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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 第七章.2

作者:郭雪波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现在是阴历十一月,快进腊月,离过年没有多少日子了,估计老王爷快回草原了。门德师弟,咱们是不是联络联络各村各乡的‘孛’们,议一议这事咋样?”铁喜老“孛”向门德用商量的口吻提议。

“我同意师哥的意思,咱们通过‘孛”师走村串乡的机会,多联络些人,尤其联络些各乡村的诺彦②、巴彦们,等老王爷回府时联名递呈子,恳求王爷别卖了祖上留下的这片好草原。”门德“孛”也是个聪明人,很爽朗地把话说开。

“师弟说得比我想的还透。你是这里的坐地户,又熟悉情况,你就出面联络吧,我毕竟是个外来户,不好出面,也没啥号召力,在这里我也没有草场。你出面联络,大家伙儿肯定听你的。”铁喜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老嘎达孟业喜的一双眼睛,很注意地盯一眼铁喜“孛”的那张脸,在心里想:库伦来的这老“黑孛”,到底有些深算,轻而易举地把别人推上前,自己留在后面,而他说的也在理,建议也很对路,别人无法拒绝,真的能够联络上草原上的众多牧民,还有那些牵涉到本身利益的诺彦、巴彦们,一块儿上诉老王爷,或许能让老王爷回心转意,取消了出荒呢,这可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老嘎达转而流露出佩服之色,望着铁喜“孛”说道:

“还是老巴格沙高明,门德叔叔,你就照铁巴格沙的意思活动活动,真备不住能保住咱这片草原呢!”老嘎达孟业喜从旁边鼓动门德“孛”。

“好,师哥说得对,我应该出面。到这时候了,总得有人出面,不能眼瞅着咱们的家乡就这么割猪肉似的,一片一片割着卖光了,是吧?好,拿酒来!”门德“孛”豪情大发,粗爽地嚷起来。

一直在炕角,静静听大人们议论的小铁旦,这时“噔噔”下炕,从靠北墙的红木柜里拿出一瓶烧酒,又拿出四个小木碗,“咕嘟咕嘟”倒下四碗酒,声音脆生生地说:“请!”

爷爷铁喜老“孛”捋着胡子乐了:“这小鬼机灵,腿脚还挺利索,把我舍不得喝的老酒,都拿出来孝敬你的二爷爷和老嘎达叔叔!哈哈哈……咦?这第四碗给谁喝呀?”

“我!”小铁旦拍拍胸脯。

“你?”三个大人同时问。

“对!我也反对王爷出荒,我也入份儿!”小铁旦豪爽地说。

“哈哈哈……这小巴拉①,行,有种!”老嘎达孟业喜很欣喜地抚摸一下小铁旦的头,与两位长者老“孛”一起端上酒杯,又把小铁旦的酒往自己碗里倒出大半,然后才递给小铁旦,于是四个不同年龄层次的热血蒙古人,“当”地碰酒碗,一仰脖,“咕嘟”一下喝下这盟誓般的烧酒,从此拉开了科尔沁草原上一场波澜壮阔的反对出荒保护草原斗争的序幕。当然,他们一开始完全没想到,往后的事情会发展成由善良的恳求演变成一场血与火的载入史册的斗争,他们自己的名字从此也流传于世,让后人相颂。这是始料不及的,历史造就的。

老嘎达孟业喜告辞二位老“孛”:“我先回王府,有啥新消息再来告诉你们,用得着小侄儿的地方,你们尽管给信儿,我义不容辞!”

“我要跟老嘎达叔叔学打枪学骑马,当马队骑兵多威风啊!”小铁旦酒后小脸通红。

“叔叔就收你这徒弟了,改日找时间叔叔好好调教你!”老嘎达孟业喜也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有胆有识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屋去,外边传出一阵疾速远去的马蹄声音。

从第二天开始,在这广袤的科尔沁草原中西部的别尔根·塔拉一带,由“孛”师们起头鼓动和串连引发,恳求达尔罕王爷停止卖草原的活动,如一股不可阻挡的潮流,在底下民众当中涌动了。由于符合民心民意,参与者日益增多,本来在当时的达尔罕旗,“孛”、“幻敦”、“列钦”等非常盛行,人数也众多,几乎每村每乡都有“孛”,有的村甚至家家户户都有学“孛”当“孛”的,这些“孛”师们,利用每天的走村串乡行“孛”时机传播和鼓动此事,可以想象那功效之大和普及气势之广。逐渐,此活动及议论已超出别尔根·塔拉草原的范围,蔓延到南部的巴彦·塔拉、东部的架玛吐、北部的洪格尔·塔拉一带,几乎是全达尔罕旗范围之内,民众沸沸扬扬。“孛”师们活跃异常,因老百姓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们的这位昏庸穷奢的老王爷,一缺银子又把哪块草原给卖了,所以人们在“孛”师们怂恿下都很踊跃,义愤填膺。

同时,一封恳求王爷停止卖地的信,由铁喜“孛”和门德“孛”起草后,很快在达尔罕旗的“孛”师和百姓当中传阅起来。此信详文如下:

尊贵如父的达尔罕王爷明鉴:

自远祖大帝成吉思汗,把广袤的科尔沁草原赐给其亲弟哈布图·哈萨尔大王作为领地,传至您尊贵的达尔罕王和图什业图旗大王已经是第二十九代之久,放眼瞩望,南至奉天府铁岭以北,东至公主岭以西,北至索伦山麓,西至赤峰敖汉以东,科尔沁草原当时是何等广袤无际和富饶丰美啊!而从清皇朝为防蒙地起事实行“移民实边”政策,大量开垦蒙地草原近百年以来,如今的科尔沁草原已萎缩到南至郑家屯,东至保康,北至图什业图北山,西至奈曼境内,只剩下巴掌大的草原,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二三!尊贵的王爷,请再看已开垦多年的旧科尔沁草原出荒地带吧,南部昌图以西的章武台等地,都已沦为寸草不长的“八百里瀚海”,东边保康地带全呈盐碱地也无法耕种,只长碱儿蒿,西边敖汉、奈曼、库伦地带也都沙化日益退败,百年历史证明,这草地实在是不宜开垦成农田啊!

尊贵的大王,这别尔根·塔拉草场,是科尔沁草原仅剩的一块最好的草牧场,这里居住着您的十几万忠诚勤劳的牧民百姓,祖祖辈辈在这里放牧为生,繁衍生息,岁岁年年为您大王供奉牛马羊驼,从未犯上作乱,忤逆大王旨意,如今一旦大王把别尔根·塔拉卖给奉天府老爷开垦为农田,您的这些十万之众的蒙古百姓可如何生活、拿什么精马肥羊来供奉大王您呀?

尊贵的大王,您爱民如子,体恤百姓,承先祖成吉思汗之大德,怀长生天长生地之胸襟,为我们这些永远忠诚于您的牧民百姓生存之着想,收回出荒别尔根·塔拉的一时之误念,那将是蒙古祖先之灵光普照,千万蒙古牧民万世之福音!

我们这些永远牵马坠镫追随于您的旗民百姓,在此以泪洗面,啼血叩拜,长跪恳求大王的仁慈明鉴。

您的别尔根·塔拉草原十万属民

啼血叩拜上奉

此信开始时以手抄本在“孛”师当中传诵,后来渐渐流传到牧民百姓当中,有些蒙古说书艺人在民间聚会说书时,把信的内容改成曲艺形式演唱,于是更加广为传扬,影响极大。

通过反对出荒的活动和宣传,“孛”师在达尔罕旗百姓当中威望日益升高,深得牧民拥戴,学“孛”信“孛”者日渐增多,“孛”的信仰如祭天、祭祖先、祭吉亚其畜牧神、祭天地山河等等,更是成了蒙古百姓每天每日遵守遵行的规则。

当然,早有探子把民间这一动态,密报到达尔罕王府。管旗章京韩舍旺得知后,深感此事大有隐患,于是老谋深算的他写了一封详细的折子,飞马送往奉天府的达尔罕王爷那儿,恳请大王爷早些回归草原王府,坐镇处理此事,不然民心将不稳,或许会酿成祸乱,因以往蒙地各旗王爷出荒卖地而招致牧民百姓反对,叛乱之事足足有几十起,不可小看此事。

其实,达尔罕旗内已经孕育了一场罕见的风暴,将不可避免地席卷整个科尔沁草原,甚至整个东部蒙古地,现在只是等待着时机和导火线而已。

西北天际出现的那团黑色云雾,原来是一股强风暴,正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这边滚滚卷来。

老树的枝桠树梢开始瑟瑟抖动,雪地上露出的草尖也摇摆起来,栖息在老树枝尖的乌鸦们,“呱呱”啼叫着,高飞而逝。

可老树前边的双方仍在持枪僵持。

杨保洪平时威风八面,此刻丢不下这面子收枪撤走,传出去脸往哪儿搁?输给一个平头百姓,他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可又不敢冒死冲上去,也不好叫部下上,那老铁子说谁动先打谁,此刻他心里惟有叫苦暗骂胡大伦那老狐狸的份儿了。

一直躲在后边的胡大伦,这时冲老铁子喊道:“姓铁的,你可放明白了,放你们家这棵老树是乡、村两级决定的,你竟敢拿着枪对准国家警察,武装抗拒,你想造反吗?你不要脑袋了?快放下枪回家去,要不然这后果你心里想清楚,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里明镜着呢,胡大伦,都是你这只缩头乌龟在背后捣鬼!想一石二鸟,借这‘闹狐’的理由想破我们铁家祖坟的风水,这是你们胡家打了上百年的主意,告诉你,姓胡的,别做春秋大梦!今天,你有种自己上来,别牵扯别人,让不明真相的杨保洪为你垫背,你好意思吗?咱们俩今天,要不在枪上分你死我活,要不一起去见刘乡长古旗长,砍这棵有几百年岁数的老树,对不对?告诉你,这个大天你一巴掌是遮不住的!”铁木洛老汉义愤中黑胡须抖动,说出的话像重石般,句句砸在胡大伦的心头上。

杨保洪回过头,怪怪地盯一眼胡大伦那张阴阳不定的黄瘦脸,瞅得胡大伦不好意思,“嘿嘿”干笑着赶紧说:“老杨,别听他瞎说,他在挑拨我们……”

正这时,墓地传出一串放荡不羁的笑声。

“格格格……哟,这儿真热闹!你们跑我们铁家坟地来干啥呀?格格格,都大眼瞪小眼的,格格格……”来者是珊梅,披头散发,光着双脚踩着雪地毫无感觉,白白的胸脯裸露着,两只圆隆的奶子很自由地挤出单布褂半敞的胸口,脸蛋绯红,双眼色勾勾地盯视众人,让在场所有男人们顿时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

“珊梅!你这贱货!怎么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快回家去!”老铁子见是自家儿媳妇,如此放浪形骸,丢人现眼,大声骂起来。

“哟,铁山啊,你也在这儿呀,格格格……”珊梅完全不认识自己的老公公了,把他当成了自己丈夫铁山,扭胯摆臀地走过去,“我跟你生孩子,好不好?我会生孩子……格格格,你怎么把咱家烧火棍也拿来了?格格格……”珊梅摸一摸老铁子手中的猎枪,迷乱的眼神求饶般地盯着老公公,“铁山,你别丢下我,好吗,我给你生儿子……”

“给我滚!别在这儿丢人了,快回家去!”老铁子感觉到儿媳妇珊梅情况不对头了,当她挨近他时闻到了一股特殊的臊香气,令人心神激荡,他不得不一把将珊梅推离开去,“滚!”

“格格格……”珊梅放荡地媚笑着,走向正色迷迷地瞅着她的杨保洪。自打珊梅出现在墓地,杨保洪的两只眼睛如被磁铁吸引般,没有离开过珊梅的胸脯。“他不是铁山,你是铁山,是吧?格格格……我跟你生儿子,我会生,我真的会生……”珊梅手臂搭在杨保洪的脖子上,冻红的脸蛋,几乎贴住杨保洪的也开始发烫变红的脸颊,松软的胸部,顶着他的有些发颤的胳膊,珊梅的另一只手拨开杨保洪手中的手枪。“铁山啊,你怎么把咱们家小笤帚疙瘩给带来了?你不会扫炕,给我吧,我给你扫……格格格……”珊梅不由分说地拿过那把手枪,摆弄着,杨保洪从闻到她身上那股异香后变得神魂颠倒,双眼色迷,完全无力推拒珊梅。那珊梅发现了站在杨保洪身后同样流着口水、目不转睛盯着她胸脯的胡大伦,撇撇嘴说道:“铁山,这个人是谁呀?看着怎么这么恶心啊?你看他那两个眼睛瞪得像是玻璃球似的,你小时没见过你妈的奶子呀,看个没完,干脆你过来吃吃得了,格格格,要是这笤帚疙瘩是手枪就好啦,我就一把打瞎了他那双贼眼!格格格……”说着,珊梅把手中的那把“笤帚疙瘩”抬起来,瞄准起胡大伦的那双眼睛。

“别、别、别,那不是笤帚疙瘩,是真枪,你别瞄我……”胡大伦吓得腿肚子发软,脸色发白,双手乱挥着,边往后退。

“真枪?那好,啪,啪!”珊梅学着打枪的样子,嘴里发出枪声,手指扣动那扳机。

“砰!”那“笤帚疙瘩”真的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声响,珊梅一愣,吓了一跳,手枪丢在雪地上,嚷嚷起来:“这真是真枪,不是笤帚疙瘩,真枪,格格格……”

可这边的胡大伦却惨了。子弹不偏不倚正好穿过了他的右耳朵,血流如水。他捂着耳朵,倒在地上杀猪般地叫嚷:“她打中我了!我被打死了,我死了,她的笤帚疙瘩打中我了,唔唔唔……”

杨保洪被枪声惊醒,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手枪,不知什么时候被这位露奶子的疯女人拿过去,朝胡大伦开了一枪,还当做是笤帚疙瘩。他的脑袋“嗡”的一下,浑身吓出冷汗,这一下完啦,全完啦。见胡大伦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杀猪般地嚷嚷,从手指缝里渗流出的血沾满了他脸颊、脖颈、手臂,成了半个血人,杨保洪更是腿肚子发软,不知所措地只重复一句:“这一下完啦,出人命了,全完了……”当他的一个手下把珊梅丢扔的手枪赶紧拣起来,递到他手上时,他不肯接过去,嘴里说道:“这是凶器,我不要,这是凶器,我不要……”弄得手下不知怎么办才好,又不能扔了,叫这疯女人再拣过去当笤帚疙瘩瞎扫一气,那倒地的就不是一个胡大伦了。

“所长,胡村长没死,只是耳朵被打穿了一个洞,现在不赶紧抢救止血,那可危险了。”部下提醒六神无主的杨保洪。

一直躲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古顺,刚才也被珊梅那袒胸裸怀迷蒙了一阵,由于他离得比较远,没有被珊梅身上那股异香迷了本性,所以还清醒些,心里暗暗想:铁山的这个女人,没想到还这么迷人,裸露的胸部还真够意思,平时却看不出来。此刻他见胡村长中枪倒地,这才慌忙跑过去,冲胡大伦大声呼叫:“老胡,别嚷了,你清醒一下,你没死!你只是耳朵受伤,没有死!你镇静点!”

“我没死?我真的没死啊?哦,我没死,我还活着……”胡大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停止了乱滚乱嚷,坐在雪地上,“哈哈哈……我没死,我真的没死,哈哈哈……”

古顺拿出手绢给胡大伦包扎耳朵,手绢太小包不过来,他干脆撕开胡大伦的衣襟,掏出他棉衣里的棉花,捂在胡大伦的耳朵上,再用手绢布绳之类的缠裹起来。

“格格格……真好玩,笤帚疙瘩是真枪,嘭!好大的动静,嘭!格格格……铁山,别愣着了,咱们回家吧,生孩子要紧……”珊梅又发出荡人心魄的媚笑,向她认定的铁山——杨保洪所长走过来。

“你别过来!你这疯女人,你这女妖精,快点滚开!”杨保洪吓得见了狼般往后退,嘴里骂骂咧咧,两眼再也不敢盯视那诱人之处。

老铁子这时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珊梅披散的头发,“啪啪”狠狠扇了两个耳光,大声骂道:“你这贱货,还没闹够吗?铁家的脸都被你这骚货丢尽了,还在这儿丢人现眼,再不走我杀了你!”老汉气得浑身哆嗦,胡子乱颤。

老铁子还要抡起胳膊打珊梅,这时有一个人一边跑进墓地,一边大声喊:“不要打她了,她发疯了,犯病了,你没见她光着脚,穿着单褂子吗?正常人会这样吗?”

来者是白尔泰,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提着珊梅的棉衣。

珊梅一见白尔泰,挣脱开老铁子,两眼激动地流出泪水,好像终于见到了要找的亲人似的,向白尔泰扑过去,嘴里喊着:“铁山哥,你怎么才来呀,我找你好苦啊,他们都欺负我,他们都是坏人,快带我回家吧,铁山哥……”

白尔泰见这可怜的女人,双脚又冻又撕裂出大口子,流着红红的鲜血,淌在雪地上非常醒目,而且自己袒胸露怀毫不知情,长发被老铁子揪打后脱落出一绺一绺,鼻涕眼泪一起顺着冻红的脸颊和嘴唇往下淌,而把自己这陌生人当成最亲的人,白尔泰的心灵深深被震撼了,似乎被尖利的刀子刺破刺痛了。他被内心涌出的爱怜之心催动着,顾不上在场所有男人们各种各样不怀好意的冷冰冰的目光,抱住扑进自己怀里的这个冻僵的女人,把带来的衣物一一给她套穿上,同时在嘴里答应着:“好,好,咱们回家,我是铁山哥,咱们回家,先把衣服穿好,再把鞋子穿上,咱们回家,我是你的铁山哥……”

这时的珊梅果然老实了,安静了,非常温顺而幸福地依偎在白尔泰的怀里,任他给她穿衣套鞋,给她擦鼻涕眼泪。刚才的那疯劲儿、浪劲儿、荡笑媚态也都不见了,只是依旧神志恍惚,嘴里喃喃低语着铁山哥长铁山哥短。

白尔泰扶着穿戴好的珊梅,正哄着她准备离开墓地送她回家的时候,有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你扶着我老婆上哪儿去?你倒挺会占便宜啊?!”

“铁山,珊梅她犯病了,我准备送她回你们家,你来了正好……”白尔泰一见是铁山,高兴了,急忙这么说。

“我知道我老婆发疯了,可用不着你来发善心,这么摸摸索索,搂搂抱抱的倒挺大方啊!”刚从野外徒步走回来的铁山,见自己老婆跟白尔泰的亲热状况,尽管已对那疯女人内心生厌,可还是打翻了醋缸,这样冷言冷语地说起来。

“你听我说,铁山,她不光是发疯,她……还发生了好多事情……到你们家,我详细告诉你。”白尔泰还想解释清楚。

“真有你的,还想去我家!是不是还想跟她上床啊,你这小白脸,打的算盘不错嘛!”鬼迷心窍的铁山哪里听得进白尔泰的解释。同时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珊梅的胳膊往外拽,嘴里骂道:“你这贱女人,过来!还想跟野男人跑啊!不要脸的骚货!”

刚安静下来的珊梅又尖叫哭嚷起来,死活不离开白尔泰的身边,大声喊叫道:“我不跟你走,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铁山哥,快救救我呀,这坏人要拉我走!我不跟他生孩子,我要跟你生孩子!”珊梅向白尔泰求救,伸出双手乱舞乱比画着,被铁山拽得她的双脚在雪地上拉出一行深沟。

白尔泰的心深深被刺痛,他木木地站在原地未动。任由铁山把珊梅死拉硬扯着,从他怀里拖走。他不好阻拦,不好再出面保护这可怜的女人,毕竟人家是一对儿夫妻,自己是外人,自己好心好意出于怜悯跑来送衣送鞋,结果弄成这个结局,他不能再接着伸出自己十分可怜而稚弱的翅翼去呵护那女人了。

珊梅在哭叫。珊梅抱住墓地一棵小树死活不松手,回过头又冲白尔泰呼救:“铁山哥,快来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铁山的大巴掌抡下去,打得珊梅嘴角挂血。手拽不动,用脚踢踹,咬着牙骂道:“打死你这贱货!打死你这贱货!叫你找野汉!叫你找野汉!”

白尔泰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大喝一声:“住手!你要打死她吗?”

“打死也是我老婆!滚开,管你啥事!”铁山继续打。

“她是人!不是牲口!是人!!”白尔泰震天动地般地大吼,冲过去挡在珊梅身前,“我不许你再打!我是旗下乡干部,我是旗志办主任,我要告你!你这么虐待妇女,还是个有病的妇女,你这是犯法!你身为一个国家教员,有文化的人,还这样野蛮,要是出了人命,要你坐大牢!!”白尔泰一反常态,变得勇敢,义正严词地逼住铁山。

铁山一下子愣住了,同时白尔泰说的话句句击打他心中,一琢磨感到不妙,尤其自己还真是国家教员,别因这事砸了饭碗。他冷静下来,停下手脚,呼哧呼哧如一头牛般喘着粗气。

这时从树后走出一个人来,踱着闲步,嘴里“呵呵”冷笑着,走到白尔泰前边站住,嘲讽地说道:“白老师,你还真勇敢,当着人家老公的面儿呵护这不认人的疯女人,你还真有两下子啊,不过,好心没好报哟,好心都叫人当驴肝肺了,你还在这儿充二傻子!图啥呀?”

此人是古桦。

“我啥也不图,只是可怜这又疯又冻僵的女人,这里谁都不拿她当人,不能眼瞅着她被他们折腾死吧?”白尔泰抬起眼睛正视着古桦,“我们是文明人,从旗里来的文化干部,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着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袖手旁观是一种耻辱!假如,有一天你遇到这种遭遇,我同样会这样对待你!”

“阿弥陀佛,你可饶了我吧!别让我遇上这种倒八辈子霉的事!杀了我,也不会嫁这种畜生般的男人!”古桦被白尔泰的话激动,心里有些热乎乎,指着铁山又说:“你这傻小子,还是个念过书的老师呢,真丢人,黑白不分,好坏不辨,你老婆抱着白老师可嘴里喊着铁山,心里除了你没有别的,你他妈还吃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烂醋!要是没有白老师,你老婆可能早就上吊了或者这会儿冻僵过去了,回家瞧瞧你们家房梁上吊着的布绳儿,就明白了,傻小子,别这样畜生一样对你老婆了!”古桦仗着气势,毫不客气地训骂铁山。

“上吊?我老婆上吊过?……”铁山被骂愣了,嘴里嘀咕着,刚才的气焰全没了。

古桦走过去推开白尔泰,轻轻扶起倒在雪地上呻吟的珊梅,哄劝着说:“我送你回家,我也是‘妖精’,记得吧,你也是‘妖精’,都是一伙儿的,白老师也是‘妖精’,可他当着你丈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不好扶着你走,他们会吃了他的,格格格……”

珊梅果然很信任古桦,看了看她,很听话地由她搀扶着,脸上紫一块青一块,用衣袖擦了擦流血的嘴角,露出白牙天真地笑着说:“俺们都是妖精,妖精跟妖精是一家,嘿嘿嘿……”

那边的杨保洪见古桦扶着珊梅要走,大声叫道:“她是凶手!你不能带她走!”

“凶手?她一个疯子,怎么啦?”古桦停下问。

“她刚才开枪打伤了胡村长!”杨保洪说。

“她哪儿来的枪?”古桦问。

“我的枪……”杨保洪说不下去了。

“哈!挺大的派出所所长,你的枪怎么会到了她手里?大所长管不住自己的枪,叫一个疯子拿走出事,你还好意思往她身上推!今天在这儿出了这么多事,杨所长,还有你,胡村长,光荣负伤的大村长,你们还是赶快回去料理这惹出的事吧,可别吃不了兜着走!”古桦连嘲带刺儿地挖苦。

杨保洪哑口,又是“旗王爷”的亲妹妹,不敢计较,由着古桦扶走“凶手”珊梅。

正当这些人疯的疯,伤的伤,累的累,没气儿的没气儿,也无心无力去计较万事根由那棵老树该不该砍的时候,那老树本身出现了众人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西北荒漠的那股大风,这会儿呼啸着铺天盖地刮到了墓地。雪尘飞扬起来,小树毛子激烈地摇荡击打着地面,沙蓬子被抛到空中像气球般飘荡,强劲的风把雪粒沙粒草屑卷起来,往人们脸上身上击打,疼得人们举衣袖手臂遮挡头脸。树上的小鸟,惊恐慌乱地“吱吱”乱叫着,飞起来后又由不得自己,顺着风势飞卷而去,不知是自己在飞,还是被风裹卷着走。天一下子昏暗下来。

那棵老树摇晃起来了。

摇晃得非常缓慢而笨重。先是树梢儿动,接着是四棱八翘的枝杈呼啸着摇荡,积压在枝桠上的厚雪纷纷飞落扬洒,随着风势的渐增,几根粗大的主枝也摇摆起来,干裂而冻后变脆的枝杈,开始被吹折击断,“噼噼啪啪”发出声响,断枝折桠狠狠被抛落在地面上,又被风卷着跑。高枝上搭建的鹊巢和乌鸦窝儿,可就倒霉了,尽管由手指粗的干树条子穿梭在四五根密连的树枝中间,巧妙而牢固地编织而成,但经不起狂风一阵吹荡,纷纷散落,十几个禽巢全部倾巢而覆,有些跟搭靠的树枝一起摔落,那些惊恐的乌鸦“呱呱”哀鸣着飞起,与大风搏斗着在高空中消逝,有些受伤的病鸦则在狂风中没飞起多远便掉落在地面上挣扎,仍被无情的风吹卷着滚动。

“呜呜呜——”老树悲鸣起来。

狂风,从大漠里吹来的这罕见的狂烈风暴,摧枯拉朽般地席卷着整个大地,无情地冲击着这棵百年老树,如雷霆万钧、万马奔腾、气势磅礴。

老树的主干连根摇摆起来了,缓缓地由上边无数个枝桠牵拉着主干,随着风势前后摇摆,同时发出“呼——哗,呼——哗”的巨响。可怜的老树,它的深埋在地里的根,由于被狐狸们咬得七折八断,使得主根失去了大地的吸力和依托,再加上主干早年被雷火击中后自燃,已成空心,如缺少了腰力精气,此刻已经顶不住大风的袭击摧动,连根摇晃着,主干连连发出“吱嘎——吱嘎——”的可怕的断裂声响。接着,它的庞大的根部那儿,地面的冻土开始崩裂了,它的根部渐渐从土里拔出来。整个老树开始倾斜了,激烈地颤抖着,不停地呻吟般“吱嘎、吱嘎”叫着,如一个绝望的老人在无望中哭泣呼救。顷刻间,树身一经倾斜,底部的根从土里裸露拔出得更多,老树完全失去了凭借大地的力量。

“呼啦啦——”

一声訇然巨响,老树终于震天动地地倒下了,如千尺高瀑落地,如万仞耸岩塌陷,这棵经历了几百年风风雨雨、阅尽生命之枯荣兴衰,象征着大地之精华生命之强大长久的老树,终于不堪重负,不堪风击,不堪兽侵人辱,“呼啦啦”地呼啸着倾覆倒塌了。只见在地上砸出一片尘烟,卷起一股强大的风团,犹如一条黑色的怒潮直冲云霄!

“呜呀——”老树倒下时,似有一声尖利惊魂的生命绝响,从老树身上传荡而出,随着,一条白气冲出那股扬起的黑尘团,直入天空大气而殁。

还未走出墓地的人们,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吓蒙了,都驻足静望不敢出声。

“老树!祖宗的老树——”老铁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向老树跑过去。他跌跌撞撞,扑向老树,跪在地上双手拍地拍胸,号啕大哭起来,“天绝祖宗的老树啊!天绝我们铁家呀!天啊!老树死了!老树死了!长生天啊,我一生祭拜你,跟随你,今天你为啥绝我们老树,绝我们铁家呀?!长生天啊!”

老铁子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双手一会儿撕扯胸口一会儿猛击大地,跪在老树前边抱住那粗壮的树干号啕痛哭,怨天咒地。伤心加疲累,不一会儿只见他嘴吐一口鲜血,昏厥过去,倒在老树前。

“爹!”铁山见状,大叫着跑过去,抱住他爹大呼小叫。

这边的其他人谁也未动,惧于老树的可怕威力,谁也不敢靠近那恐怖场面。人们面面相觑,心惊肉跳;惟有胡大伦捂着耳朵在一旁冷笑,掩不住内心的喜悦,心中叨咕:报应,上天的报应,不让我砍,老天来帮我砍,啥能躲得过天的惩罚呢?哈哈哈!

白尔泰见铁山仍旧救不醒老铁子,着急了,也跑过去,帮助他照料察看。

“老爷子伤心过度,昏过去了,铁山,你快背他回家请大夫吧,别在这儿耽误了!”铁山这才醒悟,在白尔泰的帮助下背起老父亲,飞速往家走。

大风,依然吹刮着。飞沙走石。

倒地的老树那儿,被风吹打后发出“哧啦啦,哧啦啦”的鬼叫兽喊般的怪声,吓得人们抱头鼠窜,谁也不敢久留在这充满阴森恐怖气氛的铁家墓地了。

大风,依然吹刮着。

大地,一片混沌。

当晚。风势稍减。

白尔泰灯下就坐,想读书,可书里写着什么一句也读不进去,满脑子还是白天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事件。尤其那棵老树,那么悲壮,那么令人心揪地倒下死亡,使他难以平下心来。他忽有灵感,抽出一张纸挥笔写出一首诗来:

老树

在那茫茫的大漠边缘,

在那无边的荒原上,

有一棵年迈的老树……

当漫漫的风沙从春天里吹过,

它摇摆着树冠呼唤绿色;

当无际的大漠把草原埋没,

它抖落着老叶呼唤绿色;

啊,绿色,绿色,生命的绿色,

请快些遮盖这茫茫的沙漠!

熬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抵御了无情的风击沙夺,

老树,它终于年老枯折,

惟把期望深埋进根的部落。

等那春雨赶走了干涸,

绿色的幼苗就从老根下发出,

继续向茫茫沙线吐露嫩芽,

勇敢地迎接生命的赞歌。

啊,呼唤绿色的老树!

啊,迎接春天的小树!

风沙线上一代一代傲然挺立,

瀚海中日日夜夜呼唤绿色!

在那茫茫的大漠边缘,

在那无际的荒原上,

曾有一棵绿色的老树……

白尔泰正要把乱写的这首诗,揉成团扔掉的时候,古桦进来了,拿过去展开读后说:“嗬,白老师,没想到你还会写诗!写得挺好,干吗扔啊!”

“这不叫诗,乱涂着玩的。”白尔泰有些拘谨,自从发生了昨晚和今天的事情,他一见古桦就有些发怵或者不好意思,不知说什么好。古桦似乎也有意回避着他们之间那根敏感的神经,变得冷静些了。

白尔泰说:“古桦,正好铁木洛大叔也回村了,咱们找个时间好好跟他谈一次,然后再走访附近村的老人,找一找过去当过‘孛’的人。”

“好吧,工作上的事情,听你安排,其他的交给我好了,联系个人啊派出个胶轮车送一送啊,还有伙食问题等等,全交给我好了。”古桦说。

这时,从窗外村街上飘来隐隐的歌声。深更半夜,村街空空荡荡,虽然风已停,可清冷清冷,哈尔沙村经历了如此大的动荡,谁还会有闲心深夜吟歌而行?

你知道天上的风无常,啊,安代!

就应该披上防寒的长袍,啊,安代!

你知道人间的愁无头,啊,安代!

就应该把儿女肠斩断,啊,安代!

是个女人的歌声,如泣如诉。明月如钩,万籁俱寂,惟有这哀婉伤感的古老“安代”的歌声,隐隐约约传荡在空荡的村街,平添几多凄凉。

流不尽,流不尽的哟,

是那老沙河的水嗳,

淌不完,淌不完的哟,

是这两只眼的泪嗳……

白尔泰说:“是珊梅的声音。”

古桦说:“好像是的,唉,这个不幸的女人。”

“她怎么又跑出来了?这寒冬腊月的深夜……”

“两条腿的活人,想跑还不容易。”古桦看一眼白尔泰,“铁山可能光顾着老爹,忘了把她反锁在屋里吧。”

杏黄哟缎子的坎肩呀,

是我在月光下给他缝的,

早知他离开我的话,

还不如把它一把烧成灰,

哎哟我的你呀,后悔也来不及!

大红哟缎子的坎肩呀,

是我用心血给他缝的,

早知他要变心的话,

还不如把它一把撕成条!

哎哟我的你呀,后悔也来不及!

……

珊梅的人影,如幽灵般在村街上游荡。入睡或未入睡的村民,谁也不敢出来搭理这疯女人。在人们眼里,她已变成不祥的女人,尤其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异味,女人闻到便会发疯,男人闻后则引发兽性般的欲望,她几乎成了一个有魔力的邪恶的女人。

“白老师,听说珊梅受那只老银狐的传染,身上有股异香,让女人发疯,让男人也……那个发疯,你接近她有这种感觉吗?”古桦问。

“这事看怎么说,就像是一个适当的温度,会使鸡蛋变成小鸡,却不可能让石头也变成小鸡。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可怜的伤透心的疯女人,没有别的,别的男人看着大概没有这些了,只有光着的部位和引发出的联想罢了。”

“你倒把自己说得那么圣洁,你也不是什么石头……”

“我不是石头,我作为男人也有欲望,可人的欲望毕竟能自我控制,之所以称之为人就是这个道理。”

白尔泰望着窗外。“另外,我一直在琢磨珊梅身上发生的怪现象,为什么会是这样?那个奇异的气味来自何处,果真是那只神秘的老银狐所为吗?那大自然中真是无奇不有,人类的所知可太有限了,我们面对它除了统统骂成‘邪魔’、‘闹鬼’之外毫无办法,无可奈何……”

“铁山哥,你在哪里?等等我,铁山哥……”珊梅轻轻呼唤着,如飘忽的风般从古桦家门口闪过。

“这么晚了,她这么疯疯癫癫瞎跑没人管,会出事的……”白尔泰眼睛落在门上,显得十分忧虑。

“是不是又引动了你的侠肝义胆,想‘英雄救美’?白老师,现在可是半夜了,你们孤男寡女的在一块儿,不怕村里人和铁山活吃了你?”古桦问。

“古桦,咱们俩一起去把她找回来,好不好?那样他们啥也说不着了,帮帮我,不,帮帮她,一个可怜的女人,好不好?”白尔泰真诚地请求。

“好吧,谁让你是我的主任呢,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古桦笑着说。

等他们两个人穿好棉大衣走出门外,村街上已经空空荡荡,不见了珊梅的身影。他们沿着村街土路走过去,继续寻找。

珊梅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在轻声呼唤她。声音来自一个土街的小胡同。

“珊梅,我是你的铁山哥,过来呀……”

黑暗中,有个人影躲在旧房角的暗处轻轻地呼唤珊梅,声音透着亲切而热乎。

“铁山哥,你在哪儿?别躲着我呀,铁山哥……”珊梅循着那亲切的声音,懵懵懂懂走进那黑暗的胡同,心智不清的她不知道害怕,惟有一个愿望就是找回她已经不要她的铁山哥。

“我是你的铁山哥,来吧,来吧,跟我来吧……”那个黑影沿着墙根的暗处走,见珊梅跟着他过来了,不一会儿,他站在一所旧仓房门口停住,轻轻推开板门。这是一处堆积牲口草料的旧仓房,墙上有一透气的小方口子,没有窗户,屋里弥漫着潮湿而发霉的草料味。

“珊梅,过来呀,铁山哥在这儿呢,这里暖和,快进来呀……”那个声音有些急切起来,站在草料房门口,冲不远处的珊梅使劲招着手。

“铁山哥,你跟我捉迷藏哪……我来啦……”珊梅刚走到草料房门口,那个黑影迫不及待地一把将珊梅拽进了屋里。用力过猛,两个人都倒在地上,下边是软绵绵的干草料。那个黑影的双手顺势抱住了倒在他怀里的珊梅,嘴里不停地轻声呼叫着:“我的心肝,想死你铁山哥了,我就是你的铁山哥,小宝贝,咱们就在这儿亲热亲热吧……”

“铁山哥,这是在哪儿啊?你别这么急呀……铁山哥,铁山哥,等一等……”珊梅用力推挡着一张臭烘烘的散发着大蒜味的贴近自己脸和双唇的大嘴,可一只更有力的手趁机伸进了她的怀里,轻轻摩挲起她那丰满而敏感的胸部。她不由得呻吟起来,浑身颤抖不已。“铁山哥,铁山哥,你好久不对我这样了,你老觉着我不会生孩子,可我会生的,我会生的……我要你……”

珊梅完全放松了自己,任由这位“铁山哥”折腾起来了。那位“铁山哥”,在黑暗中摸摸索索地脱扒着珊梅的衣裤和自己的衣裤,在草堆上紧紧搂抱着珊梅来回滚拥起来。尽管天气寒冷,在冰凉的草料堆上,这两个人热血沸涌,气喘吁吁,竭尽全力进行着云山雾海,日进月出,男欢女爱之事。“铁山哥”如一头野兽,蹂躏着这位神志不清然而又充满欲望的可怜的女人,呼哧带喘地发泄着。对这个充满性感让男人们发疯的女人,他盼望已久,梦寐以求,多少次暗中跟随,多少次想方设法接近都未能成功,今天终于轻而易举得手,而且得来毫不费功夫,神不知鬼不觉,踏“雪”无痕,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甚至满足他兽欲的这个可怜的女人,也不知道他是谁,还拿他当成那个有艳福不会享的傻小子铁山!真是天助他也。黑夜,掩护了这一切丑陋和罪恶。

“好啦,宝贝,完事了,这回你一定能下个小崽儿,嘿嘿嘿……”那位“铁山哥”提着裤子,从半裸着的珊梅身上爬起来,大手使劲儿拧了一把她那丰乳,意犹未尽地说道,“下次,铁山哥再来好好侍候你,嘿嘿嘿。”

这时,从远处传来白尔泰和古桦的呼叫声。

“珊梅,你在哪里?别再跑了,我们送你回家!”

这个“铁山哥”慌了,匆匆忙忙系上裤子,拔腿就如一只野狗般蹿出草料房,沿着黑暗的土街,向远处飞逃而去,很快消失在夜的黑暗中不见了。

“铁山哥,别丢下我!等等我!……”珊梅提着裤子追到门口,从“铁山哥”的身后凄楚可怜地呼叫,“呜呜呜,铁山哥又跑了,干完事,又跑了,呜呜呜……”

珊梅手里攥着从“铁山哥”身上哪处拽撸下来的一块儿布,伤心地哭泣起来。

白尔泰和古桦闻声跑过来了。暗淡的月光下一见珊梅的样子,他们二人不由得吃了一惊。在草料房门口,珊梅毫无遮拦地裸露着胸部,披头散发,一手还提着没有系上的棉裤,向远处一个已跑走的黑影,哭哭啼啼地呼叫着。

“珊梅,发生啥事啦?你怎么了?”古桦和白尔泰隐隐感觉到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珊梅,那个跑走的人是谁?快告诉我们!”

“他……他是我的铁山哥,干完事他又不要我了,呜呜呜……”珊梅哭诉。

“他是铁山?!”白尔泰和古桦二人都大为诧异。

“是铁山哥,他要跟我生孩子,咱们刚才在这儿做了那事,格格格……”珊梅又破涕为笑,眼睛重新怅然若失地遥望着月光下的远处。

白尔泰和古桦明白了一切。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有个王八蛋畜生冒充铁山,黑暗中欺侮了这个神志不清的疯女人!铁山决不会深更半夜跑到外边,在别人家草料房里跟自己老婆做那种事。他用不着这样,何况他忙着侍候病倒的老爹,而对自己老婆早已顾不上了。那么,那个丧尽天良,禽兽不如,诱奸了这位神志不清的疯女人的人,究竟是谁呢?

古桦轻轻掩上珊梅的衣襟,扶着她深深叹口气,说:“珊梅,我们送你回家,你的铁山哥肯定在家等着你呢……唉,你要是不瞎乱跑多好,能出这种可悲的事吗?唉。”

白尔泰心里充满了悲愤,感到人世间的黑暗、罪恶、龌龊是多么令人发指。

他攥着拳头说道:

“我一定找出那个混蛋绳之以法!”

“怎么找?她自个儿都没认清楚,还当是她的铁山哥……”

“狐狸终有露尾巴的时候!他这种人不会就此罢手的,尤其珊梅这样容易对付的女人。”

当他们两个人搀扶着珊梅送回家时才发现,屋里没有人。铁木洛老汉住进了乡医院,铁山在陪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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