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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狐 第八章.2

作者:郭雪波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酒桌摆上了,大家边喝边聊起来。

“老巴格沙,如果真把一身本事全记录下来留给后人,这可是功德无量的事,西部蒙地的‘孛’都绝种了,就我们东蒙还有些‘孛’,现在叫喇嘛们排挤得也快完啦,要是用文字把‘孛’教写成书传下去,老巴格沙你真是深有远见啊!”

“老嘎达,王府那边有啥动静,听说王爷回来了,出荒的事咋说?”铁喜老“孛”从老嘎达脸上看出有什么事,关切地询问。

“出荒的事还没传出啥消息,但听送茶的高其克讲,王爷跟韩舍旺老爷密谈了很久,好像谈的都是有关‘孛’的事。”老嘎达孟业喜说。

“看样子,那封恳求王爷的信,可能是传到王爷耳朵了,不然不会谈论‘孛’,这事有些怪,韩舍旺是一只老狐狸,不知道要搞啥鬼。”门德“孛”分析着说。

“唉,说实话,一封信不可能阻止住王爷卖地换银子的心,谁知这位昏庸的王爷,在奉天府欠了多少银子!看下一步咋说吧。老嘎达,你是不是还有啥事?”铁喜盯着问。

“过完年开春后,我们王府马队要护送王爷的老母亲,去你们库伦大庙朝拜!”老嘎达说。

“哦?这位老福晋太太信佛了?”铁喜奇怪。

“听说是在奉天府,认识了一位库伦大庙的喇嘛,被说服了,天天吵着要去库伦庙上还愿,还要我们护送。王爷点着名让老梅林甘珠尔自己去,这几百里路,也不是通衢,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会出啥事?唉,我们马队算倒霉了。”老嘎达显得很担心,闷闷不乐。

“我这位侄儿啊,可能舍不得新娶不久的小老婆了!”门德逗着说。原来老嘎达的前妻得产后风死了有两年,几个月前从东边敖日木屯子娶来一位如花似月的新媳妇,名叫梅丹其其格①。

老嘎达微红了脸,申辩道:“那倒不是,做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哪能让女人捆了手脚?二叔,你可别把小侄儿当成离不开女人被窝的孬种。我主要是担心这一路责任重大,不同一般,有啥闪失,可是要掉脑袋的。你们也知道,我们那位带兵的军事梅林甘珠尔老爷的两下子,动嘴儿可以,动真格的,他哪儿是个料儿?连骑个十里快马,都要散架子的主儿哟。”

“老嘎达,这趟你可真是摊着苦差事了。可话说回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铁喜老“孛”仔细观察一阵儿老嘎达的脸上气色,喝口酒,低头不语。

“老巴格沙,都说你老是神机妙算,我脸上是不是有啥预兆?”老嘎达不放心地问。

“倒不是有啥预兆,但你整个脸相大有文章,不是指这一次……”铁喜老“孛”斟酌着词句。

“老巴格沙,听说你老会打卦,能否帮我详细算一下?我不让你算出我一生,一生的事都由天定,不去管它,我这人很实际,只问这趟出门的祸福之事。求求你老了,给我指点迷津,明点说吧。”老嘎达说着,斟满一杯酒,双手捧着,单腿跪在铁喜老“孛”前边。

“这这,使不得,贤侄儿,不要这么重礼,老朽为你打一卦就是。”铁喜老“孛”急忙接过老嘎达的酒,一饮而尽,便说,“坐着说话,贤侄归座吧。”

接着,铁喜老“孛”从一红丝绒口袋中掏出杜尔本·沙①,放在香桌上,手指天地,嘴里念叨起咒文。那杜尔本·沙,只有四色,个个油亮滑光,打磨或使用多年后变得光润精致,像是四只小古董。

“呜——呀——先祖图勒克沁②可汗明示!这次请先灵显示老嘎达孟业喜远赴库伦之祸福,哦,朴!”铁喜老“孛”往手中紧握着的杜尔本·沙吹了三口气,然后向天向地祈祷着晃了三遍,接着便把杜尔本·沙往香桌上一掷。

那杜尔本·沙随着老“孛”的手劲儿,在香桌上急速地翻滚旋转起来,良久,四只羊拐骨落定,呈出四种样式:一只黄帝朝上,一只白帝朝上,一只布克朝上,一只“齐克”朝上。落定的方向也不同,头尾均各异,形成三角,一只则孤零零落在远处桌角。

铁喜老“孛”皱着眉头,根据杜尔本·沙的呈式,暗暗掐指算起来。沉吟片刻后,他才对老嘎达缓缓说起:“老嘎达贤侄儿,这一卦可很有说道儿,恕老朽直言,你们这趟出门凶多吉少!”

这句话,掷地有声,听者俱是目瞪口呆。

“听我劝告,贤侄儿最好辞掉这趟差事,不然,轻则有牢狱之灾,重则有刀枪之劫!”铁喜老“孛”面对杜尔本·沙自己也惊愕不已,嗓音微颤。

老嘎达脸色已变,转而又有些疑惑:“老巴格沙,有那么严重吗?辞这趟差事谈何容易,在马队里,我的枪法骑术都顶尖第一,最近老梅林又提我当了小队长,管十几个人,他不可能准我辞呈请假,要是不去倒有可能把我关进大牢,难啊。”

铁喜老“孛”又细细地观看起老嘎达面相。

“你这一生必经多次劫难,方可有大成,这次便是最重要的一次。”

“五尺男儿,志在四方。老梅林甘珠尔对我也有知遇之恩。这样时刻,我哪能袖手退出,我不能这样做人。老巴格沙,有没有破解之法?我只能是听天由命了,不去不可能。”老嘎达说得很是果断,铿锵有力。

铁喜老“孛”重新审视起杜尔本·沙,指着那只孤零零落在桌角的红色羊拐骨,说:“本来你若像这只‘沙’置身事外,或许可以逃过此劫,但你执意投身于此行,那只有求老天保佑了。如果,小侄儿听老朽的话,真遇着啥事,到时候学那只跳出三界外的红色羊拐骨,保持一定距离,脱离出事点,再求生存,或许整个血光之灾会有挽救的余地。这真叫‘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福相替的可能是会有的。只要你闯过这一关,定有大的前程!”

老嘎达孟业喜当场下跪磕头,感激地说:“多谢老伯指点,老嘎达铭记老伯的忠告,闯过这关回来见你!”

铁喜老“孛”扶他起来,摸须感叹:“不必这样,其实,生死由命,祸福天定,我一个看卦的老朽,岂能扭转天意,这都是说着玩的,不必太当真,到时候,全凭你贤侄儿造化,看自己灵活应付了!”

他们重新入座坐定,喝了半天酒,才散席。

老嘎达孟业喜已经开始了艰难的一生,想安全闯关回来,谈何容易!

这两天哈尔沙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很快惊动了旗、乡两级政府。

古治安旗长去盟里,参加全哲盟治沙会议刚回来,正准备在哈尔沙乡召开一次现场会议,重点推广哈尔沙村铁木洛老汉的治理沙窝子经验,却听到了哈尔沙村发生的墓地斗殴、开枪、杀狐等等事件,便立即带着几个人,马不停蹄赶到哈尔沙村。

先在村部办公室召集村干部们,又叫来乡长刘苏和,还有那位派出所所长杨保洪,让大家谈谈情况。在哈尔沙村调查萨满教、“孛”资料的旗志办白尔泰和古桦也列席了这个会议。

惟有差着村长胡大伦。去叫的人回来报告,胡村长病在炕上起不来。古治安说抬也要把他抬来。那个人说胡村长的病很特殊,脑子一阵清醒一阵糊涂,不宜参加会议。古治安皱着眉头说:“惹出这么多事儿,他自个儿倒病糊涂了,早点儿糊涂多好,一会儿我去看看他!”

尽管有病也叫来参加会议的老支书齐林,这会儿一边咳嗽着一边插言:“咱们村出这么多事,我也有责任,身体不好吧,老胡找我商量事也就少了,就说这次斗殴事件的起因,砍那棵老树的事,他们深夜开会,可能嫌我老,身子有病,以为不能参加会吧,就没通知我,第二天打完了我才知道,唉。”

老支书齐林轻轻地推卸了责任,说的倒是事实,可那些村干部中不少人翻白眼,嘴角露出冷笑。

听了一阵子大家七嘴八舌的谈论之后,古治安问:

“伤了多少人?”

“二十五六个吧,有十几个住在乡医院。也没啥大事,擦破头皮,弄折手脚啥的……”民兵连长兼副村长的古顺,大大咧咧地说。

“没啥大事,说得倒轻巧!不分青红皂白,瞎胡闹,听说你还是主要功臣!”古治安一见自己不争气的弟弟那个样儿,就气不打一处来,“稀里糊涂,没有头脑,跟着别人瞎撞胡干,那国家的枪是让你们搞民兵训练,保卫国家的!不是叫你们朝巫婆杜撇嘴儿开枪,朝狐狸群扫射的!都像你们这样,国家不乱了套!刘乡长,叫乡武装部来人,把哈尔沙村民兵连的枪全收走!放在他们手里,谁知他们还能干出啥傻事来!”

“收枪我没意见,不让我当这民兵连长也没啥说的,可这砍老树的事,老胡说是乡里批准同意的呀?没乡里的话,我们也不敢啊!”古顺有些不服气。

“刘乡长,你们谁批准的?”古治安问。

“这……我……我,”刘苏和额上渗出细汗,“老胡倒跟我讲过,既然老是闹狐狸,得村里不安宁,我寻思砍就砍了吧……唉,我太信了老胡的话了。”

“哼,作为一个乡长,刘苏和同志,新来乍到,应该多做些调查了解,不要人云亦云随便表态!就这小小的哈尔沙村,我土生土长,也很少参与村里的事,很少表态,你才来了几天?啊?瞎表态,让人举着你的尚方宝剑办事,你是不是吃喝人家的多了点?”谙熟乡下情况的古治安,毫不客气地训斥刘苏和。

刘苏和额上冒汗,脸上红一阵,紫一阵,频频点头,意思是领导教训得很对,很深刻。

“还有你,杨保洪所长,听说你的枪被一个女疯子下了?还朝老胡开了一枪,打穿了他的耳朵,真热闹啊!你的本事也不小嘛,砍不砍树的事,也属你派出所管辖范围吗?又是被胡大伦招呼上来的,是吧?唉,你们都行。你向旗公安局去谈你的事吧。”古治安巡视着众人,向齐林说道,“齐支书,你派个人把铁木洛老汉找来。我要听听他怎么说。”

不久,派去的人回来说,老铁子追踪老银狐进了大漠,但最后还是无功而返,一气之下喝个酩酊大醉,尤其祖宗坟地的老树倒后对他打击太大,现在是啥事也不想管了,生不如死的样子。

古治安摇了摇头,回过头对坐在身后的旗农业局局长金斯琴说:“金局长,这可又麻烦了,咱们还想推广他的治沙经验呢,他却弄成这种样子,唉,这小小的哈尔沙村,可咋整哟!”

“那老倔驴还能有啥治沙经验……”古顺低声说了一句。

“你给我闭嘴!”古治安一下子火了,脸变铁青,两眼冒火,声色俱厉地手指着弟弟古顺骂开了,“他比你强百倍!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知道自己是吃几碗干饭的!你以为自己多大能耐,还真以为有点本事哪?你能当副村长,当民兵连长,那是人家看在你哥哥当大旗长的面儿上选你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有两把刷子哪?扛了两天枪不知自己姓什么,胡、铁、包三家在这村里生活和争斗了几百年,你姓古的才来了几天?偏袒一方,瞎掺和事,人家墓地私人老树,活了几百年,你们想砍就砍,想放就放,也不经过人家主人同意,找个理由就想砍,你们这不是倚仗权势欺压百姓吗?啊?!有狐狸,谁说有狐狸就砍树?狐狸闹村,那是狐狸的事吗?那是你们人的事!愚昧、落后、迷信,再加上其他不可告人的个人目的!作为一个民兵连长,不干正经事,随便开枪伤人,挑起群众斗殴,多人受伤住院,震动了全旗!这挑事的主儿,还是我这大旗长的弟弟,你说我这旗长怎么当?!应该把你扣起来!!不好好想自己的问题,还有闲心对别人说三道四,明儿个你去老铁子窝棚上看看,看看人家是咋活法儿!!”

古治安越骂越来气,浑身哆嗦。众人谁也没有见过平时很温和平易近人的古治安旗长,发起如此之大的脾气,尤其古顺,他哪儿见过大哥有这么大的火儿啊,这才想到自己惹的事的确不小,给大哥脸上抹了黑,影响很大,吓得赶紧低头缩脖,闭嘴不敢出大气了。

古桦从旁边扯了扯大哥的袖子,低声劝一句:“大哥,消消气……”

“这气能消得了吗?还有你,还有白尔泰同志,村里发生着这么大的事,作为旗里下乡干部,你们怎么一点儿不过问呢?啊?”古治安质问起白尔泰和古桦。

白尔泰刚想解释,古桦噘着嘴嚷嚷了:“嗨,大哥,别把矛头对准我们呀,我们招谁惹谁了?那天早上,我们俩去照顾那个差点上吊抹脖子的疯媳妇珊梅,赶到铁家坟地时,人家都打完了。再说了,咱们的任务是调查资料,村干部谁向我们透露要发生的事啊?你可别冤枉我们……”

“我们还是有责任的,在我们身边发生着这么大的事,我们没起到作用,尤其是闹狐狸的事,我们应该正确引导群众的。古旗长批评得很对。”白尔泰倒很平静地检查着责任,自我批评般地如此说。

古治安较欣赏地点点头,没再追究此话题,的确,要这两个书呆子过问此事,实在是难为了他们。

“好吧,刘乡长,你通知旗公安局,让他们派人来,按法律程序调查哈尔沙村的几起开枪和斗殴致伤事件始末,做出处理,该抓的抓,该关的关,作为一次典型事件通报全旗,让各村各乡吸取教训!”

一听这话,闻者全傻眼了。

“大哥,这,我……”古顺更是慌了神儿,嗫嚅着,用恳求的目光可怜巴巴地望着古治安

“你也一样,等着接受调查处理,有多大责任负多大责任。不能是旗长的弟弟就受到保护,受到照顾。脚上起泡,全是自己走的!”古治安板着脸,毫不留情,铁面无私。

在场的人们用佩服的目光看着古治安。

“金局长,你跟刘乡长一起到乡政府那儿,筹备北部沙化地区治沙现场会议,派两个才和科技人员到老铁子的窝棚上,总结和整理出他的治沙典型材料,准备重点推广。我们半个月以后召开现场会议。”古治安旗长停一下,环视着众人,“另外,刘乡长,你们乡政府派组织部长和主管党委书记两个人,进驻哈尔沙村,这个村的村干部班子需要调整。这个班子,不能再是这个样子了!马上要开始大规模的治沙运动,他们这种状态,完全不适应新的形势。我的意思是,谁实干,谁苦干,谁能带领哈尔沙村农民治住沙漠,走向富裕之路,就让谁当这村的头儿!不管他有没有资历,是不是党员等等!我们要打破常规,要适应农村改革开放的新形势!”

古治安的话,再次一石击起千层浪,在人们心上引起强烈震动和波澜。

“好,我们照办!”刘乡长和金局长应诺。

“好,大家散了吧。齐支书,我们一起去看看胡大伦和铁木洛大叔。”古治安说。

当古治安一伙人,走进胡大伦那座围着院墙的“一面青”砖房子时,胡大伦正蜷缩在炕上呻吟。一见有人来,身子更缩进被窝里,两眼惊恐不安地闪动着亮晶晶的光束,嘴里直说:“别咬我,别咬我……快救救我,救救我……”

他显然是吓出了病,吓出了精神恍惚症,按老百姓说法是“失魂症”。有人在古治安耳朵旁,低声介绍了那天胡大伦差点被老银狐撕烂咬死的情景。

“唔,杀了人家那么多家族成员,当然要付出些代价了。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呢,何况狐狸!”古治安伸手揭开胡大伦的被头,看看他脸和脖子上的伤。没一处好地方,一条条被狐爪子抓破的伤全结起黑紫色血痂子,深一道浅一道,惨不忍睹。胸脯处伤得厉害的地方已经化脓,散发出一股狐骚臭气,呛鼻子。胡大伦正发着烧,身上滚烫滚烫。“怎么,没请医生看呀?”古治安回过头问胡大伦的老婆、儿子和姑娘。

“请乡医院大夫打过破伤风的针。”大姑娘说。

“这哪儿成?伤处化脓,人发烧说着胡话呢,你们还让他这样躺在家里?想要他命啊?快送进乡医院住院治疗!”古治安吩咐。

胡大伦的家人这才急了,出去套驴车。

古治安俯下身子问:“老胡,我是古治安,你感觉怎么样啊?”

胡大伦费力地睁着眼睛,可还是认不出古治安,嘴里直叨咕说:“别咬我,我认罪,我向‘银狐大仙’认罪……我给你修个大狐仙堂……呜呜呜……”胡大伦说着哭将起来,浑浊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古治安苦笑,摇了摇头,说:“他这真是吓出了魂,灵魂出窍了。唉,真没想到,好好的大活人,图个啥呀,就那么恨狐狸?非把人家狐狸赶尽杀绝?想的招儿还挺狠毒挺绝,放烟熏,开枪扫,真亏你想得出来,老胡呀,你真是不应该呀,好吧,你已经弄成这个样子,我也不好说啥了,等你的病治好了,神志清醒了,咱们再好好谈一次。哈尔沙村的这三姓家族纠纷,应该有个彻底了结了。”

这时套好车的胡大伦的儿子走进来,跟他姐姐和妈妈一起,抬着胡大伦走出屋子,安置在驴车上。

古治安离开胡家院子,朝村西北的铁木洛老汉家走去。半路上,古治安向一起来的白尔泰和古桦询问起铁山媳妇珊梅的情况。于是白尔泰和古桦轮着介绍起他们知道的一些事情,然后二人相互看一眼,中途打住了。

“你们好像还瞒下了什么事情。”古治安敏锐地看一眼二人的神色,笑着点破。

“这……这,有些不好说。”白尔泰嗫嚅。

“照直说。有啥不好说的,我最烦别人吞吞吐吐。”古治安说。

白尔泰看一眼古桦,于是把那天夜里,有人冒充铁山,在草料房诱奸神志不清的珊梅的事如实告诉了古治安。

“无耻!”古治安怒骂起来。“一定要查出这个畜牲!乘人之危,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等公安局的人来了,你们俩一同报案揭发此事。”

“好,我们一定照办。”白尔泰说。

“那草料房是谁家的?”古治安问。

“第二天,我去核对了一下,就是那间!”白尔泰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是挨着老胡家院角的一间土仓房。

“是胡大伦家的草料房吗?”古治安惊疑地问。

“是的,所以这事儿,有些,那个……”白尔泰支支吾吾。

“当然了,事情没查清以前不好说谁干的。这只是个线索。”古治安皱起眉头,看着正往乡医院方向赶去的那辆驴车,不再说话。

没有多久,他们就到了铁木洛老汉家。

老铁家的里外门都敞开着,屋里跟外边一样冰冷。满屋子酒味,地上全是醉后吐出的秽污,那只大黑狗正在舔吃那些脏物。铁木洛老汉横躺在土炕上,鼾声如雷。他的嘴边脸上沾着脏兮兮的吐物,脸色发紫,显然冻得浑身发僵,由于醉酒不醒他已不知道寒冷。

“再这么躺着,这老汉非冻过去不可。古桦,你去生火烧炕,这屋子像个冰窟似的,要命呢。”古治安吩咐。

齐林支书走过去,推一推铁木洛老汉。老铁子昏睡不醒,像根木头,这边推,他就滚过那边,那边推,他就滚过这边,浑身酒气熏天,一会儿半会儿没有醒过来的样子。齐林摇了摇头,说:“他这个样子,明早晨见了。”

“铁山上哪儿找媳妇去了?”古治安问。

“听说跑遍了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找见,谁知他这会儿跑哪里去了。”齐林答。

“你们多派几个人帮着找一找,大冬天的,别冻死在野外。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啥事都会出的,马上派几个人去找。”古治安对齐林说。

“好好,我这就去派人。”齐林答应着往外走。

“这老汉咋办?”

“古旗长,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我留下来陪着他吧,正好我有好多事要问他,借这个机会跟他接近接近。”白尔泰主动请求。

“也好,你就留下来陪他吧。夜里等他醒来时,给他弄个热汤喝一喝,把炕烧热乎一点。”

“放心,这些活儿,我都能做得来,我插过队,啥都干过。”白尔泰笑着说。

“我也留下来,帮你弄饭吧。”古桦回过头,“行吧,哥?”

古治安看一眼妹妹,至今他还是看不透这二人的关系,但这种有些形影不离的情景,毕竟还是说明了一些问题。倘若,自己这位心比天高的妹妹,真能跟这位书呆子白尔泰谈成对象,他这个当大哥的可举双手赞成。

“好吧,好吧。我把铁木洛大叔就交给你们二人了,他过些日子可是个重要人物,你们俩把他哄好了,弄服帖了,我就给你们记一功!”古治安说完,带着一干人走了。

白尔泰明白古旗长说的话的含义。铁木洛老汉不仅在古治安旗长的治沙战役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且对他白尔泰来说,也是揭开萨满教“孛”在库伦旗的历史,以及在东部蒙地的历史的重要线索,他岂敢怠慢。

傍晚,老铁子没醒过来。由于屋里暖和了,炕也烧热了,他睡得倒更舒服了。送走古桦回家睡去之后,白尔泰简单喝了一碗粥吃了点咸菜,便挨着老铁子和衣躺下来打盹。铁山还是没有消息。

后半夜,铁木洛老汉哼哼着醒过来了,一个劲儿喊头疼。他要水喝,白尔泰倒了一杯温水给他,他一把拨拉开,要缸里的凉水喝。白尔泰没有办法,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冰凉的水给他。他如牛饮水般“咕嘟咕嘟”喝个精光,直说“痛快、舒服”。此时他睁开眼看了一下递水的人,才觉着不对。

“你不是铁山?”

“我是白尔泰。”

“铁山呢?”

“出去找媳妇还没回来。”

“你啥时候来的?”

“昨天下午。还有古旗长,他也来看过你。”

“古旗长也来过?”老汉拍拍额头,“我可一点也不知道,喝得多了点,一点都不知道你们来。”

“岂止多一点,多得太厉害。要不是古旗长领我们来看你,烧暖和了你这冰窟,谁知道你到这会儿会咋样了……”白尔泰笑说。

“那就冻挺了呗,嘎嘎嘎嘎,”老汉粗犷地笑了,“那倒痛快了,省得老受他孙子的窝囊气!”

“胡村长也够受的,差点被那只老银狐扯零碎了,没魂似的说胡话,现在送医院抢救去了。”

“活该!人他妈鬼事办多了,肯定叫‘鬼’给缠住喽。唉,可惜了我那老树。”老汉黯然神伤。

他肚子饿,白尔泰把温在火盆上的大■子粥和热汤给他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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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候人,你比我儿媳妇强。”老汉说。

“这是古旗长安排的。你要谢,就谢他吧。”

“他是个正经人,办正经事,办实际事。他也不会在乎我这个草民的感谢不感谢。”老汉看一眼窗外的黑沉沉的夜色,“现如今,当官儿的有那么几个办正经事办实事的,我们草民就受益匪浅了。”

“是啊,不过,这次古旗长可能挺在乎你的感谢。”

“哦?为啥?咱们可是啥也不是的白丁儿一个。”

“但你在他看来挺重要的,过两天,他会找你谈话的,到时候你就明白了。”白尔泰考虑古旗长的工作,不过分多说

“谈啥呀?他们家老二跟‘骚胡’穿着一条裤子。”

“白天古旗长可把古顺狠狠撸了一通,恐怕他的民兵连长、副村长也很难保了,弄不好还吃官司呢。”白尔泰说。

“那小子是应该敲打敲打,太给他大哥丢面子了,浑球一个。”老汉不吱声了,“呼噜呼噜”喝起粥来。

吃完,他们二人并躺在热乎乎的炕上。

“你干吗留下来侍候我?”

“旗长的安排。”

“没有别的了?”

“有别的。老爷子当然心里有数。”

铁木洛老汉又不吱声了,似乎考虑着什么。

半晌,老汉说:“萨满‘孛’的事,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那是我的终生追求。”白尔泰说得恳切。

老汉侧过头,眼光锐利地看白尔泰一眼,嗓子眼里“哦”的一声,又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那你跟着我吧,过些日子,抽空我领你去一个地方。”

白尔泰心里一阵猛烈惊喜,心扑腾扑腾乱跳,试探着问一句:“那是一个什么地方呢?”

“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别再多问。睡觉吧。”老汉翻过身去,很快进入梦乡,打起呼噜来。

白尔泰可一夜似睡非睡,昏头涨脑中做了一个梦:自己变成了一位会飞的“银狐·孛”。

第二天,铁木洛老汉的情绪好了许多。一大早起来后,张罗着干活儿。正这时,铁山回来了,垂头丧气,疲惫不堪。

“还知道回来呀?”老铁子没好气地问,“还是没有找到?”

“臭娘们儿,真可能死在哪儿了,要不叫野狼叼走了。”铁山也没好气,“我他妈再也不找了,爱死哪儿就死哪儿!一个疯娘们儿,找回来也是累赘,哪有空侍候她呀!”

老铁子白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他扛起铁锹铁镐等物,对儿子说:“走,跟我一块儿去把那老树的坑给埋了,要不那空下的狐狸窝,别的野兽又接着做巢了。”

“我困死了,我要睡觉,你自个儿干吧。”铁山头也不回进屋去了。

“没用的败家货!”老铁子扛着家什往外走,对身旁的白尔泰说,“你也回去忙你的吧。”

“你不是答应让我跟着你吗?”白尔泰笑一笑。

“好吧,那你扛着这个。”老汉把铁镐塞给他。

铁镐挺沉,白尔泰扛在肩上,紧跟上老汉的又快又大的脚步。

他们走到铁家坟地那棵老树那儿。那些被打死的狐狸,依旧血乎乎地堆积在坑里,冻得都邦硬邦硬,没有人动它们。大概由于银狐显威,撕咬胡大伦致使“失魂”,村里人谁也不敢再上这儿来惹那死狐狸了。尽管狐皮诱人,但还是自己的命要紧。

老铁子拍了拍老树的主干,有些伤心,愧疚地说:“对不起你了,老树,没有保护好你。”

站在坑边,白尔泰望着老铁子又望着那些死狐,脸色依旧有些骇然,说:“把狐狸都埋了吧?”

“不。先别急,我要扒这些狐狸的皮。”铁木洛跳进坑里,拣起那些死狐往外扔,“一张好狐皮值三百多呢,我可不在乎老银狐迷人魂,正好用这些卖狐皮的钱,买些草籽儿,种在我窝棚那儿的沙洼子里,再买些‘刺儿鬼’、化肥啥的。明年我在黑沙窝棚那里大干一场!扩大改造面积,再多种点粮。”

他们俩数了数,不多不少,大小正好是六十四只死狐。拢了一堆火,把死狐狸挨着火堆不远处放着烤一烤,等稍为变软之后,老铁子就把死狐挂吊在树枝上,开始扒皮。他干这个很内行,很熟练,咬着腮帮,挥着牛角刀,干净利索地扒着狐皮。扒下皮后,就把血淋淋的尸体扔进那老树坑里,白尔泰就填一些土进去。

扒皮的活儿进行得很顺利,老铁子额头上渗出细汗。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老铁子扔进一个,嘴里嘎嘎乐着报数:“十七……十八……二十……”同时,嗓子里不时哼两句不知名的老歌。

你色迷迷地缩在我家炕上干啥呀,喇嘛,

小心打黄羊的丈夫回来剥你的皮,喇嘛,

哲咴呀——哲咴咴哎——哲咴!

他这回可发了,白尔泰心想。

北部沙乡的治沙现场会议,春节过后才开成。主要耽误在哈尔沙村的村领导班子调整,以及调查处理哈尔沙村发生的几起重大事件上。

经历了一连串的事件,哈尔沙村百姓这年过得很平常。人们都提不起精神,不爱说话,各自默默过着自己的穷日子,村里开个会都召集不起人来。人们都懒得出头露面,没有了心气儿,似乎伤了元气一般。

旗公安部门经过深入细致的调查取证,重点拘留了几个那天在墓地斗殴中,重伤他人的愣头青,还有开枪击伤老巫婆杜撇嘴儿的那位倒霉的民兵排长。经过讨论,鉴于胡大伦的身体状况,先是暂停了他村长职务,同时撤消了古顺的副村长和民兵连长职务。那位乡派出所杨保洪也受降级处分,调离此地。刘苏和乡长则受到通报批评。

在找谁代理村长职务的问题上,大家犯难了。讨论来讨论去,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这一天,古治安旗长盘腿儿坐在铁木洛老汉的土炕上,喝着红茶,聊完老铁子治沙经验和改造黑沙窝子的想法,他琢磨着这么说:“老铁叔,我有个想法。”

“啥?”老铁子问。

“我看,你出来当这个村长得了。”古治安眼睛盯着老铁子的脸。

“我?得得得,‘王爷’大人别拿草民开涮吧。”老铁子笑起来。

“不是开涮,真是这个想法。”古治安不笑,很认真的样子。

“那不成!我哪儿有那本事?往沙窝子里垫土还成。”见古治安当真,老铁子慌了。

“你就把如何往沙窝子里垫土的经验告诉大伙儿,然后领着大家去干就行了。”

“垫土谁都会干,只要舍得力气。”

“那也得有个人振臂一呼:大家跟我来呀,挑土去!”

“算啦算啦,你就另找这喊口号的吧。我又不是党员,在村里连个小组长都没当过。”老铁子一个劲儿摇晃脑袋。

“不是党员怕啥,也不是让你当党支部书记。领着大伙儿去住窝棚,改造沙漠,这个村子我看就你合适。”古治安坚持着说服铁木洛老汉。

“旗长,你真的铁了心让大伙儿去住窝棚,改造沙窝子呀?”老铁子眼盯着古治安问。

“你以为是开玩笑啊?除了这条路,这北部沙乡还有其他法儿吗?可耕土地越来越少,没几年沙子就淹过来了,再不能等了。”古治安说得坚定不移。

铁木洛老汉不吱声了,吧哒着烟袋锅。

“这样吧,你先还是让老齐头兼着村长,我先考虑考虑。到动真格干的时候,我帮着张罗张罗,把我干过的一套说给大家。”老铁子最终咬咬牙这么表态。

古治安摇摇头,看着老铁子笑说:“你可真是个倔巴头,名不虚传。”

老铁子自个儿也乐了。“不是老倔巴头,是老倔驴,大家都这么叫。”

“不管咋着,你得把你干的那一套办法,先在现场会上介绍给大家。参加会的全是北部沙乡各村的头头脑脑,还有旗林业局、农业局的干部和技术员。”古治安说。

“我的老娘!我可要风光一番了,呵呵呵,这不要我老命吗?”老铁子把烟袋锅磕在炕沿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先让秀才们帮你整理出个材料来。到时候,你照直念。”

“我不认字。”

“你不认字?不会吧。”古治安肯定地看着他。

“呵呵呵,会是会点,认几个老字儿,拼读拼读还成。”老铁子遮掩着干笑。

“那你就到会上去拼读吧。”

就这么着,金斯琴局长派来两个秀才,跟了老铁子一个星期左右,又跑到黑沙窝棚的实地去调查,终于搞出了铁木洛老汉的大会发言典型材料。

其实,材料成了多余的。到了会上发言时,老铁子把材料撇在一边,就信口开讲起来。反正就那些事,讲起来比念材料省事。他的发言概括起来有几点:一、科尔沁沙地地下水位高,尤其沙洼地往下挖个一二尺便可见水;二、改造沙漠先从改造水位高的沙洼地开始,每块沙洼子承包给个人;三、具体办法是,往洼地拉垫黑土再掺进牛羊猪粪,少用化肥,多用有机肥,由小到大,慢慢向四周发展扩大;四、要保护改造成功的沙洼地,必须把沙洼地四周的流沙固定住,在沙洼地周围种出一圈儿耐旱防沙的沙柳丛和沙巴嘎蒿丛,以防流沙侵入洼地。

他的发言有轰动效应。更是由于他实际干出了成果,去年在黑沙窝棚的沙洼子里,打出了几百斤粮食,他的发言更具有了说服力和典型意义。

会议中间,古治安带着与会者去黑沙窝棚实地考察参观,大家心服口服。人们看着愣是靠肩挑车拉垫出的巴掌大的庄稼地,不由感叹。只要肯干,沙漠并不是不可改造的。

旗农林部门的专家们,给老铁子的经验起了个学究式名称:家庭经济生物圈。就是说,在沙洼地里先形成一个小小的生物圈,然后慢慢像滚雪球般扩大,这圈越滚越大,以至改造整个沙地。

老铁子的经验,无疑给整个沙漠沙乡带来了希望。原先,古治安和大多数人的意见,基本上想放弃北部沙地,把沙地屯落迁走,以期望沙地自己恢复自然植物群落。其实,这是行不通的,放弃改造,那沙漠便越滚越大,沙化面积将席卷整个草原大地,人还能撤到哪儿去呢?除非离开地球。

会上形成决议,北部沙乡的每个乡政府,首先调查摸清第一批可改造的沙洼地,然后动员各村每家每户住进这些沙洼子,承包给他们。旗里鼓励和物资上奖励这些承包者,发放贷款,给予各种优惠政策。工作必须开春前落实,两年内拿出第一批改造成功的沙洼地——家庭经济生物圈。

会开得很成功,古治安心里勾勒着美好蓝图。

离开哈尔沙村前,他又一次光临铁木洛老汉的破土房。他脾气也很固执,非得说服老铁子出任这村长不可。

“风光了一气,老铁叔,你该答应我了吧?”古治安笑着说。

“旗长,不行,眼下真不行。”老铁子依旧不肯。

“眼下不行?你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办吗?”

“是的。”

“啥事比当村长更重要?”

“我要进莽古斯大漠。”老铁子说,他诚实地看着古治安,“古旗长,请原谅我。解冻之前,我要进一次死漠。”显然,老铁子深思熟虑,早有自己的计划。

“进死漠?那可危险,进那儿干啥?”古治安惊疑,看着老铁子的那双沉思的眼睛,想得到解答。

“追踪那只老银狐。”老铁子说,“我想那只老银狐可能在死漠里,它的另一个老巢可能建在死漠,而且我能猜出它的具体地点。”老铁子有把握地说。

“你追踪它干啥?你们有仇啊?”

“对。不能便宜了那该死的畜牲。它穴居我家祖坟里,又把老树的根全啃坏,我不宰了它,哪能对得起我铁家的各位祖先!我要扒它的皮!”老铁子咬牙切齿。

“你呀,别把这事看得太重。家族的兴旺,哪能寄托在祖坟风水的好坏上。咱们村,你们三姓明争暗斗了上百年,也没有搞出个啥名堂。”古治安半劝解半开导着说。

“我们铁家从来没有去斗过别人,一直是别人斗我们,包括狐狸。这次,要有个了结。我跟它早晚要有个了结。”老铁子木木的脸上没有表情,口气凿凿,“有人看见我那儿媳珊梅也在大漠里,说是跟那银狐在一起。”

“哦?有这事?”古治安感到奇怪。

“那只老银狐,不是一般物儿。我要看看它到底有多少道行。”

老铁子沉默了。古治安见这情况,只好打消了劝他马上出任村长的打算。

老铁子送走古治安旗长,叫儿子铁山到西屋子说话。

“我要进大漠,找那只狐狸,也顺便找你的媳妇……”

“我有课,我没空跟你去。”儿子铁山赶紧这么说。

“哼,没有良心的东西,当初跟人家搞对象时要死要活的,今天到了这份儿上,你却不管不急了,你真是个没有心肝的畜牲!”老铁子不由得怒骂起儿子来。

“我有课嘛。我也去找过,我也不能全耗在这上吧!……”铁山争辩。

老铁子挥挥手,不想再说这烦人的事,停了一会儿。“我走后,你要做几件事,一是照看好咱家坟地,别再出啥事;二是准备春耕的东西,今年咱们要在黑沙窝棚那儿扩大种耕面积,你到库伦镇采购好粮种,再购进些沙打旺草籽儿。”

“沙打旺草籽儿?”

“对,沙打旺种在沙洼子四周,固定流沙。沙打旺适合沙地,只要种活了,年年自个儿长,咱不用管,咱们省事,让它替我们挡风沙。”

“好吧,这些我都可利用星期天干。”铁山讪笑着,似乎对老爷子放过自己,不再生拉硬拽着进死漠表示感谢,“爸,进死漠可要小心,一定要赶在春季风沙起来前出来,困在里边可够呛。”

“用你教我?我对死漠里边的情形,比你对天天讲的课本还清楚!”老铁子瞪一眼儿子,向院外走去,“我去高力陶家借骆驼,你在家做晚饭吧。”

“人家会借吗?”

“我租用,也不是白使。实在不行用咱家的马交换使用。”

老铁子说完,走出院子。

铁山看着老爹远去的背影,摇摇头。

这时候,白尔泰来找他爸。

“哎,我说白主任,你咋老追着我爹屁股后头?你到底想干啥呀?”铁山不大高兴地问一句。

“我们这次下乡,主要是调查过去萨满教的‘孛’,在库伦旗的活动情况。”白尔泰耐心解释。

“你觉得我爸了解这些?”

“是的。我的分析,他不只是了解这些的问题。”

“哦?”

“你应该知道的,解放前,你们铁家中出过‘孛’,后来喇嘛教兴起,你们铁家的‘孛’就无声无息了。”

“嗬,你对我们铁家历史比我还清楚。”

“主要是你的兴趣不在这上头。再说了,除了我,也不会有多少人对这感兴趣的。铁老师,你能告诉我铁大叔去哪儿了吗?”

铁山看他一眼,心中似乎有了个主意,微笑着从灶口站起来,靠近白尔泰,压低声音问:“白主任,你真想从我老爸那铁嘴钢牙里,掏出点东西来?”

“那当然。”

“好,那我告诉你一个绝妙的好主意。”铁山卖起关子来。

“你有啥好主意?”

“你陪他进大漠,陪他去找那只该死的银狐!”铁山指点迷津。

“老爷子要进大漠?”白尔泰诧异

“是啊。他刚才出去借骆驼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他吧。”铁山毕竟是亲儿子,对老爸独身一人进大漠不放心,如果把这书呆子鼓动活了,陪他老爸一起进大漠,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岂不是两全齐美的好办法?其实他哪里知道,白尔泰用不着鼓动,还巴不得呢。他一直寻找或等候着一个这样的接近老铁子的机会。

掌灯时分,老铁子牵着两匹骆驼回来了。

“到底老爸有一套,还真把人家骆驼给‘骗’来了。”铁山给老爷盛着饭说。

“啥话?现在的人都比猴子还精,谁等着让别人去‘骗’?”老铁子往嘴里扒拉着大■子饭。

“那你出了啥高招儿?”

“我答应送给他三张熟好的狐狸皮!”

“三张狐狸熟皮子,可值一千块呢!”铁山心疼地啧啧嘴。

“你心疼,那你给我驮水驮吃进大漠!”

铁山吐吐舌头,不吱声了。

“老铁大叔,我陪你进大漠吧,给你驮水驮吃,怎么样?”白尔泰说。

“你?”老铁子这才发现炕沿角的暗处,坐着白尔泰。“你啥时候来的?”

“人家早就来了,一直等着你回来。爹,你就带人家去吧,好歹有个伴儿。”铁山说。

“不行!”铁木洛老汉一口回绝。

“咦?老铁大叔,你可是答应过我跟着你的。”白尔泰说。

“这次可不同。”

“为啥?”

“这次危险,有生命危险。我担不起这个责任。”老铁子头也不抬,脸无表情。

“我立个字据,如有意外,责任不在你,我咎由自取,自取灭亡。”白尔泰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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