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没问题,开赛前啥时候进场子都行。”
铁喜带领门德等人又挤出登记处,走到外边,向附近的一家新开的茶馆那儿,买来两桶水,说:“看来今天的‘孛’会不同凡常,那位官爷透露‘嘎乐’一词,我想赛法儿可能与‘火’有关,你们用水沾湿各自的‘蒙皮法鼓’和法衣,再喝足水,尽量别撒尿排水。”
众人全照老“孛”的意思做了,然后才重新返回报名处,领了各自的红绸条,走进“场子”里去。
“场子”设在一处地势低洼的平展展草滩上,三面高坡,惟有东南显低,成为一个口子。正北面的土台子上,设着王爷们就座的主席台或者观阅台,上边搭着遮日光的凉棚,用绿草野花在台两边扎出彩门,凉台正面上头插着哲里木盟十个旗会盟青旗,图案则是扬蹄的骏马和展翅的猛鹰,十面青旗迎风飘动,猎猎作响。盟主道格信大王是图什业图旗郡王,受清朝廷御封的世袭王爷,成吉思汗亲弟哈布图·哈斯尔的第二十六代子孙,本名叫诺尔布仁亲,由于这位王爷平时性情暴烈、手段野蛮残忍,对手下奴才说杀就杀,仗着自己是受朝廷恩宠的命官,欺压百姓,几乎是无恶不作,人们故称他为“道格信”——残暴的王爷,也有叫“疯王”的。此时,这位“疯王”威风凛凛地坐在台上正中主位,两边则是被邀请来的哲盟十旗的王公贵族们。“孛”会总管,是达尔罕旗的管旗章京韩舍旺,正在台前台后地忙活。
土台下,站满了来参加会的十个旗的“孛”和“列钦”们,按各自旗属分别排队,人数极多,真“孛”和假冒混进来的都一起拥拥挤挤,吵乱不堪。每人脖子上系挂着一个红绸条,随风飘动。
四周的坡丘上,布满了从十旗调集而来的旗兵和马队,还有从临近洮南县、双辽县等地借调的奉天府所辖的荷枪士兵,把场子包围得十分严密,封锁得简直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一开始,这些“孛”们处于兴奋状态,并没在意这状况,只觉得那只不过是为了王爷们的安全和会场的秩序而已。会场里没有一个其他闲散人员,戒备森严。在众“孛”们所站位置的后边不远处,有一个用矮土墙围出的圈场,大约有一百平方米的面积,不知干什么用。
这时,韩舍旺总管站在土台上,冲下边的众“孛”喊道:“大家安静,安静!现在请哲盟十旗盟主图旗郡王老爷,给大家训话!”
大腹便便的疯王,由下人扶着走到台前,一脸横肉,满嘴金牙,两只黄豆般的圆圆小眼闪射着两道寒光,开口训起话来:“孩儿们,你们现在都是写了名号的‘孛’,这台前一站黑压压一片,他娘的,真他妈多,咱们科尔沁草原上,没想到养着这么多的‘孛’,哇哈哈哈……”道格信疯王张开大嘴狂笑起来,那两排金牙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今天,老王我考考你们,你们这些领了名号的‘孛’有没有真本事!哇哈哈哈……考法也简单,在你们身后的那座土墙里,我摆了五六百只大缸,缸是空的,里边可装两三个人,哇哈哈哈……”
“哦——”众“孛”的嗓音拉长了,吃惊了。
“摆空缸干啥呀?考啥东西呢?”“孛”们议论。
韩舍旺挥挥手:“安静!听王爷训话!”
疯王轻蔑地俯视着台下众“孛”,对他来说是一群如牛羊牲口般的奴才,冷笑着说道:“不是考!是烤!用火烤!用火烤你们!哇哈哈哈……”
疯王又爆发出一阵狂放而冷酷的大笑。
“火烤?火烤活人?”
“那受得了吗?这、这……”
台下的“孛”们开始不安静了,议论纷纷。
“不用担心!老爷的考法比较特殊,你们大伙儿三三两两坐进那五六百只大缸里,大缸外围都堆着干柴,用火烤大缸,听说‘孛’都有火功,这第一项就是,根据接受火烤的时间长短来给你们大家排名次!谁要是忍受不了火烤,随时可以走离火场子,能忍受多长时间算多长时间,熬到最后一个就是咱们哲里木盟第一名大‘孛’!王爷我给重赏,发金冠、金法衣、金法鼓、金手剑!”
“噢!”“孛”们愕然,那些混进来的假“孛”,和平时打着“孛”号活动的没有真功法的“孛”们,开始惊恐不安了。
“好啦,我的训话完了,韩总管,你们可以开始比考了!哇哈哈哈……”疯王大笑着,回到座位上,同一旁的达尔罕旗同族王爷交谈起来,脸上的得意笑容背后,隐藏着极其阴冷而不可告人的用意,一旁的众王爷们见他的狂笑样子,也都不寒而栗。
韩总管向疯王爷点头哈腰,谦恭微笑,并附在他耳旁说两句,见疯王爷点头首肯,才走到台前说道:“大家听着,比考马上开始,有谁不想进场子参赛,可以举手,站到左边去,但是要按照大王爷的指令,赏一百马鞭就可离开会场,好,有没有现在就想退场的!”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一时鸦雀无声。那些冒充的假“孛”们,左右为难,留也不是,离也不是,怕火烤离场子吧,可那一百下马鞭也够受的,不是半死也皮绽肉开。而真“孛”们呢,也有苦衷,虽然练过些“孛”的火功,可是能忍受多长呢?坐进那大土缸里受火烤,那滋味可也够受的,好在有个侥幸心理,王爷有话,不能忍受可以随时离开火场子,所以“孛”们的心态稍微好一些,安稳一些。而且大家发现,进了这个会场,四周都被旗兵、马队、士兵层层把守包围,想不参加考赛,不挨皮鞭轻易离开,谈何容易!人们这才有些后悔起来,尤其那些假“孛”们,只为了混进会场看个热闹而受这份罪,可太划不来了,欲哭无泪,深感到疯王爷的残暴用心和折腾人的鬼把戏!疯王、疯王,可真是名不虚传!
韩舍旺提高嗓门,连问三遍。
这时,有几十个混进来的假“孛”最后权衡利弊,还是觉得马鞭之苦比火烤好受一些,于是纷纷举手站到左边去了。接着,也有几十人学着他们的样子站过去了。
韩舍旺一招手,从土台后边的帐篷内,走出几十个手持马鞭的赤膊大汉,列队站在土台左侧,准备对退场的假“孛”执行惩罚。
“哦——”人们一见这阵势,吓得失声,还想站过去的一些人都缩脖儿又回来了。
赤膊大汉们,开始鞭打那些想退回来又不可能了的假“孛”们。顿时哭声大起,喊声震天,皮鞭抽打声,人们鬼哭狼嚎的哭叫声,掺杂混合着在空中传荡。这边,站在场内的众“孛”们,都不寒而栗,变了脸色。
“哇哈哈哈……”疯王开心的笑声,从台上传出来。
铁喜老“孛”和他的人,始终站在众“孛”中间,静静观察着事态的变化,此刻双眉紧皱,把吓坏的孙子小铁旦护在怀里,低声安慰:“别怕,有爷爷在,放心。”
“我不怕,爷爷,你从小传我火功,现在正好用得上,验一验。”小铁旦虽然脸色发白,但还是很勇敢地如此说,掷地有声。
门德等众人本也有所畏惧,见小孩儿都这样说,也都豪气顿生,收心敛气,准备应变。
铁喜老“孛”悄悄对门德等人说:“看来登记处的那位官爷没有瞎说,果然跟‘火’有关。见这架式,事情很不简单,我怀疑这一切备不住是个圈套……你们进火场子后,别为了什么名次耗时间长,快点离开,还不知道发生啥事呢!”
门德等人应允。这时,受完一百马鞭惩罚的那些人,都被人拖出会场去了,沙地上留下了斑斑血迹和碎布烂鞋。
“好啦!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你们都是真正的‘孛’!”韩舍旺又开始在台上阴阳怪气地喊话,眼睛冷冷地巡视着台下的众“孛”们,“现在,真正的‘孛’会比赛——火烤‘孛’功开始!你们大家排成两队,随两边的卫兵进场子,按照规定,两个人或三个人坐进大缸中!等火燃起之后,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承受功力,随时可以脱离火场子,从这扇进去的门出来,到台上来报出名号,再等待最后的名次排列!听明白了吗?”
众“孛”们都忐忑不安,不知火场子内的真实情况,大家都心中没底。但事已至此,退又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往火场进了,好在随时可以自由出入。
那些手持皮鞭的打手们,拖出那些挨打的假“孛”之后,又回来带领这些留在会场的真正“孛”们,走进已打开栅栏门的土墙围子里去。
土墙围出了一片很大面积的广场平地,里边整齐而密实地排列置放着几百只大缸,星罗棋布,大口朝上,真不知王爷们从哪儿的烧窑子那儿弄来这么多大缸!可见其用心良苦。缸阵周围以及隔开的行间,都堆积着山包般高的干木柴,都是些坨子里的杏树疙瘩和老榆木块儿,上边都浇洒了牛油麻油等易燃物,油光闪闪。土墙外圈,已围上来那些旗兵、马队和借调来的士兵们,虎视眈眈地监视着已入缸阵的上千号的“孛”们,预防他们逾土墙逃走。
铁喜老“孛”选择靠中间的一只大缸,抱着孙子小铁旦坐进去,里边倒宽敞,两个人并不感到拥挤。挨着他的是门德“孛”和一起来的其他几位“孛”,都两三人一伙儿坐进大缸里。
那些打手们,安顿完这些上千个“孛”都坐进缸里之后,鱼贯退出栅栏门,然后关死了那板门。
韩舍旺从台上看着土墙里的情况,向道格信疯王请示道:“禀报王爷,一千多个‘孛’全部进入大缸中了,请王爷发令吧!”
“哇哈哈哈……有趣!瓮中烧孛,有趣!”疯王拖着臃肿肥胖的身躯,站到土台前,眯缝着黄豆眼观看土墙里的缸阵,“他妈的,都给我当缩头乌龟了!妈的,这回看你们这帮平时神气不凡的兔崽子们真本事了!韩总管,奶奶的,你真是神机妙算!”
“哪里,哪里,都是大王的指点,大王的决策英明!”韩总管谦卑而谄谀地说。
“点火!给我烧!烧!!”这位名叫诺尔布仁亲的图什业图旗郡王、哲里木盟十旗盟主、成吉思汗亲弟哈布图·哈斯尔第二十六世孙、外号叫“道格信”疯王的蒙古王爷,胖手一挥,阴冷地狂笑着,下达了科尔沁草原历史上最残忍最冷酷的一道命令。由此写下了东部蒙地惨绝人寰的“烧孛”这一血腥的历史事件①。
包围着土墙的那些旗兵们,此时把手中的火把点燃,纷纷掷进土墙之内的干柴上。“呼啦!”木柴堆猛地燃起来了,渐渐形成了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把坐着“孛”们的缸阵,包围在一个很大的火圈中。环绕缸阵,堆积如山的老杏树疙瘩、老榆木块儿,一旦燃起来火力旺,热焰凶猛,持续时间长,霎时间,黑烟滚滚,火龙蹿动,干柴“噼啪”乱响,几丈高熊熊喷燃的火焰山,顷刻间吞没了由几百只土缸组成的这片缸阵。开始,火力烤不到中间缸阵,因中间本有凉爽空气,渐渐,大火越烧越旺,中间的空气愈加稀薄和炽热起来,强烈的热度开始炙烤得缸里的“孛”们难以忍受了,中间地带似乎空气也燃起来了。
外圈儿缸中的“孛”们,开始往外逃窜。
铁喜老“孛”一见这架式,赶紧一脚跺碎大缸底部,再用脚用手刨挖出下边地面湿土层,让孙子蹲在下边小坑中接住湿气和地气,他自己则蹲跨在孙子头上,脱下水沾湿的袍衣遮在大缸上口,然后挥手“咚咚”敲起蒙着牛皮的法鼓,嘴中念念有词地做起“孛”法来。一旁的门德“孛”,也学着师兄的样子做起法事。
这时,内圈儿缸中的“孛”们,也开始往外逃奔。
“救命啊!受不了了!”
“别烧了,火太大了,要出人命啦!”
“孛”们拥向进来的那个有门的方向冲去。有些“孛”的衣帽已着火,慌乱中就地打滚灭身上的火。可拥过去的众“孛”们发现,那道门已不见了,那扇栅栏门也已燃烧起来,门口重新堆放了干柴,大火封死了出口。
“疯王爷要烧死我们啊!”众“孛”们这才彻底明白,他们落进了一个可怕的阴谋,残暴的疯王不是要他们比“孛”法,而是要“孛”们死,要把“孛”们活活地烧死!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而且要把“孛”们一网打尽!
“救命啊!快放我们出去!”
“别烧了!快灭火啊!”
“求求王爷!我们还有孩儿老小啊!”
“孛”们在大火中喊叫、哭嚷、求救,寻找出口,寻找火力弱的方向。可是四周全是冲天的火焰,茫茫火海,冲哪个方向只要掉进那大火中肯定片刻化归灰烬。“孛”们开始绝望。
土台上。那位道格信疯王带领众王爷都走到台前,从高处观望火海中的众“孛”们的烤火比赛。
“哇哈哈哈……烧得好!这游戏真他妈有趣!真他妈好玩!烧!快烧!龟孙子们快施‘孛法’呀!快跳快唱啊!哇哈哈哈!”疯王爷红了眼,这个“游戏”大大刺激了他的欲望,脸上肥肉抽搐着,张牙舞爪,狂叫疯笑。有些心肠软的王爷,不敢目睹这惨状,低下了头,可又畏惧疯王的淫威不敢说话。韩舍旺总管陪着自己的达尔罕旗王爷,站在台前,不时向另一旁的疯王谄媚地笑一笑,那位傻不傻呆不呆的达尔罕王,也开心地大笑着,夸赞着韩总管和疯王爷,想出这么一个天下无二的好玩的“游戏”供他们欣赏。
这时,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孛”,从原先进口的门那儿冲出火圈儿来。可身上都着起火,又被早已守护在火外的旗兵马队的恶汉们,一拥过去用鞭子抽打着他们,把他们重往火里赶,有的干脆抓起来扔回火圈之中。很快加大火势,封住封死了这个口子。
火海之中,外圈的土缸经不住火烤纷纷爆裂,上千个“孛”们鬼哭狼嚎,在火海中左奔右突,冲出去的仍被打回来或抛回来。人们诅咒、哭喊、晕厥、奔突,乱成一团。也有一些“孛”们显然功力非凡,纹丝不动地坐在缸中,有的或念咒,或丢“鬼”,或挥剑,或击鼓,各显其能,拒避着火舌炙烤。惟有老“孛”铁喜的那座缸,与众不同,上边盖覆着一件大袍,湿漉漉,冒着白气,火舌蹿到缸上,又神奇地被一股从鼓起的衣袍中升起的湿气所击退。他旁边门德“孛”的坐缸则不同了,虽然上边也盖着湿袍子,可已经开始烤焦,没多少湿气,马上就要起火,情况岌岌可危。
“门德师弟,跺碎缸底,接土地中的湿气往上抗!”铁喜老“孛”坐在这边的缸中,似乎感觉到了旁边的情况,大声提示道。不一会儿门德坐缸情况有所好转,显然他领会了师兄的指点。他们带来的几位“孛”们,没有他们二人的功力,无法抗拒大火的烧烤,坐缸也爆裂,便纷纷逃窜出来,加入了那些寻找出口的众“孛”们的群体。
大火还在烧。
火圈中的狭地,空气在燃烧,土地在燃烧,人也在燃烧。可怜的“孛”们,年老体弱者,多数被烟熏火燎倒毙在地,身强力壮者或有些功力者,也几番冲撞火墙后,都毛发烧焦、衣衫起火、狼狈不堪,也只等精疲力竭之后烤死或熏亡。
干旱的天气,似乎什么都能燃烧,包括那天上的白云也被烧起来变红了,于是招来了常见的西北风。风乍起,火势更猛,烈焰满天飞舞,然而火势全被大风吹向东南方向。于是,守护在东南边土墙外的旗兵马队们受不住了,大风把火焰全往他们身上刮,一时骑兵们向两边闪开了空间。在火的缝隙中发现这一状况的“孛”们,机不可失地全都不顾死活冲过去。火和兵的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还活着能跑的幸存的“孛”们,全冲出那个口子,向荒野上逃窜。于是,原野上到处奔逃着燃烧的“火人”。
“抓回来!全给我抓回来!赶回火场!”疯王狂叫。韩总管把手中的令旗一挥,传达出命令。
巡逻埋伏在外圈的士兵和骑兵们,冲过去了,他们多数人手里挥动着套马杆,骑马追击逃窜者。追上后用套马杆套住,拖在马后又把他们拖进火场之内。有的“孛”动手反抗,士兵们便用刀砍,用箭射,开枪打,马蹄踏,手无寸铁的“孛”们冲出火场子已经半死不活,哪能经得住这番冲杀砍戮,在东南这片口子一带,很快尸体满地,血流成溪,惨不忍睹。很快,东南口子又被堵住,逃出去的“孛”不是被砍死射死,就是又被抓回摔进大火内烧死,基本无活口。
没有往东南逃的,只是些气息奄奄昏倒在火场之内无法动弹的“孛”们。他们有的烧焦,有的气竭,有的烤死,整个火场内尸体堆积,一片惨状,有些靠近火的尸体已开始燃烧起来,弥漫着浓烈的人肉烧焦烤糊的恶臭气味,令人作呕。
这是天下人类之间最残忍的一幕大屠杀,一次历史上罕见的科尔沁草原蒙古王爷“烧孛”、“灭孛”的野蛮凶残的行为,至今草原上的人们说起来都毛骨悚然,不寒而栗,如掉进恐怖的噩梦中一般。
浓烟终散尽,大火终熄灭,熊熊火焰终变透明的红雾,火场内的景象一一清晰起来。
韩总管派士兵走进场子里查看。
有一奇异的现象呈现在士兵们眼前。
在众多的尸体和满地的缸瓦碎片中,场地内还完好无损地矗立着一些大土缸,数一数正好有十三只。当士兵们靠近那些缸时,一股灼烫的热气逼得他们纷纷后退。
“报告王爷,场内还有十三只大缸,不知道里边的情况,没法儿靠近,有些古怪!”士兵跑去报告。
“什么?还有这等事!走,下去瞧瞧!”疯王瞪大了圆眼,来了兴致,驱动肥硕的身躯走下土台,向火场里走过去。后边跟着韩总管和达尔罕王,以及几个胆大些的其他王爷。
火场里,冒着青青的淡烟,遍布着透明的红雾。士兵们清除路口的红白色火炭,请王爷们走进去。疯王哈哈笑着,踏着遍地焦糊的尸体人肉,向那十三只透着古怪的大缸走过去。
果然,大缸外皮烧成暗红色,散发着灼人的热气,无法靠近。尤其一只缸被衣袍遮盖着上口,那件大布袍子经历了这场大火依旧完好,从上边还冒着淡淡湿气白烟。而且,似乎还隐约听见从里边传出的“咚咚”鼓声。
“他娘的!这是啥妖怪?快拿水来,浇在这只缸上,老爷我非要见识见识!”疯王下令。
下人们立即抬来了几大桶水。
“浇!”疯王命令。
“卟!”接着,“嘭”的一声,见水后火红的大土缸立即爆裂开来,碎瓦片堆散在地上。这时,里边的“妖怪”呈露出来了,一位黑胡白发老者跨腿蹲立在那里,发须上挂着白霜,法鼓上结着冰碴儿,怒眉高耸,法眼紧闭,嘴里浑厚地呼号道:“长生天乃我父,长生地乃我母,我乃天地之子,天地间的木火乃我祭物,岂能伤害我发毛矣!”
他就是铁喜老“孛”——科尔沁草原蒙古“孛”的杰出代表人物,十三位幸存者“孛”之首。而在他的胯下,蜷曲昏迷着一个十岁小孩,身上还潮湿,生命显然无忧。
“妖怪!妖怪!你是什么人?”疯王这时才生出一丝惊惧心理,往后退着步子发问。
只见铁喜老“孛”微微睁开布满血丝的红眼,怒眉高扬,“咚”地一击法鼓,朗朗答道:“我乃铁喜老‘孛’,库伦旗人士,学‘孛’六十年,微有小成,上对得起天地父母,下对得起蒙古百姓!老爷,今天你造了大孽,会有大的报应,不得善终!”①
“快杀了他!杀了他!”疯王颤栗着大叫。
“别费心了,王爷,这么大的火烧不死我,你那几只火枪刀剑更奈何我!只要他们一动,你和在场的这些王爷都不会有好果子吃!我一生没杀过人,杀人不在今天。你还是当着这么多人,还有外边那些围过来的千万个草原百姓,兑现你说出去的诺言吧,赏赐这些还活着的十三名大‘孛’,我们是真正通过了大火比赛的蒙古‘孛’!”
这时,那些陆续从缸中走出的其他十二名“孛”,手击皮鼓,晃动彩衣,作歌而来。
“孛”法通天的铁喜“孛”,
架子十足的门德“孛”,
黑面黑须的参布拉“孛”,
头上冒火的李良“孛”,
脚下流汗的查列“孛”,
众人的仆人宝力高“孛”,
群鸟的主人少布来“孛”,
拜天祭地的哈尔“列钦”,
拜山祭河的包迪“列钦”,
放“鬼”驱火的敖其尔“幻顿”,
吞水祭湖的吉达“幻顿”,
吞火祭树的阿柏“幻顿”!②
…………
这些安然无恙的十二名“孛”、“列钦”、“幻顿”——科尔沁蒙古萨满教·孛的精华们,缓缓走过来,围站在铁喜老“孛”的身后,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帮残暴的王爷们。
“好,好,本王爷赏赐你们,赏赐你们……”肥胖的疯王心里清楚,这些大火都烧不死的十三名“孛”,法力无边,伤人于眨眼之间,现在千万别惹他们,再何况外边,已经围过来了海水般的赴“孛”会的老百姓们,自己不能当众食言和胡来,于是他又大喊道:“你们都是科尔沁草原上的‘神孛’!哲盟十旗王爷赏封的‘十三名神孛’!”
铁喜老“孛”拍醒了小孙子铁旦,他听见了王爷的封赏,不服气地叫起来:“不对呀,王爷,是十四名,十四名‘神孛’,还有我这一个小‘神孛’哩!”
“好,好,十四名,十四名‘神孛’!”疯王说。
“好啊好啊!我也是‘神孛’,我也是‘神孛’……”可他转眼一瞅周围的满地烧焦的尸体,立即缄口了,抓紧了爷爷的衣角,恐惧而愤恨地看着疯王。
铁喜老“孛”铮铮而言道:
“各位王爷,我们十三‘孛’记住了王爷的封号,但你们、王爷们,也要记住你们今天干的活人的‘血祭’,我们蒙古‘孛’再杀畜血祭,但绝不杀活人‘血祭’!有一句古语说:拔剑者终亡于剑,天令其亡,必令其狂!你们记住这句话吧,王爷们!”只见铁喜“孛”往肩上一扛小孙子铁旦,带领十二名“神孛”往场外昂然而去,不再理睬发呆的众王爷们。
从他们嘴里又飘出“孛”歌来。
头戴红顶子帽冠的王爷们,
是阎王殿的刽子手托生;
从通红的火缸中走出的十三神“孛”,
是父天母地孕养的精灵!
啊——咴——咿——
神奇的蒙古“孛”!
啊——咴——咿——
烧不灭的十三“孛”!
…………
四
篝火还未熄。白色灰烬中,透出暗红色火光。
洋铁盆里,还残剩着大■子粥,沙漠中散发着诱人的熟米香气。
三峰驼闭着眼咀嚼食物——豆饼草料再加盐巴。眼睛虽闭,但耳朵始终支楞着,可听八方任何细微动响。
两位主人却都沉睡了。他们挨着火堆,怀抱猎枪,钻进毛皮睡筒中鼾声如雷。
突然,三峰驼的鼻子“喷儿、喷儿”地响个不停,环眼惊瞪着离火堆不远的一个暗处。主人未醒,驼鼻子声响还不足以吵醒疲累后睡死的主人。
于是,有个黑影爬行着,“噌”地从黑暗处蹿出来,迅疾无比地扑向篝火堆旁的食物。这是一只野兽,只是前两肢短后两肢长,如澳洲的袋鼠。只见这只怪兽,伸出前肢,猛地一抓那个剩有■子粥的洋铁盆,转身就向外跑。由于匆忙,撞翻了脚边的空铁壶,“噼里扑噜”一阵乱响。
“谁?!”老铁子惊醒,翻身而起,端起猎枪。只见一个黑影抱着洋铁盆,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啥东西?老爷子,啥野兽?”白尔泰揉着眼睛,也朝黑暗处瞩望,可已什么也看不到。
“我也不知道是啥物儿,可偷走了咱们吃剩的■子粥,看来是米香引来了它。”老铁子摇着头,仍旧盯着那暗处说。
“看情形,那物儿是饿坏了,偷走偷走吧,怪可怜的,反正咱们有的是大■子。”
“你说得倒轻巧,有米可洋铁盆呢?我们拿啥熬粥?用手捧煮吗?”老铁子没好气。
“别急,老爷子,我也带了全套野外用具!”说着,白尔泰从旁边的驮架筐里拿出一只铝盆。
“这还不赖。”老铁子放心了,可仍有疑虑地深思着说,“啥物儿这么大胆呢?大漠里我还从没遇上过这么大胆的偷食动物!狼?豹?沙豹不会偷只会抢,而且先扑人不会先扑粥,沙狼也这样,只对人肉感兴趣,不会对人吃的粥感兴趣。难道是……”老铁子不说下去了,眼神一亮。
“难道是啥?老爷子,到底是啥呀?”白尔泰着急地问。
“说不准,”老铁子装了一袋烟,含在嘴里,慢慢吸着,喷云吐雾,“除非是人,也只有人才对熟米粥感兴趣……”
“人?这大漠里还有野人吗?”白尔泰惊问。
“不是野人,是真人,你也认识……”
“啊?她?!难道是她?!”白尔泰这才想到了谁,望着黑夜深处叫出大声。
“我想可能就是她了,不会是真野兽。”老铁子磕一磕烟袋锅,断定地说。
“那她不必来偷呀,她完全可以过来跟我们相认,向我们要吃的。”白尔泰不解。
“这你还不明白?她可能没认出我们是谁,也可能跟随那只老银狐,变得兽性了,另外就是她的脑子还是不正常,魔症着呢。不过,她出现就好,说明她和它果真在大漠里游荡呢,我要通过她摸到那只老银狐!妈的!”
天亮时,他们又被一声凄厉尖长的怪嗥声惊醒了,还是昨晚黄昏时听到的、那种被老铁子称之为“夜猫子”的声音。乍听起来,像长长的哀鸣,像失去亲人子女后的悲婉的哭泣,那悠远的泣诉般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对天地间遭遇的深深不满和控诉,是一种绵绵的哀怨和愤怒。只要这声音传入你的耳膜,就如一把不可阻挡的锋利冰冷的尖刀,穿透你的心肺,穿透你的神经,使你心灵深处震颤,为之情动,不由得生出一丝与它一起哭一起哀伤的共鸣。这是经历过旷古的大悲大哀之后,才会产生的哀鸣长嗥。
白尔泰和铁木洛静静伫立原地,谛听这晨间祈祷般的哀婉嗥声,脸色肃穆,莫名的悲伤情绪油然而生,眼睛都有些湿润,这是一曲人类任何天才音乐家,无法创作出来的最动听的兽类哀乐。
他们看见了它。
在东方不远处沙梁上,伫立着它的身影。瑰丽的晨霞,映照着它那雪白色一尘不染的躯体,更显出无比迷人的美丽色彩。
它扬起尖长的嘴巴,冲那轮从东方沙线上冉冉升起的红金太阳,不停地悲嗥,似乎是向那轮火球倾诉自己的哀怒。它的毛茸茸长雪尾拖在地上,白洁的毛皮在霞光下,闪射着似银如雪的亮光,令人头晕目眩。而它的旁边,也站立着一只“怪兽”,它站的姿势与那只银狐一样,四肢着地,蹲在后两肢上,前两肢轻轻支着地面,而一头长发也已变得雪白,身上衣衫破碎成条状随风飘荡。只是嘴巴没有狐般尖长,脏黑的脸上也没有长出长毛,不过黄色茸毛已布满脸颊,而且“它”的肚子似乎微微鼓起来了。
“是她们吗?”白尔泰轻声问。
“是它们。”铁木洛老汉也静静地答。
他们俩再无话,似乎谁也不想打破这美丽瞬间。老铁子也一反常态,没去抓他那杆老猎枪。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沙梁上那一对天地间最奇特的“怪兽”组合。他猜不透,人和兽为何如此和谐,如此和睦相处,甚至相依为命呢?白尔泰思考的是另一层意思:珊梅活得挺好,她已变成另一只“银狐”了,是个“狐婆”,美丽的“狐婆”。她已经融入了狐的世界,融入了大自然,融入了大漠,学会了狐类的生存方式,其实说开来,她只不过重新恢复了人类远祖们的生存功能而已,每个人身上都具有一种兽性,只要放进大自然中与兽类为伍,都能萌发出那种潜在的兽性功能。人本来是一种动物,只是有了高级思维后,觉得自己不应是动物而已,除了这点,人与兽有何区别呢?照样吃肉,吃得更狠更广,照样吃米,吃得更贪更多,照样占有,占有的更奢侈更无境,照样相斗,相斗得更残酷更持久。其实,人比兽更“兽”,因而称之为“高级动物”。
晨祷般的哀嗥结束之后,它和她从那座沙梁上消失了,无影无踪。
老铁子和白尔泰也收拾起东西,骑上骆驼,开始了漫长的追踪。
后来,他们好几次在早晨听到过那祈祷般的哀嗥。他们俩心里清楚,老银狐失去那么多亲族,是何等的哀伤和悲痛,它惟有通过晨间寂静,向世界,向莽莽沙漠倾诉自己无尽的哀思,呼唤同类的灵魂,呼唤新的伙伴。可它清楚,这广袤的莽古斯沙漠里,再没有一只与它共命运的狐狸了。
干硬而黄褐色沙地上,隐约可辨那两行不很清晰的遗迹。时断时续,时而消逝于沙洼地干蒿子丛间,时而出没于丘壑纵横的沙山之中,有时完全失去了她们的踪迹。老铁子下骆驼几乎一粒沙一片草地去寻觅,最终还是从另一处有水或有野鼠的沙地上,找到那一对足迹。
“老爷子,你真是码脚印追踪专家!”白尔泰面对着远远伸向大漠深处的那两行足迹感叹。
“我真纳闷儿,这只老银狐,带着我那儿媳妇要去哪里?它一直跟我们玩捉迷藏,想甩掉我们,它好像故意不回它的真正的巢穴。”老铁子也望着那足迹出神。
“它还有一处真正的巢穴?”
“那是肯定的。它们出来觅食被我们撞见的。可这只狡猾的家伙一发现被跟踪后,就绕起圈子来,死活不回老巢了。它不回老巢,我们就没办法靠近它们,哦,这个老狐狸!”
“那咋办呢?”
“别急。我琢磨着,它的老巢肯定在那儿,我们干脆先直奔那地方,不跟它兜圈子了!”老铁子一拍驼背,果断地做出决定。
“那是在哪儿啊?啥地方?还多远呢?”白尔泰疑惑地望着老汉那张在沙漠里变得更粗糙更黝黑的脸。
“远喽,在大漠深处。是一座古城。”
“古城?”
“对,一座叫沙漠淹埋的古城。我们管它叫‘黑土城子’。”
白尔泰的眼睛突然一亮:“老爷子,我听说过这个黑土城子,据史料记载,是一座被沙漠淹埋的古城。那次你说带我去看一个地方,是不是说的就是这个黑土城子?”
“对,就是这黑土城子。”
“好哇!老爷子,那座古城里究竟有啥呢?”
“到了那儿你就知道了。其实,我早就想到了,也就在那儿,老银狐可以找到一处安全又温暖的窝儿,这茫茫大漠,别处它是无法长期居住的。”
于是,经验老到的铁木洛老汉,做出了一项大胆的决定,放弃了绕着圈子步步跟踪,而是直奔莽古斯大漠深处的那座古城——黑土城子,等待它们,以逸待劳。
“老爷子,你是啥时候去过黑土城子?现在还能找得到那儿吗?”
“早哩——”铁木洛老汉脱口说出,脸上闪过一丝对遥远历史回忆的专注神情,接着突又缄口。
“早是什么时候?”
“好了!别刨根问底儿了!到了时辰,我自然会告诉你的!”老铁子吼起来,显然他是极不愿提起往事,提起那遥远的往事。
白尔泰闭住了嘴,不敢再触动老铁子那早年的历史经历,往日秘密。他告诫自己,耐心,再耐心,要像这眼前的沉寂的大漠般耐心,他已经接近那谜底,接近那深埋在沙漠下边的历史沉淀了,千万不要操之过急。
他们默默地行进。整日地在驼背上晃悠,到了晚上便找一处沙湾子过夜,第二天接着走,没完没了,似乎赶着一个无头无境的路。不知道终点在何处。
白尔泰的嘴唇皲裂,起满水泡,冬末的漠风,吹打得那张白皙的脸已经又黑又粗糙,上边长出了长长胡须,本已够长的头发现在更变长,看着似乎像个野人,只是显得极度的疲惫和虚弱。惟有那双眼睛,始终闪动着希冀的光芒,倔犟而勇敢地直视着茫茫前路。而且,那张嘴始终沉默着,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也不打听任何赶路程的情况,一切听任铁木洛老汉的安排。他深知自己该说什么和该做什么。
老铁子心中,不得不佩服这个文弱书生的坚强和耐力。他甚至有些暗暗喜欢起这年轻人了,他那股为自己喜欢的事,敢于赴汤蹈火的劲头让他心动。要是自己的儿子铁山,像他这样多好啊,老汉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种念头。他兀自笑了。摇了摇头。
白尔泰在后边的驼背上,听见老汉的怪笑,抬起微闭的眼睛看了看老汉的后背,没有说话。他已经很是木然。漫漫的路,茫茫的沙,他们都需要缩进各自的内心世界,回嚼自己的生活,反省人生得失。人类贤哲的感悟,不是在灯红酒绿的闹市和充斥铜臭的张狂飞扬的生活中所得,而应都在这种纯净的大自然怀抱里,在毫无巧取豪夺、世俗纷争的时候,也就是在这天人合一的状态下,冥冥古井般的心境中,才能有真正的思考和朴拙的感悟。古时老庄如此,近代消亡的“孛”的贤哲们也如此,他们都是崇尚大自然,把自己置于自然状态下,才获得思想的解脱,哲思的飞跃。现代人正在失去人的自然状态,忘却了自己是什么,来自何处和走向何处,这是现代人的悲哀,现代人变得“现代”之后反而迷茫了,反而呈另一种的愚鲁了,只知征服,只知巧取豪夺,只知更要“现代”。白尔泰忽然感觉到,人就像那被漠风吹拂的一粒粒沙子,时停时滚,时飞时聚,时在高空舞扬,时在洼地草根下埋没,聚众时千军万马横扫旷野,单粒时孤孤寂寂可嵌进兽毛草叶,一切活动、一切结局——甚至没有的结局,全听凭于大漠之风的强弱疾缓、东西南北上下左右的方向来定。漠风是沙粒的主宰。万能的大自然,是人这粒粒尘沙的主宰,只是,这粒尘沙被抛到空中时,却忘却了是风把它送上来的,便变得张狂起来,觉得自己是下边尘世的主宰。这是一粒沙的幼稚和可笑,也是它的悲哀所在。他冥冥中感到,有一种启示在催动着他,要不懈地追寻“孛”的贤哲踪迹,因为那踪迹正是现代人所失去的人的自然状态,人的崇尚大自然的心灵轨迹,人在大自然之中的准确位置。人应该寻回自己的自然,恢复这准确位置。其实,人不应忘了自己是大自然的产物。所谓“上帝”创造了人类,这“上帝”其实就是大自然。
想到此,他突然朗朗一笑。于是嘴唇上的水泡破裂,渗出淡淡的血水,疼得他歪了歪嘴。
前边的铁木洛老汉回头看了一眼他,然后又转过去。不久,从他嘴里飘流出一首古歌来。
当森布尔大山,
还是泥丸的时候,
当苏恩尼大海,
还是水塘的时候,
咱们祖先就崇拜天地自然,
跳唱“孛”歌“安代”祭祀万物——
哦,跳“孛”来哟!
哦,唱起“安代”!
我们崇拜长生天,
我们崇拜长生地,
我们崇拜自然万物
——因为我们来自那里!
哦,跳“孛”来哟!
哦,唱起“安代”!
白尔泰明白,老汉唱的是萨满教的“孛”歌,也就在这大漠中亘古的宁静里,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空天空地空沙间,他的心灵才会被勾回往日的岁月,回想起那些充满生命活力的老歌。也就是这种环境里,人才可能重温过去,遥想当年,捕捉心灵中一闪而殁的往日辉煌来慰藉此时的孤寂。
苍凉而雄浑的“孛”歌——“安代”旋律,代表了已逝去的整整另一时代,音律沉古而高亢,如风穿行高山松林间,如溪淌过清寂岩洞中,激越而不张狂,悠远而不乏旋律,你眼前似乎浮现出蓝色的大海和浮动着一座冰山,无限的高空中,一座火山口喷发着炽热浓红的岩浆,又似风雨中顽强的蜘蛛在续吐生命的丝网。
白尔泰的内心深深感动,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捕捉和牢记着这古歌透出的所有含义。他拿出小本子,先记下那歌词,又简单勾记了那重要的旋律。
这时,老铁子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的白驼也停下了。
“你看,古城,咱们到了。”老铁子扬一扬驼鞭,指着前边。
于是,白尔泰也看见了。黄澄澄的大漠沙山脚下,一座土城废墟展现在眼前。
“万岁!老爷子,你真把它从大漠里捞出来了!”白尔泰高兴地大叫,整整走了二十多天,大漠里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受尽风沙和冬寒之苦,终于有个目的地了。白尔泰长长喘了一口气。
“黑土城子,还是老样子。”老铁子凝视着那座古城。
明亮的阳光下,在周围莽莽黄漠衬托中,土城废墟呈出暗褐色,残垣断壁,毫无生气,更显出荒凉而古旧。一只老鹰在其上边高空中盘旋,土城后靠的沙山,巍峨耸立又横亘如卧龙,土城前边则是一片平阔的沙地。
“走,咱们进城,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铁木洛老汉抖动缰绳,驱动白驼。
骆驼们似乎也知道了将到达终点,都有些兴奋地加快了脚步,“噢儿、噢儿”地叫起来。
哦,黑土城子。诱人的黑土城子。
五
她,孤独地徘徊在村西北那片小榆林中。
面容依旧清秀,经历了前一阵感情的波澜,她的神色却沉稳了许多,不像当初那么激情、幼稚和热狂浮躁。抿紧双唇,眼睛里有了思索。
她时常到这无人的小树林里散步。想想心事,想想自己和那位远赴大漠至今不归的男人之间的情感之事。由于远离了实在的人,她考虑起来冷静了许多,这是个间离作用,距离产生思想。她在小沙村长大,长大后到哲盟的通辽师范读书毕业后回村当个小学教师,后因大哥的关系改行当了一名文职人员,在旗府工作,在小小县城,她是高傲的公主,虽然未见过大的世面,可也在不大不小的中等城市通辽,接受过几年中等文化熏陶,自然而然地在小县城自命不凡起来。白尔泰的出现,白尔泰身上表现出的那种深层文化人的孤傲,一下子征服了她的心,她变得不顾一切,却忘记了若违背自然程序,“强扭的瓜不甜”这一结局。于是,她要承受这种感情的折磨。她时时想,自己哪点做错了,自己的条件、地位、家庭环境,以及品行相貌,哪一点比不上那个穷酸文人?可白尔泰的态度,若即若离地应付自己,深深刺伤了她那脆弱又高傲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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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此时的心情清醒了许多。她想通了白尔泰所说的话,先以朋友相处,她不能一见对方是合适人选,便以一种功利心态追求和捕捉对方。看来错就错在这里。她兀自苦笑了,长叹一口气。斜阳,暖暖地照射在没有叶子的树木间,脚下的土地稍稍变软,冬天基本过去,沙漠这边的田野上农民们开始劳作,大地正在复苏。从土地上、从发青的树枝上、从麻雀的欢叫上,都可闻到春天要来临的气息。
她心中也隐隐春潮泛动。一个花期稍晚的年轻女人,想委身于情郎的那种期盼和渴望,如那干草根下新从土里往上拱的嫩芽,使她心颤。
他为何还不归来?就是他不要她,她也愿意跟他在一起,工作,说话,一起寻找萨满教的线索。她喜欢他那可笑的笨拙和木讷,他那固执和孤傲,有时没必要的谦卑。
她着急,也有话告诉他。经过自己几次拜访老喇嘛,甚至由老支书齐林带着她去找老喇嘛吉戈斯并抬出大哥,事情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
据老喇嘛吉戈斯神神秘秘的介绍,铁木洛老汉的一个叔叔当年曾经是一名萨满教的“孛”。那会儿他小,也就是五六岁不很懂事,家人把他送到库伦大庙上当小沙弥,在他七八岁时,旗上的喇嘛王爷召集了全旗的“孛”和“列钦”开会,勒令他们不再当杀生的“孛”,改邪归正,让他们转信佛爷。从此,库伦旗的“孛”迫于形势,基本全归顺了喇嘛教,改信了佛爷,传说当时有六个“特尔苏德·孛”逃出库伦,不知去向,后听老人讲,其中就有铁木洛老汉的先人。留在旗里的那位铁木洛老汉的叔叔,虽然明里投降了庙上,可暗中,要是百姓请他,他还是跳“孛”,后来被喇嘛王爷查禁。“土改”前几年,因参与“倒喇嘛王爷”的运动,被库伦旗最后一位王爷罗布桑·仁钦把他关进了大牢。后来,他从牢里逃脱出来,回村里务农,不久,又被旗保安队拉去当向导,追踪一伙儿叛匪,结果打仗时被叛匪的流弹给打死了。这就是他所知道的村里最后一个“孛”的情况。当她问到铁木洛老汉的情况时,老喇嘛说小时候他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们铁家人也从未说起过,后来“土改”前后他从外地回村来的具体情况,老喇嘛也不很清楚。但从各种蛛丝马迹和议论判断,铁木洛老汉的历史跟“孛”很有关系,人们过去也曾议论过,他们家祖先中出过大“孛”。