?‘孛’还能编进旗志里吗?”

“不不不,随便问问,我只是听说过去咱们库伦旗当‘孛’和‘列钦’的人也不少,随便想了解了解。”白尔泰为打消老喇嘛戒备心理,如此解释。

“早年,在库伦旗,喇嘛教才是正经,受朝廷和皇上保护。萨满‘孛’、‘列钦’都是不入流的,属于野的,一般都在民间活动,后来也都入了喇嘛教了,可能也有些少数的‘白孛’归顺喇嘛庙后,暗中活动,可是后来也听不见他们什么消息了。”老喇嘛显然不愿谈此话题,态度变得冷淡。

“听说‘土改’后,有一位‘黑孛’传人,从奈曼、达尔罕旗那边逃过来,进入咱们库伦北部沙坨子屯落后没有消息了,老师傅,您听说过此人吗?”白尔泰壮着胆子,终于这么问。

吉戈斯老喇嘛的那双变得冷峻的眼睛,怪怪地盯视半天白尔泰的脸,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弄得白尔泰都不好意思了,有一种被冰冷的杀猪千刀在自己脸上划来划去的感觉。

“早年间,我也好像听说过这样的谎信儿,都不可信,无凭无据的……”老喇嘛轻轻松松否决掉了白尔泰抱有极大希冀的这个疑案,而且老脸上显现出,拒绝再说此类话题的断然神色。不过,白尔泰从他那眼神和脸色瞬间变化上,明显感觉到此老翁肯定知道点什么,隐瞒着什么秘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再缠着打听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他这种经历过人间各种风霜的人,不会轻易吐露自己心中秘密的。

正这时,从外边跑进一个小男孩儿,告诉了他们铁家坟地老树闹鬼,飞出蝙蝠的消息。

于是,吉戈斯老喇嘛、白尔泰和古桦等人一同出屋,也去遥看那奇异景象。

“邪魔哟邪魔,老铁家的坟地肯定有什么不祥的邪魔在闹腾呢!”吉戈斯老喇嘛合掌念咒。

“当年,库伦旗的那条大沟里,曾经也住着一个九头恶魔莽古斯,弄得生灵涂炭,人畜不宁,后来从西天来的喇嘛大师迪安奇,把它打进地底千丈深穴,又在上边盖上贴符咒的铸铁重盖子,让其永世不得逃出来。”

“我见过那铸铁盖子,‘文革’中红卫兵把它给掀开了,下边什么洞穴也没有,就是黄土嘛,哪有被打进千丈深穴的九头恶魔呀?”古桦笑说。

“孩子,凡人的肉眼哪能看得见呢?神物就是神物,那恶魔莽古斯肯定早跑出来,在人间为害了,你看看现在人间乱成了什么样子!阿弥陀佛!佛爷保佑!”

白尔泰和古桦辞别老喇嘛往村部走。半路上碰见了村长胡大伦,他也是闻讯而来,想看个究竟。自打前两天全村党员干部会上,古治安狠“克”他一顿,批评他抓工作不利,全村闹“狐仙堂”,不闻不问自己还带头搞,让他做出深刻检查,之后,胡大伦的情绪有些提不上来,感到自己冤枉,心里暗暗移恨于事情发源地铁家坟地和老铁家儿媳珊梅。古治安等旗里来的人,当晚开完会就回去了,临走时向刘苏和乡长还交待下来,让哈尔沙乡准备召开全乡村干部以上人员的会议,专门研究哈尔沙乡治理沙坨子的大事,并重点谈了一下老铁子黑沙窝棚治沙经验。当时胡大伦以为自己听错了,老铁子搞的那玩艺叫治沙经验?全是自私自利为个人谋利的表现,还能当经验推广?但他学乖没敢冒炮,反正到时开现场会,去老铁子的黑沙窝棚实地参观,看情况再说。那一晚由于老铁子去野外窝棚不在家,古治安旗长没见着他本人,但留下话,让老铁子有个准备,到开会时介绍经验。旗长的话,当然得由他村长胡大伦去传达,这两天他正琢磨着如何去找老铁子,主要是还欠着那老小子的两瓶酒一车柴禾,一见面肯定张口要东西,没东西那老倔驴又要犯倔撂挑子,他得先备好东西才成。刚才听人说铁家坟地出怪事,心里暗暗高兴,怀着几分幸灾乐祸奔铁家坟地。

“你来晚了,村长大人。”古桦笑着说。

“咋了?没了?那些蝙蝠呢?”胡大伦不甘心。

“蝙蝠?飞了,散了,该上哪儿就上哪儿了。”

“那老树呢?闹鬼的那老树呢?”

“老树倒在,还是棵老树,原地没动。村长,你也认为是闹鬼吗?”古桦问。

“不是闹鬼是啥?弄得全村鸡犬不宁,怪事全出在那棵老树上!我非叫人砍了它不可!”胡大伦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咬牙切齿。

“砍老铁家坟地老树?格格格,那老铁大叔不跟你拼命才怪哩!”

“他敢!我这是为了全村百姓的利益,为了消灭封建迷信的根源,是为公家的公益大事!”胡大伦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胡大伦迈着疾步走了,昂首挺胸,心中暗暗盘算:这回终于找到了出击点,找到了一个破铁家坟地“风水”的借口或者充足理由。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完成祖宗遗训的时机。他这内心的隐秘用心,只有他和老对头老铁子心如明镜,妙就妙在这次他得把事做得有理有节,让那老倔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嘿嘿嘿”乐出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吓走了路边寻食的狗。

九头狼名叫陶克龙,五十多岁,长得虎背熊腰,很是威猛。

他并未食言,果真在黑风口路旁沙地上,置了一桌酒席,等候铁喜老“孛”一行人。而且,为免起疑,他把手下人全部遣回老营,只留下两三个拜把子亲信接待客人。

上了黑风口,人们的眼前豁然开朗,两边则是远近闻名的八仙筒老树林,里边狼豹横行,无人居住的原始森林密不透风,九头狼的老营就扎在八仙筒里边某一处隐秘地方。

寒暄过毕,九头狼从火堆上提起一铁壶热烫酒,往桌上的两个大碗里“哗啦哗啦”一倒,拿一碗捧给铁喜老“孛”,自己端上另一碗,豪爽地说:“为老哥送行,没啥玩艺,浊酒一碗,本应请老哥哥到寒舍宽待,可老哥哥急着赶路只好这样简便了,一是讨个交情,二是为夜里的冒犯请罪,哈哈哈,来,小弟我先干为敬!”

说完,九头狼一仰脖儿,“咕嘟咕嘟”,喝凉水般饮干了那满满一碗六十五度“烧刀子”老白干。

铁喜老“孛”毫不迟疑,也捧着那一碗酒,慷慨而言:“承蒙老弟抬爱,我铁喜‘孛’一行逃难之人,平安度过‘黑风口’,又结交你这样豪爽好汉,真是三生有幸!两座山不会碰头,可两个人总有相见的时候,他日要是我铁喜翻身得意之时,我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绝不忘了老弟这碗‘烧刀子’!干!”

铁喜老“孛”也豪情大发,痛饮那碗老白干。看得诺民等人心惊肉跳,不知九头狼是真情还是假意,酒里有毒还是无毒,都捏着一把冷汗。

小铁旦坐在勒勒车的帐篷中,看了这一幕,从他娘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跳下车,跑到爷爷和九头狼跟前,大声嚷嚷:“我也要喝‘烧刀子’!我也要喝‘烧刀子’!”

“哈!这娃胆大,还真稀罕人!”九头狼陶克龙,一见这聪慧伶俐颇有胆识的小铁旦,高兴了,抱起他亲了亲,拍了拍。

“这是小孙子铁旦,才五岁,宠坏了,尽胡闹。小铁旦,快叫陶爷爷,不要胡闹!”铁喜笑着说,脸上不免有一丝担忧之色。

“我没有胡闹。陶爷爷,他们说你是大胡子叫九头狼,我没有见你有九个头啊?”小铁旦一点不惧长得凶煞般的九头狼,歪着头端详着九头狼的脑袋和脸,突然这么提问。

铁喜老“孛”和诺民等人一听这话,脸都变了。

“哇哈哈哈……”九头狼张开血盆大口爆发出粗犷的大笑,“你这小娃胆子够大,好,有种!不愧是名‘孛’铁喜老哥的后人!今天九头狼大胡子爷爷,就告诉你我九个头的秘密!小娃儿,你数数爷爷的脸上有几条长刀疤。”

小铁旦伸出小手指,果真一二三四地在九头狼那张粗野如沟壑、伤疤纵横似树皮的长脸上,数将起来。

“正好有九条大疤痢!”小铁旦拍掌乐道。

“那就对啦,每条大疤都是仇家或官兵留给我的,每条大疤长好后我等于又长出了一个头,所以别人说我长着九个头。每个‘头’里可有一段吓人的故事哟……”九头狼陶克龙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阴影,神色变得黯然和沉重,似乎回想起那刀头上舐血、枪弹中拣命的惊心动魄的往事。

“我要听故事,我要听长九头的故事!”小铁旦又嚷嚷。

“小铁旦,别再胡闹了,我们以后找个时间请陶爷爷过去做客,再让陶爷爷讲他那长九个头的故事,好不好?”铁喜老“孛”赶紧走过去,把小孙子铁旦从九头狼怀中抱过来,不能让这宠惯的小孙子惹出什么麻烦,节外生枝。

“等一等。”九头狼叫一声,走到铁喜老“孛”身旁,“我喜欢你的孙子,这小娃儿将来肯定有出息,我这九头狼爷爷要送他一件见面礼。”

只见九头狼陶克龙,从腰上解下一把银柄金鞘乌钢牛角刀,递给小铁旦说:“爷爷的这把保命的刀,伴随我半生,危难时救过我多次命,爷爷能长九个头跟它大有关系。今天,爷爷就把他送给你当见面礼!喜欢不喜欢?”

“喜欢喜欢,真好看!谢谢九头狼爷爷!”小铁旦银铃般喜叫。

“使不得!陶老弟,这礼太重了,这是你心爱之物,小孙子受之不当!”铁喜老“孛”赶紧婉拒。

“你老哥,是不是看不起我这当胡子的,要是真那样,今天就算啦。”九头狼不高兴了。

“哪里,哪里,老弟不要误会,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我替小孙子真心诚意感谢你!”铁喜老“孛”放下孙子铁旦,握着九头狼的手道谢,并转身对孙子铁旦说:“小铁旦,快给陶爷爷跪下磕头,感谢陶爷爷赏宝刀之恩!”

这时的小铁旦变得十分乖巧,规规矩矩地下跪磕头,认认真真,一丝不苟,高兴得九头狼一个劲儿狂笑,拍着胸说:“好啦,你就是我的干孙子了,往后你小铁旦有啥事,九头狼爷爷全包了!”

就这一句话,把小铁旦的命运和九头狼的命运连结起来,在往后那波澜壮阔的风云岁月中,使得这两家人在血与火中铸成友情,在科尔沁大地上书写了一段惊人的历史篇章。

铁喜“孛”一行要启程了。九头狼陶克龙执意要亲自送行十里外,铁喜“孛”也不好拒绝。他们二人相互牵手,友情很浓地边走边聊天。

“陶老弟,也许我这老哥哥人老胆子也小了,说错了你别见怪。该收山就收山啊,这刀头上舐血的日子,总不是长久之计,不是我离间你,那个库伦马队的苏山老贼是个老狐狸,你得提防着点儿。”铁喜老“孛”见九头狼是个血性汉子,义气之士,不像传说中那样凶恶之徒,于是就这么直言不讳地提醒他。

“老哥哥说的是肺腑之言,我懂。苏山那儿我心里有数,应和他,我是为了生存啊,万一他跟我们奈曼旗这边的马队联手,两边夹击我,那我就完蛋啦。其实,我早就想收山隐名埋姓过太平日子了,不行啊!”九头狼叹口气说。

“咋不行?”

缄默片刻,九头狼抬头望着东边的远处,这么说起来:“这茫茫的科尔沁草原,哪有咱们落脚之地啊?我的老家原在东大荒,也就是科尔沁草原东南部的昌图、四平一带,那是多好的草牧场啊!可是自打达尔罕旗王爷出荒①,移民如潮般过来开垦草场种农田,草地全完啦。我随父母赶着牛羊,逃到奈曼旗达钦塔拉草甸子,可没有几年,奈曼王爷也出了荒,把达钦塔拉草甸子卖了换银子,我爹反出当胡子,就是为了反对王爷卖草场啊。这出荒卖地开垦草原的事不停止,咱们牧民上哪儿落脚哟。你说说看,老哥哥,没招儿啊!”

“是啊,一旦种地,这草原就完啦。唉,这真是老天灭咱草原哟。”铁喜也长叹。二人相对无言,心情都很沉重,苍凉。

铁喜终于打破沉默说:“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陶老弟就此别过吧,望老弟往后好自为之!”

九头狼握着铁喜的双手,半天才眼含泪水道别:“老哥哥保重,路途艰险,多加小心。咱们后会有期!”

然后,九头狼唤来二当家黑狐说:“你替我送老哥哥到目的地,一路小心保护,帮他们安顿好了,再回来见我!”

“是,大当家的放心吧,我会弄好一切的。”黑狐说。

铁喜老“孛”摇头苦笑,知道劝阻也没有用,只好听凭他安排。

相见不易,道别也不易。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铁喜和九头狼没顾上那么多,依旧泪洒胸襟,惜别于大漠。

“九头狼爷爷!我等着你来给我讲长九个头的故事!你可来呀!”

一个稚嫩细长、清脆如铜铃的声音,从那正在消失的勒勒车中传出,在漠野的空旷中回荡,好久好久不消散……

大漠的风又吹起来了。

先是树梢儿和草尖微动,然后平坦的沙地上细沙粒儿慢慢滚动起来。渐渐,风势增强,细沙被卷到半空中,于是眼前的景色模糊起来,空中的一片灰黄色愈来扩大,搅得天和地全昏黄起来,遮天蔽日,顷刻间世间惟剩下这漫无边际的黄沙狂风了。

哦,这大漠的风沙哟,从哪里吹来,向何处吹去?

胡大伦为了砍倒铁家坟地那棵老树,开始绞脑汁。

砍那么大一棵百年老树,自己光有理由不行,还得有人,最好是自己不出头,鼓动别人在前边冲锋陷阵,这才是最高明之策。要不然,老铁子那老倔驴会反踢着你的。

为此,他先去找在家养病的老书记齐林。

听完了他的一阵陈述,沉吟半晌,老书记齐林“咔儿咔儿”地咳嗽着,拖长声音说:“老胡啊,这事儿我不好说啥,我有病在身,村里的大小事我都交给你处理了,你自己看着办就是……”

老狐狸!胡大伦心里暗骂一句。

抽了一会儿烟,胡大伦说:“那我先召开支委和村干部会议,议议吧,这事儿,不解决是不行了,那老树怪事不断,老百姓天天吵吵老树闹鬼,人心不稳,谣言四起,影响咱村的安定团结啊。有人说,这几天,那老树洞里又蹿出好多好多狐狸,大摇大摆地出入,一点儿也不怕人。村里老头儿老太太一见那狐狸就下跪磕头,说是给‘狐大仙’请安祭拜,你说说,这成何体统!”

“有这等事?”齐林问。

“可不,人家都瞒着咱村干部,不让咱知道!有人还每天夜里,往那老树洞口送鸡送鸭哩!那些野狐比你我的日子过得还舒坦呢!”

“啧啧啧,还真有点邪门儿。老胡,你见过那些狐狸吗?真有那么多狐狸在铁家坟地出没?”老书记仍有疑问。

“我倒没有亲眼见过,听他们吵吵的。也好,这两天我带民兵去守守看。反正老树要砍,狐狸要灭!不然,咱村啊,没个整儿!没个安静!”临走时,胡大伦丢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

老书记齐林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一句:“别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臊哟……”老书记脸上,露出几丝不易叫人发觉的冷笑。这两年趁自己身体有病不过问村中事之机,胡大伦愈发目中无人大权独揽,这有些使他心中不快,现在正好借病回避大事,在一旁瞧热闹,看你老胡怎么捧这刺猬。

胡大伦岂有不知他这种心态之理。占着茅坑不拉屎,老而有病还不肯让出位子,这大概是我们有些地方的一个社会特色。胡大伦这么想着去找另一支委,副村长兼民兵连长的古顺商量。

古顺是个性格爽快之人,当过兵,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邪门歪道的事儿,他一听胡村长的鼓励,立马儿答应,并招呼上另一民兵排长,三个人背着从村民兵连部拿出的三支快枪,就去铁家坟地那边察看。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黄淡淡的日头只要一西斜,抽袋烟的工夫就出溜到西边大漠的后头,不见踪影。于是,漫长的黑夜就慢慢降临。先是远处的树啊、坨包啊、房屋啊朦胧起来,苍茫的暮色犹如一层黑纱缓缓罩住大地,倦鸟“啾啾”鸣着归林,农夫“哦哦”吆喝着回家,此时,树梢上和西天边那一抹最后的晚霞,则由黄变红由红变紫,最后彻底与长天一色,黑茫茫起来。夜,就这样来临了。

沙窝子哈尔沙村的百姓,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吹灯拔蜡,早早儿地钻被窝。前些日子“闹狐”,这两天“闹蝙蝠”,虽然旗里来一帮医生,打针吃药采取各种手段,稳住了全村女人们不再群体性发疯,但人们的精神上却垮了,时时提心吊胆,如惊弓之鸟,霜打的秋草,惟恐那可怕的“魔症”病又席卷全村。由于人变得萎缩,那狐们便野起来,不时地钻出那墓穴中的老窝,往村街上逛荡。农民的鸡们可遭殃了,明明知道鸡窝传出惊恐的“咕咕嘎嘎”乱叫声,主人也不敢出来哄赶或打杀那偷鸡的野狐,随那野畜生随心所欲逮住鸡后,气定神闲地叼走;更有甚者是那些拜祭“狐大仙”最为心诚的人们,他们一到黄昏,则把自己舍不得给老娘小儿吃的鸡炖烂后,香喷喷地放在自家鸡窝边,等候“狐大仙”临驾后享用,或者干脆悄悄送到那坟地老树那儿供奉。其实,不就是四条腿的狗般大小的见人就逃遁的野兽吗?如果大家齐心协力,乱棍粗棒地举着,勇敢些地哄打起来,那些放肆的野狐,不夹着尾巴远遁到大漠深处才怪哩!可谁敢啊,精神上萎缩的人们,被“狐大仙”迷住后犯过病的女人们和她们的看自己女人脸色行事的男爷们儿,哪有胆量去抗击那些披上神秘外衣,变得神圣而权威起来的小小野狐们!那可是“狐大仙”呀,别降祸给我个人就阿弥陀佛!让那些不怕邪门儿不怵妖狐的像老铁子那样傻大胆儿去赶狐吧,我可要蒙着被子睡大觉,外边的慌乱世界与我没多大关系。这就是村里多数人的内心想法。而“傻大胆儿”老铁子呢,他的确有杀狐之心和杀狐之勇,但是野狐出没在自家坟地中那棵百年老树洞,这牵涉到家族荣誉和祖坟风水及将来家族发达之事,于是又有些投鼠忌器,不敢捣其老窝,莫名其妙地去野外转悠或等待野狐出坟地之时机,行动上患得患失起来。现在,轮到手握哈尔沙村生杀大权的胡大伦村长等出场了。他们思考问题跟平头百姓又不一样,首先从自己在村中的权力和利益得失作为出发点,灭狐赶狐并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而是通过灭狐我能达到什么或获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心态。他们甚至有些暗暗欢迎“闹狐”之类的乱事之出现,可以通过此类事,更能达到树自己权威,整治对手,以显出自己“英雄本色”的目的。乱世好投机,乱世出英雄啊。当然,他们也反感“狐大仙”的权威在村中超越了自己,反感无形中受到某种精神或其他的压力或者控制,所以觉得时机合适便也胆大起来,抱着赌徒般的冒险心理,出来逞逞英豪或表现一下救世枭雄之气概。眼下胡大伦就是这样的心理。

他们摸准野狐出没的时机,赶到铁家坟地时天已黑下来了。三个人悄悄趴在离老树不远的一座坟丘后边,端上枪等候着。墓地一片死静,笼罩着阴森森的气氛。树上的猫头鹰忽然怪唳一叫,吓得三个人一哆嗦,浑身起鸡皮疙瘩。

“怪吓人的,这么趴着可不是滋味儿……”那个民兵排长胆怯地说。

“咋还没有动静呢?不是说有好多野狐吗,都哪儿去了?”古顺也有些耐不住,问胡大伦。

“别吱声,再等一等,只要有总会出来的,村里见野狐的人多了,不会有假。”胡大伦安抚着两个人,再坚持一会儿。

他们三个人的眼睛,盯得那黑洞洞的老树顶部口子,都有些发酸了。那黑洞依旧静悄悄,淡淡的星光月色之下更显得神秘而可怖,老树的枝杈的处偶尔传出“吱嘎吱嘎”响,不知是老树因年老而禁不住自身重压后发出的叹息声呢,还是野鸟在上边的窝巢中骚动。

那只老银狐和它的同类们,还是没出现。充满灵性的老狐狸,是否闻出了怀有敌意者的气息?或者今日不在这边的洞穴中,为找食儿远走大漠荒野而未归?它们毕竟是来自荒野的兽类,不可能长久蛰伏在洞穴中。三个人有些失去耐心。趴卧在冰凉阴冷的雪地上,呼吸着几分腐朽阴森的坟冢气息,神经和肉体都得经受一种难以承受的煎熬,他们实在难以保持“英雄本色”。

“我可受不住了,咱们撤吧……”古顺说。

“嘘!别说话,来啦!”胡大伦赶紧示意。

“哪儿呢?哪儿呢?我咋看不见?”那位民兵排长紧张万分,握枪把的手在颤抖。

“大树下边,大树下边!没看见吗,大树下边的那个黑影?”胡大伦悄悄伸手指了指,紧张万分。

果然,有个模模糊糊的黑影,趴伏着出现在老树下边。四肢朝地,一拱一撅的,远远看去虽借黑夜的掩护其形不大清晰,那兽类好像在啃吃着什么食物,隐隐约约地在蠕动。

“是狐狸!是野兽……”那位紧张过分的民兵排长,不知是由于紧张而失去控制,还是想抢功,那哆哆嗦嗦的手指无意中扣动了快枪的扳机。

“砰——砰——”两声枪响,从黑夜的墓地中传出,震耳欲聋,树上的雪尘纷纷掉落,夜鸟惊慌失措地啁啾叫着飞走。

“呜哇——”一声兽不像兽人不像人的尖叫,从老树下传出。

“我打中了!我打中了!!”那民兵排长从原地蹦跳而起,手舞足蹈,疯疯癫癫地拖着枪,向老树下的猎物跑过去。

“他妈的,这么早开枪,这小子疯了……”胡大伦嘴里这样骂着,拉上古顺,从那民兵排长的后边追过去,并提醒他喊道,“等一等,先看清了死没死!小心它反扑!不行,再补它一枪!”

先跑到的那个傻乎乎的民兵排长,此时爆发出更为声嘶力竭的恐怖尖叫声:“不是狐狸!打中的不是狐狸!我的妈呀,我打中了一个人!一个人!!”

随后赶到的胡大伦和古顺也吓傻了。地上躺着一个人,黑糊糊的血,正从那人的肩部上边往下流淌,洇湿了白白的雪地。那人动弹了一下,抽搐着四肢,低弱地呻吟起来:“‘狐大仙’救救我呀,我要死了……他们用枪打住我了……‘狐大仙’快来……救救我……”不一会儿,这人又昏迷过去了。胡大伦等三个人见状大眼瞪小眼,乱作一团,惊恐中那个民兵排长“哇哇”嚎哭起来:“我打死人了,我打死人了,呜呜呜……”

“是杜撇嘴儿!”还是胡大伦先从惊呆中清醒过来,俯下去伸手翻过来那个趴伏者的身子,“嚎哭个啥!熊包儿窝囊废!她还有气,没死呢!”胡大伦不由得骂起来。

子弹从杜撇嘴儿肩胛那儿穿过去,伤势挺重。老巫婆的前边儿不远处,有一盆香喷喷的炖鸡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看来她是给“狐大仙”来上供,伏地磕头时,被那位冒冒愣愣的民兵打中的。唉,这好像都是天意,让这本来够乱乎的哈尔沙村不得安宁,继续乱乎下去。

“呜呜呜,我打死人了,呜呜呜,我打死人了……”那个民兵排长精神崩溃了,坐在地上嚎哭,捶胸顿足,把枪也扔在一边,涕泪俱下。

“哭啥!你这窝囊货,亏你还是民兵排长呢!真丢人现眼!”古顺扇了一下那位排长的耳刮子,才使他安静下来。

“这该死的老巫婆,真会找时间上供!该她活该倒霉,谁叫她搞迷信活动,撞枪口的!没你事儿,小子,快背上她,送乡医院抢救!她死不了!你再哭嚎着耽误工夫,她小命可说不准了!”胡大伦强作镇静,给二人也是给自己打气。

那位民兵排长这才回醒过来,背起老巫婆杜撇嘴儿,就往几里外的乡医院飞跑而去。胡大伦捡起他丢下的那杆枪,而且很有心计地掏手绢把枪栓处包好,以防留下自己的手印,然后与古顺两个人紧随其后,一步不离。他们二人知道,人命关天,一旦老巫婆真的一命呜呼,追究起来这责任可不小,尽管有千万个理由,毕竟是个重大死人事件,就是把这倒霉的排长推出去,他二人也岂能轻易脱得了干系!

心急夜路短,他们终于赶到乡医院,叫醒了酣睡的医生护士,进行紧张的抢救。杜撇嘴儿伤处虽不致命,但流血过多,加上年老体迈,还是有生命危险。他们三个人捏着心提着胆守护了通宵,当太阳升起来时老巫婆终于呻吟出声,哼哼唧唧地“狐仙长狐仙短”了。三个人吊着的三颗心,这才“扑通”一声落了地归了位。

胡大伦让古顺和那位民兵守着老巫婆,并嘱咐他们和医院院长医生们暂时封锁消息,不张扬传出此事,然后自己向乡政府汇报此次“意外事故”去了。

刘苏和乡长闻讯,急忙赶到乡医院看望杜撇嘴儿,见伤者已脱离生命危险这才松了口气,又把三个人带到乡长办公室狠狠骂了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胡大伦啊胡大伦,你可真是胡‘抡’大‘抡’啊!一个村长,正事不干,深更半夜去伏击什么狐狸!这这这,成何体统!你还有没有个脑子!啊?!”刘苏和又拍桌子又喊叫,“还有你,古顺同志,你是民兵连长,副村长!那枪是让你们民兵训练打靶用的,不是去打猎!不是去打什么闹鬼的野狐狸!还带了那么个傻不傻呆不呆的二百五,惹出这么大的祸!要是出了人命,你们能担负起这个责任吗?啊?!”

胡大伦这时候很乖,一声不吭。这刘乡长的脾气他知道,火辣辣地骂你时,你一定得装老实装孙子闭起双眼耷拉耳朵听他训斥,千万不要解释什么或申辩什么。最好的解释是等自家或村里杀猪宰羊时,给他家切个十斤八斤送过去,再或者把他请过来灌个半斤八两“烧刀子”,全齐了。当然,秋后村上有收入了,瞅准乡长大人或他家什么人过生日或贺寿什么的红白喜事时,送些千儿八百的票子是理所当然的。去年旗里一位书记荣升到盟里工作,他们一个小村就送过去五千块的欢送费哩,送的感到应该,收的也感到应该,都没有其他的意外或疙疙瘩瘩扭扭捏捏的感觉。人有时是无可奈何的。这叫随大流,一两滴水难以逆大流而动的,反之招祸的。

瞅准时机,胡大伦见消了气儿的刘乡长正端茶杯润嗓子,便这样请示道:“刘乡长,你教育得很对,我们一定吸取教训。只是咱村的那个事儿,可实在没法儿解决呀……”

“啥大不了的事,把你老胡给难住了?”刘乡长出够了气儿,也顺了气儿。

“唉,就那棵老树啊,前几天闹‘狐仙堂’的事儿,乡长知道吧,这两天又出怪事了!从那树洞蹿出千万只蝙蝠,大白天的瘆人不说,还一到夜晚,从那树洞老跑出老多老多野狐狸,偷吃村里的鸡呀鸭的!可村里老百姓‘闹狐仙’后都吓破了胆儿,谁也不敢惹那野物儿!有些人还见着那些野狐,顶礼膜拜,下跪磕头,往它的老窝儿送吃送喝的,要不然咋打着那老巫婆杜撇嘴儿呢?你说说让我这村长咋办吧?”别有用心的胡大伦装得极为无奈和委屈,让人同情。

“妈的,还真有点邪门儿,啊?”刘乡长挠了挠板寸头,“干脆,刨了它,他娘的,刨了它老窝儿,全灭了它!”

“乡长的意思是说,刨野狐的老窝儿?”胡大伦心中暗喜,赶紧追问。

“对,把那棵老树给刨了它,看野狐还搭不搭窝儿了!”

胡大伦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终于拿到了尚方宝剑!

“乡长的意见英明!我看也只得刨了那棵老树,要不那野狐儿断不了根儿。”胡大伦手舞足蹈地应和,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告辞,“那我先回去落实,先开个村支委村干部的会议统一一下思想,再传达一下乡长的指示,大家的意见一致了,思想统一了,就好办了,也不怕个别人的不同意见了。”

“那老树是谁家的?”刘乡长忽又想起什么,这么问一句。

“铁木洛老汉家的,其实多年没用的老树了,刨了也没啥。做做工作就通了。”胡大伦赶紧解释。

“也好,就这样吧,你想的还挺周到。先给铁老汉做做工作,别让他有情绪。为了全村的平安嘛。”新调到哈尔沙乡不久,并不太了解哈尔沙村历史渊源家族纠纷的这位外乡人刘乡长,如此草率地做出决定,钻进了胡大伦设的“套儿”。

胡大伦高高兴兴地回村来,连夜召开了干部会议。会开得很长,虽然没有太激烈的争论,并且有刘乡长的明确意见,习惯于一边倒的村干部们终于闷了半宿,达成了一致意见,做出了最终决定:砍老树。

当然,尽管胡大伦一再强调,让干部们不要先把砍树的消息传出去,但是农村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戚套亲戚,关系套关系,这消息没过当夜就传到了老铁子儿子铁山的耳朵里。

当时,铁山把自己老婆反锁在东屋,自己正在西屋呼呼大睡。“当当当”,有人敲破了他的窗户才把他弄醒。

一听这消息,铁山吓出一身冷汗。可他老子铁木洛还在野外窝棚里,这怎么办?那个送信儿的亲戚说:“还犹豫啥?连夜去黑沙窝棚,把老爷子叫回来!这事儿十万火急,等不得半个时辰!”

“对,我这就找老头子去!”铁山一咬牙,穿衣套鞋,一边对那位亲戚说,“你再通知一下咱铁姓家人,大家心里有个准备。”

就这样,黑夜里他们二人分头行事去了。

面对黑夜茫茫的大漠,铁山尽管有些胆虚,但他想到事关重大,便手提一根杏树粗棍,腰里又别一把砍刀,深吸一口气,一跺脚,一头扎进那茫茫夜幕中去了。

天有些阴沉,似乎又有一场暴风雪来临了。

村长胡大伦心情极好。

一大早,催他的病恹恹老婆爬起来烧火做饭,有滋有味地就着萝卜条咸菜啃了两个贴饼子又喝了两盅酒,然后热乎乎地喝着红茶。

这时候上来人了。民兵连长古顺领着七八个挑选出来的民兵骨干,每人手里或拿斧子或拎镐,有的还扛着一把大锯,另外每人还背着平时训练打靶用的半自动步枪。老树洞里除了蝙蝠还有狐狸,谁知还有没有其他狼豹之类更凶恶的野兽?反正村领导们开会定了,这是一次大任务,可以说是半政治半军事行动,马虎不得。

胡大伦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碰着酒杯说:“我们今天是去打仗!去拔掉一直危害我们村的祸根!这是个大好事,大喜事,大快人心的事!为我们马到成功,为我们村的平安,为我们的女人们不再受‘狐害’,大家干杯!”

“干杯!”民兵们扯着嗓门喊。

大家很兴奋,烧嗓眼的老白干一饮而尽。大家的情绪,被胡大伦的一杯酒一段话,给提得老高老高,有一种歃血为盟或者赴汤蹈火的感觉。尤其一提女人们,他们就来劲,自己的女人不能再受那些该死的狐狸的迷惑,犯魔症发疯了。为了女人,别说砍树灭狐,就是杀人他们也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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